子时,珠江上起了雾。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浓雾,而是贴着水面的一层薄纱,刚好没过船舷,把船底隐在雾气里,远远看去就像几条船悬在云端。
何成局蹲在其中一条小船的船头,手按着腰间的笑面虎短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码头方向。
三条小船藏在芦苇荡里,船身用黑布蒙了,连船桨都包了棉布,划水时几乎不出声。范老六的五个徒弟各就各位,每人手里一根长篙,篙头也裹了布。范老六本人蹲在何成局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时不时吐出一口唾沫。
“二爷,子时过了。”范老六把草茎吐掉,“潘老爷的人该到了。”
话音刚落,码头方向传来三声布谷鸟叫。
何成局把手指含在嘴里,回了三声。
片刻之后,十几个黑影从码头的暗处鱼贯而出。为首的是潘启明的心腹管家吴管家,身后跟着十几个力夫,每人肩上扛着一捆布匹。布匹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棉布,粗麻绳捆着,外面裹一层油布防潮。但何成局知道,布捆里面掏空了,塞的是印度鸦片。
吴管家走到岸边,压低了声音:“何二爷,货都在这儿了。总共四十捆,每捆里面藏了五盒烟土,正好两百盒。”
“官兵换岗了?”何成局问。
“刚换。下一班还有一个时辰。”吴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紧,“码头上那两队官兵今晚加了一班巡逻,比平时多了一倍人手。货是从仓库后门搬出来的,绕了三条巷子才到这儿。”
何成局点点头,朝范老六打了个手势。
范老六把草茎往嘴里一塞,无声地挥了挥手。五条黑影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是那五个徒弟。他们和十几个力夫一起,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布捆一捆一捆往船上递。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脚步都踩在泥地最软的地方,几乎不出声。
何成局也加入了搬运。他扛起一捆布匹,掂了掂分量——一捆约莫三十斤,四十捆就是一千二百,斤。三条小船分摊,每条载重四百斤,再加上六个人,勉强在吃水线以内。
搬运只用了不到一炷香。
吴管家临走前拉了一下何成局的袖子:“何二爷,老爷说了,这批货运到佛山之后,霍老板那边会付你第一笔酬劳,三百两。剩下的等货出手之后再结。”
“行。”何成局没有多说。
“还有一件事。”吴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让我提醒你,最近斧头帮的人在打听你的行踪。今晚的事,他们可能听到了风声。”
何成局眉头一皱:“他们知道了?”
“不一定知道具体时间和路线,但知道你今晚有大动作。”吴管家说完,匆匆拱手,带着力夫们消失在黑暗里。
何成局站在岸边,看着那十几个黑影融入夜色,然后转身跳上船头。
“开船。”他说。
范老六把草茎一吐,长篙在水里轻轻一点,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出了芦苇荡。
三条小船排成一线,保持着约莫十丈的间距,沿着江岸的阴影缓缓行驶。岸上的官兵灯笼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黄光,看起来很近,实际上隔着老远。
何成局蹲在船头,一只手搭在船舷上,一只手握着刀柄。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腥味和雾气的湿润。
他在想吴管家最后那句话。
斧头帮在打听他的行踪。
雷虎这个人,蝎子说得对——睚眦必报,但不莽撞。他不会直接带人冲上门来砍,而是会找个最阴损的时机捅刀子。今晚的运货路线,雷虎不一定知道,但如果他派人盯住了春香楼,就会发现何成局今晚不在。
一个二当家深夜外出,带了六个撑船手,走的是水路。聪明人不难猜出他在干什么。
“范老哥,”何成局忽然开口,“这条水路上,有斧头帮的人吗?”
范老六沉默了一下,手里的长篙在水里划了个圈:“二爷,广州城外的水道上,哪个帮派都有人。斧头帮在珠江上有两条船,平时用来运私盐。他们的水上头目叫陈三水,人送外号‘混江泥鳅’,水性极好。不过他们的活动范围在狮子洋一带,离咱们要走的水道还远。”
“如果他们要截咱们,最可能在哪里动手?”
