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第一章:春香楼里的小二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广州城南柳花巷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珠江上偶尔传来一声船夫的吆喝,像一截被剪断的尾巴,短促而模糊。 柳花巷最气派的建筑是街尾的春香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描金匾额——那字是花银子请举人老爷写的,据说润笔费就花了五两。 不过这会儿匾额上的字还看不清,因为天太暗,也因为楼门口歪歪斜斜挂着的两盏红灯笼早就烧尽了油,没人去换。 楼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先是后院柴房边上一间低矮的小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青布短褂的年轻人。 何成局。 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然后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早晨的风带着寒意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激得他缩了缩脖子,骂了一声:“他娘的冷。” 没人回应他。 整个春香楼还在睡着——楼上的姑娘们不到巳时是不会动弹的,这是这个行当的规矩。夜里伺候客人,白天补觉,日复一日,像一窝昼伏夜出的猫。 何成局走到水井边上,摇起一桶水,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冷的井水激得他一激灵,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 他站直身子,借着蒙蒙亮的天光打量着这座他待了六年的楼。 三层木楼在晨雾里沉默着,像一头还没睡醒的巨兽。二楼雅间的窗户紧闭,窗纸上映出去年糊上去的牡丹花样,已经旧得发黄。屋檐下挂着几个鸟笼,里头的画眉还没开始叫。 “六年了。”何成局嘀咕了一声,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感慨还是麻木。 他今年十九岁。 十三岁那年被舅母卖给人牙子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命大概就交代在哪个不知名的山沟里了。结果人牙子把他带到广州城,转手卖给了春香楼的余三娘,价钱是八两银子。 八两。 何成局有时候想起这个数字,觉得又可笑又心酸。一头好点的骡子都能卖十两,他何成局连头骡子都不如。 “龟公就龟公吧,好歹有口饭吃。”他把水桶里的水倒进木盆里,端起来往后厨走。 这是他自己宽慰自己的话,说了六年。 春香楼的厨房在后院,是一间单独搭出来的瓦房,跟主楼隔着一个晾衣裳的小天井。何成局推门进去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膛暗红色的余烬。 他熟练地添了几根柴,拿吹火筒对着灶眼吹了几口气。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先把水烧上,然后淘米下锅。 春香楼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余三娘、账房龚先生、十三个姑娘、两个厨娘、四个护院、外加他这么一个跑腿打杂的。每天的粥要煮一大锅,米是糙米,里头掺了红薯块,吃起来甜不甜咸不咸的,但胜在管饱。 何成局蹲在灶台前,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饼。这是昨晚上剩的,他偷偷藏起来的。春香楼的规矩,下人的饭一天两顿,早一顿晚一顿,错过了就饿着。 他把饼掰碎了扔进嘴里,硬得像嚼沙子。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何成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春香楼这个点能起床的只有一个人。 “龚先生早。” 门口果然出现了龚文瘦高的身影。老先生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夹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铺上爬起来。他手里攥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锡酒壶,先灌了一口,然后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何成局往边上挪了挪,给他在灶台边让了个位置。 龚文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手伸到灶火前烤着。两个人在灶火噼啪的响声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先生的酒劲似乎上来了些,忽然开口:“昨晚上前头闹到什么时候?” “丑时末。”何成局说,“梁老板请了几个洋商吃酒,叫了苏筱姐和林函姐作陪。喝到后半夜梁老板醉了,吐了一地,我收拾了半个时辰才弄干净。” “洋商?” “红毛鬼,叽里咕噜说的不知道什么话。梁老板跟他们谈茶叶生意,我听了一耳朵,说是今年春茶要运到英吉利去。” 龚文又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似乎在算账。 何成局知道他的习惯,也就不开口打扰,自顾自地搅着锅里的粥。 过了好一会儿,龚文才说:“梁启元欠的局账有三个月了。” 何成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提醒他。 “我记着呢。”他说,“回头三娘问起来,我就说梁老板昨晚上又加了六两银子的局,连前三月的统共是五十八两四钱。” “五十八两六钱。”龚文纠正他,“上月十五他还叫了一壶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对,六钱。” 龚文点了点头,似乎对何成局的记性还算满意。老先生站起身来,捶了捶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何成局说:“小子,你那双眼睛太亮了。” 何成局一怔,没明白什么意思。 龚文却不再多说,提着他的锡酒壶慢悠悠地晃出了厨房。 何成局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嘀咕了一声:“眼睛亮还不好?”然后继续搅他的粥。 天渐渐亮了。 柳花巷里开始有了声响——卖豆浆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打开了排门,对街茶楼的小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门大吉”。这些声音钻进春香楼,楼里那些睡了一夜的姑娘们也开始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何成局把粥桶搬到前厅的时候,正好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尖叫。 “我的簪子呢?!” 是张颜的声音。 何成局头也没抬,继续把粥碗一只只在长桌上摆好。 果然,不出三息,楼梯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颜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外罩一件薄纱衫,怒气冲冲地下了楼。 “何成局!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银簪?!” 何成局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委屈表情:“张颜姐,天地良心,我连你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放屁!你天天往楼上送茶水,会不知道?” “送茶水是送到门口,可不是送进房里。”何成局一本正经地说,“再说了,我偷你簪子干什么?我一个爷们儿,又插不了头上。” 张颜被噎了一下,瞪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转移了火力:“那肯定是你收拾屋子的时候顺走了!” “昨晚上你房里收拾屋子的是王妈,不是我。” 张颜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这时候楼上传来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别找了,昨晚上你喝多了,把簪子插在花盆里了。” 说话的是苏筱。她倚在二楼栏杆上,头发倒是梳得整齐,但眼圈发黑,显然没睡好。 张颜一愣,噔噔噔跑回楼上。片刻后,楼上传来她尴尬的干笑声:“嘿,还真在这儿……” 何成局低下头,忍住笑。 张颜就是这种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但其实心眼不坏。她比何成局大四岁,却总像个没长大的丫头。 “粥好了没有?饿死老娘了!”张颜从楼上探出头喊。 “好了好了,这就盛。”何成局拿起粥勺,熟练地往碗里舀粥。 这时候其他姑娘们也陆续下楼了。 唐玲第一个跑下来,圆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看见何成局就笑:“成局哥,今天粥里有红薯多不多?” “多。”何成局给她舀粥的时候故意多捞了两块红薯。 唐玲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惠珍跟在唐玲后面下来,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这打扮在春香楼里算是个异类。她不爱穿裙子,余三娘说了几次她都不听,最后也就由着她去了。 何成局把粥碗递给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昨晚上我听见三娘跟龚先生提你了。” 刘惠珍接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直视何成局:“提我什么?” “说你该接客了。” 刘惠珍没说话,端了粥碗就走。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刘惠珍的命也是苦——武术世家出身,父亲是个镖师,三年前押一趟镖去湖南,路上遇到山匪,人没了。她爹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她娘把她卖了抵债。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落到人牙子手里,最后被余三娘花了四十两银子买回来。 四十两,比何成局值钱多了。 刘惠珍进春香楼第一天就说她只卖艺不卖身,余三娘答应了。但这个行当哪有什么永远的清倌人?不接客就是赔钱货,余三娘养了她三年,耐心也快到头了。 何成局正想着,忽然脑后挨了一下。 “发什么呆?粥洒了!” 何成局低头一看,粥勺歪了,米汤淌了一桌。他赶紧拿抹布擦,身后传来张颜毫不客气的嘲笑声。 “成局你那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大清早的别晦气。” “我爹娘早死了。”何成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张颜噎了一下,罕见地没还嘴。 这时候余三娘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绸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在晨光里绿得晃眼。她的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踩在楼梯上都不发出声音,像一只悄无声息落地的猫。 何成局看见她,立即挺直了腰板:“三娘早。” 余三娘扫了一眼大厅里的情形,目光在桌上的粥碗上停了一下,然后说:“粥里多放点红薯,今儿个米涨价了。” 何成局连忙应是。 余三娘走到主位坐下,何成局亲自端了粥碗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还行,没糊。” 这就是夸奖了。何成局松了口气。 余三娘喝完半碗粥,放下碗,忽然对何成局说:“下午你去一趟十三行街,梁启元的管事说有一批洋布要送来,你去接一下。” “是。” “顺便去陈记药铺抓三副安神汤,给幼楚送上去。” 何成局记下了。 彭幼楚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她是前年被丈夫卖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余三娘本想让她生下来——毕竟多一张嘴也吃不了多少,孩子长大了还能帮着干活。但彭幼楚身子骨太弱,两个月上就小产了,自那以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余三娘有时候会让人给她抓安神汤,算是春香楼里难得的温情。不过何成局知道,余三娘更担心的是彭幼楚接不了客,那才是真正赔钱的买卖。 吃完早饭,何成局收拾了碗筷,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先是扫院子。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地槐花,何成局拿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成一堆,装进竹筐里。槐花可以晒干了泡茶,龚先生喜欢。 然后劈柴。后院墙角堆着一捆从码头上买来的废船木,硬得像铁,何成局抡着斧头劈了小半个时辰,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劈完柴去井边打水,把厨房里的水缸灌满。来来回回挑了八趟,肩膀上的扁担硌得生疼。 这些活他从十三岁干到现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扁担、每一把扫帚都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有时候何成局会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大概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春香楼换一个跑腿的小二,用不了三天就没人记得他了。 他不想这样死。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何成局把早上的活计都干完了。他坐在后院的石阶上,背靠着墙,喘了口气。 这时候唐玲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后门口。 “成局哥,你下午是不是要出门?” 何成局睁开一只眼看她:“干嘛?” “帮我带一包蜜饯。”唐玲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笑嘻嘻地塞到他手里,“要东街口那家王记的,杨梅的,多买点。” 何成局掂了掂手里的铜板,一共五个。“五个铜板买杨梅蜜饯?现在杨梅什么价你知道吗?” “那……那就买酸的,酸的便宜。” “你一个小姑娘,吃那么酸的干嘛?” 唐玲脸一红,小声说:“你管我。”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唐玲最近老爱吃酸的,又常犯恶心。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把钱收好,说了句:“知道了。” 唐玲高高兴兴地跑回去了。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唐玲才十五岁,清倌人。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这事儿就大了。余三娘虽然对下人苛刻,但对手下姑娘们有一条底线——不接客之前,绝对不能出事。一旦出了,余三娘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也许只是他多心了。 午时一到,何成局换了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也就是一件补丁少一点的青布衫,提着余三娘给他的采买单子出了门。 柳花巷白天的样子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晚上这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莺歌燕舞,是全广州城最热闹的烟花之地。但白天,整条巷子灰扑扑的,像卸了妆的老妓女,疲态尽显。 何成局出了柳花巷,拐上大南门街,沿着街边的骑楼往十三行方向走。 广州城是南方第一等的大城,街上摩肩接踵全是人。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有推着独轮车运布的伙计,有摇着折扇闲逛的公子哥,还有挎着刀、一脸横肉的路过镖师。 何成局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两条腿像抹了油。这是他六年跑腿练出来的本事——在拥挤的街道上走最快的路线,不撞到人,不耽误事。 经过城南土地庙的时候,他看见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何成局本来不想凑热闹,但人群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行行好吧老爷,给口吃的……”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何成局从人缝里挤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就后悔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脸埋在女人怀里,看不清模样,但露出来的一条小腿细得像一根枯柴。 女人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说“作孽”,有人摇头走开,但没有人往碗里扔一个铜板。 何成局攥了攥拳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他总共也就十来个铜板的身家——丢进了那个破碗里。 铜板砸在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女人抬起头,何成局看见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被磨灭了一切之后残留的死气。 她看着何成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谢谢,但终究没发出声来。 何成局不敢再看,挤出人群,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 走出老远,他才发现自己攥着采买单子的手一直在抖。 他见过穷的,春香楼里哪个姑娘不是穷到被卖掉才进来的?但至少她们还有口饭吃。街上这些饥民,是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老天爷真他娘的不长眼。”何成局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了一句。 这一骂,心里的憋闷倒是散了些。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几条街,很快到了十三行街。 十三行是广州对外贸易的商行聚集地,整条街的建筑都比别处气派——青砖墙、石库门、门楣上刻着洋文,门口停着的人力车都擦得锃亮。街上走着的不是穿长衫的商人就是挎刀的保镖,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何成局找到梁启元的商行,跟门口的伙计报了春香楼的名号。伙计让他等着,进去通传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说:“管事说洋布下午才能到,你再等等。” “等等是等多久?” “等就是了,哪那么多话。” 何成局压下心里的火,挤出笑脸:“那行,我去街上转转,半个时辰再过来。” 伙计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何成局转身就走,心里把梁启元全家问候了一遍。但他知道,自己一个青楼跑腿的,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趁着等人的功夫,先去陈记药铺抓了彭幼楚的安神汤,又绕到东街口找到了唐玲说的王记蜜饯铺子。一问价,杨梅蜜饯八个铜板一两,他掂了掂唐玲给的那五个铜板,最后买了一两酸梅干——这东西便宜,五个铜板能买二两。 买完东西,他又回到十三行街,梁家的管事还是没影。 何成局蹲在商行门口的墙根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这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色长衫,头发胡乱扎了个髻,面容消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但何成局注意到,这个人的步伐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跟余三娘走路的姿态很像。 何成局不懂武功,但他看了六年来春香楼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早就练出了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那个青衫人进了对面一家茶楼。 何成局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冥冥中有根线被人拨了一下。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何成局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太阳晒昏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梁家的洋布总算送来了。何成局把布包背在背上,安神汤拎在手里,蜜饯揣在怀里,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土地庙,那个女人还在那里跪着,但怀里抱着的孩子已经不哭了。 何成局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等他回到春香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柳花巷亮起了灯,各色红灯笼把整条街映得一片暧昧的暖光。丝竹声、笑声、劝酒声从各家门缝里飘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酒的气息。 何成局从后门进了春香楼,先把洋布交给余三娘过目,又把安神汤送到厨房让王妈去煎,最后在二楼拐角找到了唐玲,把酸梅干塞给她。 唐玲接过纸包,打开一看,小脸垮了下来:“酸梅?我要的是杨梅蜜饯!” “杨梅太贵了,你那点钱只够买酸梅。” 唐玲噘着嘴,但还是把酸梅干揣进了袖子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成局哥,谢谢你。” 何成局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玲丫头,”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是不是……” 唐玲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何成局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改了口:“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脸色不好看。” 唐玲垂下眼,摇了摇头,转身跑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开始今晚的活计。 擦桌子、摆椅子、点灯笼、准备茶具酒具。几十张桌案要擦得锃亮,上百只酒杯要摆得整整齐齐,所有灯笼的灯油要加满——昨晚上灭了两盏门口灯笼的事余三娘已经骂过他了。 等这些活干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春香楼前厅亮堂堂的,几十盏灯笼把整个大厅映得如同白昼。姑娘们换上了最好的衣裳,擦着胭脂水粉,在楼梯上站成一排,等着今晚的客人。 余三娘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扫视着整个大厅,像一位检阅自己军队的将军。 何成局站在门口,脸上挂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门外的柳花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摇着折扇的富家少爷,有挎着腰刀的江湖客,有腆着肚子的商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各色人等在灯笼的红光里来来去去,面目模糊,像一条河。 何成局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地穿透了夜色里的喧嚣—— “客官里边请——” 他脸上堆着笑,嘴里喊着话,弯着腰,给每一个迈过门槛的客人引路。 这是何成局的日常。 六年如一日的日常。 他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客人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一辈子的尽头在哪里。 他只知道今晚要端茶倒水、擦桌扫地,然后在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之后,一个人蹲在厨房里吃一碗凉透了的残粥。 第二章:乱世饿殍图 春香楼来了一个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喝得烂醉如泥,吐了一床。何成局被张颜扯着嗓子喊上来收拾的时候,满屋子酒气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捏着鼻子把床单扯下来,屏住呼吸把地上的呕吐物铲进木桶里。那个客人的鼾声在隔壁房间都能听见——他被两个护院架到另一间空房里去了,走的时候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再来一壶”。 何成局在心里骂了八百遍。这种客人最麻烦,吐得到处都是,酒醒了还不认账,回头还要跟你嚷嚷“老子明明没喝多少”。 但他骂归骂,手上的活没停。 他把脏床单卷成一团夹在腋下,准备明天一早送到浆洗房去。然后他弯下腰,检查床底和墙角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是余三娘教他的规矩,客人落了东西要第一时间交上去,春香楼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不能贪这种小便宜。 床底下有一双沾了泥的布鞋。何成局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嫌弃地扔到一边。 枕头歪了。他把枕头拿起来,打算抖一抖再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册子。 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的旧书,封面泛黄,上书五个手写字——《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随手翻了两页,满篇都是他认识但看不太懂的字——什么“阴阳”“吐纳”“丹田”之类的。他以为是什么道家养生书,心想多半是那个铁器商人买来想延年益寿的。 他把书塞进怀里,打算明天交到柜上。 然后他端着木桶下楼,倒了脏水,洗了手,去厨房摸出那碗给他留的冷粥,蹲在灶台边上三口两口喝完了。 喝完粥他靠着灶台打了个盹,大概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天就亮了。 新的一天。 何成局把昨天的事忘了个干净,包括怀里那本书。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广州城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打仗,不是洋人打进来了,也不是官府换了新知府——是米价涨了。 三文钱一升的糙米涨到了五文,然后是八文,然后是十二文。涨得比珠江涨潮还快,一夜之间就翻了几倍。 何成局每天早上去米铺买米,亲眼看着米铺门口的价牌一天换三次。先是毛笔改个数字,后来索性不写了,掌柜的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今天的价,十六文一升!明儿个多少,我也不知道!” 排队买米的人从米铺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有人天不亮就拎着米袋来等。队伍里时不时爆发争吵,有人插队,有人抢米,有人掏出全部家当也只够买半升。 何成局第一天买到了米。 第二天排了一个时辰,买到半袋。 第三天去的时候,米铺门口挂了个牌子——“今日无米”。 何成局拎着空米袋站在米铺门口,身边是几十个同样拎着空米袋的人。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疯了似的拍米铺的门板,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兄弟,哪儿还有米卖?”一个老汉拉住何成局的袖子,眼神里全是哀求。 何成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 广州城这么大,三十六条街,七十二道巷,十几家米铺,他一家一家跑过去,全是“无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何成局站在惠爱街的街口,手里攥着空米袋,背上全是汗。 春香楼二十几口人,厨房里的存米只够吃两天了。 他得想办法。 何成局咬了咬牙,转身往城外走。 广州城外有一个米市,在南门外的珠江边上。城里的米铺大多从那里进货。城里的米铺买不到米,那就直接去米市碰碰运气。 南门外是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住着码头工人、船夫、小贩和叫不出名字的流民。何成局穿过这片棚户区的时候,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死鱼、粪便、腐肉的气味,浓稠得像是能沾在皮肤上。何成局用袖子捂住口鼻,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在棚户区边上的一个水沟里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 大概五六岁,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脸朝下趴在污水里。何成局一开始以为是谁丢的破烂衣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小小的、青灰色的尸体。 他停住了脚步。 水沟里的污水缓缓流过那具尸体,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落了又飞,飞了又落。 何成局的手在抖。 他见过死人。春香楼有个姑娘叫秋月,三年前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半年,最后死在楼上那间最小的屋子里。何成局帮着收的尸,尸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但那不一样。秋月是病死的,至少死的时候有张床。 这个孩子是饿死的。 何成局站在水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块不知谁丢在路边的破席子,盖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江边走,饿殍越多。 城墙根下蹲着一排人,瘦得只剩骨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条被丢上岸的鱼。有人在嚼树皮,有人把观音土和着水捏成团往嘴里塞,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任何能下咽的东西。 何成局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蹲在墙角。婴儿在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女人解开衣襟想喂奶,但干瘪的乳房里什么也挤不出来。她茫然地看了何成局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徒劳地试图喂她的孩子。 何成局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那是他今早省下来的——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饼,没有道谢,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婴儿还在哭,她用一根手指蘸了点唾沫,伸进婴儿嘴里让他吮吸。 何成局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在逃跑。 米市在南门外三里地的江边码头上。何成局赶到的时候,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城里米铺的伙计,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有背着麻袋的小贩,还有更多像何成局这样被逼急了的平头百姓。 码头上停着三条粮船,但船上的米不卖。 至少不卖给散户。 “一石米,八两银子!要的拿现银来,概不赊欠!”一个胖得流油的粮商站在船头喊,身边站着五六个挎刀的保镖。 八两银子一石。 何成局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天前一石米不过三两银子,现在翻了将近三倍。 但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群中又有人喊:“八两五钱!给我来十石!” “九两!我全要了!” 价格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被喊到了十二两一石。 何成局攥着手里余三娘给他的五两碎银,连上去叫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粮商和有钱人家的管家在船头竞价,看着一袋袋白米被人从船上扛下来装上马车,看着那些买不到米的人蹲在码头上骂天骂地。 太阳西斜的时候,三条粮船上的米全卖光了。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十个没买到米的人还在那里徘徊,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何成局空着手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 经过城墙根的时候,他发现之前那个喂奶的女人不见了。她刚才蹲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张破席子和一团脏兮兮的襁褓。 襁褓是空的。 何成局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完全沉下去了,走到柳花巷的红灯笼亮起来,走到春香楼的后门口。 他推开门进去,迎面撞上了张颜。 “米呢?”张颜看着他空空的两手,瞪大了眼睛。 何成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时候余三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了何成局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何成局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地说:“买不到。米市上的米被抢光了,剩下的一石要十二两银子。我没敢买。” 余三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厨房里还有两天的米。” “两天以后呢?”这句话是何成局心里问的,但说出来的是张颜。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好。 也许是乱世里人人都想抓住点什么,也许是米贵了酒反而便宜了,也许是有人想在饿死之前再快活一次。总之那晚来了很多客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何成局端着茶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脸上挂着笑,嘴里喊着“客官慢用”,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那个趴在污水里的孩子。 那个干瘪乳房里挤不出奶的女人。 那个空了的襁褓。 “成局!” 张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何成局回过头,看见张颜站在二楼楼梯口冲他招手,表情有点焦急。 他快步上了楼,问:“怎么了?” 张颜压低声音说:“最里间那个客人,就是那个姓钟的佛山商人,喝多了,在里面吐了一地。你去收拾一下。” 何成局应了一声,取了木桶和抹布往最里间走。 他推开门,熟悉的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人——钟铁山吐完之后被人扶到隔壁歇息去了。床上又是一片狼藉,地上也有。 何成局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他先把地上的脏东西铲进桶里,然后去扯床单。床单被压在枕头下面,他用力一拽,枕头翻了过来。 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 何成局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他在这间房里收拾的时候,也翻过这个枕头。 那次枕头下面有一本书。 他当时随手塞进怀里,打算第二天交到柜上。然后他就忘了。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床单,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 那本薄薄的册子还在。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衣服都没换过,这本书就一直搁在怀里,被汗浸得封面都潮了。 他把书掏出来,借着房间里微弱的烛光看了一眼封面。 《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旧,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了。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第一页是序文,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夫天地之道,一阴一阳而已矣。阴阳相合,万物化生。人禀天地之气而生,体内自有阴阳。善养生者,调和阴阳二气,使如胶似漆、缠绵不绝,则百病不生,寿元绵长。”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行气口诀和经脉图谱。 何成局看得半懂不懂。他没读过书,字是这几年在春香楼里偷学认的。龚文有时候心情好会教他认几个字,但也就够他看懂账本和书信的程度。这种道家典籍里的文字,有一半他不认识,剩下一半认识但不懂什么意思。 他往后翻了几页。 前面的内容还在讲养生、吐纳、调和,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前半本是刻印的,到了后半本变成了手写,笔墨浓淡不一,像是在赶时间。 何成局翻到中间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人体经络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阴阳缠绵诀之要义,在于以己身之阳,引彼身之阴。二气缠绵交合,如鱼得水,如胶投漆。双修之道,当两人同心,阴阳互济。” 这一段何成局居然看懂了七成。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原来是本房中术。 春香楼里什么客人都有,这种书何成局不是没见过。有些客人会带这类书来,图文并茂,内容比这本露骨多了。但这本书写得太文绉绉,画也画得一本正经,乍一看还以为是医书。 他正要把书合上,忽然发现那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非常小,而且用了另一种更潦草的笔迹写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何成局把书凑到烛光下,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字—— “此法可逆修。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阴阳失衡则彼衰我盛,缠绵之意尽失,化为掠夺之途。捷径也,然伤天和。” 何成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懂武功,但他看懂了“强取阴气归己”这几个字。 “掠夺之途”。 “捷径”。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涂改过。原本温和的吐纳法门被修改,经脉运行路线被调整,整个功法被改得面目全非。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内息运行图,旁边写着四个字——“采阴补阳”。 何成局合上书,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关着,外面传来楼下劝酒的喧哗声和张颜高八度的笑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书重新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何成局继续收拾房间。他把床单换了,地板擦了,木桶里的脏东西倒掉,抹布洗干净晾在后院。这些活他做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完。 但今天晚上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洗抹布的时候把水洒了一地,晾床单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本书。 他不傻。春香楼里来来往往的江湖客不少,他听他们吹牛时提到过各种各样的武功——少林的七十二绝技、武当的太极拳剑、峨眉的玉女剑法。那些都是名门正派的功夫,要从小练起,要师父手把手地教,苦练十几二十年才有成就。 但那些跟他一个跑腿打杂的龟公有什么关系? 他一没师父,二没根基,三没银子,就算知道少林寺在哪儿,人家也不会收他。 但这本书不一样。 它的后半本讲的就是怎么走捷径。 “强取阴气归己”——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何成局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锁孔里。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得像个人样。 怎么才能像个人样? 有权,有势,有银子,有能力,让人不敢再把他当成一条呼来喝去的狗。 怎么才能有权有势? 他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的路径都不属于他——读书考功名?他连书都没正经读过。做生意攒本钱?他兜里总共就十几个铜板。投军搏军功?战场上死得最快的永远是普通小兵。 但现在,他怀里这本书告诉他——还有一条路。 练武。 而且是走捷径的练法。 何成局回到前厅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嘴里喊着“客官慢走”“您老再来”,腰弯得比谁都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接下来的几天,何成局开始偷偷翻阅那本书。 他专门挑没人注意的时候——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借着灶火的光看;或者天不亮起床烧水的时候,趁厨娘还没来,蹲在灶台边上翻两页。 他看不懂的字就去问龚文。 当然不是直接问。 “龚先生,我昨天听客人说了个词儿,叫‘丹田’,是什么意思?” 龚文正打算盘,头也没抬:“那是道家修行的说法,肚脐下三寸的位置,说是人精气的源头。” “那‘经脉’呢?” “气血运行的通道。《黄帝内经》里讲得详细,你有兴趣?” “没没没,就是听客人说书,听不懂怪丢人的。” 龚文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何成局暗暗记住了“肚脐下三寸”,回去对着书上的图谱比划。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肚脐下方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 也对。他一个普通人,哪来的什么“气”。 书上说,武道第一步要先感应到自己体内的气血,然后引导它运行。这个步骤叫“凝感”,是武者的入门功夫。一般人需要有师父引导,或者有丹药辅助,不然光靠自己摸索可能需要好几个月。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写了一条捷径—— “若欲速成,可先引外阴入体。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何成局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很快。 引外阴入体。说白了,就是采阴补阳。 他是个龟公,每天接触的女人是春香楼里的姑娘们。她们都是凡人,体内没有修炼过的真气,但书上说,只要是女人就有阴气,哪怕微乎其微,也足够让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感应到气血的存在。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进灶台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 他需要想清楚。 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话说回来,他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四月十五,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下到晚,柳花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红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好几盏都被吹灭了。春香楼的生意受了影响,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姑娘们早早地就各自回房了。 何成局端着茶盘去给彭幼楚送安神汤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 雨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地响。彭幼楚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幼楚姐,汤好了。”何成局把碗放在桌上。 彭幼楚没有反应。 何成局又喊了一声,她才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彭幼楚当年被丈夫卖进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孩子没保住,她整个人就垮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熄灭,像一盏灯被慢慢捻暗了。 “趁热喝,凉了苦。”何成局多说了一句。 彭幼楚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伸手去端碗。 何成局站了几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彭幼楚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雨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倒让她平添了几分凄楚的美。 何成局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本书。 “强取阴气归己。不待彼心同意。”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他的手指攥紧了。 彭幼楚是春香楼里身体最弱的姑娘,也是对他最没有防备的人。如果他想试,她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她体内的阴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按照书上的说法,对于一个还没有入门的人来说,哪怕是这么一点阴气,也足够点燃他体内的气血之火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彭幼楚终于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 她转过头来,看见何成局还站在门口,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事。”何成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早点歇着。”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他快步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前厅,推开后门,站在雨里。 雨很大,不到几息就把他全身浇透了。 何成局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他刚刚差一点就做了。 差一点。 但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善良,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底线——说实话,在春香楼待了六年,善良这两个字早就从他身上磨没了。 他停住的原因很简单。 彭幼楚太弱了。 如果从她身上吸取阴气把她弄出了什么事,余三娘第一个饶不了他。而且彭幼楚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万一出了人命,他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划算。 