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晏自刎前的那个瞬间,想到的居然是那一天——
绉纱的寝衣,在灯下恍若透明,勾勒出柳清晏玲珑的身段,在早春却分外寒凉。
就和他的心一样。
柳清晏牙关紧咬,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想的不是怎么讨好眼前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帅,而是——怎么死,才能留最后一点体面。
恍惚间,他鼻端仿佛飘过一丝熟悉的气味——可那个人,早该在十年前就死了。
这时候,还指望着有人来救自己么?
指望一个死人?
他闭上眼,眼角划过一滴泪。
此时,来人已经走到了床边。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一手挑起他的下颌,大拇指擦掉了他眼角的泪珠。
来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目光幽深。
“不愧是满城权贵一致送到我床上来的人物,果真是……好颜色,好嗓子。”
柳清晏闭着眼睛,假笑道:
“您也说了,我是被满城权贵逼过来的,少帅还想我怎么样?学邹氏奉曹操?咱唱的是正经戏,这种花样玩意儿可没学过。”
他这张脸生得极好,皮肤白得像上等宣纸,透出底下血管的淡青,眼角鼻尖带着一点红晕,像是枝头初绽的桃花。
就他这模样,哪怕话说得硬,也很难让人生气。
“君为刀俎,奴为鱼肉,在下就是个唱戏的,哪儿能拒绝您呢?少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少帅玩味道:
“这话说的,你倒是真倔。不怕我一枪崩了你?”
谁承想,一听这话,柳清晏忽而睁开眼睛,粲然一笑:
“少帅当我今天被捆在这里,是因为自己怕死么?若是少帅能保证不牵连无辜,我这项上人头,你拿去又如何?”
他眨了眨眼,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显得有些俏皮:
“少帅也会像那些个软骨头一样逼我么?我说一句不干,就崩一个我班子里的人?少帅是拔山盖世的英雄,该不会行这等小人行径吧?”
少帅登时笑了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好利的一张嘴啊……可惜眼神太差。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小、师、弟。”
他的呼吸贴着柳清晏的耳畔,低低的笑声听酥了柳清晏的半边身子:
“当年你唱杜丽娘,还是我给你配的柳梦梅。小师弟居然不记得?”
柳清晏骤然瞪大了眼睛!
几日前,柳清晏是万万想不到有这一天的。
他在这红尘中翻滚了那么多年,好容易保全一身清白,从没被逼迫到这种份儿上。
“我不去!”
柳清晏一把摔了手里的茶盏,冷笑。
“这可真是——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见他这样,班主赵德璋已经快急疯了。
“祖宗!你以为现在还能由得你么?商会、耆老、青帮,甚至王府那边,都递过来这个意思——这场戏,你不想唱也得唱!”
柳清晏当场啐了一声:
“你拿我当小孩儿糊弄?咱本就是个戏子,戏台子上唱自然无所谓。但他们是让我上台唱么?明明是让我到少帅的床上‘唱’!”
他红了眼圈,咬牙道:
“还不是让我卖一次,是让我整个人都卖过去!万一这位是个会玩的,我能不能有全尸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是怎么答应我爹的?你说话是放屁么?哦,这时候玩儿吃了吐,在我爹牌位面前发的誓都被你吃回去了?”
听得这话,赵德璋真的快哭了。
“祖宗!你想到哪儿去了!但凡我真有办法,也不至于……可这回不一样!难道你还想像上回一样抹脖子不成?你一死倒是痛快,只求求你可怜可怜班子里的人!我们也得活啊!”
“他们说了,但凡你拒绝一次,就杀一个班子里的人!如果你死了,我们也都别活!”
听得此言,柳清晏沉默许久,“呵”了一声,眼睛一闭,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竟真到了这个地步……没想到,我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今儿倒要做一回文成公主!”
他顿了顿,咬牙道:
“唱是可以,可我只唱压轴,唱什么我也要自己选!我就唱一折《游园惊梦》,别的免谈!”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只希望这位少帅不是在这方面玩手段的人物。
他不怕死,只怕不得好死,更怕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这年头,戏子粉头都是玩物,大爷们兴致上来玩残玩死的不在少数,到最后不过是草席一卷的命罢了。
与其落得那么个下场,不如他早些自己了结,还落得个痛快。
柳清晏狠狠闭了闭眼,紧紧拽着赵德璋的手:
“万一……到时候,记得给我备一口薄棺,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让我有个地儿埋着,别被野狗吃了。”
赵德璋的眼泪也快下来了,狠狠一跺脚。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自从这渊京换了新主,城里这些大户就没一个安生的。
病急乱投医,竟想到了“献美”这个馊主意。
柳清晏也觉得这主意破,奈何他,就是这个被献出去的“美”。
而那位要被献美的少帅,此刻还懵然不知。
厉戎站在城楼上,欣赏地望着他的战利品——渊京,这座百年古都,通衢重镇。
“还以为奉鹰是个硬骨头,没想到啊,连渊京这样的地方,都给我让出来了。”
听到这话,他身后的副官心里直犯嘀咕。
那是人家让出来的么?
