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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把吴钩看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消息传到后台,戏班子登时炸了锅。


    柳清晏当即撂了脸色,把手头的胭脂盒往下狠狠一砸,碎了满地殷红。


    他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眉心拧着,手一挥,把梳妆台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双手紧紧攥着案边,指节青白。


    那把薄薄的小刀梗在他胸口的衣袋里,也像梗在他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板正军装、面色冷硬的副官直接掀帘走了进来。


    他眼神扫过混乱的后台,最终落在柳清晏身上:


    “柳老板,少帅有请,请您移步帅府书房,单独唱一段。”


    柳清晏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副官,声音愈发冰冷:“若我不去呢?”


    副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那您不妨猜一猜?”


    “柳老板……!”


    阿穗是他身边伺候的小丫头,刚才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这时却鼓起勇气挡在了柳清晏前面。


    “不带你们这样的!怎么、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见副官面露冷意,在场的人发出一片惊恐的抽气声。


    赵德璋的脸皱成了一团,使劲把阿穗小小的一个身子扯开,半跪在柳清晏面前,小声哀求道:


    “小年,求你了!看在老班主的份上,看在班子里大伙儿的份儿上,你就从了吧!”


    柳清晏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副官冷眼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柳老板,时间不早了,少帅不喜欢等。”


    看着周围惊恐的面孔,柳清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再睁眼时,他面上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我去。”


    他紧紧攥着胸口。


    胸襟的衣袋藏着一把手指长的小刀。


    这刀小,杀人不容易,抹脖子还是很轻松的。


    无非是血流五步罢了。


    大概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柳清晏压下心底的慌乱,再不见半分扭捏,神色甚至自然了起来。


    在众人的沉寂中,他稳定地将诸般事务吩咐下去。


    戏班的人总算都动了起来,也都安心了一些。


    见他这样,赵德璋也松了口气,小声说着少帅的好话。


    “往好了想,少帅起码年轻英俊,听说屋里只有一位夫人和一位姨太太,关系也简单,你也不至于太为难……”


    听到这种话,柳清晏面无表情笑了一声。


    这话对别人管用,对他可没什么意义。


    他是个戏子,可他不想抢粉头的活儿,当真成了那种被唾弃的“玩意儿”!


    不论良妾贱妾,起码有资格上族谱被承认,起码有一抬小轿一身嫁衣……


    他现在这样,和被强有什么区别?就算被强了,也只不过是个开了封的玩意儿!


    更不要提那些折磨人的手段……


    对那些权贵而言,男人又不能生孩子,不用担心搞出孩子,身体还更强壮,更耐玩……


    府邸后门被麻布盖着抬出去的尸体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父亲遮住他的眼睛,周围人轻声地议论——


    “可怜啊,都没有人样了……”


    他决计不要落到那样的境地里。


    他不是奔着求生去的。


    他是奔着求死去的。


    阿穗眼里含着泪,细细给他卸了戏台上的粉妆油彩,打理妆面。


    柳清晏仰靠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把着椅子的扶手。


    只要一闭眼,六师兄的脸就从他脑海里浮上来——那个唱青衣的六师兄,温柔又可人的六师兄。


    那年他还小,从门缝里看到六师兄被压在桌上,衣领被扯开,裤子落在脚踝,被人揪着头发仰起头,露出脆弱可怜的脖颈……


    那么粗暴,那么可怕,那么可怜。


    但这是常事。


    戏子也配讲贞洁么?还不是大爷们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又有几个人能反抗?


    都是乱世蜉蝣,求一条生路罢了。


    但是他自己怕,怕到想起来就发抖。


    只要想到那一幕落在自己身上,他死的心都有。


    可如今,就算他怕,也由不得他了——他不怕死,但是他怕班子里的人死。


    如果他死,能换来别人活,也不枉了。


    他略挑了两件衣裳,定下一件月白提花竹枝大褂,衬得他像是一株清瘦的竹。


    见他行动识相,那位副官似乎很满意。


    柳清晏沉默地跟着副官,走出喧闹过后格外冷清的戏院后门。


    守巷口的厉家军兵卒拄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斜睨着来往人影,像是暗夜里埋伏的狼。


    风卷着点尘土和未散的硝烟味,刮得人脸颊发疼。


    黑色的汽车一路畅通无阻,驶入了曾经的亲王府。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原先这里还住着王爷的时候,柳清晏也跟着班子来唱过堂会,那时他还只配站在边幕里,扯着大师兄的衣角,偷偷看廊下的雕花。


    如今成角儿了再进来,雕花还是当年的模样。


    只不过,曾经是跟着大师兄来卖艺,如今,却是孤身一人来卖身。


    副官引着他穿过层层岗哨,走过寂静的回廊,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


    “报告少帅,人带到了。”


    副官立正敬礼。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柳清晏深吸一口气,提起衣摆,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书房的门槛不高,高的是他心里的门槛。


    他僵硬地站在书桌前,垂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厉戎已脱了外套,只着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疤痕交错的小臂。


    “辛苦柳老板再亮亮嗓子,先来个三折吧。”


    厉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雪茄的烟雾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卖水·表花》、《汉宫秋》第三折,再加一段《玉堂春·三堂会审》。”


    柳清晏身子一僵,知道面前这位是懂行的人物,也知道对方看出了他的回避,这是故意磋磨他呢。


    他在台上已经唱了两场,还没休息,又要来最磨功夫的大段唱,考验的是气息、水磨功夫,不仅要好嗓子,还要好耐力。


    他怕自己唱不完,更怕自己唱完嗓子就倒了。


    但对方是少帅,手里有枪有炮,有钱有权。


    柳清晏是知道自己的,他在梨园行当内虽说有些名头,却不过是笼中翠鸟罢了。


    他拿什么去拒绝对方?