何成局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连做坏事都要算账。 雨停了之后,何成局换了一身干衣裳,去厨房继续烧水。 灶火噼啪地响着,他把水壶放在灶上,然后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修改后的内息运行图那一页。 彭幼楚不能动。 那别人呢? 春香楼里不缺女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苏筱精明,林函温柔,张颜泼辣,唐玲天真,刘惠珍倔强,柳如烟清冷。 每一个人跟他的关系都不一样。 张颜跟他是互怼惯了的,嘴上骂骂咧咧,但其实不防他。唐玲把他当哥哥,对他最没有戒心。林函当年对他有恩,是他进春香楼时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回砖缝里。 水烧开了。他把开水倒进壶里,端到前厅给还在喝酒的两位客人续茶。 其中一位客人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姓张,人称“铁臂张”,是春香楼的常客。他跟何成局还算熟,每次来都爱跟他聊两句。 “成局啊,”铁臂张端着酒杯,脸色微醺,“我看你小子手脚挺利索的,有没有想过出来干点别的?老在青楼里端茶送水,有出息吗?” 何成局笑着给铁臂张倒了杯酒,嘴上说着“张爷您说笑了,我一个跑腿的能有什么出息”,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铁臂张是气血境七层的高手。如果让他指点一两句…… “张爷,我斗胆问一句,”何成局压低声音,“您当初刚练武的时候,怎么感应到气血的?” 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酒劲上头了,倒也没多想,摆了摆手说:“那是真功夫里的第一步,叫‘凝感’。我师父当年让我站了三个月的桩,每天早上站一个时辰,晚上站一个时辰。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感觉到丹田里有股热气。” “要三个月?” “三个月算快的。有些人站半年都没感觉。练武这回事,根骨最重要。根骨好的一两个月就能入门,根骨差的练一辈子都入门不了。”铁臂张仰头干了一杯酒,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你嘛,别想了,年纪太大了。练武要从小练起,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笑着应是,给铁臂张续了酒,退了下去。 回到厨房,他把那本书又摸了出来。 “站桩三个月”。 “有些人半年都没感觉”。 “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今年十九岁。 他翻开书,找到那行批注——“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铁臂张说的正统路子,他已经走不通了。 那就只剩这条路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起床烧水煮粥。 但他的眼睛,开始用一种跟以前不同的方式看春香楼里的女人们。 这种不同,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他在这方面的念头早在进春香楼的头两年就磨干净了。你让他天天给姑娘们端茶送水、收拾她们吐了一地的瓜子壳、洗她们换下来的衣裳,时间久了,再漂亮的女人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需要伺候的对象。 他看的是别的。 张颜今天来了癸水,捂着肚子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何成局给她盛粥的时候多放了两颗红枣——这是他跟厨房王妈学的,说女人这几天要多补补。 但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时候的张颜,体内阴气是不是比平时更重? 唐玲端着粥碗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说昨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了。何成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但不严重。 他收回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生病时阴气会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观察了余三娘。 余三娘是武者,炼体境的修为。何成局以前只知道她走路轻、出手重,但现在他会故意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试图感受书上说的那种“武者体内的气血波动”。 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才刚开始看这本书,连门都没入,怎么可能感知到别人的气血。 但他在学。 他一页一页地啃那本《阴阳缠绵诀》,把看不懂的字攒起来找机会问龚文,把穴位图对着自己身上比划,把每一句口诀翻来覆去地背,直到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白天他是春香楼里最殷勤的小二,跑腿、端茶、扫地、劈柴,什么活都抢着干。 晚上他是厨房灶台边最用功的学生,借着微弱的火光读那本破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一只老鼠在啃一块硬骨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五天的晚上,他遇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春香楼来了一群客人,是潮州帮的海商。这些人出手阔绰,叫了苏筱、张颜、林函三位红倌人作陪,又叫了柳如烟弹琵琶助兴。从酉时一直喝到子时,闹得整个春香楼天翻地覆。 何成局跑前跑后,端酒送菜,忙得脚不沾地。 子时三刻,客人们终于散了。潮州帮的人喝得东倒西歪,被护院扶着出了门。苏筱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张颜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林函还算好,正在帮柳如烟收拾琵琶。 何成局开始打扫战场。 擦桌子、收碗筷、倒酒壶里的残酒、清理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前厅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上楼去收拾雅间。 雅间里也一片狼藉。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地上有几团揉皱的纸——是潮州帮的人划拳时写的字。角落里还扔着一条被扯坏的披帛,不知道是苏筱的还是张颜的。 何成局把披帛捡起来叠好,开始擦桌子。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发现张颜歪在雅间的软榻上,睡着了。 她今晚喝了不少,潮州帮的人一个劲地灌她酒。她酒量在春香楼里算好的,但也架不住这么喝。客人走的时候她还能站起来送,但一转身就撑不住了。 何成局看着她歪在软榻上的样子,手里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 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榻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今晚穿的是一件石榴红的薄纱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轮廓。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着她身上惯常的茉莉花头油的味道,甜腻腻的。 何成局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起书上写的那个引气法门——“以掌覆其丹田,凝神感之。彼之阴气自然应于掌心,如磁吸铁,导入己身。” 只需要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按照书上的口诀运转气息。 几息时间就够了。 她不会醒。她喝了那么多酒,就算打雷都不一定会醒。 而且她只是凡人,体内那点微弱的阴气被吸走一点,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不会有任何感觉。至少书上说不会有。 何成局舔了舔嘴唇,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在软榻边,低头看着张颜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你个龟孙子……”她有一次喝醉了骂何成局的样子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张颜是春香楼里骂他骂得最多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真的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的人。她会在余三娘骂他的时候帮他岔开话题,会在客人欺负他的时候替他出头——虽然方式永远是用更大的嗓门骂回去。 何成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指尖离张颜的小腹只有一寸距离。 他想起七年前,他刚被卖进春香楼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端茶都洒了一身。张颜那时候也才十六岁,刚接客不久,却已经在春香楼站稳了脚跟。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嫌弃他,而是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龟孙子”,然后手把手教他怎么端托盘。 何成局的手指缩了回来。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端起装满脏碗筷的托盘,转身走出了雅间。 他下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 到了厨房,他把托盘往灶台上一放,双手撑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盯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火光刺得酸痛。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 “何成局,你还真他娘的不是个好东西。”他自言自语地说,“但至少——”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至少他没有对张颜下手。 他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他靠着灶台坐下,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后半本修改者的批注部分,又读了一遍。 “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 “捷径也,然伤天和。” 何成局把书合上,仰头靠在墙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自言自语: “伤天和就伤天和吧。这世道,天和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 但手还攥着书,攥得很紧。 第三章:市井百态录 何成局把《阴阳缠绵诀》塞回灶台砖缝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肉香——还没吃到嘴里,但光是那股味道就足够让人打起精神来了。 他照常起床烧水煮粥,照常给姑娘们盛饭端茶,照常扫院子劈柴挑水。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有任何不对劲。 这就是何成局的本事——六年跑堂练出来的。脸上笑嘻嘻,心里什么样,你永远看不出来。 辰时刚过,余三娘把他叫到了二楼账房。 龚文正趴在桌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余三娘坐在窗边喝茶,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在晨光里绿得扎眼。 “成局,”余三娘放下茶杯,“今天你去一趟佛山。” 何成局愣了一下:“佛山?” “钟铁山昨晚上落了一包银子在房里,足足五十两。”余三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心情不错时的小动作,“人家是佛山冶铁的大户,咱们不能贪这个便宜。你跑一趟,把银子给人送回去。” 何成局心里算了一下——从广州城到佛山镇,走官道大概四十里路,快走的话半天能到。来回就是八十里,加上在佛山找人交货的时间,得一整天。 “三娘,我一个人去?” “怎么,怕被人劫了?”余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何成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一条贱命不值钱,但五十两银子要是丢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银子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别露富。”余三娘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包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锭,放在桌上,“早去早回,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是。” 何成局接过银包,掂了掂分量。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又凉又硬。他在春香楼干六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也就三两多碎银。这一包够他不吃不喝攒上十几年。 他把银包塞进怀里,又摸了摸怀里的那本《阴阳缠绵诀》——他今天特意带在身上,怕放在厨房不安全。 一本书,一包银子,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个轻如鸿毛,一个重如泰山。 何成局出了柳花巷,沿着大南门街往西走。官道在城西,穿过西门再走三十里就是佛山镇。 大清早的街道上人不算多,但该有的都有了——卖豆浆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踢毽子,路边茶馆里三三两两的老人在喝茶下棋。 何成局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轻快,心情也不坏。去佛山虽然累,但总比在春香楼里忙前忙后强,至少能看看外头的风景。 西门外的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四月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荡起一层层的波浪。何成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柳花巷里的脂粉味和酒味好闻多了。 他走了大概十里路,官道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老农,有骑着高头大马匆匆赶路的驿卒,有赶着牛车运货的商贩,还有几个背着包袱、步履匆匆的旅人。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也不能算熟人,但至少是张熟脸——城南那个叫黄彪的恶霸。 黄彪带着四个地痞正在官道上拦路。 他们的“拦路”倒也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抢劫,而是更下作的招数——在官道拐弯处放了几块大石头,把路堵了一半。然后黄彪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眯眯地看着被堵住的行人。想过去就得绕开石头,但旁边是稻田的泥水沟,过不去,只能搬石头。而搬石头的话…… “一块石头五十文。”黄彪伸出五根手指,冲着一个赶牛车的老农晃了晃。 老农都快哭了:“大爷,我这一车菜都卖不了五十文啊!” “那就留两棵白菜抵账。”黄彪很好说话的样子。 何成局远远看见这一幕,脚下一顿,下意识地就想绕路。但他左右看了看,官道两边都是稻田,绕不过去,除非踩进泥水里趟过去。 他皱了皱眉,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黄彪是老熟人了。这家伙是城南的地头蛇,炼体境一层的武者,手下聚了二十多个地痞,专干收保护费和拦路讹诈的勾当。他偶尔也会光顾春香楼——虽然余三娘很不待见他,但做生意嘛,只要给银子,什么人都得招待。 何成局在春香楼给黄彪端过好几次茶,算是有几分薄面。但这点薄面值不值五十文,他不敢保证。 “哟,这不是春香楼的小二哥吗?” 果然,黄彪一眼就认出了他。 何成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走几步迎上去,弯腰作了个揖:“黄爷早,您今儿个怎么在这儿呢?” 黄彪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一眼:“你小子不在春香楼端盘子,跑佛山去干嘛?” “给三娘跑腿,送点东西。”何成局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确保银包没露出来。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黄彪的眼睛。 “送什么东西啊?”黄彪眯起眼睛,“让三娘亲自派你跑一趟,看来不是小事。” “嗨,就是一点针线布料,您也知道,佛山那边绣娘手艺好。”何成局随口编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黄彪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何成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笑容不变,还主动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黄爷,这过路费……” “算了算了,”黄彪摆了摆手,倒是难得大方了一回,“余三娘的人,我总得给几分面子。过去吧。” 何成局连忙道谢,快步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他的背心湿了一片,手指攥得紧紧的,直到走出老远才敢松口气。 五十两银子的事要是被黄彪看出来了,今天能不能走出这条官道都不一定。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五里路,何成局才慢下来。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路边开始出现茶棚和歇脚的凉亭。 他在一个茶棚前停下来,花两文钱买了一碗大碗茶,坐在路边的长条凳上歇脚。 隔壁桌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都在喝茶。胖的那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亮,看起来像是个屠户。瘦的那个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估计是个樵夫。 两个人正在高声谈论着什么,何成局一边喝茶一边竖着耳朵听。 “……说来说去还是举人老爷有本事,县太爷都得给他面子。”屠户拍着大腿说。 “狗屁的举人老爷,”樵夫啐了一口唾沫,“孙文轩那个老不死的,欠我一车柴火钱三个月了还没还。每回上门去要,他都拿‘功名在身’来压我。我一个砍柴的,到哪儿说理去?” 何成局听到“孙文轩”这个名字,差点被茶呛到。 孙文轩就是那个欠了春香楼三十两嫖资的穷酸秀才。准确地说,他现在已经是举人了——去年秋闱中的,虽然名次不高,但好歹算是有了功名在身。中举之后他倒是来春香楼来得更勤了,逢人就说自己如今是“举人老爷”,摆足了谱。 但他欠的银子还是一文没还。 何成局亲眼见过孙文轩在春香楼赊账喝酒,点了一大桌子菜叫了两个姑娘作陪,临走的时候大笔一挥写了一张欠条——然后又跟余三娘说“下月一定还”。那张欠条如今被龚文锁在账房的抽屉里,跟另外七八张孙文轩的欠条摞在一起,加起来足足三十两。 “举人老爷也不能赖账啊。”屠户替樵夫打抱不平。 “人家说了,他有功名在身,县太爷都免了他的赋税。我那几捆柴火算什么,他要是不给,我还能上衙门告他去?” “告不得告不得,官司打不赢还得挨板子。” “所以说嘛,这帮读书人,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樵夫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愤愤地说。 何成局默默喝茶,心里却想,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他在春香楼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体面人了。白天在街上遇到,一个个衣冠楚楚、目不斜视,到了晚上进了春香楼,换了一副嘴脸,丑态百出。有的是满口圣贤书的读书人,有的是吃斋念佛的居士,有的是人前一本正经的账房先生——到了春香楼,全是一个德行。 “世道坏了。”屠户感慨地说。 “世道什么时候好过?”樵夫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茶。 何成局喝完茶,起身继续赶路。 越往佛山走,路上的行人越杂。他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坐在马车里,车夫赶着两匹马跑得飞快,溅了路边的行人一身泥。胖商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在车里闭目养神。 他看见一个挎着腰刀的镖师牵着一匹枣红马在路边歇息,马背上驮着两个大木箱子,上面贴着封条。镖师的眼神很警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像是在护送什么贵重的东西。何成局认出他就是春香楼的常客铁臂张,想上前打个招呼,但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过来,有正事。 何成局立刻会意,装作不认识,从他身边走过。 他还看见了一个地主老爷模样的人——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骑在一头驴上。驴后面跟着一个挑担子的仆人,担子里装着刚从城里买的各色货物。地主老爷一边骑驴一边骂仆人走路太慢,语气刻薄得像是骂一条狗。仆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挑着担子小跑着跟在驴后面,满头大汗。 何成局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同情那个仆人——他自己就是仆人,他用不着同情,他比谁都清楚当仆人的滋味。他只是忽然觉得很可笑。 都是人。 为什么有人骑驴,有人挑担?有人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有人在路边连一碗茶都喝不起? 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他想起铁臂张说的那句话——“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凭什么? 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锦衣玉食,有的人一辈子连糙米都吃不饱?凭什么有的人根骨好就能练武,有的人根骨差就活该被人欺负一辈子?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脚步又加快了。 他怀里的《阴阳缠绵诀》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思。 午时刚过,何成局到了佛山镇。 佛山比广州小得多,但因为冶铁业发达,整座镇子都飘着一股焦炭和铁锈的气味。街道两边的店铺十家有八家是铁器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灰黑色的粉尘,何成局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自己鼻孔里全是铁锈味。 他问了几个路人,找到了钟氏铁器行。 钟氏铁器行是佛山最大的冶铁作坊,占了大半条街。门口立着两尊铸铁狮子,黑沉沉的,威猛狰狞。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几十个赤膊的铁匠正在炉火前忙碌,叮当声震天响。天井里堆满了铁锭、铁板和半成品的铁器,到处弥漫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煤烟味。 何成局站在门口,被热浪和噪音一起怼在脸上,忍不住退了一步。 “干什么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了他。 “春香楼的小二,奉东家之命给钟老爷送东西。”何成局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钟老爷昨晚上在我们那里落了一包银子,三娘让我给送回来。” 管事接过布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又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这种地方居然会主动还钱”的意思,但没说出来。 “你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何成局在天井边上等着。一个年轻铁匠正在他旁边淬火,把烧得通红的铁块浸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气蒸腾。那个铁匠赤着上身,肌肉结实得像铁铸的,身上布满了火星烫出来的疤痕,看起来凶悍而沉默。 何成局盯着他看了几眼,心想这人多半也是武者,至少是个炼体境的——那身肌肉不是光靠打铁就能练出来的。 片刻后管事回来,领着他穿过天井,进了后堂。 钟铁山正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喝茶。他穿着跟昨晚完全不同的装束——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口扎紧,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鞋。他的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锤的手。何成局昨晚见他醉醺醺的样子,还觉得不过是个粗豪商人,今天清醒着一照面,才发觉此人眼神极锐利,像两把淬了火的铁锤,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何成局不由自主地低了一下头。 “春香楼的?”钟铁山的声音低沉,像铁砧上滚过的闷雷。 “是。三娘让我把钟老爷落下的银子送回来。”何成局把布包双手奉上。 钟铁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数都没数,随手放在桌上。他抬起眼,用那种沉甸甸的目光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称量一块铁。 “余三娘会做事。”他说,“这五十两银子,换别人早就昧下了。你跑这一趟,她给你多少跑腿钱?” “没……没有跑腿钱。”何成局老实回答。 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桌上那包银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锭,丢了过来。 何成局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摔在地上。 “钟老爷,这……” “赏你的。”钟铁山摆了摆手,“五十两都还了,差这五两?拿着。” 何成局攥着那锭银子,手心全是汗。五两银子!他在春香楼干大半年都攒不了五两。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钟铁山已经低下头喝茶,显然是送客的意思了。 何成局躬身退出后堂。 走出钟氏铁器行的时候,他把那锭银子贴身藏好,跟怀里的那本破书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薄薄的纸页紧挨着——五两银子,一本书。 一个能让他活一阵子,一个也许能让他活出个样子来。 出了佛山镇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何成局不敢耽搁,快步往回赶。五两银子的事让他心情大好,走路都带着风。他心里盘算着,这五两银子能干什么——存起来?买身好点的衣裳?还是…… 正想着,前面官道上传来了哭喊声。 何成局脚步一顿。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哭声就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何成局本想绕过去,但好奇心驱使他凑近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人群中间跪着一对男女,看打扮像是附近村里的农户。男的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女的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浑身抖得像筛糠。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三个骑着马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腰上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个手里拎着马鞭,另一个手里攥着几张契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年轻公子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把地契交出来,咱们两清,你回去种你的田——哦不对,你没田了,那就去讨饭嘛,讨饭也是条活路。” “何少爷,那块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不能交啊!”农户磕得更用力了,青石板上已经沾了血。 “那你欠的银子怎么还?” “再宽限几天,等秋收——” “秋收?”年轻公子笑了一声,“你那亩薄田,三季的收成都不够还利息。等秋收你更还不起。” 何成局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年米价暴涨,很多农户青黄不接的时候借了高利贷去买粮度日。现在债主来收债了,要的不是银子,是地。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何成局见过不止一次了。官府不管,乡绅不帮,小民只能任人宰割。 但他管不了。 他不是什么大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管别人? 何成局低下头,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候,那个年轻公子忽然用折扇指向农户怀里抱着的包袱:“把包袱打开,让本少爷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女人拼命摇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一个家丁走过去,一把抢过包袱,粗暴地扯开。包袱里滚出来几件破衣裳、半袋米糠、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家丁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红糖。 “哟,还有糖?”年轻公子挑了挑眉毛,“不是说没钱吗?怎么还有钱买糖?” “那是……那是给我家娃儿冲水喝的,他病了好几天了,就想喝口糖水……”女人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年轻公子看了家丁一眼。家丁会意,把那块红糖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红糖碎渣嵌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扑过去想捡,被家丁一脚踢开。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几乎掐出血来。 但他没有动。 他在春香楼六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认清自己的斤两。对面三个人,两个家丁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个年轻公子虽然纨绔,但腰间挂的不是装饰刀,而是真家伙。何成局连王八拳都没学过,上去就是找死。 农户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已经把青石板染红了。女人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几件破衣裳,像抱着最后一点尊严。 何成局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蠢事。 走了大概三里路,何成局才慢下来。他靠在一棵路边的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堵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掏出怀里那五两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发白。 五两。 够他吃几个月的好饭了。够他买几身新衣裳。够他在春香楼里挺直腰板走几天路。 但不够买一条命。 那个农户的命,他买不起。那个女人的尊严,他也买不起。那个生病想喝糖水的孩子,他救不了。 何成局把银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是在嘲笑自己。 “何成局,”他自言自语,“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跑腿的狗。你连自己都活不像个人,还想救别人?” 他睁开眼睛,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广州城的方向走。 脚步比之前更坚定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对他仁慈。他想活得像个人样,就必须靠自己。 而那本书,那条捷径,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路。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了广州城。 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昏黄的颜色,像一张旧纸。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依旧熙攘,有挑着空担子收工回家的菜贩,有赶在关城门前出城的商队,有下值回家的衙役,还有一群在城墙根下排队等着领粥的饥民。 何成局穿过城门,沿着大南门街往回走。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那个抱着孩子跪地乞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曾经跪过的地方现在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 何成局看了老汉一眼,继续走。 经过东街口的时候,他想起唐玲的蜜饯快吃完了,拐到王记蜜饯铺子门口打算给她带点回去。结果刚要掏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穿着破烂衣衫的少年,大概十三四岁,正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路。 撞到何成局的那一瞬间,少年的手极其熟练地探向他的腰间。 何成局没反应过来,但少年也没得手——何成局的银子藏在怀里,腰上什么都没挂。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 少年反应极快,手一缩转身就跑,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钻进了街边的人群里。何成局下意识地追了两步,但街上人太多,少年三拐两拐就不见了。 “操。”何成局骂了一声,摸了摸怀里——银子还在,书也还在。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小子一看就是个老手,摸兜的动作比何成局端茶送水还熟练。但这回他摸了个空——谁能想到一个穿着补丁青布衫的跑堂小二,身上会带着五两银子? “算你倒霉,也算你走运。”何成局嘀咕了一声。 倒霉的是没偷到东西,走运的是他没来得及喊“抓贼”——这里是东街口,旁边就是地头蛇的地盘,这种小偷被抓到了会被打掉半条命。 何成局买完蜜饯,继续往回走。 走到柳花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红灯笼开始亮起来,整条街渐渐苏醒,准备迎接今晚的客人。 何成局从后门进了春香楼,先去厨房把蜜饯放好,然后去账房找余三娘回话。 余三娘正在看龚文算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银子送到了?” “送到了。钟老爷还赏了我五两。”何成局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给余三娘看。 他知道藏不住,也不打算藏。春香楼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余三娘的眼睛,主动坦白反而最安全。 余三娘拿起银锭看了看,放回何成局手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钟铁山那个人,最重规矩。你跑这一趟,他赏你五两,是看在你把银子送回去的份上。要是你没送——” 她没说下去,但何成局明白。 要是他没送,余三娘的名声就臭了,而何成局这个人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去吃饭吧,厨房给你留了饭。”余三娘说。 何成局退出账房,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余三娘说钟铁山“最重规矩”。而何成局在钟氏铁器行的天井里看见的那群赤膊铁匠,显然都是练家子。一个最重规矩的炼体境巅峰武者,手下养着一群武者——这个钟铁山,绝不仅仅是个铁器商人那么简单。 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何成局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开始今晚的活计。擦桌子、摆椅子、点灯笼、准备茶具酒具。一切如常。 但今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冷清。 也许是米价暴涨闹得人心惶惶,也许是有钱人都忙着囤粮没空来寻欢作乐,反正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还都是熟客。不到亥时,客人们就散得差不多了。 姑娘们乐得清闲,早早地各自回房歇息。余三娘也难得地没熬夜,喝完一盏茶就上了楼。 何成局收拾完前厅,端着一盏油灯回到厨房。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然后他从灶台砖缝里取出那本《阴阳缠绵诀》,又从怀里掏出那锭五两银子,并排放在灶台上。 一盏油灯,一本书,一锭银子。 何成局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深吸了一口气。 银子能让他活一阵子。但书能让他活出个样子。 他翻开书,翻到那段被修改过的口诀那一页。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捷径也。” 他的手指在字上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今晚他就要试试。 但找谁试? 张颜不行。他已经放弃过一次了,他不想再经历那种犹豫。 苏筱太精明,林函对他有恩,唐玲把他当哥哥,柳如烟防心太重,刘惠珍有武术底子不好惹。 何成局闭着眼睛,把春香楼里所有女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焰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这件事不能急。书上说了,第一次引气最关键,要在对方完全放松、毫无防备的时候进行。白天不行,要在夜里,要在对方睡着的时候。 何成局把书合上,重新塞回灶台砖缝里。 他需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就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何成局继续做他的跑堂小二,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永远是那副讨好的笑容。没有人发现他每天夜里都在厨房里对着灶火研究那本破书,没有人发现他看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他在观察。 观察春香楼里每一个女人的作息习惯、睡眠规律、以及谁能让他最安全地下手。 第三天晚上,时机来了。 那天下了半天的细雨,空气湿漉漉的,春香楼的生意依旧冷清。姑娘们早早地就散了,厨房里的王妈也提前收了工。 何成局等到亥时末,确认所有人都回了房、楼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端着油灯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何成局手中的油灯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路的轻功是他六年跑堂练出来的——每天清早给姑娘们送热水,早就学会了怎么在木地板上走路不出声。 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细细的缝。 何成局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月光落在床上,照着一张安静的、苍白的睡脸。 彭幼楚。 她没有睡踏实,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她睡觉的时候蜷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个婴儿。 何成局把油灯放在桌上,走近床边,低头看着她。 彭幼楚是全春香楼最柔弱的姑娘,也是他最容易下手的目标。她的身体太弱了,弱到就算有什么不舒服,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会觉得是旧毛病又犯了,不会怀疑到别的。 何成局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点燃迷香手悬在彭幼楚鼻子上方一寸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上来,没一会幼楚陷入昏睡状态。 何成局上床睡觉… 他闭上眼睛,按照书上写的口诀开始引导自己的意念。 “凝神于掌,感彼之阴。如磁吸铁,自然相应。” 起初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掌只是悬在半空中,感觉到的只有空气的温度和彭幼楚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 一股微弱的、冰凉的东西,像一缕极细的丝线,从彭幼楚的小腹位置升了起来。 它太微弱了,弱到何成局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那股凉意顺着他的阳性钻进了他的腹部,沿着经脉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了他肚脐下三寸的位置。 丹田。 何成局浑身一震。 他的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存在感”。就好像他肚子里原本是空的,现在忽然多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还很弱小,像一粒刚点着的火种,但它存在。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 彭幼楚还在熟睡着,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一些,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呼吸还是那么浅。 何成局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有一股东西在自己体内缓缓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某条他叫不出名字的经脉,慢慢地、笨拙地、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在他体内游走。 这是气血。 虽然还很微弱,微弱到铁臂张那样的高手大概会觉得连入门都不算,但这确实是他自己的气血。 何成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端着油灯走出了彭幼楚的房间。 他轻轻地带上门,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厨房,他把油灯放在灶台上,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原来是真的。”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书上写的,全是真的。” 他握紧双拳,感受着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血在缓缓流转。它还很弱小,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存在,而存在就意味着可能。 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下,翻开那本书,目光灼热。 彭幼楚一个人的阴气,只够点燃他丹田里的第一粒火种。要想真正踏入武者的门槛,他还需要更多。 而春香楼里,有的是女人。 他把书翻到第二篇——“养气篇”。 “初凝气血,当以阴养之。每日一引,持之以恒。待气血充盈,可开第一脉。第一脉开,则入武者之境。” 每天一次。 何成局在心里算了一下。 彭幼楚太弱,每天只能引一次,再多她就会察觉。但他不能只盯着一个人——那样太显眼了。他需要在不同的人之间轮流,每人隔几天引一次,这样最安全。 他合上书,开始在心里排日程。 明天是谁? 后天是谁? 他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四章:采花大盗 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血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在他肚子里微微颤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神经末梢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这种感觉很陌生,很怪异,但他舍不得让它停下来。 因为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具空壳。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阴阳缠绵诀》塞回灶台砖缝里,起身开始一天的活计。起身的那一瞬间他晃了一下,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进灶膛里。 他扶着灶台稳住了身体,大口喘了几口气。 书上写了,“初引外阴,元气未固,当以饮食补之,以静养辅之,不可操切”。他昨晚只从彭幼楚身上引了一丝阴气,按理说不该虚成这样。但他是第一次,毫无根基,身体还没适应气血的存在,就像一个从来没喝过酒的人忽然灌了半斤烧刀子,头晕是正常的。 何成局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把灶火烧旺,开始煮粥。 他的手在淘米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成局哥,你今天脸色好差。” 唐玲端粥碗的时候盯着何成局的脸看了半天,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头发都没梳利索就跑下来了,额前翘着一撮呆毛。 何成局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昨晚上没睡好。” “你不会也病了吧?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唐玲伸手想来摸他的额头。 何成局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正在盛粥,躲得自然,像是刚好转身去拿碗。 “我好得很,你顾好你自己。”他给唐玲舀粥的时候多放了两块红薯,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 唐玲端着粥碗走了,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何成局继续盛粥。张颜打着哈欠下来的时候他主动递了碗过去,柳如烟端着粥上楼吃的时候他多放了一碟咸菜,林函下来得最晚,头发只挽了个松松的髻,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但何成局没有多看她。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今天的安排里没有林函。 他在心里排过日程了。 彭幼楚不能再碰。她太弱,昨天引了那一丝阴气已经让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虽然她自己多半以为是老毛病又犯了,但何成局不能冒这个险。余三娘再不管事,死了人也是要追查的。 下一个目标是张颜。 不是因为张颜跟他关系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上次在雅间里对着醉倒的张颜下不去手,他才决定先从她开始。 那次下不去手是因为第一次,心里还有坎没过。