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刚过,一张盖着州府大印的告示贴在了青溪县衙门口的布告栏上。红纸黑字,笔力遒劲,落款处州府官印鲜红如血。
告示前挤满了人,有穿绸着缎的商人,有背着书箱的学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绣坊的掌柜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苏清鸢是被张妈妈拉着去看的。她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张妈妈说“姑娘您去看看,说不定是好事”,
她拗不过,便跟着去了。布告栏前人声鼎沸,有人念出声来——
“奉州府知府谕:为弘扬衣冠风雅、甄选天下巧手,兹定于九月初九举办全州衣饰雅会。凡我州府下辖各县绣娘、成衣匠人,均可报名参赛。雅会分四场:诗词唱和、绣艺比拼、绘画技艺。成衣展示,四场总分夺魁者,除重金赏赐外,更可获得京城尚衣局入局资格。望各州县绣娘踊跃报名,共襄盛举。”
“京城尚衣局”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人群中的议论声陡然高了几度。有人兴奋,有人嫉妒,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冷嘲热讽。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妇人撇了撇嘴:“入局资格?那可是给宫里做衣裳的,咱们这些小地方的绣娘,想都别想。”
她旁边一个年轻女子反驳道:“怎么就不能想?州府办这雅会,不就是为了给各县绣娘一个机会吗?”中年妇人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苏清鸢站在人群边缘,听完了告示的全部内容。
她的目光落在“京城尚衣局”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她想起了赵宜真临走时留下的那张京城地址,想起了陈文远递来的那张名帖,想起了自己木匣里那本尚未补全的《历代衣冠图志》。京城,尚衣局,入局资格——这条路,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她没有挤进去细看,转身走了。
苏清鸢要报名参加州府雅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青溪县。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从“苏家那个柴房里的丫头要去州府了”到“苏清鸢要去京城给娘娘们做衣裳了”,越传越离谱。传到苏莲儿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苏清鸢攀上了京城的高枝,要飞黄腾达了”。
苏莲儿摔了一只茶盏。“她也配?”
苏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她没有说话,但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那声响沉闷而压抑,像是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钱掌柜的动作比苏家更快。他是青溪县绣品行业的头面人物,与周边几个县的绣坊掌柜都有往来。
雅会报名的消息一出来,他立刻派人联络了临县的几家大绣坊,以“资历不足、身份存疑”为由,联名向州府递交了一封抗议信。信上说——苏清鸢出身庶女,无师承、无铺面、无资历,若让她参加雅会,对其他绣娘不公。请求州府驳回其报名资格。
钱掌柜写这封信的时候,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他打听了,苏清鸢的生母是个被长公主府赶出来的绣娘,来路不明;她本人住在柴房里,连个正经的绣坊都没有。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代表青溪县去州府参赛?
他等着州府的批复。等了两天,没有消息。等了三天,还是没有消息。
苏清鸢是在报名的第三天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张妈妈从街上听来的,跑回柴房告诉她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
“姑娘,那个钱掌柜太不要脸了!他自己比不过您,就来阴的!”
苏清鸢正在窗前整理那件唐制齐胸襦裙的底稿,听完张妈妈的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姑娘,您就不着急?”
“急什么?”
“州府要是听了他的话,不让您报名怎么办?”
苏清鸢放下笔,看着张妈妈。“所以我不等他们的批复。我自己去。”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陈情信。信不长,只有一页。
但她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她在信里写了自己的出身——苏家二房庶女,生母早逝,自幼自学刺绣;写了柳府屏风的事——柳夫人亲口认可,定金已付。
写了陈文远老先生在擂台上的评价——“古法为骨,创新为魂。
她将这些事实一一列出,不加修饰,不添油加醋。
信的末尾,她附上了那枝墨梅的拓印样,和一截那件唐制齐胸襦裙的边角料——上面绣着折枝桂花的雏形,针法细腻,气韵清雅。
她将信和样片装进一个素布信封,封好,交给张妈妈。
“帮我送到州府衙门。亲手交给知府大人,不要经过任何人转手。”
张妈妈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姑娘,知府大人会看吗?”
“会的。”苏清鸢看着窗外,目光平静而笃定。“因为他是赵婉柔的父亲。
赵婉柔在青溪县住过,她认得柳府屏风的绣工。她会跟她父亲说的。”
张妈妈不懂这些,但她信苏清鸢。她将信揣进怀里,当天下午就雇了一辆骡车,赶往州府。
州府衙门的偏厅里,知府赵大人正在批阅公文。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读书人才有的儒雅和气度。他接过门房递进来的那封素布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稳,不像是在柴房里自学成才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那截边角料,对着光看了看。绣面上的折枝桂花,针法细密,留白疏朗,气韵清雅。他将样片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信里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对钱掌柜的指责。
只有事实——她的出身,她的作品,她的努力。干净利落,不卑不亢。
赵大人沉默了片刻,提起笔在信的末尾批了四个字:“准其参赛。”
张妈妈拿到批复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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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盖着州府大印的批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连夜赶回了青溪县。
消息传到锦绣阁的时候,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盘账。伙计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掌柜的,州府的批复下来了……知府大人准了那丫头的报名。”
钱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什么?”
“准了。知府大人亲笔批的。”
钱掌柜的脸色铁青。他将核桃重重放在柜台上,指节叩击木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他失算了。他没想到苏清鸢会直接写信给知府,更没想到知府会亲自批复。他以为用那些“资历不足”的条条框框就能把她挡在门外,但他忘了——规矩是人定的,能破规矩的,从来不是资历,是本事。
苏清鸢将那张批复收进木匣,和母亲的那块帕子、赵宜真的地址放在一起。她看着那张盖着州府大印的纸,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木匣,锁好。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立秋后的月亮还很淡,像一片薄薄的云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铺开那件唐制齐胸襦裙的底稿,继续画。
离雅会还有一个月。她要在这一个月里,把那件衣裳做完,把该准备的底稿准备好,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关键的是一幅绣品最重要。
她没有太多时间。
但她有的是耐心。
当天晚上,苏清鸢吹灭油灯躺下后,手指习惯性地摸到了枕下的剪刀。她握着冰冷的铁器,脑海里还在回放白天的事。钱掌柜的阻挠,州府的批复,赵婉柔父亲的四个字——“准其参赛。”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些想拦住她的人,拦不住。那些想踩死她的人,踩不死。她是从柴房里长出来的草,风刮不倒,火烧不尽。
她翻了个身,将剪刀推回枕下,闭上了眼睛。
陈文远是在雅会报名截止的前一天离开青溪县的。书童收拾好行李,问他下一站去哪里,他说:“州府。雅会快开始了,去凑个热闹。”
书童不解。“老先生,您不是不爱凑热闹吗?”
陈文远拄着拐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这个热闹,值得凑。”
他没有说为什么,但书童看到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夜深了,州府衙门的偏厅里还亮着灯。赵大人坐在案前,手里拿着苏清鸢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边角料上,久久没有移开。
女儿婉柔前几日来信,说在青溪县遇到一个绣娘,手艺极好,人品也正。他没有在意。如今看到这份绣样,他信了。他将信和样片收进抽屉,提起笔给女儿写了一封信——“你提到的那位苏娘子,要参加州府雅会了。届时你若得闲,回来看看。”
他搁下笔,看着窗外。月亮很淡,但星星很亮。
这个秋天,州府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