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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秋风渐凉·病根深种

作者:爱吃榴莲的豆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州的冬天走得慢,春天来得也慢。


    正月里下了几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屋顶上。桃花巷的桃树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吴老太太说,今年春天来得晚,桃花要三月才能开。


    谢兰亭的咳嗽,是从正月开始的。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苏锦绣没太在意。春天嘛,天气忽冷忽热,咳几声正常。她给他煮了姜汤,他喝了,说“好多了”。但过了几天,又开始咳,比之前重了一些,咳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兰亭,你去看大夫吧。”苏锦绣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他身边。


    “不用。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谢兰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将咳嗽压了下去。


    “你上次也说小毛病,过了好几天还没好。”


    “这次真的没事。”谢兰亭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给你煮姜汤的时候冻的。”


    “你别煮了。我不咳了。”


    “你骗人。你刚才还咳。”


    谢兰亭没有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她搓热。苏锦绣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去年白了许多,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也白,干干的,起了皮。


    “兰亭,你真的没事吗?”她问。


    “真的没事。”他说,“可能是春闱快到了,心里急,火气大。等考完了就好了。”


    苏锦绣没有再说什么。她不是大夫,不懂医理。她只能相信他说的——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


    二月,春闱。


    谢兰亭提前半个月动身去了应天府。这一次苏锦绣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她送他到石桥,将包袱递给他,说“你考完了早点回来”。他说“好”,然后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锦绣,你的伞真好看”。她笑了,说“你的诗也好看”。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了。


    苏锦绣站在石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油纸伞撑在头顶,伞面上的兰花在细雨中轻轻摇晃,像活了一样。


    她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然后她收起伞,走回绣坊。


    她还有花要绣,她还要等他回来。


    春闱考九天,比秋闱多了六天。苏锦绣每天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数到第三天的时候,她收到了谢兰亭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锦绣,我到了。住在老地方,城南那家客栈。考场已经看过了,号舍比秋闱的大一些,也亮一些。你放心,我很好。”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数到第七天的时候,第二封信到了。


    “锦绣,考了三天了,考得还行。题目不算难,但我写得慢,怕时间不够。不管了,写到哪里算哪里。”


    数到第十天的时候,第三封信到了。


    “锦绣,考完了。考得不好不坏。中不中,看考官的眼力。不管中不中,我都回来。你不要担心。”


    苏锦绣将三封信放在一起,用那条红丝带扎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她等着他回来。


    谢兰亭回来的时候,是三月中旬。桃花已经开了,粉红粉红的,挂满枝头。


    苏锦绣去石桥接他。她穿着那件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梳得光光的,用银簪别住,手腕上系着那条红丝带。她站在桥上,看着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背着包袱,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


    苏锦绣的心揪了一下。


    “兰亭!”她跑下桥,跑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没事。走累了。”谢兰亭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睡觉。


    “你生病了。”苏锦绣伸手摸他的额头。烫的,烫得吓人。


    “没有。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你骗人。你在发烧。”


    “低烧。不碍事。”


    苏锦绣没有跟他争。她扶着他走回院子,扶他坐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谢兰亭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喉咙里有痰,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


    苏锦绣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睡梦中还是皱着眉,像在忍什么痛。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


    她去找了吴老太太。


    “吴婆婆,城里哪位大夫好?”


    吴老太太想了想,说:“城南有个老大夫,姓陈,医术好,人不贵。我带你去找他。”


    苏锦绣跟着吴老太太去了城南。陈大夫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说话也很清楚。他给苏锦绣把了脉——不是给谢兰亭,是给她。


    “姑娘,你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气血不足,要补补。”陈大夫说。


    “不是我看病。是我相公。他发烧,咳嗽,脸色白,嘴唇发青。”


    “他来了没有?”


    “没有。他在家躺着。”


    陈大夫想了想,包了几包药,递给苏锦绣。


    “这些药拿回去给他吃。一天一副,煎了喝。喝完了再来找我。要是烧不退,就把他抬过来。”


    “他是什么病?”