现在他已经迈过那道坎了,他需要拿一个最熟悉的人来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 张颜是他最好的试金石。 但今天不行。书上说了,引气最好在深夜,亥时之后,阴气最盛的时候。白天人的阳气外发,阴气内敛,引不出来。而且张颜今天看上去精神得很,至少要让她累一整天,晚上睡得足够沉才行。 何成局白天继续干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劈柴的时候,他发现斧头比以前轻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他感觉到了。以前劈那块废船木要抡足了劲劈十几下,今天劈了八下就裂了。 不是斧头变轻了,是他的力气变大了一点。 就一点。 但够了。 何成局拄着斧头站在柴堆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斧柄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下午春香楼来了个客人,是城南那个恶霸黄彪。 黄彪今天没带他那群地痞,一个人来的,身上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绸衫,看起来比平时体面不少。但他往春香楼门口一站,那股子地痞头子的痞气还是从骨子里往外冒——歪着肩膀,斜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像是全天下都欠他二百两银子。 “哟,黄爷,稀客稀客。”何成局迎上去,脸上堆笑,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 他弯这么低不是因为怕黄彪,而是因为他需要低头——他怕自己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被黄彪看出来。黄彪是武者,炼体境一层,虽然不算高手,但毕竟比他这个刚摸到门槛的半吊子强得多。 “三娘在不在?”黄彪吐掉狗尾巴草,大剌剌地往厅里走。 “在,在,楼上账房呢。”何成局跟在他身后,扬声喊,“三娘,黄爷来了!” 余三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见黄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她下楼的时候脸上已经挂起了笑,语气也客气:“黄老板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城南的地盘不要了?” “地盘又跑不了。”黄彪在一张桌前坐下,冲何成局打了个响指,“来壶好酒,要陈年的。” 何成局应声去取酒。 黄彪跟余三娘说的是正事。何成局端酒上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城南的土地庙附近最近闹饥民闹得凶,官府要派人去弹压,黄彪想趁乱低价收几间铺子。他在城南混了十几年,消息灵通得很,知道哪些铺子的东家撑不住了,想请余三娘搭个线——余三娘认识的人多,有些铺子的东家是春香楼的熟客。 “搭线可以,抽两成。”余三娘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成?你不如去抢。”黄彪瞪眼。 “抢哪有这个来钱快?”余三娘端起茶抿了一口,笑眯眯的。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定了一成五。黄彪走的时候脸是黑的,但没真的翻脸。余三娘的本事他心里有数——炼体境三层,比他高两个小台阶,而且余三娘认识的人太多了,得罪她不明智。 何成局送黄彪出门的时候,黄彪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小子今天气色不太对啊。”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黄爷说笑了,我天天都这样。” 黄彪盯着他看了两眼,大约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哼了一声走了。 何成局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后背的汗把青布衫都浸透了。 武者能感知到别人的气血。黄彪是炼体境,感知力比普通人强得多。自己丹田里那点微弱的气血在他眼里也许还不够看的,但万一被发现了…… 他得想办法遮掩自己的气血波动。 何成局当天晚上在灶台边翻遍了整本《阴阳缠绵诀》,在前半本养生篇里找到了一段口诀——“敛息诀”。这段口诀本来是用来调和双修时体内气息的,但书上那个修改者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法亦可用于敛藏气息,令外人难以窥探。” 何成局如获至宝,对照着口诀练了大半夜。 敛息诀的原理很简单——把丹田里的气血收拢到最深处,不让它自然外泄。但对何成局这个刚入门的人来说,操作起来并不容易。他试了十几次,每次刚把气血收拢,一放松就散开了,像是用手去攥一把水。 直到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才勉强摸到了窍门——不是用力去攥,而是用呼吸去引导。吸气的时候气血自动收拢,呼气的时候不能一下子全放出去,而是像吐烟一样慢慢来。 试到天快亮的时候,何成局终于能做到在静止状态下把气血波动压到最低了。虽然只要一动起来就会露馅,但至少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外人应该看不出他已经摸到了武者的门槛。 他把书藏好,洗了把脸,开始新一天的活计。 接下来三天,何成局的修炼进展得异常顺利。 第一天晚上,他趁张颜睡熟之后进了她的房间。有了前车之鉴,他先用迷香,张颜睡觉很不老实,被子踢到了床下,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摊在床上,呼噜打得比隔壁护院还响。何成局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伸出手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操劳一夜,临晨离开房间。 丹田里的气血又壮大了一分。 第二天晚上他选了苏筱。苏筱是春香楼最精明的女人,何成局在她身上花的时间最多。迷香用了之后,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在她门外等,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深沉,等到月光从窗纸上慢慢移到另一面墙上,等到他确认她真的已经进入了最深的睡眠。 苏筱体内的阴气比张颜要足一些——也许是年纪稍长,也许是身体更好。何成局引导那股阴气入体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丹田里的火种从烛火变成了拳头大小,两个人互动一夜才意犹未尽离开房间。 第三天他选了林函。 选林函是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因为林函对他有恩——那道坎他已经在心里迈过去了。而是因为林函的阴气里掺杂着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凉得不纯粹,像冬天里含了一口冰水,吞下去之后胃里隐隐作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上也没有写。也许是林函生过孩子的缘故,也许是别的,珊珊离开房间。 但效果是明显的。三天下来,何成局丹田里的气血已经从微弱的火星变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气团,稳稳地驻扎在他小腹深处。他按照书上“养气篇”的经脉运行图尝试着引导这股气血在经脉中游走,虽然走得很慢,每走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它确实在走,像一条蛇在狭窄的隧道里慢慢爬行。 铁臂张说普通人站桩要三个月才能感应到气血。 何成局用了四天——不,严格来说是四个晚上——就越过了那道门槛。 这就是捷径。 这天下午,何成局蹲在厨房后门口洗碗的时候,手上忽然一松,一只粗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不是手滑。是他刚才引动气血冲击经脉的时候,力量忽然在手臂上窜了一下,他没控制住。 何成局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碗,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他捡起碎片扔进垃圾桶,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去柜上跟龚文报了一只碗的损耗。龚文眼皮都没抬,在账本上写了“碗一,碎”三个字,扣了他三文钱的工钱。 三文钱。何成局现在怀里揣着钟铁山赏的五两银子,不在乎这三文钱。但他在乎的是刚才那股力量——他不该在干活的时候练气的。太危险了。 要是刚才洗碗的时候旁边有人,看见他手劲忽然大到能凭空捏碎一只碗,他这些天的小心翼翼就全白费了。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在后半夜修炼。 因为后半夜他属于自己。 白天他属于春香楼。 那天晚上余三娘忽然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明天晚上,梁启元要在咱们这儿宴请一个洋商,包整个二楼。所有姑娘都得出场,清倌人也要——不接客,但得站那儿给人家看看。”她扫了一圈在座的姑娘们,目光在刘惠珍脸上停了一下,“惠珍,你明天换那件水蓝色的衫子,头发好好梳,别又扎个马尾就出来了。” 刘惠珍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唐玲倒是很高兴,叽叽喳喳地问洋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红头发绿眼睛,她只在街上远远见过一次,没看仔细。柳如烟依旧冷着一张脸,但何成局注意到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是清倌人里年纪最大的,明年就满十七了,余三娘让她在这种场合站台,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饭桌上叽叽喳喳的声音灌进何成局的耳朵,左耳进右耳出。他低着头扒饭,脑子里想的全是今晚的修炼计划。 彭幼楚已经隔了四天,可以再引一次了。然后是张颜,张颜的阴气足,引完之后气血应该能再涨一圈。然后……然后他需要一个新的人选。苏筱和林函都引过一次了,短期内不能再碰,频繁引气会让她们的身体出问题——这几天苏筱明显比平时更容易犯困,林函昨晚吃饭的时候说腰酸,何成局听见了,心里有数。 还剩唐玲、柳如烟、刘惠珍。 唐玲太小,而且最近身体不舒服,不适合。 柳如烟防心太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风险太大。 刘惠珍有武术底子,虽然没练出气血,但身体底子比普通姑娘强得多。她体内的阴气应该也是所有人里最足的。问题是,刘惠珍睡觉的时候都保持着警醒——据张颜说,她晚上睡觉时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把匕首。 何成局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刘惠珍的事,得从长计议。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何成局照常劈柴、挑水、扫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下午的时候他又去了趟东街口,给唐玲带了一包酸梅干。唐玲接过纸包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何成局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想的是——这丫头最近爱吃酸的毛病越来越明显了,余三娘迟早会发现。 但这不关他的事。 傍晚时分,梁启元带着那个洋商来了。 洋商是个英国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头发不是红的,是棕色的,眼睛也不是绿的,是灰蓝色的。他穿着一身西式燕尾服,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站在春香楼一群穿长衫绸衣的中国商人中间,像一只误入鸡群的鹤。 梁启元为了今天这场宴请下了大本钱。二楼雅间被整个包了下来,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铺着簇新的红缎桌布,上面摆着全套青花瓷酒具——这是春香楼压箱底的排场,只有接待大人物才拿出来用。梁启元自己带了两坛二十年的花雕,又从十三行叫了四个厨子来做西式点心。 余三娘把春香楼所有的姑娘都喊了出来。 苏筱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绸衫,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站在楼梯口迎客,笑容又甜又媚。林函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微微低着头站在苏筱身后。张颜今天难得没穿红,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居然有几分文静的意思——但何成局知道她只要一开口,这文静就会碎成一地渣。 彭幼楚被安排在角落里,她今天擦了胭脂,气色比平时好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是空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余三娘本不想让她出来——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怕吓着客人。但梁启元点名要“人多热闹”,只好让她也在边上坐着。 清倌人们被安排站在靠窗的位置。柳如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抱着一把琵琶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唐玲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是余三娘特意给她做的——小丫头最近出落得越发水灵,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刘惠珍到底还是没听余三娘的话,没穿那件水蓝色衫子,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虽然没带兵器,但整个人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都在说“老娘不是好惹的”。 余三娘看见刘惠珍的打扮时脸黑了一瞬,但在客人面前不好发作,只暗暗剜了她一眼。 何成局负责端酒送菜。 他今天换了件新洗的蓝布短衫——这是他在春香楼唯一的“体面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余三娘特意交代过,今晚的客人是十三行的大户,不能出差错。 何成局端着托盘在二楼穿梭,倒酒的时候手极稳,上菜的时候脚步无声,撤空盘的时候眼疾手快。梁启元多看了他一眼,对余三娘说了一句“你这个小二调教得不错”,余三娘笑纳了这句夸奖。 洋商显然是第一次来中国的青楼,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瞪着灰蓝色的眼睛看柳如烟弹琵琶,听苏筱唱曲,被张颜灌了三杯花雕之后脸涨得通红,用夹生的粤语喊“好酒,好酒”。 梁启元一直在跟洋商谈生意,偶尔切换成英语,叽里咕噜的。何成局端着酒壶在旁边伺候,虽然听不懂,但从梁启元不断举起酒杯的频率来看,生意谈得应该不错。 何成局倒完一圈酒,退到角落里站定,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他在看刘惠珍。 今晚所有姑娘都忙得脚不沾地,刘惠珍也不例外。她虽然穿得像个女侠,但该陪的酒一样得陪。梁启元带来的一个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对刘惠珍格外殷勤,不断找她敬酒。刘惠珍喝得不多,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架不住对方敬得勤,半个时辰下来也灌了七八杯。 何成局注意到她的脸上泛起了两团红晕,虽然站姿依旧笔直,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刘惠珍今晚也许会喝醉。 一个喝醉的刘惠珍,也许不会那么警觉。 何成局收回目光,继续端酒上菜,脸上表情不变。 宴席一直持续到亥时末才散。 梁启元谈成了生意,红光满面地扶着摇摇晃晃的洋商出了春香楼。临走的时候扔给余三娘一锭十两的金子,说“今晚的姑娘们辛苦了,赏的”。余三娘接过金子,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条柳花巷。 姑娘们累得人仰马翻。苏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脚,说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张颜瘫在软榻上,呼噜声立刻就响了起来。林函还算好,正在帮彭幼楚收拾药碗——彭幼楚今晚被灌了两杯酒,脸色白得吓人,余三娘让人给她熬了醒酒汤。 刘惠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当场瘫倒。她还站得笔直,但在楼梯口拐弯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这个细节只有何成局注意到了。她撞完之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走,但脚底下的步伐明显慢了半拍,像一个努力想走直线却不断微微偏移的人。 何成局不动声色地继续收拾。擦桌子,收碗筷,倒残酒,扫花生壳。他把二楼雅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下了楼,去厨房把脏碗筷泡进木盆里。 他没有急着上楼。 因为现在还太早。楼上还有姑娘没睡下——苏筱在泡脚,林函在收拾药碗,余三娘在账房里跟龚文对账。他要等,等整个春香楼彻底安静下来。 子时末,春香楼终于沉寂了。 何成局从厨房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走上二楼,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彭幼楚的房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她又失眠了。这姑娘的魂魄像是丢了一半,晚上经常一个人点着蜡烛坐到天亮。 何成局没有去彭幼楚的房间。他今天晚上另有目标。 他停在了刘惠珍的房门前。 门关得很严,门缝里没有光。何成局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门板——门从里面闩上了。 意料之中。 何成局没有慌。他在刘惠珍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的空房间。这间房原本是秋月的,三年前秋月死在里面之后就一直空着。余三娘本打算重新收拾出来接客,但姑娘们嫌晦气,没人愿意搬进去,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何成局推开空房间的门,走到窗边。 春香楼的二楼每一间房的窗户都朝南开,外面是一道窄窄的木制阳台,用来晾晒衣物的。阳台是贯通的,连接着二楼的每一个房间——这是当初建楼时的设计,方便姑娘们晾衣裳时互相走动。 何成局翻出窗户,踩在阳台的木板上。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停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刘惠珍房间的窗户也关着,但没有从里面闩死——春香楼二楼没有蚊子,这个季节开着窗通风是常态。何成局用两根手指撬进窗缝,轻轻往外一拉,窗户无声地滑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刘惠珍的床在房间的另一头,被帐子遮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何成局翻进窗户,双脚无声地落在地板上。他蹲在窗台下面,等了整整三十息,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等到确认床上的呼吸声始终均匀平稳。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刘惠珍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外面。她睡觉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在枕头上,被子只盖到腰间。她的右臂压在枕头下面——那是放匕首的位置。即使睡着了,这个姿势也没有改变。 但何成局今晚没用迷香毕竟这玩意太贵了,注意到她的呼吸很深很均匀,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她今晚喝了不少,虽然没有完全醉倒,但已经足够让她睡得比平时更沉。 何成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对一个人下手。彭幼楚那次他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那股凉意钻入掌心的感觉。后来对张颜、苏筱、林函,他都是一个套路用迷香——趁夜潜入,凝神引气,迅速出手,等对方昏睡下去。 但刘惠珍不一样。 她体内的阴气,何成局隔着一尺距离就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彭幼楚的阴气微弱单薄,像一缕薄雾。张颜的阴气充盈活泼,像一汪流动的溪水。苏筱的阴气温润绵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林函的阴气掺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阴寒,让何成局至今想起来都不太舒服。 但刘惠珍——她的阴气像一口深井。 冷而沉,扎实而纯净,压在丹田深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就是有武术根基的凡人与普通人的区别。刘惠珍虽然没有修炼出气血,但她从小的扎马步、站桩、基本功训练,让她的身体底子远远超过了春香楼里其他姑娘。她体内的阴气比何成局之前引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浓郁三倍以上。 何成局伸出了手,手掌悬在刘惠珍的后腰上方。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就像一只饿了很久的狼,忽然看见了一头肥羊。 他闭上眼,运转口诀。 这一次感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的腹部里像是开了一个口子,刘惠珍体内的阴气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沿着他的阳经脉奔腾直上丹田。那股力量太猛了,猛到何成局差点闷哼出声。 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心神,引导这股庞大的阴气在丹田中沉降、旋转、与自己的气血融合。 丹田里的那团暖融融的气血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膨胀到碗口大小,再到皮球大小,撑得他小腹隐隐发胀。经脉里的气血流速快了不止一倍,原本缓慢爬行的蛇变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身体横冲直撞。 何成局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吹胀的气囊,随时可能炸开。他当机立断,强行截断了阴气的引入,下床穿上衣服。 引气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但这三息吸收的阴气,比他之前四次加起来的还多。 何成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床上,刘惠珍的身体动了一下。 何成局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心像是被人一把攥紧。 刘惠珍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梦话。然后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没醒。 枕头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何成局站在原地不敢动,等了整整三十息,等到确认她确实没有醒,才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再把窗户轻轻拉回原位。 回到厨房,他一屁股坐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丹田里的气血还在翻涌,比之前壮大了何止一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奔涌、寻找出路。按照书上“养气篇”的说法,气血充盈到一定程度之后,下一步就是“开脉”——引导气血冲开第一条经脉,正式踏入武者的门槛。 但他现在没心思管修炼的事。 他刚才差点就被发现了。 刘惠珍的那个翻身绝对不是巧合。她感觉到了——也许是在梦中感觉到了体内阴气的流失,也许是习武多年养成的本能让她在睡梦中也能感知到危险。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差点醒了。 如果她当时真的醒了,看见何成局站在她床边,手里还残留着引气的感觉——那他怎么解释都晚了。 刘惠珍不是彭幼楚,不会哭着去找余三娘。她会直接拔刀。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留下证据。没有痕迹。甚至刘惠珍自己大概也说不清刚才是什么感觉——多半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而且她今晚喝了酒,明天醒来只会觉得是自己身体不舒服,不会联想到别的。 但这件事给他敲了警钟。 刘惠珍太危险了,短期内绝不能再碰。甚至其他姑娘也要减少频率——这才五天,他已经引了五个人,频率太高了。苏筱的犯困、林函的腰酸、刘惠珍的警觉——这些细微的变化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异常,但如果有心人把所有人的症状联系起来…… 何成局在灶台上摊开《阴阳缠绵诀》,翻到“养气篇”的下半段,借着灶火的微光仔细研读。 书上说,气血充盈之后,需要“固本培元”,让体内的气血稳定下来,然后才能冲击经脉。如果只顾采补而不巩固,根基不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 何成局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停在一行小字上——“养气期间,每逢七日为一小周天,当闭关静修,不得引气。” 七天。他已经连续引了五天。 明天开始,停两天。 把已经吸来的阴气彻底炼化,巩固根基,然后再计划下一步。 何成局合上书,靠在灶台边上,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的气血还在缓缓流转,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感受着那股力量,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五天前他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跑堂小二,被人呼来喝去,连头骡子都比不上。现在他丹田里已经凝聚了气血,力气大到了能不小心捏碎粗瓷碗的程度。再给他七天,他也许就能冲开第一条经脉,正式踏入武者之境。 到那时候,他在春香楼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龟公了。 厨房外面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何成局起身把书藏好,洗了把脸,开始烧水煮粥。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更亮了几分。洗漱的时候他对着水缸照了一下,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红芒一闪而逝。他以为是没睡好造成的血丝,没在意。 早饭的时候,何成局注意到刘惠珍的脸色很差。 她坐在桌前喝粥,手在微微发抖,筷子夹咸菜的时候夹了三次才夹起来。唐玲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上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何成局在厨房门口擦桌子,听到了这句话。他擦桌子的动作没有停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刘惠珍损失了大量阴气之后,第二天会出现明显的虚乏症状。而彭幼楚几乎没有明显的即时反应,只是原本就不太好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差了一些。张颜、苏筱、林函的反应都各不相同——张颜是犯困,苏筱是精力下降,林函是腰酸。每个人对阴气流失的反应都不太一样,有的明显,有的隐蔽。 这些信息都需要记住。以后用得上。 接下来的两天,何成局没有碰任何人。 他老老实实地干活,劈柴挑水端茶送饭,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殷勤。晚上他一个人躲在厨房里炼化丹田中的阴气,按照书上“养气篇”的口诀,引导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一丝一丝地巩固根基。 第三天,他感觉丹田里的气血已经彻底稳定了。那股原本狂躁翻涌的力量变得温顺而凝实,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锭,小而硬,沉甸甸地压在小腹深处。 他试着运转敛息诀,这一次出乎意料地顺利。只用了不到十息,丹田里的气血就被完全收敛起来,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了。 何成局对着水缸又照了一次。这一次,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眼睛里闪过的那丝红芒——不是在眼球表面,而是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像是黑暗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他对着水缸看了很久。 书上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眼睛变红”的事。这可能是因为他修炼的是修改后的邪修版本,跟原本的阴阳双修正道已经大不相同。也可能是他引来的阴气太杂——五个不同的女人,五种不同质感的阴气,混杂在丹田里,产生了某种书上没有记载的变化。 不管是哪种原因,他都需要查清楚。 但不是在现在。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余三娘今天早上跟他说了一件事。 “明天有个佛山来的客人包了雅间,点名要幼楚作陪。你到时候多盯着点,那个客人上次来过,手脚不太规矩。” 何成局点头应是。 等到晚上,他坐在灶台边翻开书,在字里行间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句话—— “第一脉开,则入武者之境。” 他的丹田已经巩固完毕,体内的气血虽然不算深厚,但已经足够稳定。 下一次引气,就该冲脉了。 何成局把书合上,抬起头,目光穿过厨房窄小的窗户,望向春香楼黑沉沉的二楼。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像一头蹲伏在草丛里的野兽,正在挑选下一个猎物。 第五章:小二初出手 何成局把书合上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小半个时辰。厨房里冷了下来,但他手心是热的——丹田里那股气血稳稳地伏着,像一头吃饱了卧在草丛里的狼。 明天佛山来人。 余三娘说那客人手脚不规矩,点名要彭幼楚作陪。 何成局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彭幼楚是他第一个下手的目标,也是全春香楼最不禁折腾的人。她最近几天好不容易气色好了点,要是再被一个手脚不规矩的客人折腾一晚上,怕是又要垮。 但他关心的不是彭幼楚的身子。他关心的是——彭幼楚体内那点微薄的阴气,是他何成局的私产。他隔几天去取一次,细水长流,稳稳当当。要是被一个不知轻重的客人糟蹋狠了,这口井就干了。 何成局站起身,把书塞进灶台砖缝,拍了拍手上的灰。 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烧水煮粥。他今天劈柴的时候换了一把更重的斧头,单手抡了二十多下,胳膊只是微微发酸。五天前他劈这把斧头还要两只手,劈十下就得歇一歇。 他把斧头放下的时候,发现斧柄上多了几道裂纹——不是旧裂纹,是新的。他握斧的力道太大,把硬木斧柄攥裂了。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把斧头放回柴堆边上,换了把旧的继续劈。 早饭后余三娘把他叫到账房,交代今晚的排场:“佛山来的客人姓钟——不是钟铁山,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叫钟世良。这人做的是铁矿石买卖,手头阔绰,但人品比钟铁山差了不止一筹。上次来的时候灌了幼楚三杯酒,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被我一巴掌打了回去。” 何成局听着,点了点头。 “这次他又指名要幼楚,我不能不给。钟铁山的面子我得卖,但这个侄子要再乱来,你得给我盯着。”余三娘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藤条,递到何成局手里,“你今晚就站在雅间门口,他要只是灌酒你就别管,要是动了手——你就进去送酒,用这个敲他手腕。别敲太重,留个红印就行。” 何成局接过藤条,掂了掂,长短跟一根筷子差不多,柔韧而有弹性。“三娘,我一个跑堂的,打了客人怎么收场?” “不用你收场,我来收。”余三娘端起茶杯,眼神淡淡的,“钟铁山讲规矩,他侄子不讲规矩在先,我替他管教,他能说什么?” 何成局把藤条收进袖子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余三娘敢让他一个跑堂的去敲客人的手,说明她并不在意钟世良的反应。换句话说,钟世良虽是钟铁山的侄子,但在钟铁山心里的分量,恐怕还不如余三娘这个外人重。 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何成局在春香楼六年看得太多了。 傍晚酉时刚过,钟世良就到了。 何成局在门口迎客,第一眼看见这人就觉得不太舒服——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衫,腰上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长相不差,但嘴角永远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底下老子最大”的欠揍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替他拎着礼盒,另一个腰间挎着刀,看步伐是个练家子。 “春香楼!又来了!”钟世良张开双臂,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大步跨进门槛,嗓门大得整条柳花巷都能听见,“幼楚呢?叫她下来,本少爷今儿个专门为她来的!” 何成局弯腰引路,嘴上说着“钟少爷里边请,雅间已经给您备好了”,眼睛却扫了一眼那个挎刀的随从。那随从三十出头,太阳穴微微鼓起,站姿稳得像钉在地上——至少是个炼体境,层次看不出来,但肯定比黄彪强。 何成局引着钟世良上了二楼雅间。彭幼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看起来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何成局注意到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幼楚!”钟世良一进门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只手直接就往她肩膀上搭。 彭幼楚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壳的蜗牛,往椅子里缩了缩。 “钟少爷,先点菜吧。”何成局恰到好处地递上菜单,身子微微往前一挡,把彭幼楚隔在了身后。 钟世良被挡了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便上,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然后他探出头绕过何成局,又去够彭幼楚的手。 何成局笑着应是,退出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彭幼楚往靠窗的位置引了一下,让她离钟世良远了大半个身位。 他下楼去厨房端菜,在楼梯口碰到了张颜。 “那个姓钟的又来了?”张颜压低声音,脸上难得没有笑容,“上次他把幼楚灌吐了,幼楚哭了半宿。三娘怎么还接他的生意?” “钟铁山的侄子。”何成局简短地回了一句。 张颜骂了一声很难听的,甩手走了。 何成局端着酒菜上了二楼。他把菜一道道摆上桌,酒斟满,然后退到雅间门口站定。袖子里那根藤条贴着前臂,凉凉的。 钟世良根本没把何成局放在眼里——一个小二而已,站在门口跟站在门外有什么区别?他自顾自地给彭幼楚倒酒,嘴里说着些没营养的恭维话,什么“幼楚姑娘越来越漂亮了”、“我上次来完回去想了你一个月”之类的。彭幼楚低着头,每次只抿一小口酒,话少得像在嘴里含了一块冰。 何成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钟世良灌了三杯酒下肚,话越来越多,手也开始不安分。先是想搭肩膀,彭幼楚侧身躲开了。然后是想摸手,彭幼楚把手缩进袖子里。钟世良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何成局认得这种眼神。他在春香楼见过太多次了,是那种“老子花了银子你就得让老子摸”的眼神。 第四杯酒下肚,钟世良的手直接往彭幼楚的腰上揽。 彭幼楚猛地站起来,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钟少爷,我……我给您弹个曲子吧。”她的声音在发抖。 “弹什么曲子,坐下陪我喝。”钟世良伸手去拉她。 这时候雅间的门开了。 何成局端着一壶新烫的花雕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跑堂笑容:“钟少爷,热酒来了,给您换一壶。”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自然,不紧不慢,刚好从钟世良和彭幼楚之间穿过。他把酒壶放在桌上的同时,身体微微一侧,再一次把彭幼楚挡在了身后。 “你先出去,没叫你进来。”钟世良皱眉。 “是是是,马上就走。”何成局笑着弯了弯腰,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彭幼楚的椅子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尺——这个动作做得极隐蔽,看起来就像是在整理桌椅。 彭幼楚注意到了。她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 何成局没看她,退出了雅间,重新站到门口。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拐角处点着一盏油灯。何成局的背影投在墙壁上,又瘦又长。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雅间里每一丝动静。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雅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酒杯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彭幼楚带着哭腔的一声惊叫:“钟少爷,别——” 何成局推门而入。 钟世良已经把彭幼楚逼到了墙角,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正往她领口伸。彭幼楚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另一只手拼命护着自己的衣襟。 何成局端着酒壶快步走上去,满脸堆笑:“钟少爷,酒洒了?我这就收拾——” “滚出去!”钟世良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何成局没滚。他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酒杯,同时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钟世良的胳膊肘。这一撞的角度很刁钻——正好撞在肘关节外侧的麻筋上。钟世良的右手一麻,抓着彭幼楚手腕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何成局顺势把彭幼楚往门口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幼楚姐,你先出去透口气,这边我来伺候。” 彭幼楚踉跄着跑出了雅间。 钟世良捂着手肘,转头瞪着何成局,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你个小二崽子,敢碰我?” “没有没有,小的哪敢碰您,小的只是捡个碎杯子。”何成局蹲在地上,仰着脸,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钟少爷您消消气,我再给您换壶酒来。” 钟世良盯着何成局看了两息,大约是觉得跟一个跑堂的计较太掉价,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何成局点头哈腰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消失了。 他靠在墙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撞他其实没控制好力道——要是以前,他撞钟世良那一下最多只是让钟世良觉得被碰了一下。但刚才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道大了许多,钟世良的手肘应该麻了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余三娘给他的藤条没用上。 但效果是一样的。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脸,去厨房端了一壶新酒。 这一晚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钟世良后来没有再闹,自己一个人喝了大半壶闷酒,叫了两个红倌人来陪,折腾到后半夜才走。临走的时候狠狠瞪了何成局一眼,但大约是觉得跟一个小二过不去太掉价,最后什么都没说。 何成局送他出门的时候腰弯到了九十度,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但等钟世良的马车一拐出柳花巷,他直起腰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成局。” 身后传来余三娘的声音。何成局转过身,余三娘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茶盏,脸上表情意味不明。 “三娘。” “今晚做得不错。”余三娘说,“不过下次出手别那么重。钟世良再草包也是钟铁山的侄子,真打出个好歹来,我不好交代。” 何成局心里一紧。余三娘怎么知道他动了手?他撞钟世良那一下是在雅间里,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除非——除非余三娘一直在外面看着。 “是,三娘。我当时怕幼楚姐吃亏,急了。”他低下头,语气诚恳。 “我没怪你。”余三娘转过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你最近力气见长。”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纹丝不动:“最近劈柴劈得多,大概是练出来了。” 余三娘看了他两息,没再说什么,上楼去了。 何成局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背后的汗把青布衫湿透了。余三娘看他的那一眼,意味深长得让他心里发毛。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只是单纯觉得他力气变大了?炼体境三层能不能感知到别人体内的气血? 他需要尽快把敛息诀练到收放自如的程度。 何成局收拾完前厅,回到厨房。他关上门,插上门闩,从灶台砖缝里取出《阴阳缠绵诀》,翻到“开脉篇”。 今晚的事让他更坚定了决心。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暗地里吸人阴气那种偷偷摸摸的力量,而是能堂堂正正拿出手的、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哪怕是钟世良那样的草包,只要背后有个有钱的叔叔,就能在春香楼里横行霸道。而他何成局呢?他连挡在彭幼楚面前都要靠撞麻筋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要假装只是不小心碰到的。要是被发现了,余三娘能不能保住他都难说。 他不想再弯腰了。 “开脉篇”的第一段口诀,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气血充盈,冲关破窍。以意导气,以气冲脉。第一脉者,丹田之门户也,名曰‘关元’。关元通,则气行于任脉,出入有门,吐纳有序。” 何成局盘腿坐在灶台边,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气血已经稳固了三天,每次运转都稳稳当当,没有之前的狂躁翻涌。他按照口诀引导气血在经脉中运行了一圈,让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然后集中全部意念,将这股气血推向丹田下方的关元穴。 关元穴在肚脐下三寸,是任脉上的第一个大穴。何成局不懂医理,但他对照着书上的图谱在自己身上摸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准位置。 气血冲击关元穴的那一瞬间,何成局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痛。 比他想象中痛得多。 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小腹里往外捅,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他肚子里慢慢转圈。那种痛不是表面的皮肉之痛,而是从骨头缝里、从经脉深处、从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身体角落里翻涌出来的剧痛。 何成局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砸在盘坐的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但他没有停。 书上说了,冲脉不能半途而废。一旦开始冲击,就必须一气呵成,否则经脉受损,轻则卧床数日,重则修为倒退。 他继续引导气血,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关元穴。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何成局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的铁胚,每一锤都砸得他五脏六腑移了位。 第七波冲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咔”。 不是骨头断了,是关元穴上的那道无形的屏障裂开了一道缝。 何成局的丹田猛地一震,积郁其中的气血像是找到了泄洪口,沿着裂缝汹涌而出。剧痛在一瞬间被一种难以形容的通畅感取代——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像淤塞多年的河道忽然被洪水冲开。 他的体内多了一条路。 一条从丹田出发,通向身体各处的路。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掌上青筋凸起,皮下的经脉像一条条细微的蚯蚓在缓缓蠕动。他能感觉到气血沿着任脉缓缓流淌,从丹田出发,经过关元穴,一路向上,在胸口分成两股,沿着双臂流向指尖。那种感觉妙不可言,像是在他的身体里铺了一条温暖的河流。 他正式踏入了武者之境。 虽然只是武者一阶——最低的一阶,但这是本质的跨越。凡人和武者的区别,不在于力量大小,而在于有没有这条“路”。有了路,气血才能运行,经脉才能打通,境界才能提升。没有路,练一辈子也只是个力气大的凡人。 何成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速度、反应都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原地跳了一下,轻松摸到了厨房的房梁——那根房梁离地将近一丈,以前他跳起来连边都摸不到。 他站定,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咔嚓的响声。 然后他又运转了敛息诀。 这一次比之前顺畅了十倍不止。冲开第一脉之后,他对气血的控制力提升了何止一个档次,收放之间不过一息功夫。他闭上眼睛收敛气息,丹田里的气血被压制得几不可察。现在就算铁臂张站在他面前,也不一定能看出他已经入了武者的门槛——除非动手。 何成局满意地吐了一口气,把书藏好,推门出去。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早饭的时候,何成局注意到了彭幼楚。 她今天起得很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粥。何成局给她端了一碟咸菜过去,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幼楚姐,咸菜今天多给你一碟,你多吃点。”何成局笑着说。 “成局。”彭幼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来,“昨晚上……谢谢你。” 何成局愣了一下。彭幼楚来春香楼三年,几乎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她平时就像个影子,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交流,不跟任何人亲近。每次他给她端药、送饭,她最多点点头,连个“嗯”都很少说。 “谢什么,端茶送水是我的本分。”