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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东风犹怜草木青

作者:褚酒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柳家祠堂。烛火幽幽,将人影拉得颀长而飘忽。


    柳清圆立在牌位架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那些刻满柳氏历代先祖名讳的木牌,而越阿毓三个字,自然不曾出现于此。


    身后,一只黄色的小兔子被灵力锁缚着四肢,蔫蔫地跪在蒲团上,两只长耳朵垂落下来,模样倒是乖觉。它自被柳清圆擒住那日起,便困在这法阵中央,连日无人理会,直到今夜才又被提来问话。


    “两天。”柳清圆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你说的两天以内莺莺便能醒转过来。”


    她顿了顿,“可到现在,她还是在没有睁开过眼睛。”


    沉默。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柳清圆伸手推倒了一个牌位,那一声轻响落在寂静里,像某种宣判,“只是那法子不太体面。你受得住,我也不忍心。”


    烛怜光浑身发颤,仰头道:“奴不敢说谎。那法阵再怎么样,也不该伤到令妹魂魄离体。平常昏迷,最多两日便醒了……何况那法阵,本就是为您设的。”


    按照主上的安排,烛怜光本该和姐妹们假扮成明月楼的花娘,借着地段的便利,悄悄给那些目标人物种下“种子”。可她与纪双扉有过一段旧情,便每每借着职务之便邀他前来,幽会苟合。后来为了立下大功,她甚至派出方青箬去设局,谁知方青箬竟遭了毒手。


    为了掩盖痕迹,他们在明月楼布下阵法,打算将柳家那两个小丫头抓来,好探明背后的黑手究竟是谁。可哪里想到,那柳清圆早已将计就计。他们大大低估了她,最终反被阵法反噬。


    之后眼看局面失控,竟然又凭空冒出一条蛟妖,把整个局势搅得更乱。他们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甚至惊动了主人。主上派来纪春洲,本是要将他们二人一并抓回去的。可就在阵法反噬之前,纪双扉一把将烛怜光推了出来,她就这样落在了柳清圆手里。


    临别前,纪双扉说,他会来救她的。


    但烛怜光心里清楚,若是落在主上手里,她一定会死得很难看,极惨极惨的那种。相比起来,落在柳清圆手里,反倒好一些。


    所以她决定求生,她尽量表现得顺从,也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烛怜光知道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只要不触及那个秘密,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烛怜光重重磕了个头,急声说:“那日您带奴过去,奴亲手吸尽了她体内的残毒,您看得一清二楚。若她至今未醒,求您再带奴去一回。奴只需分一缕妖力化为探丝,直入她灵窍。她既中过妖毒,便不会抗拒奴的妖力,更不会伤她分毫。”


    柳清圆神色淡下来,懒得再与它周旋:“够了,我没工夫跟你耗。”


    “你那点小聪明,使错了地方。你还以为真能藏住什么?你那妖核里的死咒,我一眼就看穿了。正因为有那层关系在,我才找不到背后指使你的人。如今我妹妹迟迟醒不过来,你还想着拖延?”


    柳清圆指尖凝起一道灵光,抵在那小兔子的额间,眸中泛起一层水蓝色的微光。


    “不如我自己来探个明白。就让你连同那道死咒,一起湮灭好了。”


    烛怜光终于彻底崩溃,一阵深深的恐惧笼罩了她,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催动所剩无几的妖力做最后的抵抗。可那层脆弱的屏障几乎在瞬间便被法力碾碎,她的目光渐渐空洞。


    搜魂之术,阴狠至极。对方一旦中术,神智尽毁,连轮回畜生道的资格都没有。这原是纪双扉预备留给柳家姊妹的结局,可如今纪双扉自身难保,被主上严惩后生死不明,而烛怜光自己也已沦为阶下之囚。


    “我不喜欢麻烦。与其多费口舌,不如直接看个明白。”柳清圆抬手,轻轻覆上烛怜光的头顶。


    灵力如冰刃般刺入。烛怜光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放空。那些年深日久被刻意掩埋的记忆,此刻像被一双无情的手强行撕开,一件一件暴露无遗,再也无处躲藏。