范老六想了想,伸手指向前方远处:“过了前面那片乱葬岗,河道会收窄,两岸是密林,只有一条水道能走。如果要在水上设伏,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何成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雾气里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片黑黢黢的阴影,那就是乱葬岗——一片连绵的荒坟,长满了野草和矮树,歪歪斜斜的墓碑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戳在土里。
“那片乱葬岗,”何成局问,“水里能藏人吗?”
“能。”范老六的语气变得很古怪,“但不光能藏活人。二爷,您信不信鬼神?”
何成局笑了一声:“不信。”
“那您胆子比我大。”范老六把长篙往水里一插,小船微微拐了个弯,“我在这条水道上走了四十年,那片乱葬岗下面,可不光是坟。早年间打仗的时候,死尸都是直接往江里扔的。后来闹瘟疫,整村整村的人死了没人收尸,也是往江里倒。水底下那些白骨,堆得比船舷还高。有时候晚上撑船经过,篙子会碰到水底的东西,拔都拔不出来。”
他话音刚落,船底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几个徒弟同时停住了篙。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看到他们的身体都绷紧了。
范老六面不改色地把长篙往水里戳了戳,然后拔出来:“树根。大惊小怪。”他回头瞪了徒弟们一眼,但何成局注意到他握着长篙的手紧了紧。
小船继续往前。
雾气越来越浓,岸上的灯火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有月亮透过雾层洒下一层惨淡的白光。两岸的荒坟在雾里若隐若现,有些坟头已经塌了,露出半边棺材板。偶尔有夜鸟从坟头上扑棱棱飞起,叫声像是婴儿在哭。
何成局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刀。但他能感觉到船上的气氛在变——那几个徒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划篙的动作也变得僵硬。
“别慌。”何成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死人不会咬人,活人才会。把精神放在活人身上。”
这话比安慰有用。几个徒弟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范老六看了一眼何成局,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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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乱葬岗已经过去了大半。
两岸的坟包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芦苇和杂树。水道也开始收窄,从原来的十来丈宽缩到只有三四丈,两边的芦苇几乎要合拢在一起,船像是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穿行。
何成局忽然举起了手。
范老六立刻撑住篙,后面的两条船也跟着停下来。三条小船停在狭窄的水道里,四周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拍打船底的声响。
何成局侧耳听了几息。
他听到的不是自然的声音——是金属碰撞声。很轻,像是刀鞘碰到了船帮,只响了一下就停了。但何成局的耳朵是在柳花巷里练出来的,那种在嘈杂中分辨出异常声响的本事,比任何武技都管用。
“前面有人。”他低声说。
范老六的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慌。他回头对徒弟们做了个手势——五个徒弟无声地将船靠岸,把篙子横在船上,各自从船板下面摸出了家伙。有的是短刀,有的是鱼叉,还有一个拿出一把黑沉沉的手弩。
范老六自己从船舷内侧摸出一根包铁的长篙——这才是他真正的武器。篙头是尖的铁锥,篙身是硬木,在水里能撑船,在水上能捅人。
“二爷,怎么弄?”他低声问。
何成局眯起眼睛望向前方。雾气里,水道的拐弯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光——不是月光,是火折子的光。有人在那里等着。
“斧头帮的人?”范老六问。
“八成是。”何成局拔出腰间的笑面虎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尖那张笑脸此刻看起来格外瘆人,“陈三水,混江泥鳅——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打过。”范老六嘴角抽了一下,“那孙子不好惹。水里功夫了得,能在水底憋一炷香不换气。他手底下那帮人个个都是水鬼,最喜欢从船底下钻出来捅人。”
何成局点点头,然后把短刀往嘴里一叼,开始脱衣裳。
范老六愣住了:“二爷,您这是——”
“他从水底下来,我就在水底下等他。”何成局把外衫脱掉,露出精瘦的上身。常年练功让他的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像那些练硬功的壮汉那样鼓鼓囊囊,而是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刀——筋骨细密,线条流畅。他把笑面虎短刀重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抓了一根芦苇管,“你们继续往前划,当诱饵。我从水下绕到后面。”
“二爷,水底下那些白骨——”