何成局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不是。”彭幼楚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了点急,“不只是端茶送水。你挡在我前面那两次……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何成局回过头,看着彭幼楚的眼睛。她的眼睛依然没什么神采,但在那层死灰之下,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时的眼神。 何成局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以后姓钟的再来,你就往我这边靠。我有办法治他。” 彭幼楚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何成局转身走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彭幼楚对他产生了信任。从修炼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以后从她身上引阴气会更安全——一个信任他的人,不会在睡梦中对他产生警觉。 但他心里同时也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愧疚。彭幼楚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而他只是在算计她。 这丝愧疚只持续了不到三息就消散了。 何成局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很凉,手指浸在冰水里有些发僵。他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跟六年前刚到春香楼时没什么变化——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愧疚有什么用?愧疚能让彭幼楚不被卖进春香楼?愧疚能让那个趴在污水沟里的孩子活过来?愧疚能让那个踩碎红糖的纨绔少爷跪下来道歉? 都不能。 这个世道,愧疚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三天后的下午,春香楼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孙文轩。 那个欠了春香楼三十两嫖资的穷酸举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青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昂首挺胸地跨进了春香楼的大门。他的下巴抬得老高,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好像他不是来嫖妓的而是来巡查的学政大人。 “三娘在吗?”孙文轩站在大厅中央,折扇啪地一收,扇柄在大拇指上转了一圈,姿态很是潇洒——可惜扇子是纸糊的地摊货,转圈的时候差点散架。 何成局正在擦桌子。他直起腰,笑着迎上去:“哟,孙老爷,稀客稀客。三娘在楼上,我这就给您叫去。” “不必了,我自己上去。”孙文轩迈步就要往楼上走。 何成局侧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前面,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孙老爷,三娘正在会客,您稍坐片刻,我给您沏壶茶。” 孙文轩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何成局的阻拦扫了他的面子。但他一个举人老爷,总不能跟一个跑堂的小二较劲,只好哼了一声在厅里坐下。 何成局去沏茶的时候,张颜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孙文轩,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精彩。她快步走进厨房,压低声音对何成局说:“那个老赖又来了?他还欠着三十两没还呢,怎么有脸来?” “大概是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变成了本事。”何成局给茶壶里放茶叶,动作不紧不慢。 张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他上个月中了举之后,在县太爷面前说的什么话吗?他说‘青楼之地有辱斯文,本举人素来洁身自好,从不踏足此类场所’。这话是他同窗传出来的,龚先生前天在茶馆里亲耳听到的。” “洁身自好?”何成局挑了挑眉毛,“他欠的三十两嫖资可还在我们账房的抽屉里锁着呢。” “所以才说他不要脸。” 何成局端着茶壶出来,给孙文轩倒了一杯茶。孙文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茶味道不对,是不是去年的陈茶?” “今年的新茶,清明前采的,三娘专门从福建买回来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其实这茶是去年的陈茶,今年的新茶太贵了,余三娘舍不得买。 孙文轩将信将疑地又抿了一口,大约也品不出什么名堂,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余三娘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快了,您稍等。” 何成局嘴上说着快了,心里却知道余三娘根本就没有在会客。她这会儿正坐在二楼账房里跟龚文对账,对的就是孙文轩的账。这张欠条在抽屉里躺了快一年了,龚文每次算账的时候都会把它翻出来晾一晾,然后叹口气放回去。 何成局刚才是故意拦孙文轩的。不是因为余三娘真的在会客,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穷酸举人欠债不还还摆一副大爷架子,不晾他一会儿说不过去。 他又给孙文轩续了一杯茶,笑容可掬。 孙文轩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耐心终于磨光了。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本举人的时间很宝贵,不能这么干耗着。我自己上去找她。” “孙老爷——” 何成局的话还没说完,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余三娘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孙文轩那张三十两的欠条。 “孙老爷,哪阵风把您吹来了?”余三娘笑得比何成局还灿烂,“我还以为您中了举人就不来了呢。” 孙文轩看见那张欠条,脸上的傲气顿时收敛了三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下来,语气比刚才谦和了不少:“三娘说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嘛。今天来是想跟三娘商量个事——县太爷的幕僚空缺了一个位置,我经人举荐,机会很大。但这个位置需要一些打点的银子……” “您是想借钱?”余三娘在他对面坐下,把欠条放在桌上,笑容不变。 “不是借钱,是暂缓几日。等幕僚的差事落定了,俸禄一到手,连本带利一起还。”孙文轩这话说得诚恳极了,眼神真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何成局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孙文轩去年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诚恳,结果银子没还,人倒是又赊了好几回。现在换了个说辞——从“下月一定还”变成了“等幕僚的差事落定”,核心意思还是一样的:我现在没钱,你先别催。 余三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孙老爷,您上回说等秋闱发榜就还,秋闱发榜您中了举,银子呢?” 孙文轩脸上一僵。 “您中了举之后说等谢师宴的酒钱凑齐了就还。谢师宴办完了,银子呢?” “三娘——” “我不催您。”余三娘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的欠条,“我就是想问问,您自己看着这张纸,心里有没有一点数?” 孙文轩看着那张欠条,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尴尬到恼怒,从恼怒到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上。 “三娘,不是我不还,实在是手头紧。我一个举人,还能赖你这点银子不成?” 余三娘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沉默是最厉害的催债手段,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孙文轩在她的注视下越来越不自在了,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额头上竟然冒出了汗珠。 何成局适时地凑了上来,给孙文轩续了杯茶:“孙老爷,您喝茶。” 这个举动化解了僵局。孙文轩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两碎银。 “这是五两。先还一部分,余下的二十五两,等我幕僚的差事定下来,一定还清。”孙文轩说完,站起身来,不给余三娘拒绝的机会,朝何成局拱了拱手,“小二,送客吧。”说完自己走了。 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桌上那五两碎银,忍不住对余三娘说:“三娘,您这招厉害。” “什么招?”余三娘把银子和欠条一起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他今天不来,我还以为那三十两打了水漂。现在好歹要回来五两,剩下的二十五两——慢慢磨吧。” 何成局看着余三娘上楼,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孙文轩这种穷酸举人欠债不还,不是因为没钱——他给县太爷送贺礼的时候出手可不含糊。他不还春香楼的银子,是因为他觉得嫖资这种账,“有辱斯文”,能不认就不认。而余三娘今天能从他手里抠出五两来,靠的不是威胁,不是打官司,而是让他在体面与赖账之间反复挣扎的沉默压力。 这就是本事。 何成局收拾茶具的时候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也被人欠了银子,他能像余三娘这样笑眯眯地把钱要回来吗? 不能。 因为他没有余三娘的分量。余三娘是武者,是春香楼的东家,是认识半座广州城权贵的人。她坐在那里不说话,本身就代表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 他何成局呢? 他已经踏入了武者之境,但春香楼里没有人知道,外面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所有人眼里还是一个可以随便呼来喝去的跑堂小二。这种隐藏有好处——他现在做的事经不起查。但也有坏处——如果有一天他需要用自己的实力保护自己,这个隐藏的实力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威慑力。 何成局把茶具端进厨房,一边洗一边想。 他需要两条腿走路。 明面上,他依然是春香楼里最殷勤的小二,笑脸迎人,弯腰低头。暗地里,他的修为要继续提升,武者一阶只是个开始。 但这两条腿之间,还需要一个过渡——他需要一个契机,让自己的实力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暴露出来。 不能一下子全暴露。那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偷练邪功。但也不能永远藏下去。一个永远藏着实力的人,跟一个真正的废物没有区别。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理由,让春香楼里的人知道何成局“不知怎么的”有了两下子。 比如,一个混混来闹事的时候。 比如,一个客人太过分了,他“不知轻重”地动了手。 余三娘已经注意到他力气变大了。这是个好兆头——余三娘亲自发现的变化,比他主动展示更自然、更可信。如果再过一阵子,他能在某次冲突中“碰巧”展示出武者的实力,余三娘很可能不会怀疑他是偷学邪功,而是觉得这小子天生力气大、在春香楼劈柴挑水练出来的。 毕竟世上的确有那么一种人,不靠修炼,光是干粗活就能练出一身蛮力。何成局在春香楼劈了六年的柴,谁都不会觉得他变壮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何成局洗完最后一个茶碗,把碗码好放进碗柜。然后他端起灶上烧好的开水,开始挨个房间给姑娘们送热水。 先送张颜的房间。张颜正在对着镜子拆发髻,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昨晚上那个客人把她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弄折了。何成局把热水放在洗脸架上,顺手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截簪子。 “这还能修,明天我帮你去银匠铺问问。” “你倒是越来越会来事了。”张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点,“何成局,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变高了。” “我都十九了还长个?” “不是个子,是……”张颜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反正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站在那儿像一棵蔫了的草,现在像一根……嗯,竹竿。” “竹竿跟草有什么区别?” “竹竿硬,打人疼。”张颜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何成局也跟着笑,心里却警觉了几分。张颜是粗枝大叶的人,连她都注意到了变化,其他人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必须在这些变化变得太明显之前,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它们。 送完热水,何成局回到厨房,关上门,翻开《阴阳缠绵诀》继续往下看。 “开脉篇”后面是“炼气篇”,讲的是开脉之后的日常修炼方法。正统的修炼是吐纳天地灵气、炼化己身精气、以自身之力打通经脉。但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又写了一条“捷径”—— “若有外阴可引,则不必拘于天地灵气。引外阴入体,以阴化气,以气冲脉,事半功倍。然所引阴气当精纯不杂,若杂则易生隐患。” 何成局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若杂则易生隐患。” 他体内现在已经有了五个女人的阴气。彭幼楚的阴气最微弱,像薄雾一样若有若无,引进来之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张颜的阴气活跃而浓烈,占了最大比例,每次运转到手臂的时候都会让他的手心微微发热。苏筱的阴气温润绵长,在经脉里流淌的时候最舒服,像泡在温水里。林函的阴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寒,虽然被他的气血压制住了,但偶尔运转到胸口的时候还是会让他心跳慢半拍。刘惠珍的阴气厚重扎实,是质量最好的,也是目前他丹田里最主要的力量来源。 五种阴气,五种质感。 平时它们安安分分地待在丹田里,被他的气血压着,没什么动静。但书上说“杂则易生隐患”——这句话让何成局不太踏实。 隐患是什么隐患?什么时候会发作?发作的时候是什么症状?书上没说。 何成局翻遍了整本书,也没有找到关于“阴气太杂怎么办”的内容。修改者似乎只负责把正道功法改成邪道捷径,至于走捷径会有什么副作用,他老人家一笔带过了。 何成局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 现在想这些没用。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除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红芒。 说到红芒,何成局对着水缸又照了一下。今天冲开第一脉之后,红芒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以前只是一闪而逝,现在能在瞳孔深处停留一息左右才消散。他仔细端详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红芒消退之后眼睛没有任何异常,不疼不痒,视力也没受影响。 也许只是气血运行到眼部经脉时产生的正常反应? 何成局决定暂时不管它。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的修为已经到了武者一阶,按照书上的进度,下一步是巩固第一脉,然后冲击第二脉。 而巩固第一脉需要更多的阴气。 他需要新的目标。 何成局在心里把春香楼里还没碰过的姑娘过了一遍。 唐玲不行——太小了,而且身体最近明显有状况,引她的阴气可能会出大事。 柳如烟防心太重,上次他送热水的时候在她门口多站了两息,她立刻就问“谁在外面”。这种警觉度,在深夜潜入她的房间风险太大了。 那就只剩下…… 何成局翻开书,目光停在“炼气篇”的一行字上——“阴气精纯者,引之可事半功倍”。 他脑子里浮现出刘惠珍的影子。她的阴气是他迄今为止引过的最精纯、最厚重的,一次引的量顶别人三次。昨晚差点被她发现的惊险还历历在目,但那种阴气入体时的充实感,也让何成局难以忘怀。 不能再碰她——短期内。但他可以在她身上多花些功夫,找到更安全的引气方法。比如趁她洗澡的时候?不行,浴室在楼下,没有藏身之处。趁她值夜的时候?春香楼没有值夜的规矩。趁她练功的时候——对了,刘惠珍每天早上都会在后院练功,站桩半个时辰,练拳半个时辰。那时候她精力集中在拳脚上,也许可以找到破绽。 但这些都太冒险了。 何成局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选择,最后在脑子里圈定了两个可以再次下手的人—— 彭幼楚和张颜。 彭幼楚的信任度最高,只要别太频繁,以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很难察觉异常。张颜的阴气足、反应小、而且她睡觉睡得最死,是风险最低的目标。 先巩固,再谋发展。 何成局把书藏进灶台砖缝,吹灭油灯,躺在灶台边那张破草席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那条新开辟的经脉在缓缓搏动,像一颗刚刚学会跳动的心脏。 春香楼在他头顶上沉睡着。木楼在夜风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吱呀的**,像一头老迈的巨兽在打鼾。 何成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下午,春香楼忽然热闹了起来。 威远镖局的铁臂张押了一趟大镖到广州,刚领了镖银就被几个兄弟拽来喝酒。他进了春香楼第一句话就是:“成局呢?让那小子来陪我喝两杯!” 何成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张爷!您稍等,我择完这把这菜就来!” “择什么菜!赶紧过来!”铁臂张大笑着喊。 何成局把菜放下,擦了擦手,端着一壶酒走了出去。铁臂张跟三个镖师坐在大厅正中的大桌前,四个人的嗓门加起来能把屋顶掀翻。 “成局,过来坐!”铁臂张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张爷,我一个跑堂的哪能跟您同桌,被人看见了不好。”何成局给四人倒酒,动作麻利。 “少说这些虚的,坐下!”铁臂张拽着他的胳膊往下一按。何成局只觉得一股大力从铁臂张手上传来,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铁臂张是气血境七层的高手,就算何成局现在已经是武者一阶,在这股力量面前也像一棵小草面对一阵狂风。 何成局顺势坐下了,心里却暗暗比较了一下自己和铁臂张的差距。如果说他的力量是一条小溪,铁臂张的力量就是一条大江。武者一阶到气血境七层,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这差距不是靠采补几个凡人姑娘的阴气就能弥补的。 “来来来,喝酒!”铁臂张给何成局倒了满满一碗酒,推到面前。 何成局端起碗,跟铁臂张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碗。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铁臂张看他这副样子,哈哈大笑:“你小子酒量还是不行!” “张爷您是海量,我哪敢跟您比。”何成局放下碗,给铁臂张续上。 铁臂张喝了几碗酒后脸色泛红,话越来越多。何成局陪着喝酒,耳朵一直竖着。铁臂张是走江湖的人,见多识广,从他嘴里漏出来的江湖消息往往比银子还值钱。 “……这次押镖去了一趟潮州,你猜怎么着?潮州帮的陈万潮跟我喝了顿酒,说他最近在海上劫了一艘洋人的商船,船上全是鸦片。”铁臂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跟他说,鸦片这东西不能碰,伤天害理。他说他不碰,转手卖给广州的行商,赚了一笔就收手。我是信不过他,陈万潮那个人,胆子太大,早晚出事。” 何成局一边听一边点头。潮州帮的陈万潮他在春香楼见过一次,是梁启元带来的,说话豪爽,看起来像条汉子。但铁臂张这么一说,看来此人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 “对了,张爷,”何成局忽然问了一句,“您上次说练武的根骨要从小练,我最近在后院劈柴劈得多了,感觉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少。这是不是也算练出来的?” 他这话问得很巧妙——主动承认自己力气变大了,把变化归结为劈柴干活,既展示了诚实,又把话题引到了“根骨”上,试探铁臂张的反应。 铁臂张放下酒碗,认真地看了何成局一眼。何成局心里一紧——他已经运转了敛息诀,把自己的气血波动压制到最低。铁臂张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似乎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劈柴确实能长力气,但那是死力气,跟真正的功夫是两码事。”铁臂张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给何成局看,“你看我的手,老茧都在掌心对吧?这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但光有老茧没用,真正的力气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你把拳头握紧试试。” 何成局握紧拳头。铁臂张在他拳面上敲了一下,何成局只觉得拳面一麻,整条手臂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你拳头攥得很紧,但力是散的。真功夫的人拳头攥得未必有你紧,但力是整的。”铁臂张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你呀,就是劈柴劈多了,肌肉练结实了,离真正的功夫还差得远。” 何成局一脸受教的表情,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铁臂张没看出来。气血境七层的高手都没看出来。这说明他的敛息诀确实有效——至少在不出手的情况下,外人是感知不到他的真实修为的。 “那普通人有机会练成真功夫吗?”何成局又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能啊,怎么不能?”铁臂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我师父当年也是个种田的,十八岁才拜师学艺,照样练到了气血境。根骨这东西,天生的占一半,后天磨出来也占一半。关键是你有没有那个心。” 何成局沉默了一瞬。铁臂张的师父十八岁才开始学武,照样练出来了。他现在十九岁,已经踏入了武者的门槛——虽然是走了邪道,但门槛确实是跨过去了。 “行了,别聊这些了,喝酒!”铁臂张又给他倒了一碗。 何成局端起碗,跟铁臂张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他这次没有皱眉。 第六章:宴上露锋芒 铁臂张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镖师喝了三坛花雕,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和鸡骨头堆成了小山。何成局扶着门框送他们出去,冷风一吹,酒气上涌,胃里翻了一下。他压住了,没吐。 “成局,下回来再找你喝!”铁臂张骑在马上冲他挥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何成局笑着挥手,等马蹄声远了,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卸下来。他转身回厅,开始收拾残局。收碗筷、擦桌子、扫地——今晚铁臂张那一桌格外能造,酱油洒了一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留下几道深褐色的印子。 何成局擦了三遍才放弃,端着装满脏碗筷的木盆往后厨走。走到厨房门口,脚下一顿。 余三娘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那本《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端着木盆的手一紧。木盆里的碗碟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几十圈——书是藏在灶台砖缝里的,那块砖他专门挑过,松动的痕迹被他用柴灰抹过,不应该被发现。除非余三娘专门来找。 余三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抓到贼的得意,只是把书翻了两页,眼皮一抬:“这书是你的?” 何成局把木盆放在地上,站直了身子。跑已经来不及了,撒谎也晚了——书在人家手里,他总不能说是灶王爷显灵变出来的。 “是我的。”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哪儿来的?” “捡的。钟铁山上次来,落在他房间枕头底下的。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当时以为是养生书,随手塞在怀里。后来忘了交柜上。” 余三娘又翻了两页,看到后半本那些潦草的批注时,眉头皱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扔回给何成局。何成局手忙脚乱地接住,书页哗啦啦响了一串。 “房中术。”余三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你看得懂?” “半懂不懂。好多字不认识。” 余三娘走到灶台边,指了指那块松动的砖——何成局的藏书位置果然已经暴露了。她的手指在砖面上敲了敲,说:“藏东西就藏好点。柴灰抹得再匀,颜色跟旁边的砖也不一样。龚文前两天就说这块砖被人动过,他还以为是老鼠掏的窝。” 何成局低着头不吭声。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余三娘看到后半本了吗?看到了那些“采阴补阳”、“强取阴气”的批注了吗?如果看到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但她刚才翻了两页就皱眉,说明她至少看到了后半本的手写部分。她在装不知道,还是真的没细看? “男人看这种书,不丢人。你一个光棍儿,连个相好的都没有,看点春宫图解解闷,三娘能理解。”余三娘转过身往外走,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但我提醒你一句——后半本那些乱七八糟的批注,你别当真。什么采阴补阳、逆修正道,那都是江湖骗子编出来骗人的。我在这个行当里活了二十年,见过不知多少人被这一套房中术,落得没一个有好下场。” 何成局心里一凛。余三娘看到了。她不但看到了,还专门敲打了他。 “三娘放心,我就是闲着没事翻翻,哪敢当真。”他连忙说。 余三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何成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余三娘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书攥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确定余三娘是真的只是敲打他,还是在给他台阶下。余三娘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去品。她说“你别当真”,到底是真心劝诫,还是警告他别在春香楼里搞事?她说“没一个有好下场”,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他? 何成局把书重新塞进灶台砖缝——这次换了一块砖,更靠里,更隐蔽。然后他端起木盆,开始洗碗。 水很凉,手指浸在冰水里有些发僵。他洗碗的动作不紧不慢,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余三娘知道他藏了书,知道他看了后半本,但她选择了警告而不是揭穿。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余三娘至少目前还不想动他。第二,余三娘在给他机会。或者说,在给他一条绳子,看他会不会自己把自己吊上去。 何成局把最后一个碗码进碗柜,用围裙擦了擦手。不管余三娘怎么想,他的修炼不能停。但要更小心了。余三娘既然注意到了灶台的砖,说明她对他最近的举动已经起了疑心。 得把书换个地方藏。 何成局环顾厨房,目光扫过灶台、水缸、碗柜、柴堆。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房梁上——厨房的房梁是一根老榆木,上面落满了经年的油灰,黑漆漆的。房梁跟墙壁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木节洞,拳头大小,不爬上去根本看不到。 就那里。 何成局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书塞进木节洞里,又抓了把油灰抹在洞口边缘,遮住了书的边角。然后他跳下来,退后几步打量——完全看不出来。 三天后,梁启元在春香楼大宴宾客。 这次宴请的阵仗比上次洋商那次还大。梁启元把整个春香楼包了场——不是包二楼,是包整栋楼。三十二位客人,有十三行的行商,有官府的师爷,有码头的船东,有佛山的铁商。梁启元亲自列的单子,余三娘看了直挑眉——这些客人里有一半互相不对付,平时在外面碰见了都要绕着走。 “梁老板,您这是摆酒还是摆擂台?”余三娘问。 “摆酒。我梁启元的面子,还压得住场。”梁启元拍着胸脯说。 事后证明梁启元的面子确实不小——客人们都来了,一个没少。虽然彼此之间有面带假笑的、有冷眼旁观的、有干脆装作不认识对方的,但至少都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何成局负责传菜。 今天厨房里忙翻了天,两个厨娘手脚并用都赶不上上菜的速度,余三娘又从隔壁酒楼临时借了个厨子来帮忙。何成局端着托盘在厨房和前厅之间来回穿梭,一晚上走了不下百趟,腿都快跑细了。 但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托盘上的菜碟纹丝不动,汤汁一滴不洒。前几天冲开第一条经脉之后,他对身体的控制力提升了一大截,以前端三道菜走快步会洒汤,现在端六道菜小跑都没事。 席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梁启元坐在主位,左右逢源,跟谁都碰杯,跟谁都称兄道弟。他带来的那个洋商今天也在,穿着一身中式长衫,筷子用得比上次熟练了不少,但夹鱼丸的时候还是手滑了两回。 何成局端着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刚好听见有人在议论南海的海盗。 “陈万潮上个月在伶仃洋劫了一条安南的商船,船上装的不是货——是银子。”说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商人,姓马,做的是香料生意,“安南王派人来找两广总督要说法,总督大人把案子压下去了,说那条船根本没有进过广州港,无从查起。” “无从查起?”另一个商人冷笑,“陈万潮的船三天前就停在黄埔港,银子早就卸完了。总督衙门的人又不瞎。” “瞎倒不瞎,只是眼睛长在银子上。” 一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何成局摆好菜,退到角落里站定。他注意到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客人一直没有开口——钟铁山。钟铁山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长衫,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铁砧。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筷子也只夹了几筷青菜。 钟铁山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这人何成局没见过,但看座次——紧挨着钟铁山,跟梁启元面对面——地位不低。 “钟老板,听说令侄前几天在春香楼闹了点不愉快?”白绸衫男人忽然开口,语调漫不经心。 何成局的耳朵竖了起来。 钟铁山放下筷子,语气很淡:“世良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了。” “怎么教训的?罚他抄《弟子规》?”白绸衫男人笑了一声。 “罚他去韶关押矿。”钟铁山说,“韶关那边荒山野岭,让他吃点苦。” “那春香楼这边呢?不给个说法?” 钟铁山抬眼看了白绸衫男人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白绸衫男人手里摇着的折扇顿了一下。片刻后,钟铁山说:“我欠三娘一个人情。” 白绸衫男人没再追问,端起酒杯敬了钟铁山一下。 何成局在角落里听完了这段对话,心里暗暗记下了“韶关”两个字。钟世良被罚去韶关押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彭幼楚暂时安全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酒桌上出的,是门口。 何成局正端着一盘八宝鸭往厨房走,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放下盘子快步走过去,看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堵在春香楼门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就是这儿!那个跑堂的小二,让他出来!”一个家丁扯着嗓子喊。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个家丁——钟世良的随从。前几天陪着钟世良来春香楼的那个。 余三娘已经赶到了门口,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二位,今儿个春香楼被梁老板包了场,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吗?” “不行!”那个家丁显然是喝了酒来的,脸红脖子粗,“我家少爷被老爷罚去韶关,都是你们害的!我今天就要讨个公道!” “你讨公道的对象是我。”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钟铁山从前厅走了出来。他在门口一站,那两个家丁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何成局在后面看得真切——钟铁山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那股气势就像一块铁锭从高处砸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 “钟……钟老爷。”家丁的酒劲醒了一半。 “世良是我罚的,跟春香楼没关系。他动了不该动的手,就该吃这个教训。”钟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们现在回去,我可以当没看见。再闹一句,明天自己去韶关陪他。” 两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钟铁山转身,看了余三娘一眼。余三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钟铁山回到席上,继续喝他的茶。 何成局端着八宝鸭从厨房出来,正好撞上张颜。 “你刚才看见没有?”张颜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钟铁山就说了两句话,那两个王八蛋就跑了。这就是分量。” 分量。何成局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孙文轩怕余三娘,是因为余三娘有分量。黄彪不敢惹余三娘,是因为余三娘有分量。两个恶仆被钟铁山一句话吓跑,是因为钟铁山有分量。 他何成局的分量,现在还只够用来端盘子。 梁启元站起来打圆场,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和气生财”“给梁某一个面子”之类。气氛渐渐回温,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 何成局继续传菜。他端着一盘红烧肘子路过靠窗那桌的时候,忽然被钟铁山叫住了。 “小二。” 何成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弯腰:“钟老爷有什么吩咐?” 钟铁山指了指他手里的红烧肘子:“这道菜,换个盘子。”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盘子是干净的,肘子也是完整的一整只,刀工精致,色香俱全。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是”,端着肘子回了厨房。余三娘说过,钟铁山最重规矩。他既然说换个盘子,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何成局不知道这个道理是什么,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跑堂小二——没有资格问。 他换了一只新盘子重新上桌。钟铁山看了一眼新盘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何成局退下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旧的盘子是青花瓷,新的盘子是白瓷。有什么区别?他觉得钟铁山不太可能是在意盘子的花色。也许旧盘子边上有个他肉眼没看到的缺口?也许…… 何成局没想出来。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钟铁山不是个无故挑剔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等以后他想明白了,也许会发现这不是一个盘子的问题。 宴席在亥时末散了。 梁启元喝得满面红光,临走的时候搂着余三娘的肩膀跟她说“改天再摆一桌”。其他客人也陆续告辞,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柳花巷的红灯笼下人影憧憧,热闹了一阵之后渐渐归于沉寂。 何成局开始收拾残局。三十多人的宴席,残局比平时多三倍。他一个人在厅里忙了一个多时辰,擦了五遍桌子,扫了三遍地,洗了不知道多少只碗碟。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后半夜了。 何成局回到厨房,关上门,插上门闩。他踩着凳子从房梁的木节洞里取出《阴阳缠绵诀》,翻到“炼气篇”的后半部分。 冲开第一脉之后,他的丹田已经稳固了三四天。按照书上的进度,下一步是冲击第二脉——石门穴。石门穴在关元穴上方一寸,属于任脉的第二道关口。书上说,冲开石门穴之后,气血可以从丹田运行到胸口,这意味着他的内力可以覆盖上半身的主要经脉,战斗时出拳的力道会比现在强三倍以上。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又写了一段话—— “冲脉之法,若有外阴相助则事半功倍。冲石门穴需阴气充沛,阴气不足则硬冲伤身。或待丹田自生,或引外阴补之。” 何成局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丹田自生——就是靠自己慢慢修炼,积累气血,水到渠成地冲开第二脉。这条路慢,铁臂张说正统修炼光入门就要三个月,冲第二脉恐怕更久。但安全。 引外阴补之——就是继续采补,引别人的阴气来帮自己冲脉。这条路快,可能几天之内就能冲开第二脉。但有风险,而且书上说了“阴气不足则硬冲伤身”——引来的阴气质量不够的话,冲脉会失败,还可能受伤。 何成局盘腿坐在灶台边,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丹田。 突破第一脉之后,他对自己体内的感知力明显增强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丹田里那团气血的形状、大小、温度、流动的速度。这团气血的核心是他自己的阳气——微弱但稳定,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火的外面包裹着五层不同质感的阴气,像五道颜色各异的纱。 彭幼楚的薄雾在最外层,若有若无。张颜的溪水在第二层,活泼而充盈。苏筱的暗河在第三层,温润绵长。林函的那股阴寒之气在第四层,始终跟其他几层格格不入。刘惠珍的深井之水在最内层,质量最厚重,也是目前支撑他丹田运转的主要力量。 五道阴气虽然共同包裹着他的阳气核心,但它们彼此之间并没有融合。它们泾渭分明地各自占据一层,像是水和油被强行搅在一起,随时会重新分离。何成局能感觉到,这五道阴气在互相排斥——不是主动排斥,而是因为性质不同,天然就无法融合。 这就是书上说的“若杂则易生隐患”。 何成局睁开眼睛,皱起了眉头。他的丹田暂时还很稳定,但这稳定是建立在他的气血压制之上的。如果有一天他的气血变弱了,或者引来的阴气种类更多更杂了,这五道阴气会不会同时反逆?他没有答案,书上也没有。 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些隐患。他需要尽快提升实力。 何成局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丹田里的气血冲击石门穴。这一次的痛感比上次轻得多——也许是第一脉已经打开了通道,也许是他的经脉已经适应了气血冲击的感觉。那股力量在石门穴的屏障上一次又一次地撞击,他能感觉到那道屏障在慢慢变薄,但始终差一口气。 就像用拳头砸一扇木门。门板已经裂了缝,但拳头不够硬,砸不穿。 何成局收了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丹田里的气血已经消耗了大半,今天再冲下去就是硬冲伤身了。他需要外援——一股足够精纯的阴气来帮他把这道门砸开。 他又想起了刘惠珍。 但不行。前几天差点被她发现的事还历历在目,而且余三娘刚敲打过他,刘惠珍又是余三娘重点关注的对象。在余三娘眼皮子底下动刘惠珍,风险太大了。 那就只剩—— 彭幼楚和张颜。 彭幼楚的阴气太弱,上次引的那点量只够他点燃丹田的第一粒火种。现在冲第二脉需要的量比上次大得多,彭幼楚一个人撑不住。张颜的阴气充盈,质量也不差,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何成局把书藏回房梁,吹灭油灯,躺在破草席上,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 子时末,何成局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走廊里一片漆黑。余三娘房间的蜡烛已经灭了,龚文的呼噜声从他房门缝里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何成局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的薄茧触到冰凉的木板,像猫爪下的肉垫一样悄无声息。 张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何成局在门前站定,侧耳听了片刻——里面传来均匀而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偶尔的鼾声。张颜今晚上喝了酒,是梁启元包场时灌的。她酒量在春香楼里算好的,但也架不住三十多个客人轮番敬酒,散席的时候走路都打飘。 何成局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闩。 张颜总是忘记闩门。余三娘说过她无数次,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还是忘。张颜的理由是“闩了门闷得慌”,但何成局知道真正的原因——张颜是春香楼里唯一一个不觉得需要防着谁的人。她的信条是,天塌了有高个顶着,来坏人了有余三娘兜底,楼里又都是姐妹,闩门干什么? 何成局有时候觉得她傻,有时候又羡慕她。 他无声无息地进了房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朦胧的银白。张颜的床靠墙摆着,帐子只放了一半——另一半被她拽散了,帐纱歪歪扭扭地挂在钩子上。她整个人趴在床上,被子蹬在床下,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成一片,呼噜声正是从那团头发下面传出来的。 何成局差点被她这副睡相逗笑了。他稳了稳心神,走到床边,上床伸出手揽在张颜后腰上方一寸的位置。 张颜的阴气透过皮肤渗入他的阳性,熟悉的充盈感沿着腹部经脉滚滚而上。这一次他引的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丹田里那片干涸的气血池贪婪地吞噬着新来的阴气,像久旱的土地吸饱了雨水。 何成局控制着引气的节奏,不像上次对刘惠珍那样一次吸太多,而是慢慢来,稳扎稳打。一呼一吸之间,阴气如涓涓细流汇入丹田,跟原本的气血融合在一起,填补了刚才冲脉消耗的空缺。 够了。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就够了。 何成局收回手的时候,张颜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何成局听清了,她说的是“再来一壶”。何成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到她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才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回到厨房,他立刻盘腿坐下。丹田里的气血已经涨到了平时的两倍,撑得小腹隐隐发胀。他赶紧运转口诀,引导这股充沛的气血冲向石门穴。 第一波冲击——石门穴的屏障裂了一道缝。 第二波——裂缝扩大,气血涌入,屏障开始剧烈震颤。 第三波——何成局咬紧牙关,把丹田里所有的气血全部调动起来,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狠狠砸在那道屏障上。 石门穴轰然洞开。 一股比冲开第一脉时强得多的气浪从丹田直涌上胸口,何成局整个人像被一道温热的闪电击中,浑身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气血沿着任脉一路上行,过石门、走气海、穿膻中,直抵胸口正中的位置。 第二脉开了。 何成局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走到厨房角落里那个装满水的大水缸前,弯下腰,双手环抱住水缸,猛地往上一提。水缸里装了大半缸水,少说有两百斤。以前他两只手都推不动,现在他一口气把它提到了膝盖高度,坚持了三息才放下。水缸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里面的水剧烈晃荡,洒了一些出来。 何成局站在水缸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青筋隐现,皮肤下的经脉像一条条细细的蚯蚓在缓缓蠕动。他能感觉到力量在体内奔涌,那种感觉美妙得难以形容——就像一直活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他握紧拳头,指节咔嚓作响。 然后他又运转了敛息诀。这一次收敛的速度更快了,不到三息,丹田里的气血波动就被完全压制下来。他现在就算站在铁臂张面前,对方也未必能看出他的修为——当然,铁臂张要是跟他搭手过招,那就瞒不住了。一动上手,武者的底细必然暴露。 何成局把书藏回房梁,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他的修炼进度比预期的快得多。从开始偷练到现在,不过十几天,已经开了两条经脉。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说不定就能摸到炼体境的门槛。 但速度太快也有隐忧。丹田里那五道不同来源的阴气虽然被他的气血压制着,但每次引新阴气入体,它们都会躁动一阵。刚才冲击石门穴的时候,林函那股阴寒之气忽然窜了一下,差点打乱了他的气息运行。他虽然及时压制住了,但那股阴寒之气在经脉里乱窜的感觉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阴气太杂的问题,必须解决。但怎么解决?书上没有写。他只能自己摸索。 何成局闭上眼睛,开始稳固境界。 第二天下午,何成局在东街口买蜜饯的时候又撞见了那个小扒手。 他正站在蜜饯铺子门口掏铜板,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极其熟练地探向他的腰间。何成局这次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刻意放轻了的、脚尖先落地然后快速滚动到脚跟的走法。这种走法何成局以前听不到,但他现在已经开了两条经脉,听觉比以前灵敏了不止一倍。 那只手刚碰到他的衣角,何成局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抓,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何成局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少年。还是上次那个瘦小的泥鳅,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褂子,手腕细得像一根柴火棍,被何成局攥在手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又是你。”何成局说。 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恢复了老练,嘴里开始说些讨饶的话:“大哥饶命,我就想混口饭吃,不知道是你——” “上次也是你,撞我那一下。你当我认不出来?” 少年不说话了,垂下眼,身体微微发抖。何成局攥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小麻雀。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松开了手。