    柳清圆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纷乱的记忆之海。


    大雪茫茫,漫天飞舞。


    一个瘦弱的少年缩在破庙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草席,脚趾冻成了青紫色。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嘴唇干裂出血,意识模糊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然后有人推开了破庙的门。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背上背着一只竹筐。她看见墙角那个快要冻死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还活着。”女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柔。


    她把少年从草席里捞出来,解开自己的外袍裹住他,又从竹筐里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少年嘴里。


    少年在昏沉中抓住那个女人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怜姐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喊,兴许是女人的温柔让他想起了在逃难中被饿死的姐姐。


    女人没有纠正他。


    “嗯。”她应了,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先活着,活下来再说别的。”


    山间小道,青衫女人牵着少年的手走在晨雾里。少年比之前高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血色,但依旧瘦得像根竹竿。


    “怜姐姐,我们去哪?”


    “回医庐拿些金银花给你用,你还有些发热。”


    少年紧紧攥着怜姐姐的手,生怕再被丢下。回到医庐时,他发现这里还有七八个孩子,都是被这位姐姐捡来的。他们有的叫她姐姐,有的唤她娘亲,而双双叫她怜姐姐。


    那正是大荒之年,战乱四起,孩子们都无家可归了。怜姐姐原本懂些除妖的法门,便在山上做了道士,又通医术,到底心软,渐渐开始出世。每次外出除妖,总要捡回几个快要咽气的孩子。


    医庐前种着一棵金银花,旁边还长着别的草药。孩子们在这乱世里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虽然依旧饥一顿饱一顿,却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他们学着整理药材,上山捡柴,有时也试着打猎。春天的时候,还是有两个孩子饿病死了,怜姐姐哭得很伤心。那年的金银花开得正好,她和孩子们一起,把多余的花编成两个花环,搁在两座小小的坟包上。


    夜里,孩子们说起小白和小黑,都忍不住掉下泪来。


    小白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父亲死后,母亲和村里的闲汉搅在了一起。那男人喝醉了,在小白身上又亲又摸,母亲却在一旁慈爱地笑着。


    第二天日头升起时,母亲告诉她:小白,你是个女人了。小白缩在角落里,眼泪扑簌簌地掉,后来她跑了,在茫茫大雪里拼命地跑,直到倒在地上,被雪盖住。


    怜姐姐捡到小白时,孩子的手脚已经冻坏了。她尽力救治,小白最终还是失去了一只手和一条腿。靠着汤药吊着命,小白常发高热,昏沉之中,看见床前那个青衫女人,便脱口叫了一声“母亲”。


    母亲抱着她,哄她睡觉,那目光慈爱至极,和她把小白推向那个男人时一模一样。


    怜姐姐是小白的母亲,也是小黑的姐姐。


    小黑家穷得厉害,他是最小的孩子,本该是家里最受宠的,却偏偏碰上了荒年。父亲饿死在雪地里之后,姐姐抱着他哭了好久,家里人都在哭。他们邻居家里也揭不开锅了,今日却出现在了小黑家中,怀里还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


    没有办法了,父亲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答案摆在眼前。姐姐牵着小黑的手,把他交给邻居,邻居牵起他,说带他去吃饱饭。姐姐接过了邻居怀里的婴儿,那个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啃着手指头。


    小黑看见姐姐笑了,在父亲死去的阴霾里,她终于笑了,于是他也转身对邻居笑了笑,跟着走了。门一关,他一棒子被打昏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开膛破肚。小黑好痛,好怕……姐姐,阿娘,小黑要被人吃掉了,你们知道吗?


    他没有挣扎,只等着咽气的那一刻。可就在这时,一伙强盗来了,洗劫了村子,把剩下的老弱妇孺都杀了。怜姐姐赶到时,连杀了几人,在血泊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黑。小黑笑着摇了摇头,还是死了,死之前他说自己家里还有个小孩子,怜姐姐快去救救它吧。


    怜姐姐抱着他赶回家,只见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没见到那刚出生的小孩子,而家里的那口锅里正飘出肉香。她揭开锅盖,只看了一眼,便再不忍看第二眼。她转身把小黑放进他家人怀里,在山上为他起了一座小坟包。


