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北风就刮起来了,呼呼的,像有人在屋顶上哭。桃花巷的桃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吴老太太说,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冷,要多备些柴火。
苏锦绣从秋天就开始准备了。她在院子里堆了半人高的柴火,够烧一整个冬天。又买了新棉花,给谢兰亭做了一件更厚的棉袄,是枣红色的,她说“过年穿喜庆”。谢兰亭说“你怎么不给自己做一件”,她说“我不冷”。他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说“是刚洗了手”,他说“你骗人”。她笑了,没有再说话。
谢兰亭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咳嗽一直没有断过,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咳几声,坏的时候咳得停不下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苏锦绣给他找了好几个大夫,有的说是“肺热”,有的说是“气虚”,有的说是“劳损”,开的药方各不相同。吃了这个换那个,哪个都不见好。
陈大夫又来了一次。他把了谢兰亭的脉,看了他的舌苔,问了他几个问题——夜里盗不盗汗?咳不咳血?胸不胸闷?谢兰亭一一回答了。陈大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苏锦绣叫到外间,关上门。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陈大夫的声音很低,“你相公的病,不轻。”
“是什么病?”
“像是痨病,又不完全是。脉象很乱,虚中带实,热里夹寒。我行医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症候。”
“能治吗?”
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力。但你要有个准备。”
苏锦绣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但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陈大夫。您开方子吧。”
陈大夫开了方子,苏锦绣去抓了药。药比以前贵了许多,一副要三百文。她攒的那些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越来越少。她不敢算,算了她怕。
谢兰亭不知道药多少钱。他问过一次,苏锦绣说“不贵”,他就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帮不上忙。他每天坐在桂花树下看书——不是春闱的书了,他没精力看那些大部头,看的是闲书,诗话、词话、笔记小说,翻几页就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兰亭,你别看书了。伤眼睛。”苏锦绣端着一碗药走过来。
“不看书我干什么?”
“躺着。”
“躺了一天了。”
“那就坐一会儿。”
“坐着不看书记不住。”
“记不住就记不住。你又不考试了。”
谢兰亭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也干裂了,这几天她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
“锦绣,你瘦了。”他说。
“没瘦。是衣服穿多了显瘦。”
“你骗人。你以前骗不过我,现在更骗不过。”
苏锦绣没有接话,将药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药很苦,他喝完之后,苏锦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
“含着。”
谢兰亭含着蜜饯,看着她,眼眶红了。
“锦绣,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你不用还。”苏锦绣在他旁边坐下,“你活着就是还我了。”
谢兰亭的眼泪掉了下来。他靠在苏锦绣肩上,哭得很小声,像一个怕被人听到的孩子。苏锦绣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眼睛望着院子里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腊月,苏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树枝上、青石板路面上,像撒了一层盐。孩子们在巷子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笑声却很大,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谢兰亭在床上躺了三天了。陈大夫说“尽量不要下床”,苏锦绣就不让他下床。饭端到床边,药端到床边,痰盂放在床脚,他用被子盖住了,不让她看到。
“锦绣,过年了。”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嗯。过年了。”
“今年过年,我想吃你做的年糕。”
“好。我给你做。”
“红糖的。”
“好。红糖的。”
苏锦绣去厨房做了年糕。糯米粉是她前几天磨的,筛了好几遍,细细的,白白的。红糖是她去铺子里买的,最好的那种,颜色深红,像琥珀。她将年糕蒸好,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端到床边。
谢兰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吗?”苏锦绣问。
“甜。”他说,“锦绣做的什么都甜。”
苏锦绣看着他吃年糕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他瘦了那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吃年糕的时候嚼得很慢,像使不上劲。甜的是他还在,他还在吃她做的年糕,还在说“锦绣做的什么都甜”。
除夕夜,苏锦绣做了几个菜——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锅鸡汤。菜不多,但摆了一桌子,红红绿绿的,很好看。
“过年了。”苏锦绣举起茶杯,“兰亭,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谢兰亭也举起茶杯,两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喝了茶,吃了菜,说了话。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事——院子里的桂花树明年会不会开花,桃花巷的桃花明年会不会开得更盛,吴老太太的猫又生了小猫,三只,两只黑的,一只白的。
“锦绣。”谢兰亭忽然放下筷子。
“嗯。”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苏锦绣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锦绣,我问你话呢。”
“你不会死。”苏锦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买大房子,院子里种满桂花树。你还没做到,怎么能死?”
谢兰亭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你说得对。我还没做到,怎么能死?”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苏锦绣给他夹的菜都吃完了。她看着他吃完,心里说,他今天吃得多,明天就会好一些。吃得多了,身体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病就会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
正月里,雪又下了一场。这次比腊月的大,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整个苏州城都白了。
谢兰亭的咳嗽越来越重了。他咳得停不下来,有时候咳到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苏锦绣用帕子擦掉,不让他看到。但陈大夫看到了,陈大夫的脸色变了。
“姑娘,你出来一下。”
苏锦绣跟着陈大夫走到外间,关上门。
“陈大夫,您说吧。我撑得住。”
“他的肺上有个东西。不是痨病,是别的。我行了一辈子医,没见过这样的。我治不了。”陈大夫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给他准备后事吧。”
苏锦绣站在外间,站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倒。她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下来,坐了很久,久到陈大夫走了,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站起来,走进里间。
谢兰亭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
“锦绣,雪停了。”
“嗯。雪停了。”
“出太阳了。”
“嗯。出太阳了。”
“锦绣,你过来。”
苏锦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谢兰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锦绣,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苏锦绣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没有话。就想看看你。”
“你看吧。看了很多年了,还没看够?”
“没看够。看一辈子都不够。”
谢兰亭笑了。那笑容很弱,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
“锦绣,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苏锦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被子上,落在她的心上。
“兰亭,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我。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也是遇到你。我们扯平了。”
谢兰亭的眼眶也红了。
“锦绣,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哭。”
“那我们都别哭。”
“好。都不哭。”
两人握着的手,谁也没有松开。
窗外的雪化了,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