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揉着手腕,警惕地看着何成局。他没跑——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何成局刚才抓他那一下的速度和力道,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叫什么?” “狗子。”少年犹豫了一下,“……陈狗子。” “真名。” 陈狗子低下头:“陈小满。” “多大了?” “十四。” 何成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陈小满瘦得皮包骨头,手臂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看起来不是摔倒磕的,而是被人打的。他的鞋已经破得只剩半只底,露出来的脚趾头冻得发红。 “爹娘呢?” “死了。” 何成局从怀里的蜜饯纸包里摸出几颗酸梅干,递到陈小满面前。陈小满盯着酸梅干看了两息,飞快地抓过来塞进嘴里,连核都来不及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何成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春香楼端了一年的茶了。虽然辛苦,至少不愁吃。眼前这个泥鳅,连蜜饯都当饭吃。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偷了多少年了?” “三四年吧,记不清了。” 何成局靠在蜜饯铺子的柜台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跟着我吧。我管你一天两顿饭,你给我跑腿打下手。” 陈小满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酸梅干差点掉出来:“啊?” “春香楼的老板娘这几天正好要招个打杂的,原来的小工嫌工钱少走了。你手脚不干净我知道,但只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不乱来,我保你有口饭吃。”何成局顿了顿,“总比你偷东西被人打死强。” 陈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快速蹭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说:“谢谢哥。” 何成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往春香楼走。陈小满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了不少,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野狗。 何成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陈小满是他在春香楼外面埋的第一颗钉子。这小子机灵、手脚快、对街头巷尾的门道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他在外面跑腿传消息,何成局的眼界就能从春香楼的一亩三分地扩展到整条柳花巷、整条大南门街、甚至整个城南。 而且,何成局在陈小满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被舅母卖掉那年,他也是十四岁。 那天傍晚,何成局去了一趟城南土地庙。 上个月他在土地庙门口看见的那个抱孩子乞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跪过的地方被一个瘸腿老汉占了,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土地庙的墙壁上新贴了几张告示,最上面一张是官府的募捐布告,大意是今年两广饥荒,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但户部截留了六万,实际发到广东的只有四万。广州知府衙门又从这四万里扣下了一半,最后分到各县城隍庙粥棚的,只够熬半个月的粥。布告上的文字措辞婉转,但核心意思就是——朝廷没钱,老百姓自己想办法活吧。 何成局站在布告前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 旁边一个穿着短褐的老汉正在跟卖香的老头闲聊,声音不小,何成局听了一耳朵。 “听说没有?北边的长毛余部又闹起来了。桂林那边已经打了一个多月了,死了好几千人。” “长毛不是早就灭了吗?” “没灭干净。剩下一支跑到了粤北,跟当地的土匪合了伙,占了两个县,巡抚大人正发兵去剿。我侄子就在剿匪的绿营里当兵,上个月来信说每天都有人死——不是打仗死的,是饿死的。军粮被克扣得只剩一半,他饿得拿不动刀,跑回来了。” “唉,这世道……” 何成局转身走了。 北边在打仗,南边有海盗,城里有饿殍,乡下有土匪。朝廷的赈灾银两被层层克扣,县城的粥棚只能撑半个月。广东尚且如此,别的地方只会更惨。 乱世。 何成局加快脚步往回走。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乱世里,只有拳头最硬的人才能活下来。 回到春香楼,他照常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的笑容殷勤而标准。没有人知道他今天下午收了个小扒手当跟班,也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在后半夜偷偷开了两条经脉。 但有一件事开始发生变化。 何成局站在大厅角落里,看着满堂的客人,不再觉得他们是一群需要跪着伺候的衣食父母。他用一种新的眼光审视这些人——梁启元穿着绸缎长衫,说一句话就能让半桌人举杯;钟铁山站在那里不用开口,两个恶仆就灰溜溜地跑了;余三娘笑眯眯地喝茶,孙文轩就乖乖掏出了五两银子。 这些人都活出了人样。 而他何成局,也需要活出个人样来。 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留着劈柴磨出的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柴灰。这双手今天下午攥住陈小满的手腕时,陈小满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这双手提起了两百斤的水缸;这双手已经冲开了两条经脉。 但这双手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端盘子、擦桌子、弯腰引路。 何成局端起托盘,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扬声喊道:“客官里边请——” 声音洪亮,腰弯得不高不低,刚刚好。 第七章:春香二当家 再说给公婆养老的事,吕强从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但从吕强开车去乡下接二老回来的行动看出,他不在意这些。 吕飞看到上官石和孙世林又要吵起来,只能打圆场,这两个老头当了一辈子的冤家,只要有机会那是一定会掐起来的。 之后,创办四方真武门,成为神龙会扶植的中低端势力代言人,整合城中势力,威望日高,全盛之时,几乎仅次于龙霸天,萧君子这等人物之下。 每次睡着时,两人的头都是紧挨的,苏雪的左手握着吕强的右手,一副幸福样。 而姚明则是拿到了27分13板的数据,可以说现在的火箭个个都是两双机器了,比赛都已经有一个月了,但是姚明和夏天的两双数据却是重来没有断过。 只见瘦干狼,嘴角一笑,用手在刀面上轻轻滑过,与此同时唐刀刀身被一层白色的迷雾覆盖,白雾内还有电流闪现。 看着皇帝拎着食盒的背影,立夏已经习惯了,刚开始立夏看着皇帝亲力亲为的时候,还有点诚惶诚恐可是现在她已经处之泰然了。 君冉回忆起那个雷厉风行的高大男人,不可置否,君擎总能给身边人非凡的安全感。 随着张天赐的作法,纸人身上接连飘出七道虚影,络绎不绝地向着前方的地道飘去。 柳麻婆瞪了一眼青桐身后的檀香跟沉香,吓得她们两个立马低头,缩在青桐身后。 别说是百里晴了,就是这位男客官的脸色也是臭的很,眼中喷火,说话也是咬牙切齿的。 苏灵含是没去看他,不然一定会发现,那一张肃然、刚毅的脸上,已经泛起了可疑的红来。 这么一想,高嫂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着苏明阳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一块香饽饽。 这期间,凌霄除了看一眼黃子杰发给他的那个视频之外,就没办过别的私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除了指针发生了“自己动”以外,清灵的房间就没有别的异常了。 苏庆之赶紧伸手扶住了她,林婉一个借力,站稳了脚跟后,便轻轻拂开了丈夫的手。 “但是,对你们的喜欢不同。风雪,我清楚的知道,对他的喜欢,是朋友的家人的喜欢。与你的,不同。”君曦能感觉到上一句话,带给风雪的失落。她故意,留了一个转折。 老领导叹了口气:“我明白。”希望那孩子没受到伤害吧,不然他也得愧疚很久呀。 不可能!母亲不是那种人!罗家对感情忠贞不渝,难道他们都是抱养的?难道父亲在生育方面? 难怪没看到叶家人出现,原来是罗简上门去谈判了,梓锦没想到叶家居然因为她收手,那么辛苦这一场算是为了什么?如果早就知道罗简肯把玉佛借给叶擎,他们又何必走这么多的弯路? 月倾城让人在山谷周围建起了城墙,然后,就在山谷里继续盖房子。 至于为什么固定在大金国举办友谊大赛,是因为每次友谊大赛后,被选出来的一百名选手会获得去一处上古秘境探险的资格,而这上古秘境,离大金国最近。 喵喵心里明白,父母肯同意留下这个孩子,已经是做了最大的让步,她不能让他们再失望。 他要让他明白,任何的幼稚的阴谋轨迹,都是毫无意义的,只会像是萤火般,被太阳吞灭。 杜蘅道:“多谢王妃,王妃是个善心人。天色不早,待我收拾干净,王妃趁早安歇吧。”说完不动声色地看看屋外转角处,坦然自若地进去收拾屋子。 可苏君炎和奥莉薇亚之间的那些东西,又怎么是其他人可以说得清,看的懂的呢? “我们不是一直爱的轰轰烈烈么?”周沐低头,朱唇轻启,一脸魅惑的开口。 青云睨了他一眼,忽然听得脚步声传来,怎么听怎么耳熟,便循声望去,正看见曹玦明出了后门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提着药箱的半夏,见是她,立刻缩了脑袋。 就是欢少爷不喜欢这个侄子,明里暗里都是表示宁可找别人家的孩子充作马家的数儿,不知道这一次父子二人谁能拧得过谁,让当手下的都分成了两部分几乎离了心。 “因为我第一个召唤光明,所以光明神格属于我”凤晴朗的指尖往乌墁纳拉的指尖上,轻轻点了点,就将那耀眼的火苗也传递到对方的手上,煞是亮眼。 “您老都没死呢”牛大傻陪着笑脸,那一脸谄媚的样子,赶得上天蟾子了。 出身于康利战术研究团的恶魔军团指挥官,却十分自然流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 怀特迷上斯娜,很显然是要跟卡巴家族对着干了。既要在生意场上赢你,更要在情场上赢你。 青云怔了怔。乔家的管事?乔致和派来的吗?他怎么知道她来了? 老氏族都不禁精神一震,只要不出重兵,他们便可以大刀阔斧的折腾恢复旧法之事。 正因为如此,百夷普通空骑士亦不敢深入到暗空骑暗空骑士主要活动区域来。 青云不知道楚王太妃的想法,她刚刚收到牛辅仁的通知,去年奉她与清江王之命前去打听关蕴菁身世的人已经回京了,他们不但带来了关家与蒋家的消息,还把关蕴菁的奶娘也带了回来。 第八章:城外纳妾人 何成局搬进二楼那间小屋的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是正经的床,不是厨房里那张破草席。屋里有桌子、有柜子、有洗脸架,窗户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这是秋月死后空了四年的房间,如今归他了。余三娘让人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新被褥,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何成局躺在干净的床单上,闻着石灰水和绿萝叶子混在一起的清冽气味,觉得像是在做梦。 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 余三娘在账房里说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后脑勺上——“不许碰春香楼的姑娘。”她不说“不许练”,她说的是“不许碰”。这意味着她知道《阴阳缠绵诀》需要什么。她甚至可能知道他已经碰过了——彭幼楚的突然好转、苏筱最近的犯困、林函时不时的腰酸,这些细微的变化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在春香楼里当了二十年鸨母的余三娘。 但她没有追究。或者说,她暂时不追究。 何成局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余三娘给他划了一条红线,这条红线之内是他的禁区。春香楼的姑娘,一个都不能碰。彭幼楚不行,张颜不行,连刘惠珍都不行——虽然她那口“深井”对何成局来说是最诱人的修炼资源。 红线的意思很明白:你要练邪功,我不拦你。但你别动我的人。 那红线之外呢? 何成局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红线之外,余三娘管不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久到隔壁张颜的呼噜声都停了,久到巷子里巡夜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三更。然后他坐起来,点上油灯,从房梁的木节洞里取出《阴阳缠绵诀》,翻到“炼气篇”的后半部分。 “养气需阴,阴竭则气衰。若有条件,取纯之阴以养丹田,胜于杂引百人之气。” 何成局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他之前引的五道阴气——彭幼楚的薄雾、张颜的溪水、苏筱的暗河、林函的阴寒、刘惠珍的深井——五道阴气在他丹田里各自占了一层,泾渭分明,互不相融。虽然暂时没有出大问题,但每次运转气血的时候,那种强行搅在一起的滞涩感都让他隐隐不安。 阴气太杂的隐患,他已经在书上查过了。书上没说怎么解决,但他自己琢磨出了一个道理——与其不断从不同人身上引杂气,不如找一两个阴气足够精纯的人,长期稳定地引。就像喝酒,与其从五个杯子里各抿一口兑在一起的杂酒,不如只喝一壶好酒。 但现在春香楼里的姑娘不能碰了。他需要新的人选。 何成局想到了一个地方——城外。 广州城外,饥民遍地。米价从四文涨到十六文,城里的粥棚只能撑半个月。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拖到城外的乱葬岗,每天都有活不下去的灾民在城墙根下等着施粥。那些人里,有的是女人。 饥荒年月,一个女人的命不值钱。何成局现在是春香楼二当家,工钱翻倍——余三娘给他开了一个月二两银子,加上钟铁山赏的那五两,他现在手里有将近七两银子。按照城外饥民中买卖人口的行情,买一个活人大概只需要一到二两。这点银子在城里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起,但在城外,够买好几个人的命。 这个念头让何成局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劈柴磨出的薄茧在油灯光里泛着淡黄的颜色。这双手已经冲开了两条经脉,能提起两百斤的水缸,能在四息之内引一道阴气入体。但这双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沾过血——没有直接沾过。 如果他去城外买一个女人回来,把她当修炼的鼎炉,每天从她身上引阴气,这算什么?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杀人?他没拿刀捅她,但他确实在用一种更缓慢的方式消耗她的生命。彭幼楚在他停止引气之后气色明显好转,这说明阴气被引是会伤身的。如果他不间断地从同一个人身上引气,那个人会怎样?会不会像一枝蜡烛一样,被慢慢烧干?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回房梁。他吹灭了油灯,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带着陈小满出了城。 陈小满穿上了一身何成局给他找的干净衣裳——一件改短了的蓝布短衫,脚上的破鞋也换了一双半新的布鞋。衣裳虽然还是大了一圈,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像个叫花子了。他跟在何成局身后,步子轻快,像一条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成局哥,咱们出城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人。” 陈小满没再问。他在街上混了几年,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广州城南门外,何成局上个月来时看见的景象没有变好,反而更糟了。城墙根下蹲着的人比上个月多了不止一倍,密密麻麻地沿着墙根排出去半里地。有人在嚼树皮,有人在吃观音土,有人缩在破席子里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四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是汗臭、粪便和腐肉混在一起的气味。 何成局用袖子掩住口鼻,沿着城墙根往西走。陈小满跟在他身后,表情比他自在得多——这小子在街头混了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成局哥,你想找什么样的人?”陈小满忽然问。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果然猜到了。 “女的。年轻。身体别太差。”何成局简短地说。 陈小满点了点头,没多问。他加快几步走在何成局前面,眼睛像两颗黑豆子一样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他在这方面的本事比何成局强——在街头混了几年,谁是真饿谁是装穷、谁是逃难来的谁是本地混混、谁还有救谁已经没救了,他看一眼就能分辨个七八成。 两个人在城墙根下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陈小满忽然停住了。 “那边。”他朝不远处一棵枯槐树下努了努嘴。 何成局顺着方向看过去。枯槐树下坐着一对母女。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瘦得颧骨高耸,头发枯黄打结,但脸和手都是干净的——在饥民堆里,还能保持干净的人,说明还没彻底垮掉。她怀里搂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女孩的脸埋在母亲怀里看不清模样,但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柴,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何成局走近了几步。女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眼睛里是那种何成局在春香楼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神——恐惧、警惕、以及一丝被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哀求。 “老爷,行行好……”女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何成局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这是他出城前在厨房里拿的。女人看见馒头,眼睛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但她没有伸手去抢,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女孩动了动,从母亲怀里露出半张脸来。 何成局看清了那张脸。十三四岁,五官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还没被苦难磨掉的干净。她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嘴唇干裂,但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而是一种认命之后反而坦然了的安静。 “你丈夫呢?”何成局问。 “没了。上个月饿死的。”女人说。 “还有别的孩子吗?” “还有个小子,前天被拉去当兵了。绿营征兵,不给银子,就给两个馍,他跟着走了。”女人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涌出泪来,但没有哭出声。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绿营征兵不给银子只给馍的事,他在土地庙的布告上看到过。那根本不是征兵,是用两个馒头的代价换一条命。拉到前线去挡刀挡枪,死了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把两个馒头递过去。女人接过馒头,先掰了一半递给怀里的女孩,然后自己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女孩吃着馒头,眼睛一直看着何成局——不是感激,而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何成局问。 “半个月了。家里的地被人收了,村里没有吃的,我带着闺女一路讨饭讨到广州。以为城里能有一口粥,结果城里的米比乡下还贵。”女人咽下一口馒头,抹了把嘴角的碎屑,“老爷,您是好人。您要是想找个丫鬟,把我闺女带走吧。她手脚勤快,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何成局看了一眼女孩。女孩没有哭,也没有求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母亲怀里,用那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眼神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你叫什么?”何成局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蚊子还轻:“……巧儿。” 何成局站起身来,走到枯槐树另一侧,对跟过来的陈小满低声说:“你去打听一下,这对母女还有没有别的亲戚。附近如果有她们村里的同乡,也问问清楚。” 陈小满应了一声,钻进饥民堆里,三两下就不见了人影。何成局靠在枯槐树上等着,城墙根下的风卷起尘土从他脚边吹过,落在他的新布鞋上。上个月他还是个连碗都不敢摔的跑堂小二,这个月他已经蹲在城外的饥民堆里,手里攥着银子,准备买一个人的命。 世道变得真快。 陈小满回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从饥民堆里钻了出来。他凑到何成局耳边,压低声音说:“打听过了。她们是清远那边逃来的,家里的男人姓周,确实是饿死的。同村还有一家姓吴的,就蹲在城门口那边,说这家人是本分农户,不是骗子。女的叫周陈氏,闺女叫周巧儿,今年虚岁十五。没有别的亲戚了。” 何成局点了点头。干净。没有隐患。不会有人来找后账。 他走回枯槐树下,重新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女人面前的地上。一两银子在平时不算多,但在这个米价暴涨的饥荒年月,够一个灾民活好几个月了。 “这银子你拿着。找个地方租间屋子,买几升米,先把命保住。”何成局说完,看了一眼女孩,“你闺女跟我走。我保证她一天三顿饭,不受欺负。你想她了,可以来春香楼找她——但你放心,我不让她接客。她在我那里做我的小妾。” 女人看着地上那锭银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最后她没拿银子,而是转过身抱住了女孩,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抽动。女孩被母亲抱着,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脸上依旧是那种安静的、认命了的表情。 “巧儿,你跟这位老爷去吧。”女人放开女儿,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娘能活着就活着,活不了也不拖累你。你好好活。” 何成局把银子捡起来塞到女人手里,然后站起身来,对周巧儿招了招手。女孩从母亲怀里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然后低着头跟在何成局身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哭闹,没有回头。 何成局走在前面,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一两银子。一个馒头二文钱,一两银子能买五百个馒头。五百个馒头的价值,换一个人的命运。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没有停留。他没资格想这些,他花了银子,做了交易,问心无愧。 回去的路上,陈小满嘴没停过。他大概觉得气氛太沉闷了,一直在给周巧儿介绍春香楼的情况,说楼里有多少个姐姐,哪个姐姐脾气好,哪个姐姐说话冲,哪个姐姐晚上打呼噜比男人还响。周巧儿一路低着头走路,偶尔嗯一声,话极少。何成局走在前面听着,等陈小满把张颜打呼噜的事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小满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何成局在柳花巷后面租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但有窗户有门,比城墙根下的破席子强了何止百倍。他用的是自己的银子——余三娘给二当家开的工钱是二两一个月,加上之前攒的,他手里的现银还有五两多。够用了。 周巧儿站在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表情动了一下。那是何成局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平静以外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间干净的小屋子是给她住的。 “进来吧。”何成局说。 周巧儿跨过门槛,站在屋子中央,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又看了一眼干净的地板,犹豫了一下,把脚在地上蹭了蹭才迈步。 何成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间屋子以后是你住。吃的用的我让人送来。你每天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 周巧儿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她大概不理解——一个出钱买了她的人,为什么说的第一件事是让她好好养身体。 “我……我不用干活?”她小声问。 “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何成局说完就走了。 他走在柳花巷的石板路上,脚步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袖子里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让他头脑清醒。他刚才差一点就说漏了——差一点就把“你身子太弱现在引不了阴气”这句话脱口而出。幸好周巧儿没听出什么异常。 他花了银子,租了屋子,买了干净衣裳和吃食,让周巧儿养身体。这一切都跟当初余三娘买姑娘回来的流程一模一样——先养好了再做事。区别只在于,余三娘养姑娘是为了让她们接客赚钱,他养周巧儿是为了从她身上引阴气修炼。本质上没有太大不同。至少比让她饿死在城墙根下强。至少比让她被别的人牙子买去当窑姐强。至少给她一条活路。 何成局一路都在这样告诉自己。但他的脚步始终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接下来一个月,何成局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他是春香楼的二当家。护院归他管,采买归他负责,姑娘们的作息和客人的排期都由他安排。余三娘不在的时候,他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唐玲的事让他费了不少脑筋——他通过陈小满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可靠的稳婆,又花了一笔银子在城西租了间房子让唐玲暂时搬出去住。唐玲是在夜里搬走的,只有何成局和陈小满知道她去了哪里。余三娘问起来,何成局只说唐玲身子不舒服去乡下养病了,余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何成局知道余三娘不可能不知道,但余三娘选择了不揭穿,因为这件事揭穿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不如让它悄悄过去。 晚上,何成局关上门修炼。余三娘划的红线他不敢碰——彭幼楚不行,张颜不行,苏筱不行,林函不行,刘惠珍更不行。春香楼里的姑娘,他现在只看不碰,当成了活标本——观察她们在不同身体状态下阴气波动的变化规律,记录下来,留作以后参考。这种观察本身也是一种修炼。 真正供他引气的,是周巧儿。 每隔七天,他会去柳花巷后街那间小屋一趟。周巧儿已经养了将近一个月,身体比刚来时好了不少——脸颊丰润了些,头发也有了光泽,不再是枯草一样的灰黄色。她看见何成局的时候不再是低头缩肩,而是会主动给他倒水、搬凳子,有时候还会跟他说今天吃了什么、巷口那只大花猫又来了。 何成局每次去看她都是在傍晚。他会带些吃的——蜜饯、糕点、酱肘子,偶尔还有一件新衣裳。然后坐在桌边,看着她吃完,问问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周巧儿回答的时候声音比刚来时大了些,偶尔还会抿着嘴笑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唐玲有点像,都是圆脸上两个浅酒窝。 何成局觉得差不多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他又去了那间小屋。周巧儿给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她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虽然还是偏瘦,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那种认命了的安静,而是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明亮。 何成局照例带了吃的,照例坐在桌边,照例问她这几天怎么样。周巧儿一一回答,说这几天胃口很好,睡觉也踏实了,昨天还跟隔壁的刘婶学了绣花。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针线活——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上面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何成局看着那只蝴蝶,沉默了一会儿。 “巧儿,”他开口,“你娘教过你认字吗?” 周巧儿摇了摇头。 “想学吗?” 周巧儿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下次来我给你带本百家姓。”何成局说完,站起身来,“你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巧儿忽然叫住了他。 “何大哥。”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带着一丝紧张。 何成局回过头。周巧儿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手帕,低着头,脸有些红。 “谢谢您。”她说完,飞快地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针线。 何成局站了片刻,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他走在柳花巷昏暗的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家青楼里隐隐传来丝竹声。他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树梢上挂着的半轮月亮。 他说“下次带百家姓”。他买了一两银子的人回来,是为了让她认字的吗? 但今天不是时候。今天是白天去的,不是深夜。而且她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底子还是弱。再养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亥时,深夜,何成局修炼阴阳缠绵决。第一次引气两个人都是清醒,周巧儿脸红心跳,呼吸急促,互动了一夜。 清晨。 何成局把这些都在脑子里排好了日程,然后迈步走回了春香楼。 陈小满站在后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何成局接过来一看,是梁启元的帖子。梁启元三天后在春香楼宴请钟铁山和陈万潮,订了全包,要求何成局亲自操办。帖子的落款处盖着梁启元的私印,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捏着帖子想了一会儿,把陈小满招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陈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柳花巷的夜色里。何成局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上油灯,从房梁上取下《阴阳缠绵诀》,翻到“炼气篇”,开始研读冲第三脉的法门。 丹田里那五道阴气依旧泾渭分明地各自待在自己的层次里。自从余三娘划了红线之后,他就没有再引过任何人的阴气,丹田里的气血全靠自己运转来维持,进展极慢。他需要新的阴气来推动修为向前。而周巧儿——她的阴气应该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彭幼楚的病弱,没有张颜的风尘,没有林函体内那种说不清的阴寒。她是一个干净的、刚满十五岁的少女,在饥荒里差点饿死,但身体底子还在。她体内的阴气应该是纯的——也许不够深厚,但足够纯粹。 何成局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悬着。那个青衫文士。菜市口、十三行、春香楼附近——三次。三是一个危险的数字。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碰巧,三次就一定有原因。他让陈小满去查,但目前还没有回音。 但愿只是他多心了。他现在最需要担心的不是外面的人,而是余三娘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那双永远看不出深浅的眼睛,时刻在提醒他:你还不够强。至少在余三娘眼里,你还不值得信任。你要变强,但不能被她抓住把柄。 想变强就得引阴气。想引阴气就不能碰春香楼的人。不能碰春香楼的人,就得在外面养人。外面养人需要银子,需要隐蔽,需要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何成局把所有这些逻辑在心里又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个星期后,周巧儿。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入丹田里那片泾渭分明的五色阴气之海中。 第二天傍晚,何成局又去了一趟柳花巷后街。 他带了一本百家姓,一本描红簿,一支最便宜的毛笔。周巧儿接过这些东西的时候双手在抖——不是饿的,是激动。她把那本百家姓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小心翼翼地掠过每一个字,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眼睛里全是光。 何成局坐在桌边教了她头四个字——赵钱孙李。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在描红簿上写。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学得比何成局预想的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赵”字来。 “何大哥,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周巧儿指着“赵”字问。 何成局没让周巧儿喊老爷或相公,不是明媒正娶,顶多情侣关系。 “是百家姓里的第一个姓。”何成局说,“宋朝的皇帝姓赵,所以排第一个。” “那何大哥的何字排第几个?” “二十几个吧,记不清了。”何成局翻到百家姓后面的页面,指着“何”字给她看,“这个就是何。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可。合起来就是何。” 周巧儿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用笔在描红簿上认真地写了起来。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何成局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不引她的阴气,只是把她当妹妹养着,也不是不行。她可以学认字,学算账,过两年兴许能在春香楼做个管账的丫鬟。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息就被他压了下去。他需要变强。唐玲事不敢告诉余三娘,彭幼楚差点被钟世良糟蹋,他自己面对四个地痞都只能在脑子里模拟该怎么办。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力量。没有力量,他保护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周巧儿写完一个歪歪扭扭的“何”字,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何成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来。 “明天我晚一点来。”他说,“你别等我,早点睡。” 周巧儿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红字。 何成局走出小屋,把门带上。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了柳花巷的夜色里。巷子里的红灯笼一如既往地亮着,各家青楼的丝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脂粉和酒的气息。 两天后的清早,天还没亮透,何成局就出了门。他沿着城墙根往西走,走到枯槐树下时,上次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周巧儿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何成局问旁边几个灾民,有人告诉他那女人前几天被一个老乞丐领走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去了。何成局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心里一块石头轻了些。 他继续走,继续看。 不久,他又看中了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裹在一件破旧的粗布棉袄里,坐在城墙根下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石碑旁边。她头上插着一根草标。她身上那件棉袄虽然破,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跟周围饥民堆里蓬头垢面的人截然不同。 何成局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打量着她。她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脸来。她的五官算不上漂亮——嘴唇太薄,颧骨有点高,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麦色。但她的眼神很不一样,不是巧儿那种安静的认命,而是一种把自己当成一头牲口放在骡马市上等人来挑的坦然。 “自己卖自己?”何成局走上去问。 “是。”她的声音不像大部分灾民那样嘶哑,语气简短而干脆。 “叫什么名字?” “赵麦穗。老家河南的,逃荒逃到这儿。爹娘都死了,三个弟弟也死了。就剩我一个。” “你头上这根草标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身的意思。老爷要是肯出银子,我就是您的人了。”赵麦穗把草标从头上拔下来,拿在手里捻了捻,“我身子壮实,挑水劈柴都能干。不求吃饱,一天一顿就行。” 何成局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让陈小满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这姑娘确实是逃荒来的,在城门口待了好些天了。干净,健康,本分,没有牵挂。何成局掏出二两银子放在她手里,带她回了柳花巷后街另一头的一间空屋里。比巧儿那间稍小些,但同样的干净。赵麦穗站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心里评估着自己接下来的日子。 何成局照例给她留了粮食、被褥和两身换洗衣裳,让她先养身子。赵麦穗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不到一会儿就把灶台擦得锃亮。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巧儿的阴气他还没引,因为她身子太弱。赵麦穗的底子明显比巧儿好得多——她不需要养太久,也许只要十天半月,就能开始第一次引气。而且她跟巧儿不一样,巧儿是无根浮萍,赵麦穗是自己把自己插了草标卖出来的——她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这种人对何成局来说更安全。因为她不期待他会对她好,她只期待他能按约定管她一口饭吃。 何成局走出赵麦穗的小屋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在巷子里,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迈步往春香楼的方向走去。柳花巷两旁的青楼在白天依旧沉寂,跟昨夜笙歌的样子判若两地。 一道影子从巷口一闪而过。何成局脚步一顿。那道影子走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路人,也不像一个地痞。而且他认得那个轮廓——青色的长衫,消瘦的身形,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菜市口。十三行。春香楼。 这是他第四次在附近看到这个青衫文士了。 何成局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活动了一下指节。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九章:阴阳反噬苦 何成局从赵麦穗的小屋出来,沿着柳花巷后街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转的是两件事——第一,青衫文士又出现了。第二,周巧儿今晚该第二次引气了。他养了她一个月半,好吃好喝供着,身子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不能再拖。丹田里那五道阴气太久没有新鲜补充,全靠自身气血运转,进度慢得像老牛拉磨。他需要新的阴气来推动修为冲破第三脉。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小满从墙根下窜了出来,像一只从阴沟里钻出来的野猫。 “哥,那个青衫人,我打听到了。”陈小满压低声音,脸上少有的没有嬉皮笑脸。 何成局脚步一顿。 “说。” “这人姓严,不知道叫什么,住在城南城隍庙后街的废纸铺子里。听那附近的人说,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后来不教了,整天窝在铺子里写东西。没人知道他靠什么吃饭。有人见过他大清早在城墙上站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动都不动。” 何成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站桩。一个教书的,大清早在城墙上站桩。这至少说明此人有武术底子。他第一次在十三行街对面看见这人的时候,就觉得他走路没声音,跟余三娘很像。这人的修为恐怕不低。但这样的人,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他何成局周围?一个青楼的跑堂——现在算是二当家了——有什么值得一个疑似武者的人反复窥探? “还有一件事。”陈小满舔了舔嘴唇,“那间废纸铺子,离咱们春香楼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哥,要不要我进去翻翻?” “别去。”何成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一个扒手出身的小鬼,进那种人的门,跟送死没区别。从现在起,你给我盯着那间铺子就行。他出门你跟着,他见谁你记着。不许靠近,不许搭话,不许让他发现。他要看你一眼,你就跑。” 陈小满见何成局的脸色不像是在开玩笑,收起了嬉笑,用力点了点头。 何成局回到春香楼,照常处理二当家的日常事务。梁启元三天后要来摆宴,菜单要定、酒水要备、雅间的桌布要换新的。他在账房里跟龚文对了半天账,又去厨房跟王妈确认了采买清单,然后上楼敲了余三娘的门。 “三娘,梁老板的宴席我安排好了。菜单在这里,您过目。” 余三娘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没挑出毛病。她放下菜单,打量了何成局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最近花钱不少。城外那两个小姑娘,你都养了一个月了吧。” 何成局的心跳漏了半拍,但脸上纹丝不动。他不意外余三娘知道这件事——在春香楼待了六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余三娘的手段。柳花巷前后三条街,发生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两个灾民,快饿死了。我花了三两银子把她们安置下来,给口饭吃。”何成局说。 “只是给口饭吃?”余三娘端起茶杯,隔着杯沿看他。 “只是给口饭吃。” 余三娘放下茶杯,没有再追问。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何成局知道她的意思——你可以养人,但别让我抓到把柄。上次那本《阴阳缠绵诀》的事,但如果她知道何成局在用城外买的姑娘修炼邪功。 何成局退出账房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傍晚时分,何成局去了周巧儿的小屋。 他带了一包点心、一支新毛笔和一瓶墨汁。周巧儿给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小褂,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了两条辫子。跟一个月前城墙根下那个脏兮兮的瘦弱女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的脸颊圆润了,眼睛亮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浅酒窝,跟唐玲有几分神似。她写了一个月的描红,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几十个字了,认得最熟的是“何”和“巧”。 何成局坐在桌边看着她吃完点心,然后翻开百家姓,检查她这几天新学的字。周巧儿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周,吴,郑,王……何大哥,你姓何,我姓周,是不是说明咱们是一家人?” 何成局愣了一下。周巧儿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看字,耳根却红了一片。何成局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百家姓翻到下一页,指着“陈”字说:“这个字念陈,陈小满的陈。” 周巧儿认真地跟着念了两遍。 何成局站起身来。他今天不是来教字的。丹田里那五道阴气已经在躁动了——太久没有新的阴气注入,它们像五条饿了太久的蛇,在他丹田里互相纠缠、翻滚、时不时窜出一道阴寒之气撞在他的经脉壁上。 他需要引气。今晚。 “今天早点歇着。”何成局说完这句话,关闭小屋的大门。 吃饱了饭,躺在床上,从熄灯到入睡大概只需要几分钟的功夫。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朦胧的银白。周巧儿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辫子压在枕头下面,呼吸有些急促。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何成局趟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他的手伸了进去。 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他今晚引了她的阴气,丹田里的气血会涨一大截,第三脉的冲关进度会前进一大步。但周巧儿明天醒来,会是什么感觉?彭幼楚的反应是精神变差——她本来就是病秧子,差一点也没人在意。张颜的反应是犯困——她本来就爱睡懒觉,多睡半个时辰天经地义。但周巧儿不一样。她养了一个月半,第一次气色刚好。突然被引走大量阴气,身体会出现明显的虚乏。她会发现不对劲——她不是傻子,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在饥荒里活下来,靠的就是比同龄人更敏感的生存本能。 更重要的是,余三娘刚敲打过他。如果他前脚刚被警告,后脚周巧儿就身体抱恙,余三娘会怎么想? “不管了,三七二十一,先修炼在说,又一个不眠之夜,两个人互动一夜,周巧儿沉沉睡去。 何成局无声地退出小屋,把门带好。在巷子里又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向柳花巷的另一头。赵麦穗住在那边的空屋里。他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赵麦穗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缝一件旧衣裳。她的侧脸在油灯光里显得棱角分明,嘴唇薄而坚定,缝衣裳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针都很扎实。她说自己身子壮实,不是虚话。能一个人从河南逃荒到广州,说明她的身体底子远超常人。而且她跟周巧儿最大的不同是——她是自己把草标插在头上卖的。