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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暗流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香楼


    他睁开眼睛,把手伸到面前。手掌上劈柴磨出的薄茧在晨光里泛着白。他轻轻握拳,指节咔嚓作响,然后运转敛息诀,把修为压制到武者入门阶段的水准——不能太高,太高了余三娘会起疑;不能太低,太低了镇不住场子。


    天亮了。


    春香楼开始苏醒。王妈第一个进厨房,看见何成局已经坐在灶台边,吓了一跳:“二当家,您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今天有贵客到,厨房这边多备几个菜。”


    王妈应了一声,开始忙活。何成局走出厨房,正好撞上张颜从楼上下来。张颜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衫子,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看见何成局就喊:“何成局,你昨晚又没睡?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何成局岔开话题。张颜平时不睡到巳时不会动弹。


    “三娘昨晚通知的,说今天楼里要来两个贵客,让所有姑娘都早起。”张颜打了个哈欠,凑近何成局压低声音,“听说一个是钟铁山托付的姑娘,姓沈,什么来历?另一个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何成局板着脸说了一句,转身上了楼。


    他在二楼走廊里碰到了彭幼楚。彭幼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几分。她看见何成局,主动开口叫了一声“成局”。


    “幼楚姐,早。”何成局点了点头。


    “你眼睛还是红的。”彭幼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那里还有几副安神汤的药材,你要是需要……”


    “不用。”何成局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些,“你自己留着吧。你的身子才刚见好,别瞎操心别人。”


    彭幼楚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何成局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上来了。彭幼楚的身体之所以好转,是因为他不再从她身上引阴气了。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余三娘划了红线。但现在红线还在,他却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巧儿和麦穗。彭幼楚安全了,但她不知道这份安全的前提是什么。


    何成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了账房。


    龚文已经在里面了。老先生坐在桌前打算盘,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二当家,上个月的采买账目你对一下。米面粮油都涨了,王妈说厨房的存油只够用三天了。”


    何成局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米价已经涨到了二十文一升,是平时的五倍。花生油涨了三倍,盐涨了两倍。春香楼上个月的开销比平时高出了整整五成,而进账只多了不到两成——梁启元和钟铁山虽然带了些客人来,但客人们也都勒紧了裤腰带,花酒钱给得不如从前痛快。


    “油的事我去想办法。”何成局合上账本,“城西码头有个贩私油的,我让陈小满去打听打听。官油太贵,私油能便宜三成。”


    龚文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打算盘。何成局正要离开,龚文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最近印堂发暗,少熬点夜。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子,老了要吃苦头的。”


    何成局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龚文从来不多话,但他每句话都像他的算盘珠子一样,落在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位置。


    巳时刚过,钟铁山的轿子到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迎接。钟铁山今天没有穿平时的铁灰色长衫,而是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他下了轿子,没有直接进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顶小轿。


    那顶轿子比钟铁山的轿子小了一号,青布帷幔,没有任何装饰。轿帘掀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色衫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挽成坠马髻,脸上不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她的年纪大概二十出头,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


    何成局在春香楼待了六年,见过无数漂亮女人。苏筱艳若桃李,柳如烟清冷如月,张颜泼辣鲜亮,彭幼楚我见犹怜。但这个从轿子里走出来的女人,跟她们都不一样。她的美不在皮相,而在骨相——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需要任何脂粉衣裳衬托的从容。她站在春香楼门口的红灯笼下,跟这条烟花巷的脂粉气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春香楼,一楼大厅卖艺清倌人,二楼卖艺卖身红倌人,三楼达官贵族VIP房间。像小二,厨师,保镖包括清倌人都住后院,普通房间挤十几个人睡。


    “沈姑娘,这边请。”何成局弯腰引路,脸上挂着标准的二当家笑容。


    沈青瓷微微点头,迈步跨进了春香楼的门槛。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又不是余三娘那种猫一样无声无息的武者步法,而是一种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


    何成局把她引到三楼最靠里的那间客房。这间房是余三娘特意安排的,远离楼梯口和喧闹的前厅,安静隐蔽。房间已经提前打扫过了,换了新被褥,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沈姑娘,您先歇着。有什么事随时叫人,我在楼下。”何成局说完,退出了房间。