“死人咬不了我。”何成局说完,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入水的声音极小,只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范老六看着水面恢复平静,转头对徒弟们说:“继续划。慢一点,稳一点。把精神打起来。”
三条小船继续往前。
何成局含住芦苇管,整个人沉入水下。珠江的水不算深,这一段河道只有两人深左右,但水质浑浊,到处都是悬浮的泥沙和水草。他睁开眼睛,水下的世界一片昏暗,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形成一片摇曳的银白色光斑。
他贴着河底游动。手下意识地避开了水底那些横七竖八的白骨——不是怕,是觉得硌脚。
芦苇管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小拇指那么长一截,在雾气里根本看不见。何成局在水下潜行,一边游一边数着自己的心跳。武者三阶的体魄让他的闭气时间比普通人长得多,一炷香对他来说不算极限。
他游到水道拐弯处时,看到了水面上方的船底。
三条船。
从船底的形状来看,不是货船,是那种轻便的梭子船,船身窄长,速度快,适合在水上追人。每一条船底下都挂着几条黑影——是人,泡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何成局在心里数了一下。三条船,每条船上有两到三个人,水底下每条船还挂着两个。加起来大概有十五六个人。人数是他这边的两倍多。
他缓缓浮近最后面那条梭子船。
水底下挂着的两个水鬼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范老六的小船正在缓缓靠近。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何成局从水下靠近,悄无声息地摸到其中一个水鬼的身后。笑面虎短刀在水下划过一道弧线,割断了那人的喉咙。血在水里扩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另一个水鬼感觉到了水流的异常,刚要转头,何成局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短刀刺入后颈。那人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身体缓缓下沉,和那些白骨作伴去了。
何成局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他贴在梭子船的船尾,透过船板的缝隙往上看。船上有三个人——一个撑篙的,两个拿着刀的。其中一个刀客嘴里叼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斧头帮标记——左脸颊上纹着一把小小的斧头。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水中。
他游到第二条梭子船底下,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挂在水里的两个水鬼。当他准备对付第三条船的水鬼时,船上的人忽然喊了一声——
“来了!”
范老六的三条小船已经拐过弯来,进入了斧头帮的视线。
梭子船上的人纷纷拔出武器。火折子的光多了起来,映出十几张凶神恶煞的脸。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把分水刺,站在船头冲范老六喊道:“范老六!陈爷在此!把船靠过来!”
范老六撑着篙,三条小船停在水道中央。他眯着眼看向对方,不紧不慢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三水。这大半夜的,你带这么多人在水里泡着,不怕长湿疹?”
陈三水——那个光头大汉——哈哈一笑:“老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船上的货,是我家雷帮主要的东西。你把货留下,带着你的人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陈三水说话算话。”
“要是我不留呢?”
“那你这条老命就得留在这儿了。”陈三水把分水刺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嚣张,“老六,你不是我的对手,你那些徒弟也不是。何必为个开青楼的搭上命?”
范老六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撑船的,犯不着拼命。”他回头对徒弟们说,“靠边,让他们过去。”
徒弟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将小船往岸边靠了靠。
陈三水咧嘴一笑:“识时务者为俊——”
话没说完,他脚下的梭子船猛地一震。
一把短刀从船底刺上来,穿透船板,正好扎在他的脚背上。陈三水惨叫着跳起来,低头一看——船底破了一个洞,江水正汩汩地冒上来。而洞下面,有一张笑脸正看着他。
不是活人的笑脸。是刀尖上刻着的笑脸。
何成局从船底破洞处翻身上船,浑身是水,嘴里还叼着那根芦苇管。他把芦苇管吐掉,笑着朝陈三水打了个招呼:“陈爷,久仰。”
陈三水反应极快,忍着脚背的剧痛,分水刺直刺何成局面门。何成局侧身闪过,笑面虎短刀贴着分水刺的柄往上削,逼得陈三水撒手后退。两人在狭窄的梭子船上过了三招,船身剧烈摇晃,其他帮众根本插不上手。
“你是何成局!”陈三水终于认出了他。
“正是在下。”何成局的笑容温和极了,手里的刀却一点不含糊,一刀快过一刀。
陈三水是武者二阶,水性虽好,但水上功夫不等于船上功夫。更何况他的脚背被捅了一刀,身形已经不稳。何成局一刀劈在他肩头,血花四溅。
陈三水惨叫着翻身落水。
他一入水就像是鱼回了江,伤口虽然疼,但水性不减,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要从船底逃走。但何成局没有追——范老六动了。
