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闻瑛硬着头皮:“你是花神,花神怎么会死呢。”
“你还活着,过来我告诉你……”
它摇头打断了她:“我死了。”
“而且这具身体,不是我的。”
洛闻瑛:“!”难道真的能复活花神?
她讪笑道:“其实我之前都是跟你闹着玩儿……”
“不必解释。”它笑着道,“你应当算是我的传承者吧,你的灵力本源和我的一样呢。”
“我的身体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这具完好的身体,就还给她的主人吧。”它笑了笑。
它指向自己的心里。
“这里,有一个人。你能看到吗?”
“我感受到,你的境界已经在突破了。第一重考验——''众生相'',你已经摸到门道了。”
“怎么,很惊讶?瑶瑶没有告诉你,这考验是我设下的吗?作为我的传承人,难道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会陨落在人间吗?”
“人间,共序之地,那里的生灵叫作''众生'',总该知道吧?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声音呢,在生灵濒死之际?那叫作''遗言'',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口气,是未竟的心愿,是哀伤,是不甘,是遗憾,是幸福,是留念,是嘱托。在听到''遗言''之际,这就说明,你的考验要开始了。”
它将洛闻瑛释放出来,牵着她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然后洛闻瑛开始不自觉地吸收着它脆弱的元灵。
它说:“这里有一个人。”
“她挣扎,她反抗,她想要逃,可她逃不掉。”
“有人跟她说:你就是花神。你为人间而生。你要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生灵。”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她自己也相信了。”
“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花神。她真的以为自己是为人间而生的。”
它忽然笑了:“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花神呀。”
直到这一刻,被强行唤醒,她才想起——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一个想摘花、想奔跑、想活下去的普通女孩。
洛闻瑛的眼泪夺眶而出。
但她没有停下。
那漩涡中的力量,还在继续涌入她体内。
它的声音很虚弱了:“答应我,把这具身体,还给她。”
她看见了好多事。
这是她来到离山的不知几个年头了。晨雾漫卷,万点冰晶结成珠帘。苍老的土地发出深沉的哀鸣。
雪花一点点飘下,轻抚她冰冷的脸庞。她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拂下棺椁沿边的积雪。
一年年来,她的每一次苏醒,都是重复着,开始新一轮的杀戮。杀戮,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这也成为了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守护。
听从靥大人的召唤,做天地间最虔诚的信徒。
她伸出手,苍白无力,接住一片雪花。
是为了谁而守护的呢?
似乎是不久之前,亦或是恍若隔世,沉眠中,一个少女的身影摇曳在她的记忆里,然后死了。
后来,她终于被唤醒,杀尽闯入者。自那一刻起,阳光成了她永远的死敌,她躲进了离山之下,沉溺于生生灭灭的变幻中。
那个跳着摘花的小女孩,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小女孩,那个自祖神开天地由天地生养而来的小女孩,被赋予了花神之责,后来收了两个弟子,一个叫瑶瑶,一个叫圆圆。
瑶瑶喜欢上课睡觉。
圆圆喜欢跑着撵鹅。
可爱的两个小女孩拜这个小女孩为师,她们叫她“毓娘娘”。
毓长大成了师父,后来又成了花神,再后来祖神也陨落了,他的心脉化成了一个地方,叫做人间。
她种着花儿,养着瑶瑶和圆圆,瑶瑶和圆圆也长大了。人间也在长大,可是好多鬼煞精怪啊,人间长得好慢,长得好丑,人间像根草,受欺负得很。
她悠悠睡着午觉,花香飘拂。人间的歌谣传过来。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哦,人间缺一个妈妈。祖神留下的地方,缺一个妈妈。
那她去做他们的妈妈好了。
她的瑶瑶和圆圆长大了,她是时候去做别人的妈妈啦。
花神依旧是靠着窗边悠悠睡着,圆圆和瑶瑶却哭得好伤心。
花神,陨落了。
方青箬曾经说过,一场镜花水月,她杀死了毓娘娘。
是因为那场梦吗?
是的呀。
三界都以为花神陨落了。可是她陨落了吗?
