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全剧共有十五场,全唱下来要两个半小时,对嗓子和体力都是一场考验。
虽说是过了九九,但天还没彻底暖回来。柳清晏居然还能每天练得汗流浃背,里头的衣服天天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换得比夏天都勤快,养嗓子的汤水就没停过。
现在,柳清晏除非唱戏,连话都不带说的,有事儿只吩咐穗儿,要么比划手势,要么简单写几个字,让穗儿去办。
穗儿看着心疼,小声道:
“要不咱别唱十五场了吧?挑大伙儿喜欢的唱两场不就得了?您这是何苦?”
柳清晏做了个深呼吸,在纸上写道:
“不可辜负。”
他生在戏里,长在戏里,戏是他的骨,是他的魂。
他不怕唱,他只怕不能唱。
这么好的戏,他怎么能拆开唱?怎么能让座儿零散着听?怎么对得起那一件千金难买的戏服?
“十五场戏,光你那金贵戏服就至少四套!还有烧蓝镶红宝的头面!后台那么多人,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就算蹭个边儿,也有你心疼的!”
穗儿拿小炉子给他温着药茶,两眼溜圆地瞪着他。
柳清晏讨好一笑,用口型说道:
“这不是有你吗?”
穗儿登时要炸:
“你当我有几个脑袋几只手!我还能看得过来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不成?你可操点心吧!”
柳清晏目光游移,显然有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只是这时不便开口,干脆侧过头去不看穗儿的脸。
见他这样,穗儿直接气笑了,撸起袖子就想上来搡他,可念着他练戏已经够累了,便只在他肩上捏了两把。
“没了我你可怎么办!懒死你!”
柳清晏讨好地笑起来,捏着穗儿的袖口摇了摇。
穗儿像个茶壶一样,一手叉腰,一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行了!我来想办法!”
大概是人无完人,柳清晏在戏曲一道上天分卓绝,在其他方面必然有缺,那许多事,说不管便是真不管,一心专注练戏。
还多亏穗儿操碎了心为他筹谋准备,各色事务才样样周全。
柳清晏的衣箱师父也姓柳,和他父亲同辈,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今也有了年岁,孤寡一人,把柳清晏和穗儿当自己的儿女看,凡事尽心。
在班子里,柳清晏天不怕地不怕,唯二怕的就是穗儿和柳师傅。
这次他坚持要唱全本的《锁麟囊》,让二人忙得脚打后脑勺,见了他就没好声气,柳清晏只有赔笑的份儿。
所幸班子里的人都是熟手,上下忙中有序,转眼便到了开演之日。
赵德璋是个很懂借势的人,外加柳清晏本人也的确是个出色的人物,很容易就谈下了本地最有名气,也是最大的戏院——开明戏院。
难得的,柳清晏在后台上妆的时候有几分紧张。
毕竟他可是这出戏实打实的大梁,而且要从头唱到尾,还是在开明戏院这么大的舞台上。
只不过,唱戏是他的本行,越是紧张,他反而越是稳定。
他端肃地坐在妆镜前,半闭着眼睛,气质沉凝,如同一块深山里的顽石。
忽而,他睁开眼,望着镜中妆发齐全的自己,轻轻抬手掩唇,露出了一个笑——好像薛湘灵活生生从戏本子里走了出来。
他站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该上台了。”
二楼位置最好的包厢里,不仅坐着厉戎,还坐着霍岚和沈知微。
霍岚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瞟着戏台,随意道:
“诶,我说,你要是真喜欢你这个小师弟,就带回府里养着,想唱戏就让他私下给你唱,你把班子包下养着都行,何必这样?”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唱得再好,再厉害,也不过被人称一句戏子,下九流的玩意儿,和粉头差不多,上不了台面。”
厉戎哼笑了一声。
“你看了他演,你就知道了。喜欢一朵花,不应该把它折下来插在花瓶里,而是让它野蛮生长,最多浇水施肥。”
霍岚挑起一边眉毛:
“哦?你这么说,倒是让我好奇起来了。”
柳清晏刚一亮相,就满场叫好;启唇之时,清越婉转,满座如听纶音。
霍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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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花生,戳了戳厉戎:
“嚯!这身段!这扮相!这嗓子!难为你了,还舍得放出来给别人看!”
厉戎朝她笑了笑,眉眼之间颇有自得之意。他不再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打着节拍,整个人都沉浸在那婉转的唱腔里。
“……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哭嚎啕……”
沈知微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
薛湘灵那样的嫁衣,她也曾经有一件的——也是杭绸苏绣,大红绣金,美得如诗如画。
只是,她没机会穿了。
两个半小时的演出,薛湘灵这个角色,柳清晏从头唱到位,一步没错,一声没泄,从头美到了尾。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在他谢座离场的时候,厉戎眼尖地看到,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一瞬间,厉戎很想到他身边,第一时间接住脱力的他。
但是,等他终于摆脱了那些烦人的应酬,走进后台的时候,发现柳清晏已经卸了妆,没有穿最后一场的珍珠衫,而是穿着那件他送的红戏服。
厉戎登时笑了,一背手,起了范儿,迈着武生步走到他身边,念白道:
“小姐如此红装,要嫁与谁家公子?”
柳清晏莞尔一笑,眼波流转,将水袖向他一抛:
“嫁与大王可好?”
厉戎一抬手,将水袖握在掌中,轻轻往过一拉,将人抱在怀里:
“既然如此,孤王便截了花轿,带小姐回府去了——”
柳清晏“哎呀”一声:
“你要闹,也得等我把这身衣裳脱了,这衣裳金贵得很,你一手茧子,别给弄勾了丝——”
厉戎假意冷笑:
“难道这衣裳再贵,能贵得过我?那在柳老板眼里,我值多少大洋啊?”
听得此言,柳清晏笑着将水袖一摆,做旦角羞涩状:
“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