范老六手里的包铁长篙猛地戳进水里,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正好戳在陈三水浮出水面换气的位置。陈三水被铁锥戳中肩膀,整个人被挑出水面又摔回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与此同时,范老六的五个徒弟一起动手。手弩的箭矢嗖嗖射出,精准地钉在另外两条梭子船的船板上。有两个斧头帮帮众中箭落水,其余的纷纷跳水逃生。
水里是何成局的主场了。
他重新入水,在水下追上了逃窜的帮众。笑面虎短刀在水下连闪,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水面上的挣扎就平息了。幸存的几个斧头帮帮众游上了岸,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芦苇丛里。
何成局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月光照在他身上,肩头和胳膊上有几道浅浅的刀口,是方才在水下搏斗时被水草缠住挨的,不算深,血已经止住了。
“陈三水呢?”他问。
范老六用长篙指了指水面。水面上漂着一具光头大汉的尸体,肩上和脚背上各有一个血洞,已经死透了。
“陈三水死了。”范老六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反而有些凝重,“他是斧头帮雷虎的心腹。雷虎死了心腹,这事儿就大了。”
何成局翻上船,捡起之前脱掉的外衫擦了擦身上的水:“他派人截我的货,我杀他的人。礼尚往来,天经地义。”他把外衫穿好,湿衣服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但总比光着膀子强,“继续走。天亮前必须到佛山。”
范老六看着何成局,忽然笑了一下:“二爷,我原先以为你就是个开青楼的。”
“我就是个开青楼的。”何成局也笑了一下,弯腰从船板上捡起一样东西——是陈三水落水时掉的分水刺。他把分水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丢进江里,“只不过开青楼的人也得会几手功夫,不然怎么对付吃霸王餐的客人?”
范老六哈哈一笑,长篙一点,三条小船继续沿着水道往前。
寅时三刻,天色最暗的时候,三条小船抵达了佛山上岸点。
佛山上岸点是一片荒僻的河滩,两岸都是芦苇,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往岸上。小路边停着两辆马车,车身上印着霍家铁器作坊的标记——一个打铁的锤子。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胳膊。这人就是霍天德,佛山最大的铁器作坊老板。
何成局跳上岸,拱手道:“霍老板。”
霍天德话不多,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看了看船上的布捆,又看了看何成局身上的伤口和水渍,面无表情地说:“路上遇到麻烦了。”
“斧头帮的人。”何成局也不隐瞒,“陈三水带了十几个人在水路上设伏,已经解决了。”
霍天德的浓眉动了一下:“陈三水死了?”
“死了。”
霍天德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雷虎这回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何成局说,“但货得先运走。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霍天德不再多说,转身对身后的伙计打了个手势。五六个精壮的铁匠学徒跳下河滩,和范老六的徒弟们一起把布捆从船上卸下来,装进马车里。马车底部做了夹层,布捆塞进去后上面再铺一层铁料,从外面看就是运铁器的普通货车。
搬运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四十捆货就全部装好了。
霍天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何成局:“三百两。按潘老爷说的,这是第一笔。”
何成局接过钱袋掂了掂,揣进怀里。他注意到霍天德递钱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一把铁锤上。这位铁器作坊的老板是个左撇子,而且随时保持着警惕。
“霍老板,有件事想打听一下。”何成局说。
“说。”
“你常年跟广州城里的帮派打交道,斧头帮的雷虎,他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靠山?”
霍天德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之前习惯先停顿,像是在用铁锤敲打每一个字,确保出炉的时候没有杂质:“雷虎的靠山不在江湖上,在官场里。”
何成局眉头一挑:“哪位官爷?”
“南海县的县丞,姓马。雷虎每年给马县丞上供,马县丞帮雷虎摆平人命官司。两人是拜把子兄弟。”霍天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杀了陈三水,雷虎一定会报案。马县丞会发海捕文书。到时候你不光要防斧头帮的刀,还要防官府的枷。”
何成局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南海县县丞。马县丞。
这个信息很值钱。他原以为雷虎只是个靠拳头吃饭的帮派头目,没想到背后还有官场的庇护。一个县丞虽然只是正八品的小官,但在南海县的地界上,要抓一个青楼的二当家,还是很容易的。
“多谢霍老板提醒。”何成局拱手。
霍天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让何成局意外的话:“你身上有伤。我作坊里有金疮药,要不要?”