她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何成局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今晚不是时候。赵麦穗还没睡。而且他需要再想想——如果从赵麦穗身上引气,她会不会有所察觉?她的警觉性比周巧儿高得多,一旦被她发现什么,后果可能比巧儿发现更麻烦。 何成局回到春香楼自己的小屋,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丹田里的六道阴气像六条饿了太久的蛇,焦躁不安地盘踞在他小腹深处。它们好像喂不饱的饿狼。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压制——尤其是林函那道阴寒之气,这几天一直在往上窜,时不时撞在他的经脉壁上,撞得他胸腔隐隐发疼。 他咬紧牙关,运转敛息诀,强行把躁动的阴气压了下去。他需要新的阴气。但眼下,动谁都不安全。这种感觉像一口烧干的锅架在火上烤,锅底越来越烫,随时可能裂开。何成局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的那丝红芒停留了整整一息才消散——比上个月更长。 接下来几天,春香楼进入了迎接梁启元大宴的忙碌节奏。 何成局作为二当家,负责操办全局。菜单、酒水、雅间布置、姑娘排班——每一样都要他点头。他在账房和厨房之间来回跑,忙得像个陀螺。这种忙碌反而让他暂时没空去想丹田里那些躁动的阴气。白天他笑脸迎人,处理各种琐事;晚上回到小屋,体内的躁动就开始翻涌。 他需要找个发泄的出口。或者说,他需要找个宣泄力量的方式——丹田里积郁太久的气血像被压了太久的火山,如果不能冲脉,就得有别的去处。 他找了一个目标——疤脸刘。 上次疤脸刘带人来春香楼闹事,被余三娘两根手指捏碎纽扣吓跑了。但黄彪后来说,疤脸刘并没有完全老实,还在城西码头一带收保护费,只是不敢再踏进柳花巷。何成局觉得,是时候让这位地痞头子知道春香楼换了二当家了。 这天傍晚,何成局带着陈小满去了城西码头。疤脸刘正带着三个地痞在一家茶馆门口推牌九,面前堆着一小堆铜板。疤脸刘看见何成局的时候,手里的牌顿了一下。 “哟,这不是春香楼新上任的二当家吗?什么风把你吹到城西来了?”疤脸刘的语气听着客气,但脸上那副痞笑从头到尾没变过。他把牌九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何成局,目光里带着三分轻蔑——在他的认知里,何成局不过是余三娘提拔起来的一条狗,跟以前那个跑堂小二没多大区别。 何成局没有坐。他站在茶馆门口,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指节。他的动作很随意,但疤脸刘的笑容僵住了——因为他看见何成局脚下的青石板正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是裂缝,是石板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表面,正在被一股从脚底透出的力道碾出细密的龟裂纹。 何成局没有用脚踩。他只是站在那里,将丹田里的气血暗暗运到脚底,用内劲往下压。这是他在冲击第二脉时无意中摸索出来的技巧——将无法宣泄的气血转化为外在的力道。虽然远不如余三娘捏碎铜纽扣那般精妙,但对付一个连武者门槛都没摸到的地痞,足够了。 “上次你走了之后,三娘让我给黄彪带了一句话。我今天也给你带一句话。”何成局看着疤脸刘的眼睛,声音不大,“春香楼换了二当家。从今天起,城西码头这一片,保护费你收你的,但跟春香楼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你碰都别碰。明白了吗?” 疤脸刘手里捻着的铜板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盯着何成局脚下的龟裂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何成局转过身,带着陈小满走了。走出老远,陈小满才敢开口:“哥,你那一下是怎么弄的?站那儿不动就能把石板踩裂?” “少废话。回去劈你的柴。” 陈小满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何成局走出码头的时候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并不轻松——青石板裂了,他的脚底板也生疼,像是踩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他的气血虽然比同阶武者充沛,但对力量的掌控还很粗糙。如果换作余三娘来,那块石板根本不会裂,而是被她的内劲无声无息地压出一个脚印。他还差得远。 何成局快步赶回春香楼,把疤脸刘的事情暂时抛在脑后。丹田里的躁动没有因为刚才的宣泄而平复,反而像是被撩拨得更凶了。 第二天傍晚,何成局站在春香楼门口迎客。 梁启元的马车第一个到,后面跟着陈万潮的坐骑和钟铁山的轿子。三位大佬齐至,带来了一大群随从和管事,春香楼前厅被挤得满满当当。何成局忙前忙后招呼,脸都快笑僵了。今天的宴席规格是春香楼今年最高的一次——三位大人物同时到场,意味着这场宴席绝对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梁启元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做派,跟谁碰杯都乐呵呵的,逢人便笑。钟铁山依旧是铁砧一样沉默地坐在主位旁边,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陈万潮依旧是嗓门最大的那个,拍桌子叫酒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 何成局亲自端酒上菜。路过几位大佬的座位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耳朵竖得尖尖的。 “那批货下个月到港。路线我安排好了,走外海,避开巡防营的水师。”陈万潮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少。 “关键是销路。这批货不光是鸦片,还有南洋的私盐。量太大,光靠十三行吃不下。”梁启元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钟老板,”陈万潮转向钟铁山,“我要的东西呢?” “改装船舱的铁板,三百块。交货日期不能早于下月初五。”钟铁山说。 何成局擦着桌子退了下去。三个人话不多,但信息量极大——鸦片、私盐、改装船舱的铁板——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说明陈万潮正在组建一支专门走私的武装船队。梁启元负责销货,钟铁山提供物资,春香楼是他们的会面场所。 何成局把空盘子端进厨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人做的都是杀头买卖——鸦片走私在当朝是重罪,抓到就是砍头。他们之所以选在春香楼谈事,是因为余三娘有分量。能让三位大佬放心把身家性命的事放在她这里谈,这个分量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 宴席散后,余三娘把何成局叫到了账房。 “今晚的事,你看到听到的,烂在肚子里。”她开门见山,连弯都没拐。 何成局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刚才三位大佬谈的鸦片和私盐,他连陈小满都不会告诉。 “还有一件事。”余三娘端起茶杯,“再过几天,春香楼里会多住一个人。是个姑娘,姓沈,叫沈青瓷。不是来当姑娘的——她是钟铁山托我暂时安置的人。你在二楼给她安排一间最靠里的房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沈青瓷?”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你没见过。她刚从北边来,具体什么来历你别问。吃的用的按清倌人的标准供着,但她不接客、不弹曲、不陪酒。对外就说是我远房的侄女。如果有人问起来——”余三娘看了他一眼。 “三娘的远房侄女,来广州养病。”何成局接得很快。 余三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皱。“你眼睛怎么回事?这几天红得厉害。”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没睡好。这几天宴席的事太多,天天熬到后半夜。” 余三娘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让他走了。何成局退出账房,回到自己的小屋,对着洗脸架上的铜镜端详了自己很久。镜子里那张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皮肤还是偏黑的肤色,但眼角确实有些发红,不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而是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光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以前这丝红芒只是一闪而逝,现在却像一层薄雾一样持续不散。他翻开《阴阳缠绵诀》想找一找跟眼睛红芒相关的记载,翻了半天只在前半本养生篇的边角里找到了一句——“阴阳失和,瞳有赤芒。调息三日,其芒自消。”书上说调息三日就能消,但何成局眼底的红芒已经持续了好些天了,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深。他试着按书上说的调息法运转了几个周天,红芒依旧没有消退。 他默然片刻,把书合上,重新塞回房梁木节洞里。 次日一早,何成局带了一包点心去看周巧儿。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摊着描红簿,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何成局在屋里站了片刻,转身出去,在柳花巷后街找了一圈。最后在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她。 周巧儿蹲在树根旁,正在给一只瘸了腿的野猫喂食。那只猫灰扑扑的,左前腿断了,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瘦得能摸到肋骨。周巧儿把何成局前天带给她的酱肉撕成小条,一点一点地喂到猫嘴里。她低着头,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猫背上。猫吃完了,舔了舔她的手指,喵了一声。她笑起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何成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养了周巧儿一个月半,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是为了从她身上引阴气。但她现在正在把那些吃食分给一只瘸腿的野猫。那只猫跟她一个月前一样瘦。何成局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没有上去打招呼。 那天晚上,何成局没有去看周巧儿,也没有去看赵麦穗。他一个人坐在春香楼自己的小屋里,盘腿调息。丹田里五道阴气依旧泾渭分明地各自待在各自的层次里,像五条颜色各异的蛇盘踞在一口深井中。林函那道阴寒之气越来越不安分了——它往上窜的频率比前几天高得多,每次窜上来都会撞在他的心脉上,撞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他咬紧牙关压了下去。但心里清楚,这几天没引气导致的——阴气们“饿”了。它们互相之间不能融合,只能靠何成局自身的气血压制着。现在他自身的阳气不够强,压不住太久。就像六匹马往六个方向拉车,马车夫——他自己的阳气——力气不够大,随时可能被六马分尸。 必须尽快引新阴气。而且必须是一个足够精纯的、能跟现有六道阴气至少部分相融的来源。不能拖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借采买之名,把陈小满留在春香楼盯梢,自己直奔城西。他站在赵麦穗那间小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开了。赵麦穗穿着一件利落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小麦色的手臂。手里攥着一把笤帚,显然正在扫地。屋里的地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何大哥。”赵麦穗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语气不卑不亢。何成局注意到她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擦得锃亮,碗筷码得规规矩矩。跟她刚被带回来时一样,她从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何成局在桌边坐下,把带来的酱肘子放在桌上。赵麦穗没有像巧儿那样眼睛发亮,只是道了声谢,把酱肘子收进碗柜里,然后继续拿起笤帚扫地。 “麦穗,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 “挺好的。比城墙根下强一百倍。”赵麦穗一边扫地一边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干净的地方。”她说完,停了笤帚,转过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何大哥,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赵麦穗太敏锐了,跟她打交道,绕弯子是白费力气。 “你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早就养好了。我底子壮,用不了巧儿那么久的调理。从河南走到广州这一路,该生的病都生完了,该熬的苦也熬完了。”她把扫帚靠在墙角,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要干什么活,你说吧。” 何成局没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赵麦穗面前,伸出右手。他的手掌悬在她小腹前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的衣襟。丹田里的六道阴气同时躁动了起来——它们感觉到了一股新的、干净的阴气就在咫尺之外,像五条饿狼嗅到了羔羊的气味。何成局闭上眼睛,运转引气口诀。赵麦穗体内的阴气隔着半寸的距离渗入他的掌心。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完全不对。 赵麦穗的阴气入体的那一瞬间,丹田里五道原本泾渭分明的阴气同时炸了锅。它们像五条互相缠绕的蛇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滚油,在他丹田里疯狂地扭动、翻滚、互相撕咬。林函的阴寒之气第一个窜上来,将赵麦穗那道新来的阴气一口吞掉了一半。彭幼楚的薄雾阴气被撞得四分五裂,裹挟着新老阴气在他任脉里倒灌,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忽然从下游往上游狂涌。 何成局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胸口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喉头一甜,一股腥咸的味道涌上舌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多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何大哥!”赵麦穗的脸色变了,伸手想扶他。何成局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动,然后扶着墙站稳,大口喘了几口气,强行运转敛息诀,把丹田里还在翻腾的阴气死死压了下去。足足过了十几息,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才勉强平息。 赵麦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笤帚,看着他嘴角那道血迹,语气意外地平静:“何大哥,你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 何成局抬起眼看她。赵麦穗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明了了什么之后的平静。他说了一句“晚些再跟你解释”,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出老远,拐出巷子,确认四下无人,他才靠在墙上,把压在喉头那口淤血彻底吐了出来。血落在青石板上,暗红色,触目惊心。 刚才那一瞬间太险了。自己摸一下一点点新阴气入体引发六道旧阴气集体暴乱——这在书上提都没提过。书上只说“阴气杂则易生隐患”,但没说引新阴气会立刻触发暴乱。他的丹田现在就像一口被搅浑了的井,六道不同来源的阴气在里面翻腾不息,互相冲撞。他必须回去立刻闭关调息,不然这六道阴气迟早会把他丹田搅烂。 他勉强运转敛息诀稳住内息,快步走回春香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小满正蹲在后门口啃烧饼,一看见他的脸就跳了起来:“哥,你脸色怎么比锅底还黑?” “余三娘呢?” “出门了,刚走没多久。说是去十三行,晚饭前回来。” 何成局松了口气。余三娘不在,他至少不用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他快步上楼,把自己关进小屋,把门闩上,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养气篇的口诀。丹田里的六道阴气还在翻腾。这一次比之前冲脉时林函那道阴寒之气乱窜还要凶险百倍——六道阴气互相纠缠、碰撞、排斥,像六条不同颜色的毒蛇被塞进了同一个袋子里,每一条都在拼命往外钻。 他咬紧牙关,将丹田里所剩不多的阳气压榨到极致,拼尽全力收拢着暴乱的阴气。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足足花了两个时辰,他才勉强把六道阴气重新压制回各自的层次。但这一次压制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五道阴气虽然泾渭分明,但至少互不侵犯,各自安安分分地待在各自的圈子里。现在六道阴气之间已经出现了互相侵蚀的迹象,林函的阴寒之气混进了彭幼楚薄雾阴气的地盘,赵麦穗的新阴气被撕成了好几块碎片分散在不同的层次里。整个丹田的气机乱得一塌糊涂,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何成局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瞳孔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之前更浓了,几乎盖住了眼白的边缘。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道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痕。他盯着铜镜里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阴阳缠绵诀》被那个修改者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功,走的是捷径,代价是阴气太杂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他现在正在付出这个代价。书上没有说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修改者似乎还没有写到解决方案,就把书弄丢了——或者修改者自己也没活到写出解决方案的那一天。 何成局把脸埋进双手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何成局从采买回来的路上又绕到了城西码头附近。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想清楚丹田的问题怎么解决。土地庙附近人少,他经常在那里歇脚。他蹲在土地庙墙根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年轻人,你眉间有阴煞之气。”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那个青衫文士——姓严的——正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阳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背着手,微微低着头看何成局,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大夫在看一个病人。 何成局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动——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先动就是找死。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什么阴煞?” “阴阳失和,阴气反噬。你体内至少有六股不同来源的阴气,互相纠缠,压制不住了。”青衫文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成局听到“六股”两个字的时候,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他清楚地感知到了数量——不是猜的,是感知到的。一个能隔着几步距离精准感知到别人体内阴气数量的人,修为至少比他高两三个大境界。 “你是谁?”何成局的声音沉了下来。 青衫文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掌摊开,里面是一个极小的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米粒大小,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药味。 “你眼底的红芒,是阴煞之气上冲瞳仁所致。再拖下去,不出一个月,你的眼睛会开始畏光、流泪、视物模糊。三个月后,阴煞入脑,神仙难救。”他将纸包递到何成局面前,“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散,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不治本,但能给你争取时间。” 何成局没有伸手去接。他靠在墙根上,抬头看着这个消瘦的青衫文士,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这人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他周围?为什么要帮他?这几粒药丸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毒药? “你为什么帮我?”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远处码头上传来纤夫们拉船喊号子的声音,沙哑而悠长。 “因为你练的那本书,”青衫文士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是我写的。” 何成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盯着青衫文士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窝,那副消瘦的面容,那身皱巴巴的青色长衫。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钟铁山第一次来春香楼喝酒的那天晚上,他在春香楼附近隐约感觉到的那个在暗处窥探的人影。那个醉醺醺的佛山铁器商人把《阴阳缠绵诀》落在枕头下面的那天晚上,这个青衫文士就在春香楼附近。 不是钟铁山把书落下的。那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钟铁山的。 “那本书是你放在春香楼的。”何成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青衫文士没有否认。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土地庙残破的香炉上,消瘦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这个人在城墙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走路比余三娘还轻,连陈小满都觉得他武功很高。但他的眉宇间有一种比武功更沉重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悔意。 “那本书的后半本,是我改的。当年我也跟你一样,为了走捷径,把正道双修功法改成了采阴补阳。我花了三年时间修炼,实力突飞猛进,从武者一路冲到内劲境。然后在冲击宗师境的那个晚上,丹田里的阴气同时暴乱——十几股不同来源的阴气在我体内互相撕咬,经脉断了一半,修为尽废。”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勉强活下来,但修为永远回不去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本书——当年我穷困潦倒时把它卖给了一个武者,得了几十银子,后来几经辗转,据说落到了佛山一个商人手里。我追到佛山,又追到广州,找了整整两年。等我终于找到的时候,你已经练了。”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 “你把书放在春香楼,是想害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青衫文士摇头,“我是想把它拿回来销毁。那天晚上我跟着钟铁山的马车到了春香楼,本打算趁夜翻进去找书,结果你先我一步打扫房间时捡走了。我一直在观察你。我想看看你拿到书之后会怎么做——是扔掉,还是翻开。你翻开了。我又想看看你翻了之后会不会练。你练了。你不仅练了,还在一个月之内连开两条经脉。你的修炼速度,比当年的我还快。” “所以你就躲在外面看?看着我一步步走到现在?” 青衫文士没有辩解。他把那纸包又往前递了半寸。何成局看着那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把纸包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药丸透过纸背传来微热的温度。 “这药三天一粒,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但不治本——你也知道。要想彻底解决阴气反噬的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青衫文士看着他的眼睛,“废掉所有外来阴气,从头开始修炼正道功法。你的两条经脉可以保留,修为不会全废,只是会退回到武者入门阶段。” 何成局攥着药包的手指节发白。从头开始。退回武者入门。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力量——那点好不容易从别人身上夺来的、让他能抬起头走路的力量。 “如果我不废呢?”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阴煞入脑,神仙难救。”青衫文士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一条极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土地庙后面的巷子里。 何成局靠在墙根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纸包。朱红色的药丸透过薄纸泛着幽暗的光。他沉默许久,把药包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朝春香楼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表情恢复了日常的平静。春香楼的红灯笼在巷口迎风摇曳,门口的姑娘们已经开始准备迎客了。丹田里六道阴气还在隐隐翻腾,像一口煮开的锅被暂时盖上了盖子——但何成局知道,锅底的火从来没灭过。 他进了后门,先去厨房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然后坐在灶台边上,把怀里那个纸包掏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包重新收好,去后厨端了盆热水,上楼走到彭幼楚的房间门口。他轻轻推开门,彭幼楚正坐在窗边绣花,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几分,脸颊上居然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幼楚姐,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这几日胸口不闷了,吃饭也比以前香。”彭幼楚放下绣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何成局一眼,“成局,你是不是给我换了什么新药?我觉得自从你不端安神汤来之后,我反而好得更快了。” 何成局笑了笑,把热水放在她洗脸架上。“你身子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心里苦,身子也跟着苦。心里想开了,身子自然就好了。” 彭幼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何成局走出她房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他脚下的木地板染成了暖橙色。他心里很清楚——彭幼楚的好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再从她身上掠夺了。 第十章:阴阳缠绵决 何成局攥着那个纸包在土地庙墙根下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清心散的药味透过纸背渗出来,辛辣中带着一丝苦。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朱红色的药丸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盯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吃,把药丸塞回纸包里,揣进怀中,站起身来。 回到春香楼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柳花巷的红灯笼次第亮起,丝竹声从各家门缝里飘出来,整条街正在从白天的沉睡中苏醒。何成局从后门进了厨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冲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丹田里那六道阴气还在隐隐翻腾,像一口被压住了盖子但底下火没灭的沸锅。 他放下水瓢,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阴气又在往上窜了。 何成局咬紧牙关,运转敛息诀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才推门出去。前厅已经热闹起来了,张颜的大嗓门从二楼传下来,苏筱在楼梯口迎客,林函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调弦。何成局扫了一眼,一切如常。他挂上笑脸,开始今晚的活计。 宴席、酒局、迎来送往。梁启元又带了一拨客人来,包了二楼雅间,叫了苏筱和林函作陪。何成局端着酒菜在楼梯上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没人看出他半个时辰前还在土地庙墙根下咳血。只有龚文在他路过账房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镜,什么也没说。 子时末,客散楼空。何成局收拾完残局,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门闩上。他坐在床边,把怀里那个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清心散。压制阴煞反噬的丹药,能争取时间——但治标不治本。那个青衫文士——姓严的——说要想彻底解决,只有一条路:废掉所有外来阴气,退回武者入门,从头修炼正道功法。 何成局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 退回武者入门。从头开始。失去他现在拼命攒下的每一点力量——那点让他能站在疤脸刘面前把青石板踩裂的力量,那点让他从跑堂小二变成春香楼二当家的力量。全都不要了。像把一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塔亲手推倒,再从地基开始重新垒。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六道阴气盘踞不去,像六条不同颜色的蛇缠绕在一根柱子上,每一条都在缓缓收紧。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每一道都有自己的温度和质感,有的阴寒,有的温润,有的厚重,有的单薄。它们暂时被他的阳气压制着,但今天在赵麦穗屋里发生的事已经证明了——只要他再引一道新的阴气入体,这六条蛇就会同时发疯。 他不能再引气了。这意味着他的修为从今天起,不但不会进步,还会倒退。因为他丹田里的阳气不够强,压不住太久。六道阴气会慢慢侵蚀他的经脉、他的丹田、他的心脉。那个姓严的说三个月。三个月后,阴煞入脑,神仙难救。 何成局睁开眼睛,把清心散推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何成局处理完春香楼的杂务,独自出了门。他没有带陈小满。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土地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破败,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得四散,庙门口的枯树上蹲着几只乌鸦。青衫文士果然在那里——他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何成局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说从头修炼正道功法,需要多久?” 青衫文士抬起头,把书合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也是常年练功磨出来的。 “你体内已经有两条开辟的经脉。如果废掉所有外来阴气,从头修炼正宗的阴阳双修法门,以你的资质,大概一年能回到武者二阶,三年能摸到炼体境的门槛。”他顿了顿,“当然——我说的是正道。正道就是慢。捷径你已经走过一次了,代价你也看到了。” “太慢了。”何成局说。 青衫文士没有反驳。他只是把书放在膝上,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什么。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青衫文士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残阳。远处城墙上巡防营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你说那本书的后半本是你改的。你把正道双修功法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功。那改之前呢?”何成局的声音不急不缓,“原来的《阴阳缠绵诀》,是什么样的?” 青衫文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意外、审视,以及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你真想知道?” 何成局点了点头。 青衫文士把膝上的旧书翻开。何成局瞟了一眼,发现那本书跟他藏在房梁上的那本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本更旧,书页边缘已经碎成了毛边,封皮上的字几乎被磨光了。 “《阴阳缠绵诀》本来不是邪功。它是一门道门双修之法,传自青城山,至少有两百年的历史。原版功法的核心不是采补,是缠绵——男女共同修炼,阴阳二气互相缠绕、彼此滋养,达到‘阴阳互济的境界。修炼速度比一个人苦修快三到五倍,而且根基扎实,不会出现阴气反噬的问题。” 何成局静静地听着。这些内容他在书上看到过片段——前半本养生篇里讲的“如胶似漆、缠绵不绝”,那些文绉绉的话,原来是真的有出处的。 “那为什么有人要改?”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城墙上方沉到了城墙下方,久到土地庙的乌鸦都飞走了。 “因为双修需要两个人心意相通,互相信任。不是嘴上说说的信任——是要把自己体内的阴阳二气完全向对方敞开,不加任何防备。在功法运转的时候,两个人的命门是互相暴露的。任何一方起了歹心,另一方都可能当场毙命。”青衫文士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告诉我,在这个世道里,你能找到这样一个愿意把命交到你手里、你也愿意把命交到她手里的人吗?” 何成局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想到了春香楼里的姑娘们。张颜跟他互怼惯了,但也只是嘴上功夫,她真正的心思藏在哪儿他根本不知道。彭幼楚对他有信任,但那份信任是溺水的人抓浮木,不是平等的、互相信任的关系。苏筱精明,林函温柔,柳如烟防心太重,刘惠珍枕头底下压着匕首。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他能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 “所以有人走了另一条路。”何成局说。 “对。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不需要互相信任,不需要敞开自己,只需要对方没有反抗能力就行。这就是你练的那个版本。”青衫文士闭上眼睛,“改功法的人——也就是我——当年也找不到那样一个人。所以我选择了更快的路。三年之内我从凡人冲到内劲境,然后一夜之间经脉尽断。我花了十年才活下来,但修为永远回不去了。” 何成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个月还能把青石板踩出裂纹,今天却连握拳都在发抖。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是在笑自己。 “所以我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废功重修,要么等死。” 青衫文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何成局转过头。 “你这一个月用的是什么方式引气?趁人熟睡,偷偷摸摸,从对方身上悄悄掠走一丝阴气,对还是不对?” 何成局没有否认。 “这种方式引来的阴气是‘死阴’。对方没有意识参与,阴气虽然被抽出来,但缺少了最关键的‘神’。原版《阴阳缠绵诀》里有一段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到——‘阴阳相合,非独气也,亦神也。两情相悦之时,阴阳二气自然缠绵,不假外力。’这段话的意思是,真正的双修不是从对方身上偷东西。它需要对方自愿参与。而自愿参与的前提是——” 青衫文士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何成局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已经被夜色吞没的城墙。 “阴阳缠绵决。不是偷偷摸摸的引气,女人主动配合。只有在身心俱开的那一刻,对方的阴气才会完全敞开,跟你的阳气自然交融。那种阴气不是‘死阴’,是‘活阴’——有神、有温度、有生命。它进入你体内之后不会跟你原有的阴气打架,反而会像一条丝线一样把它们串起来。你的六道阴气之所以互相排斥,是因为它们都是死阴,都是你从不同人身上强行夺来的碎片,没有神魂,没有生命,放在一起当然会打架。但如果你能获得一道活阴——哪怕只有一道——它就能成为你丹田里所有阴气的‘丝线’,把它们串成一条链子。六道阴气不会消失,但它们不会再互相撕咬。你不但不用废功,还可以继续修炼。” 何成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不用废功。继续修炼。这八个字像八根钉子,一根一根敲进他的脑子里。 “继续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让她心甘情愿主动配合地跟你行男女之事。不是被动,在过程中运转《阴阳缠绵诀》的正版口诀——我这本书里有,前半本那些你没仔细看的部分就是。不是偷偷摸摸地引,是正大光明地练。让她感受到阴气流转的滋味——不是痛苦,而是愉悦。只有这样,她体内的阴气才会真正向你敞开。” “然后呢?” “然后那道活阴会成为你丹田里的根基。它会把你现有的六道阴气全部串起来,形成一个整体。你丹田里原本是七道不同来源的阴气各自为政,有了活阴之后,它们会变成一条七节鞭——每一节都还在,但整条鞭子握在你手里。” 何成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七节鞭。不是废功,不是等死,而是一条能让他继续往前走的路。 “有代价吗?”何成局抬起头。 青衫文士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欣慰——像是在说“你果然会问这个问题”;也有苦涩——像是在说“当年我要是也问了这个问题该多好”。 “代价有两个。第一个——那道活阴会跟它的主人产生一种联系。不是读心术,也不是千里传音,而是一种模糊的感应。她如果受伤了,你的阴气也会波动。她如果死了,你丹田里那道活阴会瞬间变成死阴,重新引发反噬——而且比之前更猛烈。” “第二个代价。” “活阴的主人不能是被强迫的。不能是喝醉的、睡着的、被胁迫的、被买来不情不愿的。必须是清醒的、自愿的、在完全知情的前提下答应你的。”青衫文士顿了顿,“你告诉她真相——你练的是什么功,跟她交合会发生什么,你会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可能会承受什么风险。然后让她自己选。” 何成局沉默了。让一个人清醒地、自愿地、在完全知情的前提下把自己交给他。这件事听起来比废功重修还要难。他手里有两个买来的姑娘——周巧儿和赵麦穗。但买来的不是自愿的。她们或许会答应——周巧儿可能会因为感激而点头,赵麦穗可能会因为认命而接受——但那种“自愿”是在饥荒和生死的夹缝里被挤压出来的,不是真正的自愿。而按照青衫文士的说法,这种被压迫出来的“自愿”,在功法运转时骗不了阴阳二气。活阴必须是自由的灵魂自愿给出的礼物,不能是从囚徒手里缴获的赎金。 “你当年,找到那样的人了吗?”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没有回答。他把那本旧书合上,站起身来,用袖子拂去膝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然后他把那本书递到了何成局手里。书很轻,但封皮上每一个磨损的痕迹都在诉说着它的年岁。 “这里面是原版《阴阳缠绵诀》的完整口诀。你拿去好好研读。等你真的决定走哪条路之后,再来土地庙找我。”他转身往城隍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晰。 “还有一件事。清心散那药,记得吃。不是明天,是现在。”然后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第十一章:狂徒之路 被未来的公公突然想起自己就是夏天的老师,王琳可是感到比较害羞的。 那声音忽然尖叫道:“别动他!”众人心下均自不解,听其先前言语,分明是对江冽尘极为憎恨,又怎会突然担心起他的安危来? 夏天又和左光明聊了一些帮派内部的事情,左光明对于天哥的问话是有问必答。 王妃点点头,回头:“李雯,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然后王妃就款款而出,在正厅中与骆俊相谈。 说起来堂堂六大门派中的华山派,少主夫人出手如此狠辣本是不该。可是,既然刚刚已经定义逸城诸人“妖人”角色,华淑婷又怎么会顾忌? “那啥……你都不是知道我的长短了么?我也该知道你的深浅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大骂自己禽兽,可是不知道为啥呢,反正我心里特别想说这句话,同时心里深处对某件事也是特别的期待。 萧凡仰天一喝,双手狠狠一震,无锋重剑嗡的一声颤鸣,其上的力量陡然间暴增,剑芒洞穿一切。真气凝聚的长刀轰然一声崩开,剑气去势不减,直杀银月法王。 走位的本意已经完成了,短期想要进步,恐怕还是比较难的,所以我的天秤,又倾向于练级了。 “哈哈,我现在很好奇到底是谁这么损把你们俩连在一起,看着这模样真滑稽。”曳步舞在一旁笑的前俯后仰,韩冰睁开眼睛,将身旁的雪千幻扶起来,一脸无奈的表情。 但是看台上的冷雾,傅庄,还有那些他们安排的白衣武者,都像是早知道了这种情况一样,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傅庄带着一丝阴谋得逞了的笑容,看着比武台中央的淋鱼风。 所以银针爆炸的时候,哪吒开启赤火神瞳,银针的碎片直接被烧成了飞灰。 爽妹子就是我同桌的外号,不过我平时都直接叫她同桌,她这人特别八卦,经常跟我讨论那些明星,不是某人出轨,就是谁谁谁又离婚了,然后又再婚,整天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 虽然被拉走了大部分的手下,主导的就是防洪办,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和杨大力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这个年轻人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问对方是不是真的要和吴家为敌。 因为据说只要成为妖姬,才可能被组织认可,甚至还可以获得自由,可以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静静放松下来,气鼓鼓的瞪了庄剑一眼,伸手在他肩头狠狠拍了一下。 虽在在地球上目前生活得还不错,但是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弄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穿越到了地球。 田野一声大吼,百米的距离不过转眼之间,林威来到林慕安的身后,距离已经不到五米。 根据当初程海展现出来的一切,秦羽就猜测他的肉体强度,应该相当于元婴期以上了把,不过这是在不施展真气护体的情况下,毕竟各有所长吗。 这种气息中透出一种戒备防御的感觉,让萧叶心中明白,恐怕这颗不知经过多少岁月才生成的神树早已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 安念楚和秦慕宸有些无法沟通,她闭上双眼,决定无视他的存在。不过是被照顾几天,她已经是伤残人士了,根本是不可能再放抗的,不能反抗那就承受,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 这两位打情骂俏之际,忽然竟走到了树林的尽头,眼前的视野顺势开阔起来,他们发现自己还是身处在一块地势较高的地方,而远处的平原上,通过月光可以遥望到一个村庄。 一行人翻过了象鼻山,到了木嘎的县郊,在那里,早有六辆车身上打着“GsLa”标志的吉普军车等在那里,下了马,半刻没有休息,大家上了车,六辆吉普发动以后直接就向霸街驶去。 只见毒兽的四条断腿和躯干处的伤口又一次变成了半凝固状,慢慢融合,最后一体成型,竟又成了毫发未伤的状态。 过了五分钟,齐冰浮出了水面,他身上的水在短短数秒间就化为冰尘散去,比干洗的还干。 安念楚赖在床上不起来,把秦慕宸的手臂枕在头下,闭上双眼,装作没有睡醒的模样。 只不过梅姐多少不明白一点,这个叶枫看起来很年轻,但是处事怎么如此老道? 车子停在了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身后是一片花海,苏念安简直呆住了,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为什么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什么?”许舒婷脸上失色,望了叶枫一眼,第一感觉就是杀手要沈阳带话,不然怎么知道叶枫这里? 赵和雅点了点头,她们今天也在这里上大课,这里共有四间大课教室,凡是上大课,都是集中在这里上的,赵和雅刚才就在方尘他们对面的教室上课。 海面上的游艇。在格斗兵的眼里就是一个脆弱的玩具。一拳下去整个驾驶舱的顶盖都被掀翻了。留出了里面长长的狙击步枪。 毕竟现在对他来说,提升实力,早日进入内门,远远比这些虚名要来得重要。 虽然因为冥火教的事情感到十分头疼,可是周天龙在这段时间中也算是极有收获,因为他的修为,从当初的尊武境二重天,提升到了尊武境三重天的境界,实力大大增强。 郑君彦好不容易才把醉倒孟子骏弄上马车,一路上还得照顾他,回府之后,整洁干净衣服早已被揉皱巴巴,别提多狼狈了。 呻吟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红色的纱帐不停的晃动着,激烈交缠的身体在纱帐内隐约可见。终于,在最后一记深而有力的冲击中,两人一起到了顶点。 “什么?我和你一起去见你爸!?那可是我的仇人,我不去!”我听兔子这么一说,连忙从他怀里钻出来抗议。 第十二章:暗流 春香楼 他睁开眼睛,把手伸到面前。手掌上劈柴磨出的薄茧在晨光里泛着白。他轻轻握拳,指节咔嚓作响,然后运转敛息诀,把修为压制到武者入门阶段的水准——不能太高,太高了余三娘会起疑;不能太低,太低了镇不住场子。 天亮了。 春香楼开始苏醒。王妈第一个进厨房,看见何成局已经坐在灶台边,吓了一跳:“二当家,您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今天有贵客到,厨房这边多备几个菜。” 王妈应了一声,开始忙活。何成局走出厨房,正好撞上张颜从楼上下来。张颜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衫子,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看见何成局就喊:“何成局,你昨晚又没睡?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何成局岔开话题。张颜平时不睡到巳时不会动弹。 “三娘昨晚通知的,说今天楼里要来两个贵客,让所有姑娘都早起。”张颜打了个哈欠,凑近何成局压低声音,“听说一个是钟铁山托付的姑娘,姓沈,什么来历?另一个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何成局板着脸说了一句,转身上了楼。 他在二楼走廊里碰到了彭幼楚。彭幼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几分。她看见何成局,主动开口叫了一声“成局”。 “幼楚姐,早。”何成局点了点头。 “你眼睛还是红的。”彭幼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那里还有几副安神汤的药材,你要是需要……” “不用。”