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云霜简从厨房门口冲出来,灰头土脸的,头发上还挂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子。
“厨房炸了!”他大声宣布,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兴奋。
紧随其后的是纪春洲,腰上的围裙裂成一块破布,手上锅铲还在往下滴着不明液体,神情复杂得很,像是又无奈又心虚。
“你加的鹤顶红下得太多了!”纪春洲控诉道,锅铲直指云霜简,“剩下的菜都没救啦!整锅汤都紫了!紫的!”
云霜简反驳:“那不是鹤顶红!那是佐料!”
柳知微“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抱着手臂,佯装生气道:“好哇你俩,说是去厨房看火烧菜,就这么一会儿又想搞鬼!该!你俩该!”
云霜简不服气地叉着腰,然后开始炮轰纪春洲:“毒药又怎么了,还记不记得你反派的人设!我说放半勺你说放一勺——”
“我什么时候说放一勺了!”
“你那个眼神就是那个意思!”
“我眼神什么时候——”
两个人越吵越近,倔得牛角都快顶到一起了。
柳清圆放下筷子,看向谢济泫:“把他俩关到九幽里去,冷静一晚上。”
谢济泫没动。
因为他正不争气地跟只狗似的在沈流商脸上舔来舔去。是真的舔,把人脸上弄得湿漉漉的,还带着一点委屈的哼哼声。沈流商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但是绝对不算好看,他在纠结究竟是现在把人杀了好还是再等等只给谢济泫一拳了事。
其他人也开始看过来的时候,谢济泫立刻警觉地抬头,把沈流商往怀里一箍,下巴抵在他头顶,用一种十分具有占有欲的眼神瞪着所有人。
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说“他是我的!你萌不许看!”,只能说超级中二。
沈流商几乎尬得要翻白眼了,终于忍无可忍,随手掐了个诀把谢济泫弹开,然后顺带教训了一下子那边炸厨房的二位。
一道蓝光闪过。
那边还在吵架的云霜简和纪春洲忽然面对面贴在了一起,鼻尖对鼻尖,嘴唇都差点撞上,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得溜圆,被一个法咒面对面困得严严实实。
“沈流商!!”云霜简怒吼。
沈流商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脸上的口水印子,淡淡道:“你也有今天。”
楼静时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随手掐了个魂术,指尖亮起一点灵光:“来来来,姐姐帮你们加点料!真心话大冒险,不说真话解不开哦。”
云霜简的脸立刻就绿了。
纪春洲的脸也红了。
两个人被迫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云霜简不受控制开了口:“……对不起。”
纪春洲愣了一下。
“真的对不起,”云霜简的目光躲闪,但又因为法咒的缘故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盯着纪春洲,“我不该……不该抢走你烤熟红薯的五星级大厨身份。”
纪春洲垂下眼睫,简直一个忧郁小男子:“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是你的奴隶,炸厨房的锅应该由我来背才是,我的也该是你的,你的恩情我永远偿还不尽。”
楼静时在旁边起哄:“不够不够,这不算真心话,魂术可没解呢!”
纪春洲咬了咬牙:“我……我其实,早就不当你是主人了。”
云霜简眯了眯眼,似乎早有预料:“哼哼!这下说实话了,你这小兔崽子,不服来战!”
“那当什么?”楼静时却笑眯眯地接过纪春洲的话。
纪春洲闭了闭眼,像是要死了一样,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几个字:“……当很重要的人。”
法咒解了。
两个人同时往后弹开三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云霜简脸上的灰和红混在一起,颜色很是精彩,纪春洲则是背对着所有人,顶了满头黑线蹲在地上忧郁画圈。
嗑到真的了的嗑学家柳知微秒变仓鼠,瓜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旁边的柳清圆就负责为她续满掌心,添瓜子,再添瓜子,继续添瓜子。
混乱之中,谁也没注意到桌角什么时候爬上来了两个毛茸茸的身影。
一只大黄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已经叼住了一整只鸡腿,尾巴摇得飞快。它旁边蹿出一只金毛猫,十分优雅地开始偷吃。
然后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啪”地一下落在桌上,翅膀一展,冲着洛洛和芝麻的脑袋就是一顿猛啄。
“叽!叽叽叽叽!!!”