何成局看了看胳膊上的刀口,笑着摇头:“小伤,不碍事。”
霍天德不再多说,上了马车。两辆马车在夜幕中驶离河滩,车轮碾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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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何成局没有跟车走。他把范老六叫到一边,把三百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数出一百二十两递给他。
“六个人的工钱,一人二十两。”何成局说。
范老六接过银子,愣住了:“二爷,说好的一人四两——”
“翻倍是翻倍,杀人是杀人。今晚不光撑了船,还动了刀子,价不一样。”何成局把钱袋塞进范老六手里,“还有,今晚的事——”
“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范老六把银子握得紧紧的,那张被江风吹皱了四十年没红过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动容,“二爷,我在珠江上撑了四十年船,见过的老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您这样给钱痛快还不把人当耗材的,头一个。”
何成局笑了笑,没接这茬。他转身跳上其中一条小船:“送我回广州。天亮前能到吗?”
“卯时之前,一定到。”范老六把银子揣好,长篙一点,小船调头往回走。
回程走的是主水道。没有货,船上轻,速度快得多。而且主水道宽敞,两岸有零星灯火,不用再经过那片乱葬岗。
何成局坐在船尾,靠着船舷,闭目调息。
体内的内息经过了这一夜的折腾,反而更加活跃了。在水下搏杀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气流涌到了四肢,让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筹。这就是《阴阳缠绵诀》的特点——阴阳交融产生的内息,在他全力运功时会有短时间的爆发力。
但爆发过后就是疲惫。此刻闲下来,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何成局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现在还不能睡。天亮了以后,他要去春香楼处理今天的事,要去安抚受了惊的姑娘们,要去应付可能上门的官差,还要想一想怎么对付雷虎。
还有一件事——今晚的行动,斧头帮是怎么知道的?
潘启明的管家说“他们可能听到了风声”,但风声从哪儿漏出去的?知道今晚运货的人,除了潘启明和吴管家,就只有何成局自己、蝎子、范老六和霍天德。蝎子是拿钱办事的掮客,嘴严;范老六是临时找的撑船手,事先根本不知道运的是什么;霍天德是收货方,更不可能出卖自己。
那么风声就是从潘启明那边漏出去的。
也许是码头上的人,也许是潘启明府里的下人。这些人不是何成局能控制的,他也没办法去查。
但这意味着,雷虎在潘启明身边有眼线。
这个推论让何成局心里一沉。如果雷虎能盯上今晚的运货路线,那他同样能盯上春香楼的其他生意,甚至盯上何成局的家人——柳花巷后街的小四合院,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
他睁开眼睛,望向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卯时,何成局回到柳花巷。
卖早点的王老六正在支摊子,看见他从巷口走进来,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有几道口子,吓了一跳:“二爷!您这是——”
“掉水里了。”何成局随口编了个瞎话,笑着摆摆手,往巷子深处走。
他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先拐进了后街。小四合院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三个女人应该还在睡。
但厨房的灯亮着。
何成局走过去,看见周巧儿正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打盹。灶上温着一锅粥,旁边放着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她在等他回来。
何成局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巧儿。”
周巧儿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何成局,脸上绽开笑:“当家的,你回来了!”然后她看清了他身上的样子,笑容僵住了,“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不碍事。”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下,“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怕你回来饿。”周巧儿麻利地从灶上端下热粥,又去里屋找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先把湿衣裳换了,我给你上药。”
何成局乖乖脱掉外衫,露出胳膊上的刀口。伤口被水泡过,边缘有些发白,但好在不深,没有伤到筋骨。周巧儿用烧酒给他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但还是疼得何成局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周巧儿低声说。
何成局咬咬牙没吭声。周巧儿的手指冰凉,但动作很稳,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仔细缠好。打结的时候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何成局看了哭笑不得。
“巧儿,包伤口又不是包礼物。”
“好看。”周巧儿拍拍手上的药粉,把热粥端到他面前,“吃吧,熬了一宿的,正稠。”
何成局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粒都熬化了,里面放了瘦肉丝和姜末,喝下去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抬起头:“巧儿,这几天你和麦穗、小荷不要出门。”
周巧儿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跟斧头帮结了梁子。”何成局没瞒她,“他们可能会盯上你们。这几天买菜让刘二代买,院门随时拴好,有人敲门先问清楚再开。”
周巧儿咬了咬嘴唇,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何成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保证的话。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粥还有吗?”