    他关上门的时候,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沈青瓷站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何成局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能让钟铁山亲自护送,让余三娘腾出最好的房间,让梁启元和陈万潮都三缄其口——她的来历一定不简单。


    午时刚过,梁启元也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木箱不大,但两个伙计抬得气喘吁吁,显然分量不轻。梁启元进了春香楼,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姑娘陪酒,而是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余三娘的账房。何成局端着茶盘跟进去的时候,看见梁启元正把那口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全是足色的官银,粗略一数不下五百两。


    “这是这个月的。下个月还有一笔,数目跟这个差不多。”梁启元把箱子推到余三娘面前,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陈万潮那边也有一份,托我一起带来。他说等这批货出了手,另有重谢。”


    余三娘没有看银子。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货什么时候到?”


    “下月初五。路线已经安排好了,走外海绕伶仃洋,避开巡防营的水师。上岸的地点在黄埔港以西二十里一处废弃的私港,陈万潮的人会在那里接应。”梁启元压低声音,“问题是上岸之后的陆路。从私港到佛山,中间要过三个关卡。巡防营的人最近查得紧。”


    余三娘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伺候的何成局。


    “关卡的事,让二当家去办。”余三娘说,“你在城南认识多少人?”


    何成局立刻明白了余三娘的意思。关卡不是要硬闯——硬闯是找死。关卡是要打通关节,送银子也好、找关系也好、拿把柄威胁也好,让守关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南的关卡归绿营管。守关的把总姓马,是个贪财的。我认识一个粮商经常给他送东西,可以通过那粮商搭上线。”何成局快速在脑子里把关系网过了一遍,“城西那个关卡归巡防营,守关的千总油盐不进,但他手下有个副千总欠了黄彪不少赌债。黄彪的面子,那个副千总应该会给。”


    梁启元多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跑堂出身的二当家能在几息之内把两个关卡的人脉关系理得这么清楚。


    “让他去办。”梁启元点了点头。


    何成局退出账房,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鸦片走私,杀头的大罪。但他没有选择。从他当上二当家的那天起,他就已经绑在了余三娘这条船上。船翻了,所有人都得死。


    傍晚时分,何成局正在后厨跟王妈交代采买清单,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快步走出去,看见陈万潮正大步跨进春香楼的大门,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陈万潮今天没有穿平时的青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商人的绸缎长衫,但他那股子海盗头子的粗豪气盖都盖不住,往厅里一站,整个前厅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三震。


    “三娘!”陈万潮的嗓门比平时更大,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眼底有一丝压得很深的焦躁。


    余三娘从二楼下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陈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北边来的风。”陈万潮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径直走到余三娘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何成局隔得远听不清,但他看见余三娘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她对陈万潮做了一个“上楼谈”的手势,然后转头对何成局说了一句:“你一起来。”


    三个人进了二楼账房,余三娘把门关上。


    “说吧。”余三娘对陈万潮说。


    陈万潮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脸色铁青。“有人告密。两广总督衙门已经知道我们这批货的到港时间了——虽然不是精确日期,但他们知道是下个月,也知道走的是海路。昨天总督大人批了一道密令,让巡防营加强伶仃洋的巡逻,同时调了绿营的两个步营驻扎在黄埔港附近。我的船现在停在安南不敢动,等风头过了再走。货暂时安全,但如果巡防营继续加码,下个月未必能按时到。”


    “告密的人是谁?”余三娘的声音很冷静。


    “不知道。知道这批货详情的人不超过十个——我这边三个,梁启元那边三个,钟铁山那边两个。”陈万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何成局一眼,“还有你们春香楼的几个人。”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余三娘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的人不会出问题。”余三娘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最好是。”陈万潮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但不管是不是,风声已经紧了。这批鸦片价值十几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我陈万潮在海上混了二十年,什么都见过——台风、海盗、洋人的炮船——但从没被人告过密。这次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粗粝的手已经把窗框捏出了裂纹。


    何成局退出账房的时候,后背湿了一片。不是因为他心虚——他没有告密。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出了内鬼,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被怀疑。而他何成局——一个刚当上二当家不到两个月的跑堂小二——是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他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人为他担保。陈万潮怀疑他,一句话就能让他从春香楼二当家变成伶仃洋里的一具浮尸。


    他快步下了楼,去后门外找到正在劈柴的陈小满。


    “先别劈了。去打听一件事。”何成局压低声音,“最近有没有人在春香楼附近打听姑娘们的事——不是我让你盯的那些,是跟客人有关的。走私、鸦片、海上的买卖。哪怕只是喝醉了酒多嘴问了一句,也要查清楚。”


    陈小满放下斧头,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哥,出事了?”


