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四方堂最近的医馆在无相山,其实并不算远,但楚慈玉还是花了半盏茶才到。她毕竟是先天有缺的凡人,不能御剑赶路,也不是特别喜欢传送阵,想要尽快赶过去只能乘仙鹤。
夜里仙鹤都睡了,燕折青用甜糕连哄带骗弄来一只,但它上工态度不好,载着楚慈玉去无相山时消极怠工,半阖着眼慢慢飞。
于是燕折青一路都紧紧盯着仙鹤,很怕楚慈玉半途掉下去,还好,直至到了无相山都没发生什么坏事。
无相山的医馆恢宏,踏进医馆后能一眼看到灯火通明的大堂,在这里值夜的医家子弟不少,他们大多身着淡青色医师袍,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进门朝右手侧望去,只见原方野正不安分地坐在长凳上,他把手肘撑在接诊台,探着身子往前兴致勃勃地与坐诊的医家弟子聊天,姿态亲密。
“嗯嗯,我们特意送楚慈玉过来,她已经经受住黄金台的考验啦,现在是黎院的亲传弟子,也就是姬妙音亲师妹了。”
那医家弟子就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原方野挠挠头,回答道:“她伤得重不重?我不太清楚欸,可能燕折青更清楚一点吧。我就知道楚慈玉说她困,要来医馆睡觉。”
“我和姬妙音御剑速度更快,所以先到,折青和平秋他们带着她走在后头呢。”
“阿仪,你今夜要值夜到寅时吗,待会儿下了值要不要和我去吃点东西啊?不过我们先说好,膳堂的桃花红豆羹不能吃,那玩意儿指定有点问题……”
萧敏仪有问必答地回应喋喋不休的原方野,同时毫不留情地拨开他,“对,我的确要值夜到寅时;好,我与你去吃夜食,不吃红豆羹。你在旁边等等我,我先给人看诊。”
她朝走来的楚慈玉一行人抬了抬下巴,展露温和的笑。
“走吧,跟我去诊房。”
楚慈玉乖乖跟她走了。
萧敏仪的诊疗结束得比意料中迅速,她内观过后发现楚慈玉命府与手心的割伤好得极快。
祭神血非常强悍,正由内而外地修复着破损的血肉,楚慈玉内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皮肤上狰狞的伤痕。
她甚至有点苦恼到底要不要给楚慈玉开药,感觉再有一会儿对方的伤都能好完了。
楚慈玉很淡定地给出了建议,“我体内的神血虽然治愈力强,但是有点顾头不顾腚,如果不好好照料伤口,可能会留疤。”
萧敏仪会意,给她开了两管温和的祛疤药膏,叮嘱她洗浴后再用。
“虽然神血治愈力很强,但它似乎并未改善你的体质,你体内气息稍显紊乱,还是需要小心调养。”
“这样吧,你先去顶楼休息,你师姐在那儿给你定好医房了。我开个调养方子,待会儿药备好了再给你送来。”
萧敏仪将能想到的所有事都交代妥帖了,楚慈玉点点头,谢了她转身要走,却又听她笑道:“对了,妙音她——”
她摇摇头,“算了,你去医房看了就知道。”
楚慈玉从诊房出来时正巧看见坐在接诊台里玩公输尺的燕折青,她心说他原来还没走,他却先问起了她,“诊疗结束了?这么快?”
他像是特意为她留下的。
“因为我只受了一点小伤。”
楚慈玉认真解释道,颇有些自矜。
但燕折青听到小伤就拧起了眉,认真道:“你被凶剑伤及命府,怎会是小伤?你不能轻视,也不能瞒大夫的。”
闻言,楚慈玉不开心地撇嘴。
燕折青讶然眨眨眼。
什么,他没看错吧,她还冲他撇嘴,该不会真被他说中了吧,她当真对大夫瞒伤了吗,萧敏仪不至于真被她一个小家伙骗了吧。
“楚慈玉。”
燕折青语气加重了一点点,而楚慈玉面无表情地盯他。
正值此时,萧敏仪掀帘从诊房出来。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着解释道:“人家没说错,她天生神血,恢复力非同寻常,这对她来说真的算小伤。”
燕折青哑然,而楚慈玉无辜地望着他,一副没事我被错怪了但我不生气只要你自己良心不痛就好的看似宽容实则谴责的模样。
燕折青唇止不住地扬起,他败下阵来,笑眼坦然道:“师妹对不起,是我错了,你没事就最好了。”
“没关系。”
楚慈玉弯弯睫,一本正经安慰他,“我不怪师兄。”
师兄。
燕折青在心底咂摸起这个词。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是她叫的第一个师兄,在四方堂前她叫了他一声师兄,而先前来医馆的路上,好像没听她这样喊过师平秋。
燕折青反复计较,确认自己就是楚慈玉喊的第一个师兄,眉梢间即刻带上浅浅的愉悦。
萧敏仪看着两人,想起原方野先前在她耳边叨叨的闲话,笑而不语。她还要替其他伤患问诊,所以顺势将带楚慈玉去顶楼医房休息的差事拜托给了燕折青。
顶楼是无相山医馆最舒服最清净的一层,仅设十间独立医房,间间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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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所有用具一应俱全,甚至有小厨房可用。
医馆长廊上燃着宁神香,幽幽草木气息弥散,燕折青将楚慈玉带到医房前,他就不进去了,只打算靠在门边嘱托两句。
“你好好休息吧,待会儿萧敏仪会过来给你上药。”
“嗯。”
楚慈玉转身推门。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隙,长廊挂灯的暖光挤进黑暗的医房一线,不期然地,她身后传来燕折青的低唤。
“师妹。”
楚慈玉回头,看向他。
廊壁宫灯的光映入燕折青眸中,汇成一片极小又极明亮的湖泊,他的眼瞳深邃如夜,五官落上了深浅不一的阴影,眉眼看起来更锋利了,有种冷淡的俊美。
她望着他的眼睛,问:“怎么了?”
“差点忘了把你的芥子戒还你。”
燕折青拿出先前她托他保管的芥子戒,楚慈玉于是伸手去接。她的手心对着他,示意他给自己放进来,但他没动。
楚慈玉不明所以地晃了晃手心,含着催促的意思。
“行吧。”
燕折青忽然没头没脑地答应了句。
他轻轻托起她的指节,小心地把芥子戒一个接一个地推进她修长的手指。
楚慈玉就这么愣愣看着燕折青替她戴好芥子戒,难得地怔然片刻。她想,原来他说的行,是指,帮她戴上,行。
宫灯柔和的光下,芥子戒显得简约典雅。
楚慈玉盯着燕折青,在想他到底是在对待他人这方面天生不敏感还是生性就对所有人都这么亲近。她不懂,所以直接问了,用那种很平淡的语气。
“师兄对所有人都这么热情吗?”
燕折青当即读懂她真实的意思,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他屈指敲她脑门,道:“我帮你戴芥子戒是因为你手受伤了啊,祭神血还没把你被割开的手心治好,这么大个口子横在我眼前,我多少该有点善心吧。”
“师妹,难道我看起来很好说话么,”他挑眉问她,语气危险,“你倒提醒我了,我待会儿就出去把那帮想在藏经阁蹲我的小崽子揍了。”
楚慈玉捂脑袋,说她知道了。
燕折青酷酷地倚靠着门框,带笑看着她,无奈摇头。片刻,他又收起笑,咳了咳。
“对了,那什么,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楚慈玉歪头看他。
“你以前,”燕折青眼眸微移,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状似平常地询问,“有没有养过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