周巧儿扑哧笑出声,接过他的碗又盛了一碗。
何成局低头喝粥,心想,这样也好。
辰时,房屋内,床咯吱咯吱声音一阵一阵的,时不时周巧儿喊疼,两个人互动几个小时,何成局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春香楼。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龚文的算盘没有响,而是放在柜台上一动不动。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脸色比平时更冷。几个清倌人挤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被余三娘瞪了一眼,全缩了回去。
“怎么了?”何成局问。
余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官府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一个人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但下面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何成局。罪名是“蓄意杀人”,捕文上说要“缉拿归案,依律严惩”。
何成局盯着那张海捕文书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拿起来折好,揣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时辰前。”余三娘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是南海县的捕头亲自送来的。他还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门进货去了,要三五天才能回来。”
“做得好。”
龚文这时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二爷,海捕文书上说的是真的?您真杀了人?”
“杀了。”何成局轻描淡写,“陈三水,斧头帮的水上小头目。带着十几个人在珠江上截我的船,我杀了他,他的人也杀了好几个。”
龚文的脸白了。
“怕什么。”何成局在柜台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茉莉花茶,余三娘没有因为海捕文书就降低茶叶标准,“陈三水是斧头帮的人,斧头帮干的那些事够杀十次头的。他们去报官,是恶人先告状。马县丞跟雷虎是拜把子兄弟,所以才发了海捕文书。不过没关系——”
他放下茶杯,看向余三娘:“三娘,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余三娘没有翻账本,直接报出了数字:“三百八十二两六钱。”
“取二百两出来。一百两打点知府衙门的刘师爷,让他拖着这桩案子,能拖多久拖多久。另外一百两分成两份,一份给南海县的马县丞,就说是春香楼的茶水钱。另一份给知府衙门的捕头们买酒喝,让他们来柳花巷巡查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三娘没有质疑他的决定,只是说:“二百两出去,账上只剩一百八十二两六钱。下个月姑娘们的月钱、柴米油盐、修缮屋顶的尾款,都不够。”
“不够的先赊着。”何成局说,“潘老爷那边的酬劳还有三成没结,够补上这个窟窿。”
余三娘不再多言,转身去了后堂取银子。
何成局坐在柜台前,脑子里飞速转着。海捕文书是个麻烦,但不是致命的。广州城里背着海捕文书的江湖人多了去了,只要银子到位,官差不会真的来抓。雷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真正的杀招不在官府,而在江湖上——他会在春香楼周围布下人手,等何成局一露面就动手。
所以在解决雷虎之前,他暂时不能大摇大摆地在柳花巷里走动了。
“老龚,”何成局忽然说,“今天你跑一趟猫儿巷,找蝎子。”
龚文抬起头:“找他干什么?”
“让他帮我找一个地方。不在柳花巷,不在春香楼附近,城南城北城东都行,一个雷虎找不到的地方。要够隐蔽,但不能离春香楼太远,来回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龚文推了推眼镜:“二爷,您这是要……”
“狡兔三窟。”何成局站起身,“春香楼是明的,小四合院也是明的。雷虎都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暗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个藏身之处。”
龚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
“等等。”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去之前到街口王老六那里买二十根油条,给姑娘们送上去。她们看到海捕文书肯定慌了,吃点东西压压惊。”
龚文愣了一下,接过银子出门了。
何成局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楼梯口。
果然,几个脑袋正从楼梯扶手缝里往下探——唐玲、林函、彭幼楚,还有一个是张颜。她们看到何成局抬头,齐刷刷缩了回去。
何成局笑了一声,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里,姑娘们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唐玲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林函难得没有睡眼惺忪,反而一脸严肃。彭幼楚破天荒没有喝酒,手里空空的。张颜站在最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柳如烟也在,抱着琴站在走廊尽头。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但手指在琴弦上反复按着同一个音,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怎么了?”何成局站在楼梯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大清早的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春香楼要倒闭了。”
“二爷!”唐玲第一个冲过来,眼泪又涌了上来,“那个海捕文书——”
“那个是假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撒谎,“是斧头帮的人自己印的,吓唬人用的。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官府的捕文画画像画得那么丑的?”