    小黑是怜姐姐最后捡回的孩子。山上的金银花开了,他却活不过这个春天。东风送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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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哭着小白和小黑,却不敢揭开自己的伤疤。几个在哭,另几个便来劝,劝着劝着,又一起哭了起来。只有怜姐姐还在笑着,哄他们说不准哭了,却也眼泪啪嗒啪嗒落着。


    那棵金银花在这个春天开得很好。孩子们若有些风寒的小病,便摘些花来熬汤喝,剩下的花都做了药材,准备带下山去卖。


    双双那天被轮着留下看家。他瘦弱的身子仿佛一吹就能倒下,却还是用力地劈着柴火,又把劈好的柴利落地捆起来,再将院子打扫得纤尘不染,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日暮西山时,他做完了所有活计,便挨着那棵金银花坐下,巴巴地望着远门外的篱笆,盼着能有人影出现。


    近日怜姐姐身子总不舒服,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孩子们都很担心,他们宁可自己死去,也不能让怜姐姐死去。


    昏暗的房间里,四壁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青衫女人盘膝坐在阵法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再睁眼时,便露出那一双全黑的眼眸,没有一点眼白。


    双双正坐在院前的泥地里,忽然听到那房间里传出沉重的呼吸声。他心里一紧,生怕怜姐姐出了事,急忙跑去看。到门前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低头一看,竟是那棵金银花的根蔓到了门口,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


    怜姐姐有危险,而这根正拼命阻挠他靠近。双双心里害怕,却还是挥起柴刀,狠狠朝金银花的根砍去,然后冲进去救怜姐姐。


    可他还来不及推开门,木门就被猛地从里面撞开。双双只觉得喉间一痛,原是怜姐姐咬破了他的喉咙。


    后来发生了什么,双双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还有旁人赶上山时接二连三倒地的动静。世界忽然变得好安静啊。


    怜姐姐原来也是妖吗?养着他们,只是为了做口粮?


    算啦。本来他们的命就是怜姐姐救的,那就拿去好啦。


    双双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周围响起哭声,院中横七竖八躺着零落的尸体,怜姐姐独自坐在其间。院外那棵金银花迎着风簌簌飞落,枝叶很快凋尽,继而枯萎。


    那金银花便是她的真身。可自从这一天起,她变成了妖魔,身不由己地成了嗜血的怪物。花仙子明明是灵物才对,那就只有那个地方,那个万物之源出了问题……


    柳清圆正待细细探究那究竟是何处,却被一股力量疯狂拉扯。是那死咒的作用,那个地方关切着真凶所在,绝不能为人所知。柳清圆拼命想要探入,然而烛怜光的意识猛地逆转,将她带回到一个陌生的所在。


    那里阴森可怖,没有阳光,更无生气,只有杀戮与血光。


    烛怜光自那里苏醒,一路厮杀,成了一个小头目,被那里的老大看中,管着一片小地方。某一天,那片小地方出现了一个妖魔,自称“双”。而烛怜光那时给自己冠的名号,是“怜”。


    后来两人双双被提拔,被那所谓的主上派往人间。照着人间的名字,一个被安插成缉妖司统领,叫做纪双扉;一个执掌明月楼,叫做烛怜光。他们对特定的人下手,在其灵窍中种下东西。


    柳清圆倏然惊醒。


    搜魂术中断的反噬让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按住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祠堂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又稳住了。


    烛怜光已倒地不起,面色如纸,目光涣散。然而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那笑容轻快而畅然,像一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人。


    柳清圆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个“万物之源”的秘密,烛怜光的记忆才露出一个边角,就被死咒生生掐断了。结合上次她在方青箬的妖核中看到的,阿毓最后现身之地名为古罗秘境……这二者之间,会不会藏着某种联系?


    还有,这两次遇见的妖魔,方青箬的本体是兰花,烛怜光的真身是金银花。为何花草会突然之间沦为妖魔?阿毓曾经告诉她,草木本有灵性,譬如梅花被称为“报春之灵”,能感知天地间最早的生机。这样的存在,又怎会与妖魔扯上关系?


    她弯下腰,伸手合上了烛怜光的眼睛。


    那只黄色的小兔子已经没了气息,嘴角那抹笑容却还留在脸上,在幽幽烛火里,显出解脱和释然。


    祠堂门外夜风又大了一些,将柳清圆的头发吹得纷乱,她低垂着眼:该去看看莺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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