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影风跟着冯守将进入后院,一间厢房门口,把守的护卫明显不是大晏人,他们每个人腰间配着弯刀,束长辫着兽皮甲,看起来是新月国的武士。
冯守将命其中一人入房通报,紧接着一名女子出来了,她一袭金色长袍,略施胡粉,踩着一双高筒软皮靴,明明看上去温婉如月的外表,偏偏眼神锐利似鹰隼。
“月娜使者,这位是我朝刑狱司黎大人。”冯守将介绍身边人,“可查此前案子!”
“你?”她尖锐的目光审视着言影风,平平无奇的杂役装扮,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感觉并不满意。
“黎大人查案子有一手,外加您的要求……切莫声张,必须要能如平民一般行事的人……他是最理想人选。”
“好吧,你们二人,随我进屋。”
月娜使者遣退身边侍卫,房内仅剩言影风和冯守将。
她取出一小个葫芦模样的瓷器,不过拇指大小。
“我新月国皇室才能用的月光砂,它是一种植物提炼的香粉,用处甚广,可焚香、可做尊贵女子的香粉,亦可与蜂蜡秘油共同淬入兵器锤炼……”她将瓷器打开,递给言影风,“但是,它非常稀少,仅在沙漠特殊的盐碱地才能采到,再提炼成粉,更是少之又少……”
言影风见瓶中粉末粗细均匀,粉质细腻,颜色微微橙红,顺手放在鼻下,一瞬惊诧。
这个味道,非常像苏望禾伤口上的留香,冷冽异香,已有八分接近。
“您是说,这个月光砂仅新月国皇室专供?那么过去暮影渡属新月国时,可有市场流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忽然谜底送上门来,言影风难掩急切,拼命想探寻更多线索。
“绝不可能,它的产量非常少,说是新月国最珍贵的奇珍异宝也不为过,新月国平民一辈子都没见过。”月娜使者摇了摇头,非常笃定,“本次从新月国跨越沙漠而来,国主特命我带了一批月光砂,要在朔睦节前交给空渡禅院住持,节日当天焚香会取月光砂的粉,以做香篆用,届时不仅是住持、我和冯守将、古家少主,应该还有一些周边国使者共同参与,所以为了边关的贸易和谈顺利,月光砂代表我国诚意,至关重要。”
“但是?”言影风猜测,使者遇上的麻烦,难道与这批月光砂有关?
“刚入暮影渡那日,我们带来的盛放月光砂的木箱,丢了。”
还真是,不小的麻烦。
“你眼前这瓶,那是我临行前,国主特意赏赐的,而作为礼品的那些,全部不翼而飞。”
“月娜使者,恕我直言,明日便是朔睦节了,时间紧迫,很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你难道没有什么挽救方法吗?”言影风皱起眉头,一天时间不到,要找到月光砂,根本不可能。
月娜使者未直接作答,看了看冯守将。
看样子他们曾经想过办法,但估计并没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黎大人有所不知,我已经秘密派人搜罗了暮影渡内所有贩香商人的店铺,只要是新月国特色的香,全部找来给月娜使者过目,想看看有没有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做替代的,但市面上的香近日卖得特别火热,每一家仅剩些不过寻常的檀香。”
冯守将拱手,微微欠身答道,低垂的眼眸不时瞥了几眼月娜使者,面露难色。
看样子都是使者并不满意。
“所以刚才我在外面听见的摔碎瓷器的声音,不会是月娜使者一怒之下砸烂的吧……”
言影风回想起来,方才入院时,他看见有神色慌张的侍女,正拾捡地上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杂陈的香味,这才联系到了一块。
月娜使者低下头,有些难为情,不过很快调整好脸色,恭敬地对他说:“事发紧急,抱歉,让黎大人见笑了。正因时间紧迫,我才会如此失态。而且,现在为难的不仅是这一件事。”
“哦?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月娜使者又取出一支弓箭箭矢,连带一起的还有一封信件,“今天早晨,有人射中门前柱子。”
言影风缓缓打开信纸,上面文字很简洁:
“月光砂已寻回,请老友今夜亥时城中茶铺一叙。”
“老友?使者可有什么想法?”言影风捕捉到关键词,来信人明显认识使者,“这不是好事吗,你东西丢了,应是有旧友帮你找回来了,不耽误明日朔睦节的焚香会。”
“我已多年未到过沙漠以东,上一次到暮影渡起码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根本不知有何老友在此。另外,此次会面两朝重视,我身份特殊,来信者真实身份不明不白,我若贸然赴约有了闪失,最怕的便是被有心之人做文章……”