那不是你用马克沁和捷克式讲出来的“道理”么?
厉戎忽而轻笑了一声。
“对了,攻城的时候,堵严实了吧?重要的人都还在吧?”
副官回这话底气就很足了:“那些有钱的老东西,咱都给堵住了,全没得跑!”
厉戎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戏班子呢?我叮嘱过,也都给我留下。”
“留下了留下了,他们的根儿在这儿,能跑到哪儿去?”
厉戎抬起一只手,自然有人将资料送到他手里。
他抽出了荣庆班的档案,翻过第三页,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眉眼长开了,骨相上没什么变化,眼睛还带点孩子气,挺精神。
是好事。
副官帮他留下了那么多人,殊不知,他最想留的,只有这一个。
师父,徒儿来迟了。
厉戎缓步下了城楼,上了汽车,向那座曾经的王府驶去。
哦,那里现在已经是他的帅府了。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千头万绪。
麻烦事太多,以至于下车的时候,厉戎脑子里还转着这些东西。
“那些个有油水的,该知道怎么拜门槛么?”
副官立刻接过话来:“自然,他们怎么可能会不识时务?”
厉戎随意摆摆手:“先晾他们几天。”
不是要给他设宴么?
他倒要看看,这是要唱鸿门宴,还是将相和。
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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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要唱什么,柳清晏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唱杜丽娘。
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
柳清晏在旦角儿这一行文武昆乱不挡,唱戏就像是请神请鬼,一上身,一上台,他就不是他自己了。
当然,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一个戏子,红了这么多年,竟没陪过座儿,顶多就是陪着吃席玩笑,是难得的“干净人”。
可若非他这份干净灵慧,那起子坐地虎,也不会选着他,往少帅的床上送。
是啊,这伶人,便是再红透了半边天,再成名成家了,只要上点手段,不就还是他们养的小雀儿么?
他可以不要命,戏班子里的其他人能和他一起不要命么?
柳清晏慢慢给自己上油彩,然后细细地勾脸,最后缠了头,将眼角眉梢妩媚地吊起来。
最好……这位少帅,不是好这一口,把伶人当玩物折磨的人。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小刀。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左不过是脖子上横一刀的事儿。
所以,最好,这位少帅,只是想听戏。
少帅厉戎,端坐于临江轩二楼的雅座。
檀木香掩盖不住楼下浓郁的脂粉和酒气,几位白发耆老、富态会首陪坐左右。
厉戎坐在首座上,神情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肩宽腰窄,一双长腿跷在小圆凳上,露出一点血红色的鞋底来。
若非他左颊上那一道子弹擦出的疤痕,他显得更不像个军阀,而像是个风流倜傥的留洋少爷。
而他身侧的副官手始终按在腰间枪套上,雅座四周的卫兵鹰视狼顾。
厉戎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松地坐在圈椅上,冷眼看着楼下这场为他而演的大戏。
台上锣鼓铿锵,丝竹悠扬。
前面的热闹团圆戏,似乎没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少帅打起精神,直到《牡丹亭·游园惊梦》开场。
好相貌!好身段!好嗓子!
莺啼燕啭,风流婉转,真是把杜丽娘唱活了!
厉戎的目光骤然一凝,定在柳清晏的脸上。
身边那几个人立刻会心一笑,偷悄着交换着目光,神思之间,颇有些猥琐的地方在。
旁边的李会长最是察言观色,立刻堆笑凑近:
“少帅觉得这杜丽娘扮相如何?这可是咱们渊京顶有名的角儿,唤作柳清晏,是‘荣庆班’的台柱子。这娃儿性子倔得很,唱作俱佳,就是不爱应酬,之前多少贵人想亲近都没得法儿哩。”
厉戎瞬间明了其中含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那声音清亮婉转,带着江南烟雨般的空灵愁绪。
听到此处,厉戎的嘴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向上扯动了几分。
周遭几位见多识广的老人精迅速交换了眼神,心中笃定:成了!少帅对这位角儿有意!
李会长缓缓舒了口气,悄悄和身旁的人说:
“瞧,还是我会选吧?这位角儿果然入了少帅的眼。”
旁边的张老板笑着悄悄给李会长比了个大拇指。
“这遍京城里,长得好的有,唱得好的也有,但长得好唱得好还干净的,也就这一个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看来,这出献美,稳了!
但他们不知道,稳的不是献美,稳的是少帅的一颗心。
故人如今活得很好,鲜灵灵地站在他面前,就是极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