何成局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些,“你自己留着吧。你的身子才刚见好,别瞎操心别人。” 彭幼楚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何成局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上来了。彭幼楚的身体之所以好转,是因为他不再从她身上引阴气了。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余三娘划了红线。但现在红线还在,他却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巧儿和麦穗。彭幼楚安全了,但她不知道这份安全的前提是什么。 何成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了账房。 龚文已经在里面了。老先生坐在桌前打算盘,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二当家,上个月的采买账目你对一下。米面粮油都涨了,王妈说厨房的存油只够用三天了。” 何成局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米价已经涨到了二十文一升,是平时的五倍。花生油涨了三倍,盐涨了两倍。春香楼上个月的开销比平时高出了整整五成,而进账只多了不到两成——梁启元和钟铁山虽然带了些客人来,但客人们也都勒紧了裤腰带,花酒钱给得不如从前痛快。 “油的事我去想办法。”何成局合上账本,“城西码头有个贩私油的,我让陈小满去打听打听。官油太贵,私油能便宜三成。” 龚文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打算盘。何成局正要离开,龚文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最近印堂发暗,少熬点夜。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子,老了要吃苦头的。” 何成局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龚文从来不多话,但他每句话都像他的算盘珠子一样,落在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位置。 巳时刚过,钟铁山的轿子到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迎接。钟铁山今天没有穿平时的铁灰色长衫,而是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他下了轿子,没有直接进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顶小轿。 那顶轿子比钟铁山的轿子小了一号,青布帷幔,没有任何装饰。轿帘掀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色衫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挽成坠马髻,脸上不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她的年纪大概二十出头,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 何成局在春香楼待了六年,见过无数漂亮女人。苏筱艳若桃李,柳如烟清冷如月,张颜泼辣鲜亮,彭幼楚我见犹怜。但这个从轿子里走出来的女人,跟她们都不一样。她的美不在皮相,而在骨相——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需要任何脂粉衣裳衬托的从容。她站在春香楼门口的红灯笼下,跟这条烟花巷的脂粉气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春香楼,一楼大厅卖艺清倌人,二楼卖艺卖身红倌人,三楼达官贵族VIP房间。像小二,厨师,保镖包括清倌人都住后院,普通房间挤十几个人睡。 “沈姑娘,这边请。”何成局弯腰引路,脸上挂着标准的二当家笑容。 沈青瓷微微点头,迈步跨进了春香楼的门槛。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又不是余三娘那种猫一样无声无息的武者步法,而是一种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 何成局把她引到三楼最靠里的那间客房。这间房是余三娘特意安排的,远离楼梯口和喧闹的前厅,安静隐蔽。房间已经提前打扫过了,换了新被褥,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沈姑娘,您先歇着。有什么事随时叫人,我在楼下。”何成局说完,退出了房间。 他关上门的时候,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沈青瓷站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何成局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能让钟铁山亲自护送,让余三娘腾出最好的房间,让梁启元和陈万潮都三缄其口——她的来历一定不简单。 午时刚过,梁启元也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木箱不大,但两个伙计抬得气喘吁吁,显然分量不轻。梁启元进了春香楼,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姑娘陪酒,而是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余三娘的账房。何成局端着茶盘跟进去的时候,看见梁启元正把那口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全是足色的官银,粗略一数不下五百两。 “这是这个月的。下个月还有一笔,数目跟这个差不多。”梁启元把箱子推到余三娘面前,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陈万潮那边也有一份,托我一起带来。他说等这批货出了手,另有重谢。” 余三娘没有看银子。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货什么时候到?” “下月初五。路线已经安排好了,走外海绕伶仃洋,避开巡防营的水师。上岸的地点在黄埔港以西二十里一处废弃的私港,陈万潮的人会在那里接应。”梁启元压低声音,“问题是上岸之后的陆路。从私港到佛山,中间要过三个关卡。巡防营的人最近查得紧。” 余三娘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伺候的何成局。 “关卡的事,让二当家去办。”余三娘说,“你在城南认识多少人?” 何成局立刻明白了余三娘的意思。关卡不是要硬闯——硬闯是找死。关卡是要打通关节,送银子也好、找关系也好、拿把柄威胁也好,让守关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南的关卡归绿营管。守关的把总姓马,是个贪财的。我认识一个粮商经常给他送东西,可以通过那粮商搭上线。”何成局快速在脑子里把关系网过了一遍,“城西那个关卡归巡防营,守关的千总油盐不进,但他手下有个副千总欠了黄彪不少赌债。黄彪的面子,那个副千总应该会给。” 梁启元多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跑堂出身的二当家能在几息之内把两个关卡的人脉关系理得这么清楚。 “让他去办。”梁启元点了点头。 何成局退出账房,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鸦片走私,杀头的大罪。但他没有选择。从他当上二当家的那天起,他就已经绑在了余三娘这条船上。船翻了,所有人都得死。 傍晚时分,何成局正在后厨跟王妈交代采买清单,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快步走出去,看见陈万潮正大步跨进春香楼的大门,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陈万潮今天没有穿平时的青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商人的绸缎长衫,但他那股子海盗头子的粗豪气盖都盖不住,往厅里一站,整个前厅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三震。 “三娘!”陈万潮的嗓门比平时更大,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眼底有一丝压得很深的焦躁。 余三娘从二楼下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陈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北边来的风。”陈万潮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径直走到余三娘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何成局隔得远听不清,但他看见余三娘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她对陈万潮做了一个“上楼谈”的手势,然后转头对何成局说了一句:“你一起来。” 三个人进了二楼账房,余三娘把门关上。 “说吧。”余三娘对陈万潮说。 陈万潮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脸色铁青。“有人告密。两广总督衙门已经知道我们这批货的到港时间了——虽然不是精确日期,但他们知道是下个月,也知道走的是海路。昨天总督大人批了一道密令,让巡防营加强伶仃洋的巡逻,同时调了绿营的两个步营驻扎在黄埔港附近。我的船现在停在安南不敢动,等风头过了再走。货暂时安全,但如果巡防营继续加码,下个月未必能按时到。” “告密的人是谁?”余三娘的声音很冷静。 “不知道。知道这批货详情的人不超过十个——我这边三个,梁启元那边三个,钟铁山那边两个。”陈万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何成局一眼,“还有你们春香楼的几个人。”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余三娘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的人不会出问题。”余三娘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最好是。”陈万潮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但不管是不是,风声已经紧了。这批鸦片价值十几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我陈万潮在海上混了二十年,什么都见过——台风、海盗、洋人的炮船——但从没被人告过密。这次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粗粝的手已经把窗框捏出了裂纹。 何成局退出账房的时候,后背湿了一片。不是因为他心虚——他没有告密。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出了内鬼,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被怀疑。而他何成局——一个刚当上二当家不到两个月的跑堂小二——是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他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人为他担保。陈万潮怀疑他,一句话就能让他从春香楼二当家变成伶仃洋里的一具浮尸。 他快步下了楼,去后门外找到正在劈柴的陈小满。 “先别劈了。去打听一件事。”何成局压低声音,“最近有没有人在春香楼附近打听姑娘们的事——不是我让你盯的那些,是跟客人有关的。走私、鸦片、海上的买卖。哪怕只是喝醉了酒多嘴问了一句,也要查清楚。” 陈小满放下斧头,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哥,出事了?” “可能出了内鬼。”何成局看了他一眼,“如果是春香楼里的人,我第一个被怀疑。” 陈小满不说话了。片刻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窜出了巷子。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小满消失在巷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柳花巷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伸手摸进怀里,手指触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周巧儿绣的。他下意识地将香囊攥在手里,布料的粗糙质感和绣线的凹凸不平清楚地印在掌心。然后他把香囊重新塞回怀里,迈步走进了前厅。 春香楼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张颜在二楼跟客人划拳,嗓门大得楼下都能听见。苏筱陪着一个十三行的商人喝酒,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林函坐在角落里弹琵琶,琴声幽幽,像是在诉说什么无人能懂的心事。柳如烟在雅间里给一桌文人弹古琴,琴声清越,隔着门板传出来,像山泉击石。刘惠珍今晚难得没有穿劲装,换了一件水蓝色的衫子,站在楼梯口迎客,虽然表情还是冷的,但至少没有再瞪客人。 何成局在厅里穿梭,端酒送菜,脸上挂着标准的二当家笑容。没有人看出他刚才在账房里听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正在盘算着怎么在陈万潮的怀疑和两广总督的密令之间找出一条活路。 亥时末,客人们开始陆续散去。何成局站在门口送客,弯腰作揖,嘴里说着“慢走”“再来”,脸上笑容纹丝不动。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他直起腰,转过身,发现沈青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淡青色的罩衫,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挽髻。月光从二楼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刚从深潭里浮出来的玉像。 “何二当家。”沈青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空荡荡的前厅传进何成局耳朵里。 “沈姑娘还没歇息?”何成局走过去,微微弯腰。 “睡不着。”沈青瓷缓步走下楼梯,手指轻轻滑过楼梯扶手上的雕花,“我在北边的时候,常听人说春香楼是广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沈姑娘过誉了。不过是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沈青瓷听到“糊口而已”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微笑,像是在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何二当家在春香楼待了多久了?”她换了个话题。 “六年。” “六年。”沈青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何成局脸上,“六年时间,从跑堂做到二当家,不容易。” 何成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应了一声“是”。 沈青瓷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环顾四周——红灯笼,青花瓷酒具,雕花窗棂,楼梯转角处的盆景。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何成局,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何二当家,你练的功夫很特别。气血充沛却隐而不发,经脉开阔却刻意收敛。若我没有看错,你体内的气息至少开了三条经脉——但你对外展示的只有武者入门的水准。”她顿了顿,“这敛息的本事不一般,若非我亲眼见过不少高手,恐怕也看不出来。” 何成局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她看出来了。隔着好几步的距离,没有任何接触,她就看穿了他的真实修为。这绝不是一个“被钟铁山托付安置的姑娘”能做到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何成局面不改色,手却暗暗在袖中握紧了。他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任何气机压迫,但正是这种毫无波动的平静,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就像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旁边,你看不到井底有什么,但你知道它很深。 “沈姑娘好眼力。”他说,声音保持了镇定。 沈青瓷微微侧头,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你放心,我不是来揭你老底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我只是觉得好奇——一个人在这里隐忍了六年,攒下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了窗棂,照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地面上,像一道银色的河。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交叠在墙壁上,像是两个正在密谋什么的幽灵。 “活着。”何成局终于开口了,“像个人样地活着。” 沈青瓷听到这句话,没有露出意外或轻视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情。然后她转身往楼梯走去,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了一下。 “何二当家,两广总督衙门的人,我认识几个。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沈青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像你这样的人,死了可惜。”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一朵花的开谢、一片叶的枯荣。但何成局听出了言外之意——沈青瓷不止是一个被安置的姑娘,她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她认识两广总督衙门的人,钟铁山对她恭恭敬敬,余三娘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女人很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的人,甚至本身就是某个大人物。 何成局把前厅的门关上,吹灭最后一盏红灯笼。他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大厅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那条七节鞭在缓缓转动。 第十三章 钦差大臣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柳花巷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气,几个宿醉的客人歪歪斜斜从春香楼侧门出来,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扶着墙根吐了一地。 何成局从巷子东头走过来,穿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那几个醉汉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推开春香楼的侧门。 门内,几个杂役正在洒扫。 “二爷。”一个瘸腿的老头拄着扫帚让开路,脸上堆着笑。 “老刘,昨儿腿疼没犯吧?”何成局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茯苓堂买的狗皮膏药,听说好用,你试试。” 瘸腿老刘愣了愣,双手接过:“二爷您这记性也太好了,我就随口提过一句……” “少废话,干活去。”何成局摆摆手,穿过大堂。 大堂里杯盘狼藉,空气中混杂着酒气、脂粉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柜台后面,账房先生龚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年五十八,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一副老花镜,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二爷,早。”龚文头也不抬,全凭脚步声认人。 “早。”何成局在柜台边站定,自己动手从茶壶里倒了杯茶——照例是最便宜的粗茶,喝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皱眉,“老龚,你就不能换点能入口的茶叶?” “能入口的茶叶要钱。”龚文推了推眼镜,终于抬起头来,“昨晚上进账三十七两六钱,其中苏筱接了布庄王少东家,十两;林函只接了一个客人,五两;张颜三个散客,加起来八两;彭幼楚喝醉了在二楼唱曲,多卖了十四两六钱的酒菜。” “幼楚这丫头,一喝酒就变人。”何成局笑了一声,“让她少喝点,醉酒伤身。” “劝过,没用。”龚文面无表情,“三娘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她就是改不了。” 何成局没接话,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他今年十九岁,长了一张谁都欠我一万两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角常年微微上翘,看起来就像个脾气暴躁的恶霸。但柳花巷里的人都知道,春香楼的何二爷,笑起来比不笑更吓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余三娘走下来。她今年四十五,穿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利落。她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看向何成局的目光平淡得很,就像掌柜的看账房,东家看管事。 “二当家来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温度。 “嗯。”何成局点点头,也没客套,“昨晚上斧头帮的人来,什么时候走的?” “亥时末。”余三娘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三个人,领头的姓赵,络腮胡,左眉角有颗黑痣。说给三天时间凑五十两,不然砸招牌。” 何成局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斧头帮赵姓头目,年约三十,身高五尺二寸,络腮胡,左眉角黑痣,带二人,一瘦一胖。亥时初至,亥时末去。出门后往西,进了牛头巷的聚义茶馆。 “三娘办事就是利索。”何成局把纸收进袖子里。 “分内事。”余三娘倒了一杯茶,“五十两银子,你打算怎么着?” “给。” 余三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何成局笑了,那笑容温和极了:“人家是斧头帮,好几百号人,咱们开青楼的拿什么跟人硬碰?和气生财,五十两买个平安,不亏。” 余三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喝茶。 共事六年,她太了解何成局了。这男人嘴上说“和气生财”的时候,往往有人要倒霉。 “不过,”何成局话锋一转,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总得先摸清楚底细。住哪儿,几个人当值,晚上爱去哪儿喝酒。刘二的腿最近还行?” “老毛病了,盯个梢没问题。”余三娘放下茶杯,“我让他去跟了。” “好。”何成局也不多说,起身往厨房方向走,“让厨房下碗面,多放辣子,再卧个荷包蛋。” “大清早吃这么荤。” 余三娘没再说话,何成局也没回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她是鸨母,他是二当家。她管姑娘们和日常经营,他管外面的事和不能见光的事,从不出错。 厨房里热气腾腾,胖厨娘王婶正在揉面,见何成局进来,擦擦手就要行礼。何成局摆摆手,在灶台边的长凳上坐下。 “二爷,面马上就好。”王婶手脚麻利地擀面切面。 何成局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苗,脑子里转着斧头帮的事。 斧头帮是广州城的地头蛇,帮主叫雷虎,据说是个武者六阶的高手,手底下好几百号亡命徒,收保护费、开赌场、放高利贷,什么都干。柳花巷这一片本来不在他们的地盘范围内,最近却把手伸过来,说明雷虎在扩张。 一个春香楼倒没什么,五十两银子给就给了。但问题在于,今天给五十两,下个月他就会要一百两。胃口是喂出来的。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二爷,面好了。”王婶端上来一大碗阳春面,汤底清亮,面条根根分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厚厚铺了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 何成局夹起一筷子面,呼噜噜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王婶你这辣椒是哪儿买的?够劲。” “老家带来的朝天椒,自家晒的。”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成局一边吃面一边问:“王婶,你家小子最近怎么样?” “托二爷的福,在码头找了个扛包的活,一天能挣三十文呢。”王婶提起儿子就眉开眼笑,“要不是二爷给陈老板打了招呼——” “小事。”何成局打断她,低头吃面。 王婶识趣地不再多说,继续揉面。 何成局吃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嘴,起身道:“中午不用做我的饭,我要去趟城外。” “哎,知道了。” 从厨房出来,何成局没有回大堂,而是上了二楼。 二楼是春香楼红倌人的“雅间”,一共二十八间房,每间都布置得精致。走廊里挂着字画,熏着檀香,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会儿时辰还早,姑娘们都在后院练吹拉弹唱或者歇息,二楼静悄悄的。 何成局推开最里面那间“听雨轩”的门。 这是他的屋子——不算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就转不开身了。但他也不在乎,反正他只是白天在这里待着,晚上要么回柳花巷后街的小四合院,要么出去办事。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点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体内那股内息开始缓缓流转。 《阴阳缠绵诀》第二层“缠绵入骨”。 这门功法很有意思。武林中正派人士提起来就骂“邪魔外道”,但何成局觉得,那些名门正派的功法也不见得就干净到哪里去。说白了大家都是抢,正派抢天地灵气,邪修抢人的精气,本质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引导内息在经脉中走了三个周天。 那股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走咽喉,到百会,再顺着督脉下行,回到丹田。一个周天走完,浑身毛孔都舒张开,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这就是“缠绵入骨”的境界——内息已经渗入骨髓,功力运转自如。 何成局睁开眼睛,伸出手掌。 掌心隐隐有气流涌动,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这是内劲的雏形。等他突破到武者四阶,就能真正做到内劲外放,隔空伤人。到那时候,广州城的地下势力里,他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不过练这功法有个麻烦——需要女人。 准确地说,需要女人真心动情。《阴阳缠绵诀》的原理是阴阳调和,男子采阴补阳,女子受阳滋阴。双方受益,所以被采补的女子不但不会衰老,反而容光焕发。但前提是,女方必须心甘情愿、情动深处,功法才能运转。 强行采补也不是不行,但真气会变得驳杂不纯,短期内能暴增功力,长期却会损伤根基。更重要的是,强行采补对女子伤害极大,会经脉尽断而死。 何成局从来没用过第二种方式。 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因为第一种方式功力增长更稳。 当然,要让女人心甘情愿也不容易。所以他纳了三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还有这个月刚纳的沈小荷。她们都是城外难民出身,一碗饭就能活命的人,何成局把她们接回来,好吃好喝供着,生病了请大夫,天冷了添衣裳。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感情。 周巧儿跟了他三个月,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依赖和依恋。 何成局有时候觉得,这比打打杀杀还费心神。哄女人开心是门技术活,尤其是同时哄三个女人开心。 他正想着,楼下传来龚文的喊声:“二爷!潘老爷派人来了!” 潘老爷叫潘启明,是同孚行的东家,十三行里有名的大商人。他跟何成局认识三年,当小二时候经常往他那跑送信,两人之间的关系说简单也简单——当二当家何成局帮潘启明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潘启明给何成局提供银子和庇护。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管家,姓吴,长了一张精明的脸。他被请进大堂,余三娘亲自给上了茶。 何成局从楼上下来,笑着拱手:“吴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吴管家站起来还礼,客客气气地说:“何二爷,我们老爷请您过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这么急?” “这个老爷没说。”吴管家压低声音,“不过老爷说了四个字——‘钦差南下’。”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一缩。 钦差南下。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谁都知道,近年来广州城里鸦片泛滥,烟馆、烟寮、花烟馆到处都是,光是柳花巷这两条街就有三家。朝廷对此早有不满,只是山高皇帝远,一直没人管。但现在钦差要来了。 “我这就去。”何成局面上的笑容不变,“老龚,备轿。” 龚文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去叫轿夫。 何成局上楼换了件体面的长衫,腰间还是那条黑色布带——笑面虎短刀从不离身。他下来时,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脸色有些凝重。 “钦差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嗯。” “会不会连累咱们?” 何成局想了想:“春香楼不做鸦片生意,顶多是客人自己带进来吸。真查起来,花钱打点就是。” 余三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从来不质疑何成局的判断。这十年的经验告诉她,这个永远笑眯眯的男人,做事从不出大错。即便偶尔出了差错,他也能用最快的速度补救。 何成局走出春香楼大门时,轿子已经在等着了。 他上了轿,轿帘放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钦差南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余三娘清楚得多。朝廷要禁烟了。而他何成局,虽然没有直接***,但春香楼的客人里有三成是瘾君子。这些人不来春香楼,生意至少跌三成。 这还不算最坏的。最坏的是,禁烟必然牵扯出背后一整条利益链——英国东印度公司、十三行商人、广州各级官员,乃至两广总督衙门。这潭水深得很,一个不小心,像春香楼这样的小虾米就会被搅得粉身碎骨。 得提前做准备了。 何成局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在心里盘算着春香楼的退路,盘算着如果真出了事,哪些人要保,哪些人得舍,哪些关节需要提前打通。 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柳花巷,往十三行方向去。 半个时辰后,轿子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下。朱漆大门,石狮子守门,门匾上写着两个鎏金大字——“潘府”。 吴管家领着何成局从侧门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书房。 潘启明已经在等他了。 这位五十岁的同孚行东家身材微胖,穿着宝蓝色绸衫,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脸上挂着商人的精明笑容。 “何老弟,来来来,坐。”潘启明招呼他在太师椅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今年的新茶,武夷山的大红袍,尝尝。” 何成局接过茶杯,闻了闻,没喝:“潘老爷,钦差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 潘启明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放下茶壶:“林则徐。” 何成局手一顿。 “奉旨禁烟,节制广东水师,便宜行事。”潘启明一个个词往外蹦,每个词都像一记重锤,“下个月到广州。” “消息可靠?” “京城来的,千真万确。”潘启明叹了口气,“我今早才收到的急信。林则徐这个人,何老弟你恐怕不太了解——他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软硬不吃。在湖广当总督的时候就禁过烟,手段狠辣,烟贩子杀了一批又一批。这次他来广州,恐怕要掀起大浪了。”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潘老爷,你们十三行跟英国人做生意的,才是首当其冲。我一个开青楼的,林大人就算要杀鸡儆猴,也得先杀大一点的鸡。” 潘启明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苦笑道:“何老弟,你这张嘴啊。实话跟你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 “我在码头的仓库里还存着一批货。”潘启明压低声音,虽然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习惯性地四处看了看,“两百箱,印度来的。这要是被查出来,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何成局面不改色:“您想让我帮你搬?” “对。搬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什么地方算安全?” 潘启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摊开。那是一张广州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笔圈了几个地方。 “城外佛山的铁器作坊,霍天德霍老板的地盘。我跟他说好了,货藏在铁料堆里,谁也想不到。但是怎么把货从码头运出去,得靠你来安排。” 何成局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两百箱,不是小数目。码头上现在到处是官差,你这批货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 “所以才请你出面。”潘启明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你们这些跑江湖的手段多,官差查不到的路子,你们有。” 何成局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遍。 运送两百箱鸦片,风险极大。一旦被查获,杀头是跑不了的。但如果不帮潘启明这个忙,两人这三年的交情就算断了。春香楼能在柳花巷站稳脚跟,有一半原因是有潘启明这个大商人在背后撑腰。没有了他,光靠何成局自己一个武者三阶,迟早被其他势力吞掉。 这笔买卖,不做也得做。 “五成。”何成局伸出一只手。 潘启明眉毛一挑:“什么五成?” “这批货运出去之后,卖得的利润,我要五成。” 潘启明盯着何成局看了好几秒,然后哈哈大笑:“何老弟,你可真敢开口。这批货的本钱是我出的,风险大家一起担,你张嘴就五成?” “潘老爷,”何成局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神一点都不笑,“您家大业大,被抓了顶多充军流放,运作得当还能东山再起。我呢?抓了就是砍头。脑袋就一个,不卖贵点说不过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三成。”潘启明说。 “四成。” “成交。”潘启明伸出手掌,何成局跟他击了一下掌。 “什么时候搬?”何成局问。 “林则徐下个月到,咱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把货运走。我让人这两天把货从仓库里挪出来,装箱混进布匹里头。你负责找船,走水路运到佛山。霍老板那边会接应。” “好。”何成局站起身,“我先回去了,等你的信。” 从潘府出来,何成局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让轿夫拐了个弯,去了城外。 轿子沿着珠江边走了小半个时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是垃圾、粪便、死水和腐烂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难民区到了。 这是广州城外最大的一片棚户区。密密麻麻的窝棚挤在一起,用破木板、烂席子和稻草搭成,连成一片看不到头。住在这里的人,有的是遭了灾的农民,有的是逃难来的流民,有的是欠了债被赶出城的穷人。他们没有生计,没有未来,只能靠乞讨、捡垃圾、出卖苦力甚至出卖身体活着。 何成局的轿子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前停下。他掀开轿帘走下来,两个轿夫识趣地留在原地。 他站在空地边缘,望向那片看不到头的窝棚。 上周,他就是在这里遇见的沈小荷。 那天下着小雨,沈小荷蹲在一间窝棚门口,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瘦得脱了形。她面前摆着一个破碗,里面连半个铜板都没有。何成局经过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何成局蹲下来,笑着问她:“饿不饿?” 沈小荷点了点头。 何成局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过去。沈小荷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噎得直翻白眼。何成局又递给她一个水囊,她咕咚咕咚喝了半袋子。 等她吃完,何成局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你走……干什么?” “给人当小妾。”何成局说得很直白,“吃不饱穿不暖,但饿不死。病了有人管,冷了有衣裳穿。” 沈小荷沉默了片刻,问:“比这里好?” “比这里好。” “那我跟你走。”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威逼利诱,没有强抢民女。在难民区里,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何成局虽然纳妾是为了练功,但他从不虐待她们。在周巧儿、赵麦穗眼里,跟着何成局比在难民区等死强一万倍。 何成局今天来难民区,不是为了纳妾——沈小荷刚进门一周,功法暂时不需要新的采补对象。他来,是因为斧头帮的事。 他走进难民区,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七拐八拐,在一间看起来和其他窝棚没什么区别的棚子前停下。棚子里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在用刀子削一根竹签。 “蝎子。”何成局在门口叫了一声。 干瘦中年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寡淡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他看见何成局,也没起身,只是把竹签放下:“何二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查个人。斧头帮的,姓赵,络腮胡,左眉角有颗黑痣。” 蝎子想了想:“赵麻子。斧头帮东街分舵的小头目,手下十几个人。平时在牛头巷一带活动,晚上喜欢去聚义茶馆打牌。哦对了,他有个相好的,在红袖招。” 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半两,丢了过去。 蝎子抬手接住,掂了掂:“何二爷出手还是这么大方。” “把赵麻子的底细查清楚——住哪儿、几个人当值、晚上几点回去、走哪条路。三天之内送到春香楼。” “没问题。”蝎子把银子揣进怀里,低头继续削竹签。 何成局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废话。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了柳花巷。 他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拐进了后街。柳花巷后街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子,两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是几座小四合院。何成局的院子在最里面那间。 他推开院门,饭香扑面而来。 周巧儿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脸上绽开笑容:“当家的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她今年十五岁,穿一件浅蓝色的布裙,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干净利落。跟了三个月的日子,养得她脸上有了血色,人也圆润了些。跟当初难民区那个瘦骨嶙峋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 东厢房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赵麦穗怯怯地露出半张脸,小声叫了声“当家的”,又把窗户关上了。她今年十六,进门才二个月,还不太习惯这个家的生活。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小荷走出来。她穿着新做的粉色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神情还带着难民区出来的那种小心翼翼。 “当家的。”她低声叫了一声,垂着眼睛不太敢看何成局。 “嗯。”何成局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小荷,在这儿住得惯么?” “住得惯。”沈小荷的声音细细的,“姐姐们对我都很好。” 何成局点点头:“缺什么就说,别忍着。” “不缺。”沈小荷摇了摇头,“真的不缺。” 周巧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麻利地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两荤两素一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这伙食水准,放在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 “当家的,洗手吃饭。”周巧儿招呼赵麦穗和沈小荷坐下。 何成局洗完手回来,三个女人已经在桌边等着了。她们从不动筷子等何成局先吃,这是他定的规矩——不是什么夫纲,纯粹是他需要家里的秩序。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周巧儿碗里:“巧儿,你最近瘦了。” 周巧儿抿嘴笑:“哪有瘦,明明胖了。” “就是瘦了。”何成局又给赵麦穗夹了一筷子青菜,“麦穗,你也多吃点。” 赵麦穗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埋着头扒饭。 沈小荷的碗里也多了一块鱼肉,何成局没说多余的话,但她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这样的饭桌,在何成局的小四合院里每天都在上演。 三个女人都知道何成局纳她们是为了练功。她们不傻,何成局每次修炼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她们能体会到。但她们不在乎。 周巧儿说过:“这世道,能吃饱饭、穿暖衣裳、没人欺负你,那就是神仙日子。至于练功——又不少块肉,又不显老,怕什么?” 赵麦穗和沈小荷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不知道的是,《阴阳缠绵诀》必须在她们真心动情时才能运转。所以何成局这三年来,每天都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好。时间久了,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那些关心和照顾,到底是为了练功,还是真的把这三个女人当成了家人。 吃完饭,周巧儿收拾碗筷,赵麦穗和沈小荷回自己屋里去了。 何成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把柳树影子投在院墙上,斑斑驳驳的。 周巧儿洗完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 何成局忽然问:“巧儿,你跟我这三个月,后悔过么?” 周巧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家的,你今天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周巧儿想了想,说:“不后悔。要是没有你,三个月前就死在难民区了。到了冬天,每年都要冻死好多人。”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周巧儿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春香楼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夹杂着客人的笑声和姑娘们的娇嗔。 这是何成局的一天——白天在外面杀人放火、勾心斗角,晚上回家做个给三个女人夹菜、揽肩膀的好丈夫。 江湖上的人只知道春香楼的何二爷是条笑面虎,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但他们不知道,何二爷每个月最大的开销不是请客送礼,而是给三个小妾买衣裳买胭脂。 亥时末,一声一声喘息声在四合院回荡,两个人互动几个小时,何成局从周巧儿屋里出来,走进了东厢房。 修炼阴阳缠绵决又进步了一点 赵麦穗已经躺在床上了,见他进来,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别怕。” 赵麦穗慢慢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当家的……我今天……我今天身子不舒服……” “那就好好歇着。”何成局替她把被子掖好,站起身。 “当家的!”赵麦穗忽然叫住他。 何成局回头。 赵麦穗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明、明天……明天可以的。” 何成局笑了一声:“行,明天。” 他走出东厢房时,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月色不错。 体内那股内息又开始涌动——这是《阴阳缠绵诀》的反应。功法需要采补了,他的身体在催他。 何成局没有走向西厢房去找沈小荷。今晚不急。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子时。 柳花巷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春香楼的大门紧闭,二楼的灯也熄了。只有三楼何成局那间小屋的窗户里,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何成局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纸,用炭笔画着简图——牛头巷的地形。 蝎子下午让人送来了消息:赵麻子今晚会去聚义茶馆打牌,按照惯例,打到子时末散场。他会带着两个手下走牛头巷后巷回住处。那条巷子没有灯,两边都是仓库后墙,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何成局把短刀“笑面虎”从腰间解下来,拔出刀刃,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尖处刻着一张笑脸。这张脸是何成局自己画的——眼睛弯弯的,嘴巴上扬,看起来憨态可掬,但看久了就会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 何成局把刀擦得锃亮,插回刀鞘。 他站起身,脱掉青色长衫,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把脸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临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这是霍天德的铁器作坊特制的“消息丸”——不是毒药,是一种能暂时压制气息的药。服用之后,普通人身上那种体味、呼吸声都会被压到最低,就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然后他推开窗户,像一只大鸟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屋顶。 