月娜使者忧心忡忡,冯守将频频附和,整个房间内的气氛都凝在了一起,解也解不开的愁。
言影风自是觉得这信蹊跷,毕竟若真是好心帮月娜使者找东西,何必遮遮掩掩,非得晚上再见面。
其二,使者此番来朝,所带礼品不多,所有月光砂装满的是约三尺见长的木箱,若不是对使者的行程十分关注,根本就不会清楚她丢了东西,并且正苦苦追寻。
不过,他刻意没表露自己的想法,而是摆出自己不愿掺合的模样,正是为了试探新月国使者的反应,也是为了看冯守将的表情变化。
毕竟,这敏感时节,若使者监守自盗,也并非没可能。
自古以来,地处兵家要塞的地方,总会有两派人斗得不可开交,不论是新月国还是大晏。
一派希望和平永久维持下去,也总有一派激进份子,希望战争重现。
尤其是前不久,刚好守将府衙才放出有新月国细作畏罪自杀的虚假消息,冯守将的立场本就极不明朗,难免引得言影风揣测一番。
目前看来,月娜使者和冯守将的反应皆自然,看来此事的确与这二人无关。
并且他还听出,反倒是月娜使者,对这背后黑手的意图也已有了揣度,她非常害怕有人拿她的身份挑起两国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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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大人?使者已将所有实情坦诚相告,不知您是否已有眉目?”冯守将见言影风沉思已久,小心提醒道。
言影风沉吟片刻,这件事思来想去,他还的确得管。
背后之人是否真的所图为战争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该死的月光砂,好不容易出现在他面前,他怎可轻易忽视。
“我已有良计,需要使者配合。”言影风心中各番推演一遍,总算是郑重地应承下来。
“要我怎么配合?”
“今夜,赴约。”
*
苏望禾取回人口丁册与言影风不声不响地会和。
二人自然作别,默契对视一番,先回福田院。
刚出守将府衙,苏望禾便迫不及待地讲述自己的收获。
马夫尸体的线索和那些沙狼卫的誓词。
“真是不能小看这位冯守将……”言影风听后,表情并不轻松,一时间也无法立刻揣摩清楚冯守将的立场,“越是复杂,越不可打草惊蛇,冯守将我们可能得再观察一番,再做打算。”
“大不了,趁他孤身一人时,直接擒住问话!”苏望禾双目圆瞪,并不想轻易放过好不容易推进的线索。
“不可,我不会武,你现在武功半废。照你说的,他仍然有习武的痕迹,这样直接去擒人太过冒险!”言影风连连摇头,这实属下下策,“况且,他究竟所图为何,我们还一点头绪都没有,若是最坏情况,他真是沙狼卫之死的始作俑者,那必然与刺杀你的杀手有关系,你这样贸然送上门去,岂不是给别人机会置你于死地?”
苏望禾双拳紧握,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笼罩着愤怒的雾气。
她不是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每每小麦的脸蛋闯入脑海,她仍觉得忿忿不平。
“那你有什么打算?”
“今夜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得做,也许我们帮了那新月国使者,就能找到机会,试试冯守将……”言影风脑子飞速运转,冯守将的立场的确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他同时将月光砂的故事转告于苏望禾。
“若月光砂一直是新月国皇室所供,一切便说得通了,为什么杀手害了我养父之后,我满天下的找,都找不到一样的痕迹……”
“难道那伙杀手不是大晏人?”苏望禾闪过一丝惊讶,反问道。
“不一定,但这个线索,帮我们缩小了范围。今夜约了使者的神秘人,他既然能认出月光砂,就不可能是普通平民,要么他曾经是新月国的大人物,要么……他就是那伙杀手……”
苏望禾一惊,她明白了言影风的意思,既然使者笃定月光砂如此小众,能辨认者,有极大可能正是杀手,毕竟他们甚至懂得与兵刃锤炼同用。
言谈间,二人回到了福田院。
还未进门,便听见院内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锣声音。
紧接着是钱来欢扯着嗓子召集全体孤痞们集合的吆喝声。
这钱来欢,又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