假的哦。
有人吞并了她的元灵,建造了离山,让她成了一副行尸走肉,甚至反过来吸食人间生机,离山周围哀鸿遍野,苦不堪言。
失去记忆的这段日子,毓曾经想过,她叫什么,又是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因为她心软吗?她只记得一首歌,心就软下来了。
可是她杀了很多人,很多想夺取离山元气的人、鬼、妖、魔、神。百年,千年,万年,她的身子一天天地烂下去了,因为她心存死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但是她活不下去了。她活不了了。
她的元灵快要消散了啊。正合她的意。在毓要如愿以偿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花神陨落,人间无主。那就再造一个花神。你要为人间做主。”
她忽然想起来了好多事。
两个孩子,两个女孩,在花海里奔跑。一个女孩把另一个女孩扛在肩上,笑着喊:“瑶瑶,飞咯!”
然后她看见了圆圆。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脖子断了一半,血不断流出来。身边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人的,有妖的,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的。
小孩睁着眼,目光空洞。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只知道,那些尸体,是和她一起逃难的人。
她活下来了。
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圆圆站起来,走出破庙,走进人间。
啊她明白了,毓突然开始笑。圆圆又死了,又活了,可是这一次,圆圆没有再遇到她,也没有遇到瑶瑶。
毓又苟延残喘了很久。因为她想,在作为花神的她死后,会不会有机会再牵起瑶瑶和圆圆的手,一起走啊走,一路看见了繁华的街市,看见了炊烟袅袅的村庄,看见了抱着孩子的母亲,看见了牵着手走过的情侣。
她看见了。
她一直看着。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也许活着,真的有点意思。
洛闻瑛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了人间。
真正的、完整的人间。
有苦,有难,有悲,有伤。
但也有笑,有暖,有光,有希望。
她看见了。
手腕间传来一阵灼热。
那枚蓝花楹的印记,正在缓缓变化,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颜色一层一层地晕染,最后,化作一朵七色的花。
七色花。
七苦。
第一重,众生相。
她悟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覆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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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
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蓝花楹香气。
“瑛瑛。”楼静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但是,只能靠你自己渡过去。”
“不要陷进去。”
“回来吧。”
那只手,遮住了她的眼,也遮住了那些汹涌而来的画面。
洛闻瑛浑身一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回来了。
漩涡散去。
那肉灵芝,那个女孩,已经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一刻,洛闻瑛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释然。
“你帮我看看她,看看她们……”她的圆圆和瑶瑶。
光芒散尽。
一切归于平静。
洛闻瑛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是毓帮了她,这一重通常却是最难过的。
楼静时的手还覆在她眼上,没有松开。片刻后,她才低声问:“还好吗?”
洛闻瑛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住楼静时的手背。
良久,她点了点头。
楼静时这才松开手。
洛闻瑛睁开眼,眼睛红红的,却弯起一个笑:“静时姐姐,你蒙眼睛这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楼静时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柳清圆和沈流商走过来。
柳清圆看了洛闻瑛一眼,难得没有调侃,只是轻声道:“没事了?”
洛闻瑛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事。但……是好事。”
她抬起手腕,那朵七色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沈流商看着她,目光微动,却没有问。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别开眼。
洛闻瑛却笑了。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毓娘娘眼底深处,那个站在蓝花楹树下目送两个孩子远去的花神大道。
圆圆,她的圆圆,也是我的圆圆。
自人间回来后,洛闻瑛像换了个人。
倒也不是全然换了副模样,她在师姐柳清圆跟前,还是那副撒娇卖乖的小女儿情态,不过不是一个劲地喊“师姐”了,换成了软着嗓子喊“圆圆”,缠着人要梳头、要喂点心、要抱着睡。
可一见到沈流商,那点子娇憨就收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喊一声“师哥”,能绕道绝不迎面走。
小师妹好像不禁逗了,更加记仇了。
沈流商对此很是郁闷。
“我就讲了七天七夜的鬼故事,”他跟怀崖抱怨,“至于吗?”
怀崖捋着胡子笑:“至于不至于,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流商当然有数。那七天七夜,他把从人间到妖界的鬼怪奇谈翻了个遍,专挑那些血呼刺啦、阴气森森地讲,直把洛闻瑛吓得夜里不敢独自睡,非得挤到柳清圆床上。效果倒是显著的,小师妹从此见他就躲,见着师姐就往人怀里钻。
但除此之外,洛闻瑛确实稳重了许多。
怀崖讲课时,她不再趴在后排打瞌睡,也不再偷偷画小人儿,竟开始主动回答问题。有一回讲到上古灵契,她举了姑媱山的一则旧例,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把怀崖听得连连点头。下课的时候,她还起身去扶他下台阶。
怀崖受宠若惊:“这是做什么?”
“您慢些走。”洛闻瑛认认真真扶着,“台阶滑。”
怀崖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