柳花巷的屋顶是何成局的主场。他在这片屋檐上走了十年,每一条瓦缝、每一根横梁都烂熟于心。他猫着腰在屋顶上疾行,脚步轻得像猫,衣袂飘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有夜巡的更夫敲着梆子经过,浑然不觉头顶有人掠过。 牛头巷在柳花巷往西两条街的地方。 何成局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伏下身子,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融进了夜色里。 聚义茶馆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打牌的吆喝声和笑声。 他在等。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但何成局从来不觉得无聊。他趴在瓦片上,脑子里还在算春香楼这个月的账目——进账少了,支出多了,龚文那个老抠门肯定又要哭穷。下个月得让苏筱多接几个富商才行,但苏筱心气高,太丑的客人不接,得哄着…… 子时末,聚义茶馆的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来。为首的正是赵麻子,络腮胡,左眉角那颗黑痣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打晃,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今晚手气不好。瘦子和胖子两个手下跟在后面,也在吵吵嚷嚷。 三人拐进了牛头巷后巷。 后巷果然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麻子一边走一边掏裤腰带,准备在墙角撒尿。 何成局动了。 他从屋顶翻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黑色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地欺近三人身后。 胖子走在最后面,忽然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何成局轻轻放下胖子的尸体——刀口极细极深,只割断了喉管,血甚至没有喷溅出来。 瘦子听到身后有轻微响动,刚要回头,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笑面虎的刀刃从他后颈刺入,穿过脊椎,切断了他的呼吸。瘦子瞪大眼睛,身体软下去,被何成局接住,也无声无息地放在地上。 赵麻子刚解开裤腰带,忽然觉得不对——身后太安静了。 他猛地转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站在三步之外。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赵麻子伸手去拔腰间的斧头。 何成局比他快。 笑面虎的刀刃已经抵在了赵麻子的喉结上。刀尖那张笑脸正对着赵麻子的眼睛,弯弯的眉眼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赵爷,”何成局拉下面巾,露出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白天承蒙照顾,晚上我请你喝杯茶?” 赵麻子瞳孔骤缩:“何、何成局?!” “正是在下。”何成局的刀尖往前递了半分,一缕血线顺着赵麻子的脖子流下来,“赵爷,五十两银子花得开心吗?” “你……你敢动我?斧头帮不会放过——” 何成局打断他:“斧头帮的帮主雷虎,武者六阶。我打不过他,所以我给钱。”他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但你赵麻子,什么境界?武者一阶?我杀你不用第二刀。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银票还回来,以后斧头帮的人不许再踏进柳花巷半步。第二,我现在割开你的喉咙,把你两个手下的人头送回斧头帮总舵,就当给雷帮主送份见面礼。” 赵麻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他是武者一阶,在普通人面前可以耀武扬威,但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是武者三阶,杀他就跟杀鸡一样。 “我……我还。”赵麻子从怀里摸出那张五十两银票,手抖得厉害。 何成局接过银票,用刀尖拍了拍赵麻子的脸:“赵爷聪明。还有一句话,麻烦你带给雷帮主——柳花巷春香楼的何成局,只想和气生财,不想跟谁过不去。但若是有人不让我和气生财,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收了刀,退后三步,重新蒙上面巾。 “对了,”何成局临走前补了一句,“你那两个手下还活着——大概能撑一刻钟。赵爷赶紧给他们止血,兴许还能救回来。”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屋顶上。 赵麻子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背。 四更天,何成局从窗户翻回自己那间小屋,换下夜行衣,重新穿上青色长衫。 他点了一盏灯,从怀里摸出那张五十两银票,对着烛光看了看。 银票上还沾着赵麻子的汗渍。何成局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自言自语:“明天让龚文入账。” 窗外,柳花巷的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成局吹灭灯,和衣躺在床上,闭眼之前忽然想起周巧儿在月光下说的话——“没有你,我几个月前就死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睡着了。 明天还要早起,春香楼的姑娘们要练功,龚文要报账,余三娘要开会,霍天德那边要筹备运货的事。还有斧头帮——今晚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雷虎迟早要找上门来。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何成局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十四章 难民区的新人 家里的下人颖儿都给除了奴籍,还一人给了二两银子,让他们自己出去过日子了。 而此刻的夏侯爵异常的沉默,沉默到夏曦害怕他下一刻会说出什么样惊人的伤人的话来。 “光星君,冒昧前来拜访,希望没打扰到星君。“菲菲一见光星君竟然亲到大门口迎接,忙说道。 在触碰到冰如唇的那一刻,墨顾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沸腾了起来……时隔这么多年,终于再次吻上了冰如,这一刻,有激动……也有感动。 靳辰东想吃肉,连摸带啃的,顾心童最后也没他逗弄得妥协了,可他刚进入正题,果然就想起了敲门声。 进入了成府境内,秋桂这才发现了柳孟谦跟在后面,这还是在客栈歇脚的时候遇上了福全她才知道的呢。 菲菲真想狂吼,谁说要去古荒,那里有什么好,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 有一些在苏千琅一行人一进入丛林时,就在暗处一路尾随苏千琅的人,在看见,那四个黑衣人的手上,全都有空间戒指。 一些平常见得着的,大家伙就别拿了,比较特别的药草,如果你们信得过,先都放我这儿,回头你们要用,我取给你们。 “有我同行,你不必担心,出了事,责任我一力承担。”宣绍淡然道。 在修真者眼中,所谓的精怪是指一些开启了部分灵智的草木植物、或者是那些由天地孕育出的灵物。而这棵朱果树,显然就在此列。 神兵在手,江维毫不迟疑,直接就挥舞着神兵,朝着森罗山的出口方向突围而去。 原本被利剑架在脖子上的白马帮少帮主,此时竟吓得直接跪下了——是给严泉跪下的。 权衡利弊,翔夜最终决定将红月全权托付给斗将,自己陪雨季去一次扶桑。 “真的!?”吕晴等人都有些惊喜;他们最怕的,就是江维拿到手里后,也丝毫都没有发现,那样的话,这水之精魄可就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尽管两人以前几乎没有亲自下厨的经验,但生母在世的耳濡目染,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还是有的。 通过刚才的战斗,两人已经清醒的认识到,这里的怪物对于地球人来说,实在太可怕了。无论是它们的身体强度,神经反应速度,都是碾压级的存在。 烟雨皱眉看着他,在他出手以前,她竟没有发觉他已经藏在了门口处。 剑皇将干将莫邪双剑高举过头,双手猛的合握在一起,一道白色的灵光用掌心逸出,包裹住了两柄宝剑。 帝何欣慰至极,他唇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而后直接笑出了声来。 “您也知道,战争消耗是最没有保证的,不论是物资的供应,死伤的赔偿,都是不可预计的,每次的战争损耗都是战后计算的。”老九苦笑了一下说道。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金属声响,那些迎面而来的兵器,被剑气光影尽数击落。 “其他账单则是记录了和城外商人的交易,我看了一眼,至少做账上面没有任何问题。”柳依绿递过了账单,给叶天一过目。 当林鹏和独孤舒琴回到学校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了。夜晚的校园显得格外寂静,两人手牵着手,在昏暗的灯光下,默默的向前走着。 看着厉染投来的凌厉眼神,除了金克言外,所有人都是朝后面退去,唯恐招惹到他。金克言只是冷笑一声,似乎是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就在黛西开会期间,陆彦觉得无聊,就到各处走走,了解一下公司的环境。 虽说孤落背后是大长老,但家主很可能认为大长老不会被一个废人,甚至死人为自己计较,退一步讲,计较起来也可以用替死鬼顶罪,至少上次就是这么混过去的。 这鬼蛮龙法力极其高强,足智多谋。他知道这神秘猎人白天没有出现,肯定是因为白天下手的机会少,所以晚上偷袭才是他最好的时机。于是便装作睡觉的样子,悄悄地注视着前方和四周的变化,等待着神秘猎人的出现。 然后两人又闲扯了些别的,突然不远处响起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而且林煜也跟沈星痕不是一个学校了,想知道一些事情,真的蛮费劲的。 有的比赛他们曾经也是参加过的,但是,根本就无法与程墨的成就相提并论。 希尔从里面端出了一盘点心走了出来,米克见状,起身为希尔拉开了身边的座位。 段超的话起到了作用,无论是尤尔根还是天界军还是有些大局意识的,知道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最重要的任务是让舰炮发射冷却剂,从而达到阻止安徒恩背上火山喷发的目的。 但现在看来,似乎白凌并没有怎么样。所以她也就没有再看白凌的必要了,回房间去了。 丑二蛋一听,立刻就瞪大了眼珠子,怎么开始欠钱了哈?京都欠钱,这回家也欠钱。不行,丑二蛋立刻就要陈翠把他和丫丫集体的钱给算出来。 虽然看似在商量,但乔恩的脸上还有语气上可都看不出一丝‘我是在你商量’的模样。 在她清醒后发现暴戾搜捕团只有为数不多的鸽派她能够使唤得动,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去找德洛斯帝国帮忙了。 这婆娘明显只是想要钱,如果继续等着李狗蛋和她扯下去的话,恐怕天都要黑了。 第十五章 夜航船 子时,珠江上起了雾。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浓雾,而是贴着水面的一层薄纱,刚好没过船舷,把船底隐在雾气里,远远看去就像几条船悬在云端。 何成局蹲在其中一条小船的船头,手按着腰间的笑面虎短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码头方向。 三条小船藏在芦苇荡里,船身用黑布蒙了,连船桨都包了棉布,划水时几乎不出声。范老六的五个徒弟各就各位,每人手里一根长篙,篙头也裹了布。范老六本人蹲在何成局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时不时吐出一口唾沫。 “二爷,子时过了。”范老六把草茎吐掉,“潘老爷的人该到了。” 话音刚落,码头方向传来三声布谷鸟叫。 何成局把手指含在嘴里,回了三声。 片刻之后,十几个黑影从码头的暗处鱼贯而出。为首的是潘启明的心腹管家吴管家,身后跟着十几个力夫,每人肩上扛着一捆布匹。布匹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棉布,粗麻绳捆着,外面裹一层油布防潮。但何成局知道,布捆里面掏空了,塞的是印度鸦片。 吴管家走到岸边,压低了声音:“何二爷,货都在这儿了。总共四十捆,每捆里面藏了五盒烟土,正好两百盒。” “官兵换岗了?”何成局问。 “刚换。下一班还有一个时辰。”吴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紧,“码头上那两队官兵今晚加了一班巡逻,比平时多了一倍人手。货是从仓库后门搬出来的,绕了三条巷子才到这儿。” 何成局点点头,朝范老六打了个手势。 范老六把草茎往嘴里一塞,无声地挥了挥手。五条黑影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是那五个徒弟。他们和十几个力夫一起,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布捆一捆一捆往船上递。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脚步都踩在泥地最软的地方,几乎不出声。 何成局也加入了搬运。他扛起一捆布匹,掂了掂分量——一捆约莫三十斤,四十捆就是一千二百,斤。三条小船分摊,每条载重四百斤,再加上六个人,勉强在吃水线以内。 搬运只用了不到一炷香。 吴管家临走前拉了一下何成局的袖子:“何二爷,老爷说了,这批货运到佛山之后,霍老板那边会付你第一笔酬劳,三百两。剩下的等货出手之后再结。” “行。”何成局没有多说。 “还有一件事。”吴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让我提醒你,最近斧头帮的人在打听你的行踪。今晚的事,他们可能听到了风声。” 何成局眉头一皱:“他们知道了?” “不一定知道具体时间和路线,但知道你今晚有大动作。”吴管家说完,匆匆拱手,带着力夫们消失在黑暗里。 何成局站在岸边,看着那十几个黑影融入夜色,然后转身跳上船头。 “开船。”他说。 范老六把草茎一吐,长篙在水里轻轻一点,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出了芦苇荡。 三条小船排成一线,保持着约莫十丈的间距,沿着江岸的阴影缓缓行驶。岸上的官兵灯笼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黄光,看起来很近,实际上隔着老远。 何成局蹲在船头,一只手搭在船舷上,一只手握着刀柄。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腥味和雾气的湿润。 他在想吴管家最后那句话。 斧头帮在打听他的行踪。 雷虎这个人,蝎子说得对——睚眦必报,但不莽撞。他不会直接带人冲上门来砍,而是会找个最阴损的时机捅刀子。今晚的运货路线,雷虎不一定知道,但如果他派人盯住了春香楼,就会发现何成局今晚不在。 一个二当家深夜外出,带了六个撑船手,走的是水路。聪明人不难猜出他在干什么。 “范老哥,”何成局忽然开口,“这条水路上,有斧头帮的人吗?” 范老六沉默了一下,手里的长篙在水里划了个圈:“二爷,广州城外的水道上,哪个帮派都有人。斧头帮在珠江上有两条船,平时用来运私盐。他们的水上头目叫陈三水,人送外号‘混江泥鳅’,水性极好。不过他们的活动范围在狮子洋一带,离咱们要走的水道还远。” “如果他们要截咱们,最可能在哪里动手?” 范老六想了想,伸手指向前方远处:“过了前面那片乱葬岗,河道会收窄,两岸是密林,只有一条水道能走。如果要在水上设伏,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何成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雾气里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片黑黢黢的阴影,那就是乱葬岗——一片连绵的荒坟,长满了野草和矮树,歪歪斜斜的墓碑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戳在土里。 “那片乱葬岗,”何成局问,“水里能藏人吗?” “能。”范老六的语气变得很古怪,“但不光能藏活人。二爷,您信不信鬼神?” 何成局笑了一声:“不信。” “那您胆子比我大。”范老六把长篙往水里一插,小船微微拐了个弯,“我在这条水道上走了四十年,那片乱葬岗下面,可不光是坟。早年间打仗的时候,死尸都是直接往江里扔的。后来闹瘟疫,整村整村的人死了没人收尸,也是往江里倒。水底下那些白骨,堆得比船舷还高。有时候晚上撑船经过,篙子会碰到水底的东西,拔都拔不出来。” 他话音刚落,船底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几个徒弟同时停住了篙。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看到他们的身体都绷紧了。 范老六面不改色地把长篙往水里戳了戳,然后拔出来:“树根。大惊小怪。”他回头瞪了徒弟们一眼,但何成局注意到他握着长篙的手紧了紧。 小船继续往前。 雾气越来越浓,岸上的灯火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有月亮透过雾层洒下一层惨淡的白光。两岸的荒坟在雾里若隐若现,有些坟头已经塌了,露出半边棺材板。偶尔有夜鸟从坟头上扑棱棱飞起,叫声像是婴儿在哭。 何成局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刀。但他能感觉到船上的气氛在变——那几个徒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划篙的动作也变得僵硬。 “别慌。”何成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死人不会咬人,活人才会。把精神放在活人身上。” 这话比安慰有用。几个徒弟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范老六看了一眼何成局,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 二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乱葬岗已经过去了大半。 两岸的坟包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芦苇和杂树。水道也开始收窄,从原来的十来丈宽缩到只有三四丈,两边的芦苇几乎要合拢在一起,船像是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穿行。 何成局忽然举起了手。 范老六立刻撑住篙,后面的两条船也跟着停下来。三条小船停在狭窄的水道里,四周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拍打船底的声响。 何成局侧耳听了几息。 他听到的不是自然的声音——是金属碰撞声。很轻,像是刀鞘碰到了船帮,只响了一下就停了。但何成局的耳朵是在柳花巷里练出来的,那种在嘈杂中分辨出异常声响的本事,比任何武技都管用。 “前面有人。”他低声说。 范老六的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慌。他回头对徒弟们做了个手势——五个徒弟无声地将船靠岸,把篙子横在船上,各自从船板下面摸出了家伙。有的是短刀,有的是鱼叉,还有一个拿出一把黑沉沉的手弩。 范老六自己从船舷内侧摸出一根包铁的长篙——这才是他真正的武器。篙头是尖的铁锥,篙身是硬木,在水里能撑船,在水上能捅人。 “二爷,怎么弄?”他低声问。 何成局眯起眼睛望向前方。雾气里,水道的拐弯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光——不是月光,是火折子的光。有人在那里等着。 “斧头帮的人?”范老六问。 “八成是。”何成局拔出腰间的笑面虎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尖那张笑脸此刻看起来格外瘆人,“陈三水,混江泥鳅——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打过。”范老六嘴角抽了一下,“那孙子不好惹。水里功夫了得,能在水底憋一炷香不换气。他手底下那帮人个个都是水鬼,最喜欢从船底下钻出来捅人。” 何成局点点头,然后把短刀往嘴里一叼,开始脱衣裳。 范老六愣住了:“二爷,您这是——” “他从水底下来,我就在水底下等他。”何成局把外衫脱掉,露出精瘦的上身。常年练功让他的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像那些练硬功的壮汉那样鼓鼓囊囊,而是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刀——筋骨细密,线条流畅。他把笑面虎短刀重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抓了一根芦苇管,“你们继续往前划,当诱饵。我从水下绕到后面。” “二爷,水底下那些白骨——” “死人咬不了我。”何成局说完,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入水的声音极小,只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范老六看着水面恢复平静,转头对徒弟们说:“继续划。慢一点,稳一点。把精神打起来。” 三条小船继续往前。 何成局含住芦苇管,整个人沉入水下。珠江的水不算深,这一段河道只有两人深左右,但水质浑浊,到处都是悬浮的泥沙和水草。他睁开眼睛,水下的世界一片昏暗,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形成一片摇曳的银白色光斑。 他贴着河底游动。手下意识地避开了水底那些横七竖八的白骨——不是怕,是觉得硌脚。 芦苇管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小拇指那么长一截,在雾气里根本看不见。何成局在水下潜行,一边游一边数着自己的心跳。武者三阶的体魄让他的闭气时间比普通人长得多,一炷香对他来说不算极限。 他游到水道拐弯处时,看到了水面上方的船底。 三条船。 从船底的形状来看,不是货船,是那种轻便的梭子船,船身窄长,速度快,适合在水上追人。每一条船底下都挂着几条黑影——是人,泡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何成局在心里数了一下。三条船,每条船上有两到三个人,水底下每条船还挂着两个。加起来大概有十五六个人。人数是他这边的两倍多。 他缓缓浮近最后面那条梭子船。 水底下挂着的两个水鬼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范老六的小船正在缓缓靠近。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何成局从水下靠近,悄无声息地摸到其中一个水鬼的身后。笑面虎短刀在水下划过一道弧线,割断了那人的喉咙。血在水里扩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另一个水鬼感觉到了水流的异常,刚要转头,何成局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短刀刺入后颈。那人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身体缓缓下沉,和那些白骨作伴去了。 何成局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他贴在梭子船的船尾,透过船板的缝隙往上看。船上有三个人——一个撑篙的,两个拿着刀的。其中一个刀客嘴里叼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斧头帮标记——左脸颊上纹着一把小小的斧头。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水中。 他游到第二条梭子船底下,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挂在水里的两个水鬼。当他准备对付第三条船的水鬼时,船上的人忽然喊了一声—— “来了!” 范老六的三条小船已经拐过弯来,进入了斧头帮的视线。 梭子船上的人纷纷拔出武器。火折子的光多了起来,映出十几张凶神恶煞的脸。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把分水刺,站在船头冲范老六喊道:“范老六!陈爷在此!把船靠过来!” 范老六撑着篙,三条小船停在水道中央。他眯着眼看向对方,不紧不慢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三水。这大半夜的,你带这么多人在水里泡着,不怕长湿疹?” 陈三水——那个光头大汉——哈哈一笑:“老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船上的货,是我家雷帮主要的东西。你把货留下,带着你的人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陈三水说话算话。” “要是我不留呢?” “那你这条老命就得留在这儿了。”陈三水把分水刺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嚣张,“老六,你不是我的对手,你那些徒弟也不是。何必为个开青楼的搭上命?” 范老六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撑船的,犯不着拼命。”他回头对徒弟们说,“靠边,让他们过去。” 徒弟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将小船往岸边靠了靠。 陈三水咧嘴一笑:“识时务者为俊——” 话没说完,他脚下的梭子船猛地一震。 一把短刀从船底刺上来,穿透船板,正好扎在他的脚背上。陈三水惨叫着跳起来,低头一看——船底破了一个洞,江水正汩汩地冒上来。而洞下面,有一张笑脸正看着他。 不是活人的笑脸。是刀尖上刻着的笑脸。 何成局从船底破洞处翻身上船,浑身是水,嘴里还叼着那根芦苇管。他把芦苇管吐掉,笑着朝陈三水打了个招呼:“陈爷,久仰。” 陈三水反应极快,忍着脚背的剧痛,分水刺直刺何成局面门。何成局侧身闪过,笑面虎短刀贴着分水刺的柄往上削,逼得陈三水撒手后退。两人在狭窄的梭子船上过了三招,船身剧烈摇晃,其他帮众根本插不上手。 “你是何成局!”陈三水终于认出了他。 “正是在下。”何成局的笑容温和极了,手里的刀却一点不含糊,一刀快过一刀。 陈三水是武者二阶,水性虽好,但水上功夫不等于船上功夫。更何况他的脚背被捅了一刀,身形已经不稳。何成局一刀劈在他肩头,血花四溅。 陈三水惨叫着翻身落水。 他一入水就像是鱼回了江,伤口虽然疼,但水性不减,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要从船底逃走。但何成局没有追——范老六动了。 范老六手里的包铁长篙猛地戳进水里,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正好戳在陈三水浮出水面换气的位置。陈三水被铁锥戳中肩膀,整个人被挑出水面又摔回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与此同时,范老六的五个徒弟一起动手。手弩的箭矢嗖嗖射出,精准地钉在另外两条梭子船的船板上。有两个斧头帮帮众中箭落水,其余的纷纷跳水逃生。 水里是何成局的主场了。 他重新入水,在水下追上了逃窜的帮众。笑面虎短刀在水下连闪,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水面上的挣扎就平息了。幸存的几个斧头帮帮众游上了岸,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芦苇丛里。 何成局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月光照在他身上,肩头和胳膊上有几道浅浅的刀口,是方才在水下搏斗时被水草缠住挨的,不算深,血已经止住了。 “陈三水呢?”他问。 范老六用长篙指了指水面。水面上漂着一具光头大汉的尸体,肩上和脚背上各有一个血洞,已经死透了。 “陈三水死了。”范老六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反而有些凝重,“他是斧头帮雷虎的心腹。雷虎死了心腹,这事儿就大了。” 何成局翻上船,捡起之前脱掉的外衫擦了擦身上的水:“他派人截我的货,我杀他的人。礼尚往来,天经地义。”他把外衫穿好,湿衣服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但总比光着膀子强,“继续走。天亮前必须到佛山。” 范老六看着何成局,忽然笑了一下:“二爷,我原先以为你就是个开青楼的。” “我就是个开青楼的。”何成局也笑了一下,弯腰从船板上捡起一样东西——是陈三水落水时掉的分水刺。他把分水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丢进江里,“只不过开青楼的人也得会几手功夫,不然怎么对付吃霸王餐的客人?” 范老六哈哈一笑,长篙一点,三条小船继续沿着水道往前。 寅时三刻,天色最暗的时候,三条小船抵达了佛山上岸点。 佛山上岸点是一片荒僻的河滩,两岸都是芦苇,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往岸上。小路边停着两辆马车,车身上印着霍家铁器作坊的标记——一个打铁的锤子。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胳膊。这人就是霍天德,佛山最大的铁器作坊老板。 何成局跳上岸,拱手道:“霍老板。” 霍天德话不多,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看了看船上的布捆,又看了看何成局身上的伤口和水渍,面无表情地说:“路上遇到麻烦了。” “斧头帮的人。”何成局也不隐瞒,“陈三水带了十几个人在水路上设伏,已经解决了。” 霍天德的浓眉动了一下:“陈三水死了?” “死了。” 霍天德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雷虎这回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何成局说,“但货得先运走。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霍天德不再多说,转身对身后的伙计打了个手势。五六个精壮的铁匠学徒跳下河滩,和范老六的徒弟们一起把布捆从船上卸下来,装进马车里。马车底部做了夹层,布捆塞进去后上面再铺一层铁料,从外面看就是运铁器的普通货车。 搬运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四十捆货就全部装好了。 霍天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何成局:“三百两。按潘老爷说的,这是第一笔。” 何成局接过钱袋掂了掂,揣进怀里。他注意到霍天德递钱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一把铁锤上。这位铁器作坊的老板是个左撇子,而且随时保持着警惕。 “霍老板,有件事想打听一下。”何成局说。 “说。” “你常年跟广州城里的帮派打交道,斧头帮的雷虎,他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靠山?” 霍天德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之前习惯先停顿,像是在用铁锤敲打每一个字,确保出炉的时候没有杂质:“雷虎的靠山不在江湖上,在官场里。” 何成局眉头一挑:“哪位官爷?” “南海县的县丞,姓马。雷虎每年给马县丞上供,马县丞帮雷虎摆平人命官司。两人是拜把子兄弟。”霍天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杀了陈三水,雷虎一定会报案。马县丞会发海捕文书。到时候你不光要防斧头帮的刀,还要防官府的枷。” 何成局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南海县县丞。马县丞。 这个信息很值钱。他原以为雷虎只是个靠拳头吃饭的帮派头目,没想到背后还有官场的庇护。一个县丞虽然只是正八品的小官,但在南海县的地界上,要抓一个青楼的二当家,还是很容易的。 “多谢霍老板提醒。”何成局拱手。 霍天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让何成局意外的话:“你身上有伤。我作坊里有金疮药,要不要?” 何成局看了看胳膊上的刀口,笑着摇头:“小伤,不碍事。” 霍天德不再多说,上了马车。两辆马车在夜幕中驶离河滩,车轮碾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 四 何成局没有跟车走。他把范老六叫到一边,把三百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数出一百二十两递给他。 “六个人的工钱,一人二十两。”何成局说。 范老六接过银子,愣住了:“二爷,说好的一人四两——” “翻倍是翻倍,杀人是杀人。今晚不光撑了船,还动了刀子,价不一样。”何成局把钱袋塞进范老六手里,“还有,今晚的事——” “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范老六把银子握得紧紧的,那张被江风吹皱了四十年没红过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动容,“二爷,我在珠江上撑了四十年船,见过的老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您这样给钱痛快还不把人当耗材的,头一个。” 何成局笑了笑,没接这茬。他转身跳上其中一条小船:“送我回广州。天亮前能到吗?” “卯时之前,一定到。”范老六把银子揣好,长篙一点,小船调头往回走。 回程走的是主水道。没有货,船上轻,速度快得多。而且主水道宽敞,两岸有零星灯火,不用再经过那片乱葬岗。 何成局坐在船尾,靠着船舷,闭目调息。 体内的内息经过了这一夜的折腾,反而更加活跃了。在水下搏杀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气流涌到了四肢,让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筹。这就是《阴阳缠绵诀》的特点——阴阳交融产生的内息,在他全力运功时会有短时间的爆发力。 但爆发过后就是疲惫。此刻闲下来,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何成局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现在还不能睡。天亮了以后,他要去春香楼处理今天的事,要去安抚受了惊的姑娘们,要去应付可能上门的官差,还要想一想怎么对付雷虎。 还有一件事——今晚的行动,斧头帮是怎么知道的? 潘启明的管家说“他们可能听到了风声”,但风声从哪儿漏出去的?知道今晚运货的人,除了潘启明和吴管家,就只有何成局自己、蝎子、范老六和霍天德。蝎子是拿钱办事的掮客,嘴严;范老六是临时找的撑船手,事先根本不知道运的是什么;霍天德是收货方,更不可能出卖自己。 那么风声就是从潘启明那边漏出去的。 也许是码头上的人,也许是潘启明府里的下人。这些人不是何成局能控制的,他也没办法去查。 但这意味着,雷虎在潘启明身边有眼线。 这个推论让何成局心里一沉。如果雷虎能盯上今晚的运货路线,那他同样能盯上春香楼的其他生意,甚至盯上何成局的家人——柳花巷后街的小四合院,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 他睁开眼睛,望向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卯时,何成局回到柳花巷。 卖早点的王老六正在支摊子,看见他从巷口走进来,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有几道口子,吓了一跳:“二爷!您这是——” “掉水里了。”何成局随口编了个瞎话,笑着摆摆手,往巷子深处走。 他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先拐进了后街。小四合院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三个女人应该还在睡。 但厨房的灯亮着。 何成局走过去,看见周巧儿正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打盹。灶上温着一锅粥,旁边放着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她在等他回来。 何成局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巧儿。” 周巧儿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何成局,脸上绽开笑:“当家的,你回来了!”然后她看清了他身上的样子,笑容僵住了,“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不碍事。”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下,“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怕你回来饿。”周巧儿麻利地从灶上端下热粥,又去里屋找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先把湿衣裳换了,我给你上药。” 何成局乖乖脱掉外衫,露出胳膊上的刀口。伤口被水泡过,边缘有些发白,但好在不深,没有伤到筋骨。周巧儿用烧酒给他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但还是疼得何成局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周巧儿低声说。 何成局咬咬牙没吭声。周巧儿的手指冰凉,但动作很稳,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仔细缠好。打结的时候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何成局看了哭笑不得。 “巧儿,包伤口又不是包礼物。” “好看。”周巧儿拍拍手上的药粉,把热粥端到他面前,“吃吧,熬了一宿的,正稠。” 何成局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粒都熬化了,里面放了瘦肉丝和姜末,喝下去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抬起头:“巧儿,这几天你和麦穗、小荷不要出门。” 周巧儿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跟斧头帮结了梁子。”何成局没瞒她,“他们可能会盯上你们。这几天买菜让刘二代买,院门随时拴好,有人敲门先问清楚再开。” 周巧儿咬了咬嘴唇,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何成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保证的话。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粥还有吗?” 周巧儿扑哧笑出声,接过他的碗又盛了一碗。 何成局低头喝粥,心想,这样也好。 辰时,房屋内,床咯吱咯吱声音一阵一阵的,时不时周巧儿喊疼,两个人互动几个小时,何成局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春香楼。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龚文的算盘没有响,而是放在柜台上一动不动。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脸色比平时更冷。几个清倌人挤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被余三娘瞪了一眼,全缩了回去。 “怎么了?”何成局问。 余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官府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一个人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但下面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何成局。罪名是“蓄意杀人”,捕文上说要“缉拿归案,依律严惩”。 何成局盯着那张海捕文书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拿起来折好,揣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时辰前。”余三娘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是南海县的捕头亲自送来的。他还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门进货去了,要三五天才能回来。” “做得好。” 龚文这时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二爷,海捕文书上说的是真的?您真杀了人?” “杀了。”何成局轻描淡写,“陈三水,斧头帮的水上小头目。带着十几个人在珠江上截我的船,我杀了他,他的人也杀了好几个。” 龚文的脸白了。 “怕什么。”何成局在柜台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茉莉花茶,余三娘没有因为海捕文书就降低茶叶标准,“陈三水是斧头帮的人,斧头帮干的那些事够杀十次头的。他们去报官,是恶人先告状。马县丞跟雷虎是拜把子兄弟,所以才发了海捕文书。不过没关系——” 他放下茶杯,看向余三娘:“三娘,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余三娘没有翻账本,直接报出了数字:“三百八十二两六钱。” “取二百两出来。一百两打点知府衙门的刘师爷,让他拖着这桩案子,能拖多久拖多久。另外一百两分成两份,一份给南海县的马县丞,就说是春香楼的茶水钱。另一份给知府衙门的捕头们买酒喝,让他们来柳花巷巡查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三娘没有质疑他的决定,只是说:“二百两出去,账上只剩一百八十二两六钱。下个月姑娘们的月钱、柴米油盐、修缮屋顶的尾款,都不够。” “不够的先赊着。”何成局说,“潘老爷那边的酬劳还有三成没结,够补上这个窟窿。” 余三娘不再多言,转身去了后堂取银子。 何成局坐在柜台前,脑子里飞速转着。海捕文书是个麻烦,但不是致命的。广州城里背着海捕文书的江湖人多了去了,只要银子到位,官差不会真的来抓。雷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真正的杀招不在官府,而在江湖上——他会在春香楼周围布下人手,等何成局一露面就动手。 所以在解决雷虎之前,他暂时不能大摇大摆地在柳花巷里走动了。 “老龚,”何成局忽然说,“今天你跑一趟猫儿巷,找蝎子。” 龚文抬起头:“找他干什么?” “让他帮我找一个地方。不在柳花巷,不在春香楼附近,城南城北城东都行,一个雷虎找不到的地方。要够隐蔽,但不能离春香楼太远,来回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龚文推了推眼镜:“二爷,您这是要……” “狡兔三窟。”何成局站起身,“春香楼是明的,小四合院也是明的。雷虎都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暗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个藏身之处。” 龚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 “等等。”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去之前到街口王老六那里买二十根油条,给姑娘们送上去。她们看到海捕文书肯定慌了,吃点东西压压惊。” 龚文愣了一下,接过银子出门了。 何成局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楼梯口。 果然,几个脑袋正从楼梯扶手缝里往下探——唐玲、林函、彭幼楚,还有一个是张颜。她们看到何成局抬头,齐刷刷缩了回去。 何成局笑了一声,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里,姑娘们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唐玲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林函难得没有睡眼惺忪,反而一脸严肃。彭幼楚破天荒没有喝酒,手里空空的。张颜站在最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柳如烟也在,抱着琴站在走廊尽头。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但手指在琴弦上反复按着同一个音,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怎么了?”何成局站在楼梯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大清早的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春香楼要倒闭了。” “二爷!”唐玲第一个冲过来,眼泪又涌了上来,“那个海捕文书——” “那个是假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撒谎,“是斧头帮的人自己印的,吓唬人用的。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官府的捕文画画像画得那么丑的?” 唐玲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林函打了个哈欠:“我说什么来着,假的吧。你们一个个吓得跟什么似的。”她转身回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二爷,就算不是假的也别怕。你要是被抓进去了,我们凑钱去探监。” “林函你给我闭嘴!”张颜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彭幼楚不知道从哪儿摸出酒壶,灌了一口,脸立刻红了:“二爷,你要是被抓了,我……我帮你把牢房的墙唱塌!” 何成局哭笑不得:“幼楚,你喝多了。” “才喝了一口!”彭幼楚振振有词。 柳如烟走上来,把其他姑娘轻轻推开。她没问海捕文书的事,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把琴递到何成局面前:“二爷,上次教的那首《醉渔唱晚》,我最后一个转音总弹不好。你再给我弹一遍。” 何成局看着她,明白过来了。柳如烟根本不需要他教琴——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春香楼一切照旧,该练琴练琴,该接客接客,不会因为一张海捕文书就乱了套。 他接过琴,放在走廊的琴桌上,坐下弹了一遍《醉渔唱晚》。弹得很认真,最后一个转音特意放慢了速度,好让柳如烟看清楚指法。 姑娘们围在旁边听完了整首曲子。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琴音的余韵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何成局弹完最后一个音,站起身:“好了,练琴去吧。” 柳如烟点点头,抱起琴回了自己房间。 唐玲已经不哭了,跑去厨房找点心吃。林函真的回屋补觉了。张颜和彭幼楚勾肩搭背下楼去帮忙收拾大堂。走廊里很快空了。 何成局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姑娘们各自散去,嘴角浮起一个不那么程式化的弧度。 ——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 就是单纯觉得,这一晚上没白忙。 - 下午未时,龚文从猫儿巷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地址——城南观音巷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子。原来是做纸扎的作坊,后来老板死了,院子就一直空着。蝎子说那个地方够隐蔽,巷子七拐八弯,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而且离春香楼不算太远,走路大约三刻钟就能到。 “租金呢?”何成局问。 “一个月二两。”龚文说,“蝎子说他可以先垫上。” “不用他垫。”何成局从怀里摸出钱袋——霍天德给的三百两,给了范老六一百二,还剩一百八。他数出十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半年租金。让蝎子把钥匙送来,今晚我要用。” 龚文收起银子,看了一眼何成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二爷,”龚文推了推眼镜,“您是不是打算……不回去了?” 何成局知道他在问什么。小四合院,三个小妾。如果雷虎盯上了那里,何成局再回去就是带祸上门。 “不回那边了。”何成局说,声音很平淡,“今晚开始住观音巷。春香楼也尽量少来。对外面的人说,何成局出门进货,归期不定。” “那巧儿她们——” “我会回去一趟,跟她们说清楚。” 龚文点点头,不再多问。 何成局坐在柜台前,把笑面虎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上那张笑脸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滑稽——画得歪歪扭扭的,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标志。 但这把刀跟了他六年。 何成局把短刀重新挂回腰间。 今晚他要去做几件事。 第一,回小四合院一趟,安排好三个女人。 第二,去观音巷收拾新窝。 第三,让蝎子打听雷虎的行踪。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成局不是君子,他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油条。他信奉的是:报仇要趁早,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要把刀子捅进去。 雷虎派人在水上截他,没截成,反而折了陈三水。现在是雷虎正在暴怒但还没重新布局的窗口期。如果能在雷虎反应过来之前找到他落单的机会,这件事就能一了百了。 但雷虎是武者六阶。 武者三阶对六阶,正面硬刚就是送死。六阶已经是炼体期的巅峰,气血充盈,力大无穷,皮肉比牛皮还韧。而何成局的三阶还停留在炼体期的初级阶段,内劲未成,速度和力量都差了一大截。 所以不能硬刚。 得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请对方喝杯茶。 何成局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端起茶杯,对着空荡荡的大堂举了举,像是在和某个不在这里的人碰杯。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