    陈大夫犹豫了一下。


    “不好说。像是痨病,又不像。先吃药看看吧。”


    苏锦绣的心沉了下去。痨病。娘亲就是得痨病死的。她记得娘亲最后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血,喘不上气,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不会的。兰亭不会得痨病。他还年轻,他还要考进士,还要做官,还要给她买大房子。他不会得痨病。


    她拿着药包,走回院子。煎了药,端到床边。


    “兰亭,起来喝药。”


    谢兰亭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锦绣,你不用煎药。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睡了好几觉了,没好。”苏锦绣扶他坐起来,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喝。”


    谢兰亭接过药碗,皱了皱眉,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但没有停,一口气喝完了。


    “苦。”他说。


    苏锦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


    “含着。就不苦了。”


    谢兰亭含着蜜饯,笑了。


    “锦绣,你对我真好。”


    “你对我不好吗?”


    “好。但我没有你好。”


    “你知道就好。”苏锦绣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快睡。明天再喝一副。”


    谢兰亭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苏锦绣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青,呼吸还是很重,喉咙里的痰还是呼噜呼噜的。


    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


    药吃了三天,烧退了。


    谢兰亭能下床走动了,但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喘。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看不进去,翻几页就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兰亭,你别看书了。歇着。”苏锦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鸡汤是她用攒了好久的工钱买的鸡炖的,炖了一下午,汤很浓,很香。


    “不看书不行。春闱的成绩快出来了,中了还要殿试。”谢兰亭接过碗,喝了一口汤,“锦绣,你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是鸡好。不是我的手艺好。”


    “鸡好也要人炖。炖的人用心,汤才好喝。”


    苏锦绣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汤。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但还是很白。嘴唇也不那么青了,但还是干,起皮。


    “兰亭,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你娶了我,要养我,要给我买房子,要给我买田地。你的担子重了。”


    谢兰亭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锦绣,我不后悔。娶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苏锦绣低下头,眼眶红了。


    “你别哭。”谢兰亭说,“你一哭,我就想哭。”


    “我不哭。”苏锦绣吸了吸鼻子,“你喝汤。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谢兰亭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他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桂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锦绣,等桂花开了,我摘一些晒干,给你做香囊。”


    “好。”


    “做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好。”


    “你做香囊,我做诗。你绣在香囊上。”


    “好。”


    谢兰亭转过头,看着她。


    “锦绣,你怎么只说‘好’?”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答应。”


    谢兰亭笑了。那笑容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而是一种踏实的、满足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笑。


    四月初,春闱放榜。


    谢兰亭落了榜。


    苏锦绣是在石桥上看到告示的。告示贴在城门口,上面写着中榜者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没有谢兰亭三个字。她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三遍,确认没有。


    她走回院子,推开门。谢兰亭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着书,而是看着天空。


    “兰亭。”她走到他面前。


    “我落榜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知道。”


    “你不难过?”


    “不难过。”苏锦绣在他旁边坐下,“你明年再考。我等你。”


    谢兰亭看着她,眼眶红了。


    “锦绣,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考上。怪我没本事。怪我让你等了这么久,还要等。”


    苏锦绣握住他的手。


    “兰亭,我不怪你。你努力了。你考了十天,写了那么多字,手都写肿了。你尽力了。尽力了就不后悔。”


    谢兰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趴在苏锦绣的肩上,哭得像个小孩子。苏锦绣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哄小孩一样。


    “没事的。”她说,“明年再考。考不上后年再考。总有考上的那一天。”


    “锦绣,你不怕等?”


    “不怕。”


    “你真的不怕?”


    “真的不怕。”


    谢兰亭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锦绣,你对我真好。”


    “你知道就好。”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手牵着手,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放牧的羊群。


    “锦绣。”谢兰亭说。


    “嗯。”


    “明年我一定考上。”


    “好。”


    “考上了做官,给你买大房子。”


    “好。”


    “买很大的房子,院子里种满桂花树。”


    “好。”


    “你又说‘好’。”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答应。”


    谢兰亭笑了。苏锦绣也笑了。


    两人的笑声在院子里飘荡,惊起了桂花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回了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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