唐玲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林函打了个哈欠:“我说什么来着,假的吧。你们一个个吓得跟什么似的。”她转身回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二爷,就算不是假的也别怕。你要是被抓进去了,我们凑钱去探监。”
“林函你给我闭嘴!”张颜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彭幼楚不知道从哪儿摸出酒壶,灌了一口,脸立刻红了:“二爷,你要是被抓了,我……我帮你把牢房的墙唱塌!”
何成局哭笑不得:“幼楚,你喝多了。”
“才喝了一口!”彭幼楚振振有词。
柳如烟走上来,把其他姑娘轻轻推开。她没问海捕文书的事,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把琴递到何成局面前:“二爷,上次教的那首《醉渔唱晚》,我最后一个转音总弹不好。你再给我弹一遍。”
何成局看着她,明白过来了。柳如烟根本不需要他教琴——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春香楼一切照旧,该练琴练琴,该接客接客,不会因为一张海捕文书就乱了套。
他接过琴,放在走廊的琴桌上,坐下弹了一遍《醉渔唱晚》。弹得很认真,最后一个转音特意放慢了速度,好让柳如烟看清楚指法。
姑娘们围在旁边听完了整首曲子。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琴音的余韵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何成局弹完最后一个音,站起身:“好了,练琴去吧。”
柳如烟点点头,抱起琴回了自己房间。
唐玲已经不哭了,跑去厨房找点心吃。林函真的回屋补觉了。张颜和彭幼楚勾肩搭背下楼去帮忙收拾大堂。走廊里很快空了。
何成局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姑娘们各自散去,嘴角浮起一个不那么程式化的弧度。
——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
就是单纯觉得,这一晚上没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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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时,龚文从猫儿巷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地址——城南观音巷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子。原来是做纸扎的作坊,后来老板死了,院子就一直空着。蝎子说那个地方够隐蔽,巷子七拐八弯,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而且离春香楼不算太远,走路大约三刻钟就能到。
“租金呢?”何成局问。
“一个月二两。”龚文说,“蝎子说他可以先垫上。”
“不用他垫。”何成局从怀里摸出钱袋——霍天德给的三百两,给了范老六一百二,还剩一百八。他数出十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半年租金。让蝎子把钥匙送来,今晚我要用。”
龚文收起银子,看了一眼何成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二爷,”龚文推了推眼镜,“您是不是打算……不回去了?”
何成局知道他在问什么。小四合院,三个小妾。如果雷虎盯上了那里,何成局再回去就是带祸上门。
“不回那边了。”何成局说,声音很平淡,“今晚开始住观音巷。春香楼也尽量少来。对外面的人说,何成局出门进货,归期不定。”
“那巧儿她们——”
“我会回去一趟,跟她们说清楚。”
龚文点点头,不再多问。
何成局坐在柜台前,把笑面虎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上那张笑脸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滑稽——画得歪歪扭扭的,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标志。
但这把刀跟了他六年。
何成局把短刀重新挂回腰间。
今晚他要去做几件事。
第一,回小四合院一趟,安排好三个女人。
第二,去观音巷收拾新窝。
第三,让蝎子打听雷虎的行踪。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成局不是君子,他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油条。他信奉的是:报仇要趁早,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要把刀子捅进去。
雷虎派人在水上截他,没截成,反而折了陈三水。现在是雷虎正在暴怒但还没重新布局的窗口期。如果能在雷虎反应过来之前找到他落单的机会,这件事就能一了百了。
但雷虎是武者六阶。
武者三阶对六阶,正面硬刚就是送死。六阶已经是炼体期的巅峰,气血充盈,力大无穷,皮肉比牛皮还韧。而何成局的三阶还停留在炼体期的初级阶段,内劲未成,速度和力量都差了一大截。
所以不能硬刚。
得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请对方喝杯茶。
何成局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端起茶杯,对着空荡荡的大堂举了举,像是在和某个不在这里的人碰杯。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