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璋从柳清晏的屋里出来,脸色阴沉沉的。
他倒是不生柳清晏的气,这小子的臭脾气,他也不是第一天见,更何况人家刚得到少帅的垂青,傲一点很正常。
更何况,托这小子的福,他们班子不光连固定的保护费都不用交了,青帮的人见了他们还会护着三分——当然,礼还是要送的,只是比往年要花的钱要少了许多。
就冲这些,他在柳清晏面前陪几个笑怎么了?人家角儿不是照样上台演出给他赚钱分红么?
他气的是班子里出了内贼!
祸起萧墙破金汤啊!
还是在那么重要的时候,冲台上的大梁下手!
要是《大登殿》唱砸了,整个戏班的人都落不得好!
这人明显已经不把自己当班子的人了,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赵德璋将院子里几个年轻有劲儿的武生角儿都召集起来,把前后两扇门一关,二话不说,开始查抄戏班!
同一屋的几个人分开审!他就不信有人连同屋的人都能骗过去!
果不其然,查到一半,就有人主动告发,和他住同一屋的须生陈有福,从一个月前身上就有股甜的发腥的味道——
赵德璋好歹是个班主,见多识广,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是沾染上烟土了。
他骂了一句娘,让人把陈有福拎出来,亲自掀了他的箱子。
上面是几件衣服,下头压着一包用了一半的银元,还有一包烟土,一张折起来还带点粉末的纸。
赵德璋拿起那半包银元掂了掂,那包烟土他也没拆,只细细看了看外面,又闻了闻那张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老子早他娘的该想到的——姓李的之前养的登云班,手段从来都不干净!”
陈有福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
“我没有!我冤枉!班主!我没背叛班子啊!”
赵德璋哼了一声,抬手虚点了点他。
“你没有?呵,你这事儿办的太糙了!以为没人会查不成?包银元的纸上面引着李记的红戳,烟土包上的印子也是李记的,那张纸我闻了,里面原来包的是坏嗓子的药粉!证据齐全!”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地看着陈有福:
“有福啊,你五岁进了班子,老班主一视同仁,让你们几个和他亲儿子一个待遇,传道受业,教了咱们讨口的本事,没有半点对不起你。”
他原地踱了几步,叹了一口气。
“还是你不服我?可老班主知道柳老板不是管班子的料,把班子传到了我手里,我想着我也没亏待你啊?该有的分红年底的红包,从来没少过你的。你这是为什么呀!”
“你唱的可是须生!台上唱的都是忠臣良将,台下做这么龌龊的事情,你摸摸你的良心,不疼吗?”
在场众人一片默然。
大伙儿都是在班子里长大的,彼此都熟得很,见陈有福这个样子,心中不免凄然。
看着手里的那包烟土,赵德璋嗤笑一声。
“行了,你不说我也明白,染上了这玩意儿,再硬的骨头也受不住——更别说咱们唱戏的,碰了嗓子就毁了。说吧,谁带的你?”
陈有福缩了缩,小声说:
“是登云班的刘管事……他请我去茶室喝酒,介绍我认识一个姑娘,叫小翠……”
“一开始她没让我抽,就是陪我说话。后来……后来她当着我面抽,说不是坏东西,是提神的,抽了舒服……”
赵德璋咬着牙笑了两声:“这话你也信?”
陈有福不敢吭声了,缩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当然不信,但小翠软磨硬泡,他又喝了酒,就试了一口。
然后。就再也离不开了。
赵德璋重重叹了一口气,背着手,在原地踱步转了几圈,一拳砸在掌心。
“陈有福!戏班子是留不得你了!按班规,打三十个板子赶出去!东西……就都让他带走吧!”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还有!我警告各位爷们儿!大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成瘾败家又坏嗓子!嗓子坏了,上哪儿讨口去?要饭去吧!”
“都记住了,别和陈有福似的,怀里搂了小娘们儿,吹吹枕边风,就歪了想法,往死路上走!”
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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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轻轻支起窗户,从那一线缝隙里看着院子里的闹剧,轻轻叹了一声。
陈有福比他大,也算是他的师兄了,却这么害他。
如今又落到这个地步,他的心里怪不是滋味。
穗儿拎着一堆瓶瓶罐罐的东西,叮铃哐啷地走进来,见他这个表情,也没有好声色:
“您还可怜上他了?他可是对您下了死手啊!那东西你要是真吃了,嗓子完了,给少帅唱的戏也完了,咱们班子估计全得完蛋!”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而且他还抽大烟!但凡碰了大烟的,都不是人了,是鬼!烟鬼!迟早找个道士和尚收了他们。”
柳清晏低了头,那神色还带点委屈:
“……我知道的,就是……”
穗儿二话不说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就是什么啊就是,你惦记的香膏给你买回来了!你原来爱用的茉莉的,还有你点名儿要的檀香和玉兰的!别想那个叛徒了,快来看看你的膏脂吧!”
柳清晏撇了撇嘴,走到桌前,将新得的膏脂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试了试质地,又闻了闻味道。
“质地差不多,味道我更喜欢檀香的,这款似乎还混合了一些花香,显得沉静淡雅。以后……这款和茉莉的一道买,反正上妆前后都要用,耗费得很。”
穗儿撇嘴,小声嘀咕:“就你讲究!连香膏都换了……哼!”
“好了!”
柳清晏清清嗓子。
“帮我拿戏服出来。下一场要唱《锁麟囊》,我唱词多,得先练着。”
穗儿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叉着腰:
“你没完了是吧!从早上到现在把我指使得和陀螺一样!你今儿就非得穿那个!那玩意儿多金贵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昨儿好不容易收好的!且穿着水袖练吧!”
柳清晏闷闷地“喔”了一声,转头又低低哼起唱词来。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
穗儿打开衣柜给他找水袖,口里还念叨着:“新婚渡鹊桥……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