芝麻被啄着疼,但嘴里还死死叼着鸡腿不肯松口,洛洛趁乱把酱牛肉拖出来了一块,啾啾立刻集中火力,冲着洛洛的尾巴就是一通乱啄,洛洛“喵”地一声炸了毛,爪子一挥,把一盘花生米扫到了地上。
这时候闹出动静来,芝麻和洛洛都安安分分地回到原位,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大家一转头便见啾啾扑腾着翅膀神气地站在桌子中央。
“啾啾!”沈流商喊了一声,那鸟才不情不愿地飞到他的肩膀上,还愤愤不平地轻轻啄了啄他的头发。然后没站一秒,又被紧紧贴上来的谢济泫狠狠扫开。
啾啾:“……”再也不鸟你们了!
混乱终于告一段落。
谢济泫还黏在沈流商身上,但沈流商显然已经放弃了挣扎。谢济泫大概是觉得氛围太好了,又或者是他忍太久了,忽然一把将沈流商打横抱起来,大步就要往包间外面走。
“房间我已经订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急切。
柳知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哎哎哎!干嘛呢!”
谢济泫回头,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做一点羞羞的事情。”
听到他这句话,沈流商在他怀里捂住了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儿了。
“今儿个得把饭吃了才行,”柳知微拽着不放,另一只手拍了拍桌子,“这可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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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宴啊!菜还没上齐呢!咱还没敬酒呢!谢济泫你给我把师哥放下!”
谢济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流商,沈流商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放我下来。”
“不放。”
“谢济泫!”
“……哦。”
他不情不愿地把人放下来,但手还是牢牢地攥着沈流商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沈流商整了整衣领,努力压制着周身翻涌的热意。
楼静时第一个举起杯子,站了起来:“来来来,都别闹了,今天这杯酒,谁都不许推。不醉不归啊!”
宋歇也站起来,只是手里端着茶。
柳知微立刻响应,跳起来把自己的杯子满上,举得高高的:“不醉不归!”
柳清圆地看着她,也愉悦地站起来,杯子轻轻碰了碰柳知微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谢济泫终于松开了沈流商的手腕,改为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举起杯子。沈流商用余光瞥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默默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怀崖慢吞吞地站起来,眼里带着慈爱的光芒,举着杯子环顾一圈,接连大喊三声:“好!好!好!”
方青箬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举杯,林疏言在她身后,单手扶住她拿杯子的那只手的手肘,帮她稳住。
裴千镬还在忸怩着不好意思,但小师父已经给他递了一杯酒,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都在抖,小师父笑了笑,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发出“叮”的一声。裴千镬的喉结滚了又滚,仰头一口闷了,然后被辣得直咳,小师父拍了拍他的背,笑容温和。
云霜简和纪春洲终于从角落里过来了,脸上的灰都没擦干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和大家的杯子碰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院子里染上一地银霜,桂树枝影随风摇动,零落的桂花柔柔地落进月光里。
柳知微站在柳清圆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忽然很大声地喊了一句。
“杀青啦!!”
芝麻跟着在桌子底下“汪”一声,洛洛跟着在窗台上“喵”一下,啾啾仰着脑袋,冲着这俩报复性地循环着“叽叽喳喳”的骂声。
所有人一起欢快地喊着,端着杯子,围成一圈,连方青箬怀里的小家伙都举着一个装了白水的杯子,大着舌头跟着喊。
“杀青啦——!!”
这是乱糟糟的一群人,吵吵闹闹的,生机勃勃的,是在戏里死过、活过、爱过、恨过、失去过、又找回来的一群人。
这样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因着或深或浅的缘分,走到了一起,走进彼此的故事里,便也成就了一段小小的传奇,偶尔轰轰烈烈过,到头来,便叹一声"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管这样普通的自己叫作"众生",然后默默退场,归于熙熙攘攘之中。
然此众生是真如来相也,清活如许,与生不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