    “可能出了内鬼。”何成局看了他一眼,“如果是春香楼里的人,我第一个被怀疑。”


    陈小满不说话了。片刻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窜出了巷子。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小满消失在巷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柳花巷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伸手摸进怀里,手指触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周巧儿绣的。他下意识地将香囊攥在手里,布料的粗糙质感和绣线的凹凸不平清楚地印在掌心。然后他把香囊重新塞回怀里,迈步走进了前厅。


    春香楼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张颜在二楼跟客人划拳,嗓门大得楼下都能听见。苏筱陪着一个十三行的商人喝酒,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林函坐在角落里弹琵琶,琴声幽幽,像是在诉说什么无人能懂的心事。柳如烟在雅间里给一桌文人弹古琴,琴声清越,隔着门板传出来,像山泉击石。刘惠珍今晚难得没有穿劲装,换了一件水蓝色的衫子,站在楼梯口迎客,虽然表情还是冷的,但至少没有再瞪客人。


    何成局在厅里穿梭,端酒送菜,脸上挂着标准的二当家笑容。没有人看出他刚才在账房里听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正在盘算着怎么在陈万潮的怀疑和两广总督的密令之间找出一条活路。


    亥时末,客人们开始陆续散去。何成局站在门口送客,弯腰作揖,嘴里说着“慢走”“再来”,脸上笑容纹丝不动。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他直起腰,转过身,发现沈青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淡青色的罩衫,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挽髻。月光从二楼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刚从深潭里浮出来的玉像。


    “何二当家。”沈青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空荡荡的前厅传进何成局耳朵里。


    “沈姑娘还没歇息?”何成局走过去,微微弯腰。


    “睡不着。”沈青瓷缓步走下楼梯,手指轻轻滑过楼梯扶手上的雕花,“我在北边的时候,常听人说春香楼是广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沈姑娘过誉了。不过是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沈青瓷听到“糊口而已”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微笑,像是在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何二当家在春香楼待了多久了?”她换了个话题。


    “六年。”


    “六年。”沈青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何成局脸上,“六年时间,从跑堂做到二当家,不容易。”


    何成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应了一声“是”。


    沈青瓷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环顾四周——红灯笼,青花瓷酒具,雕花窗棂,楼梯转角处的盆景。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何成局,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何二当家,你练的功夫很特别。气血充沛却隐而不发,经脉开阔却刻意收敛。若我没有看错,你体内的气息至少开了三条经脉——但你对外展示的只有武者入门的水准。”她顿了顿,“这敛息的本事不一般,若非我亲眼见过不少高手,恐怕也看不出来。”


    何成局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她看出来了。隔着好几步的距离,没有任何接触,她就看穿了他的真实修为。这绝不是一个“被钟铁山托付安置的姑娘”能做到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何成局面不改色,手却暗暗在袖中握紧了。他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任何气机压迫,但正是这种毫无波动的平静,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就像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旁边,你看不到井底有什么,但你知道它很深。


    “沈姑娘好眼力。”他说,声音保持了镇定。


    沈青瓷微微侧头,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你放心,我不是来揭你老底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我只是觉得好奇——一个人在这里隐忍了六年,攒下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了窗棂,照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地面上,像一道银色的河。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交叠在墙壁上,像是两个正在密谋什么的幽灵。


    “活着。”何成局终于开口了,“像个人样地活着。”


    沈青瓷听到这句话,没有露出意外或轻视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情。然后她转身往楼梯走去,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了一下。


    “何二当家,两广总督衙门的人,我认识几个。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沈青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像你这样的人,死了可惜。”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一朵花的开谢、一片叶的枯荣。但何成局听出了言外之意——沈青瓷不止是一个被安置的姑娘,她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她认识两广总督衙门的人,钟铁山对她恭恭敬敬,余三娘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女人很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的人,甚至本身就是某个大人物。


    何成局把前厅的门关上,吹灭最后一盏红灯笼。他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大厅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那条七节鞭在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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