    他只能庆幸,对方还有折腾自己的兴趣,不至于直接要了他的命。


    柳清晏短促地出了一口气,后退半步,起了架势,提气开嗓——


    “玉堂春跪至在都察院,举目往上观。两旁的刽子手,吓得我胆战心又寒。苏三此去好有一比,鱼儿落网有去无还……”


    汗水很快浸透他的内衫,贴在单薄的胸膛后背,额发湿透,脸色由白转红,呼吸愈发急促。


    厉戎却始终靠在书桌边,指尖雪茄烟雾袅袅,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面前人。


    那目光,从玩味到专注,再到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望。


    终于,在一个需要极高气息支撑的转音处,柳清晏只觉喉头一甜,气力彻底耗尽——声音劈裂,戛然而止。


    他跪坐在地,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砸在地板,内里白衫湿透近乎透明,紧黏在身上,勾勒出他细瘦的身段。


    柳清晏剧烈地喘息着,羞耻与绝望淹没了感官。


    在少帅这样的人面前黄了调……他还能有再次张嘴唱戏的机会吗?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活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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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戏!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唱花旦的三师兄。


    三师兄是个可爱的人,相貌性格都活泼俏皮,唱的《红娘》一曲最为出色。


    只是三师兄被前任市长看上了,带到家里唱堂会。


    说是唱堂会,实际上就是唱完了,再上榻上伺候。


    三师兄不肯委身,前任市长就让他一直唱——唱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前市长见状,不仅抚掌大笑,还令人往他喉咙里塞了一块火炭,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开嗓。


    如今,黄了调的人变成了自己。


    少帅会如何惩罚他?


    书房死寂,只剩他破碎的喘息。


    他会收到同样的对待么?


    他会不会……今后就毁在了这里?


    柳清晏手脚发软,汗透重襟,跪在地上喘息,一时竟无力动作。


    此时少帅的大手铁钳般箍住他的臂膀,轻易地将摇摇欲坠的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往墙上一搡。


    “当啷”一声,他袖中暗藏的小刀落在了地上。


    少帅瞥了一眼,眼底略过一丝暗芒,嗤笑一声,一脚将小刀远远踢开。


    “你还带着这个?是想刺杀,还是想寻死?”


    迫近的距离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柳清晏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他抬起被汗水糊住的眼睫,强迫自己看向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帅。


    对方生了一张俊逸的脸,五官在灯下显得更加深刻,左脸上的疤痕犹如凶兽的印记,显得他格外狰狞。


    柳清晏倔强地咬着唇对视回去——


    他一个人死在这儿,只要不连累戏班子里的其他人就行!


    时间仿佛凝固。


    一秒,两秒……


    就在柳清晏几乎要被那股铁血杀气压垮时,厉戎眼中那骇人的寒光忽然消融。


    他嘴角微微一挑,眉峰微压,眼里带着让柳清晏看不懂的光。


    “来个人。”


    他放开柳清晏,扬声吩咐。


    “咱们这位角儿,今儿可是累惨了,让他好好收拾收拾,带下去安置。”


    他顿了一下。


    “准备个好点的房间,让他歇会儿,晚些时候,我去瞧瞧他。”


    “对了,和戏班子说一声,柳老板在咱们这儿,多留几日。”


    这命令清晰,两名卫兵齐声应是,半搀半架地将虚脱的柳清晏带离书房。


    收拾……歇会儿……瞧瞧?


    还多留几日?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心照不宣的神色。


    这两人也是听过柳清晏在梨园里硬骨头的名声,只当少帅是要把人留下暖床,怕柳清晏反抗伤人,索性自作主张一碗软筋散灌下去,再洗涮一番,包装成一份讨好主子的贡品,牢牢捆在了少帅的床上。


    恍惚间,那股熟悉的气味又飘过来。


    他努力想抓住,可浑身无力,只是微微抬起了手,像抓了一把缥缈的烟。


    柳清晏想喊,但他值钱的就是这条嗓子,刚才已经伤了,若是现在再喊,喊破了,那才是真完了。


    难不成咬舌么?


    可万一没死成,他这辈子恐怕也唱不了戏了——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甚至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快点捡起刀来,给自己一下。


    只是如今既然求死无门,不如苟且忍过今晚。


    日后他想要寻死,还能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不成?


    多年前六师兄拧着眉咬着唇的脸又在他眼前闪过,还有白布下晕开的血迹……柳清晏狠狠闭上眼,将盈睫的泪咽下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绷紧的心弦上


    “咔哒”一声,门锁被轻轻转动。


    男人带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这才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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