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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镜中窥花花不语

作者:褚酒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猛然睁开眼,耳边似乎还有浪潮未退,浸润沙砾。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在锦缎枕面上洇开深色水痕。


    窗外,苍山残阳如血,将竹舍映得一片昏黄。沈流商勉强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床边小几上摆着个白瓷药碗,碗底残余的药汁微微荡漾。


    有人刚离开不久。


    他试着开口说话,身上却传来撕裂般的灼痛,喉间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咳在掌心,映着苍白肤色,格外刺目。


    沈流商只记得自己下山游历,被妖物追杀到力竭。再醒来时,他已躺在竹屋的榻上,身边多了一个唤他“夫君”的姑娘,据说他们已经拜过堂,成过亲。


    虽然疑点还在,但每次谢姑娘望向他时,眼里都藏着深情和小心翼翼。这些天她照顾他,无微不至,他实在没法继续怀疑什么。反倒觉得自己像个白眼狼,人家一片真心,他却恩将仇报。


    沈流商胸口一热,血便涌了出来。他撑在床边想稳住身子,却没能撑住,被面上、地板上,星星点点全是殷红。他原以为自己好了,想下床去看看谢姑娘,结果这一闹,倒把屋外打盹的她惊醒了。


    谢姑娘脸上常年蒙着面纱,说是遮疤。可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眉眼生得极好看。沈流商总觉得在哪见过。他想,自己八成真有过妻室,只是忘了,只剩她一个人熬着,实在是负心。


    她叫谢济泫,说话秀气,走路也轻,只是骨架大了些,比沈流商还高出半个头。沈流商不是没疑心过她是男人,可一听她说话,一看她那双眼睛里的情意,再想想自己欠她的,便把疑心压了下去,姑娘家魁梧些很正常嘛,不能这么猜人家。


    谢济泫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流商跪在地上,正艰难地伏着床榻边咳血。


    暗红的血溅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谢济泫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人扶回床上。他手忙脚乱地替沈流商掖好被角,又转身去收拾那摊血污,蹲在地上时,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砸进血水里。


    “夫君,你可不能再丢下我了。”谢济泫声音发颤,起身回到床边,握住沈流商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我等了你许久。我们拜过天地的,说好了要长长久久。”


    那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动容。可沈流商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古怪。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当是自己失忆后留下的空白,便压下那点疑虑,也回握住她的手。烛光下,两人四目相对,倒真有几分鹣鲽情深的模样。


    谢济泫眨了眨眼,灰蒙蒙的眸子里盛满了光:“夫君,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沈流商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该说“好”,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谢济泫的目光灼灼,他却不敢直视,偏过头去,支支吾吾:“我……”


    话音未落,又一口血涌上来。


    沈流商竟隐隐有些庆幸这口血。他用掌心捂住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被褥上。而就在这一刻,他瞥见谢济泫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那张温柔的脸像水面起了涟漪,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谢济泫颤抖着握住他沾满血污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只小动物似的蹭了蹭他的掌心。


    “夫君,素鳞……”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答应我吧。说一声好,哪怕是骗我的呢。”


    她的手缓缓上移,抚上沈流商的喉结,动作依然轻柔,却分明掐住了要害。那纤细的脖颈就在她掌中,她轻轻摩挲着,灰蒙蒙的眼睛里渐渐泛出红光。


    沈流商想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倒像是被施展了定身的法术。他眼睁睁看着谢济泫的灰眸一点点变成血瞳,那双眼睛里依然盛满了依恋,可配上那血色,只剩下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瑰丽与惊骇。


    烛火猛地一晃,那面纱被谢济泫扯下,他的脸上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像瓷器碎裂后的裂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她掐着沈流商脖子的手指也在变成半透明的锐爪。


    谢济泫低低地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缠绵:“明明只差一点了……怎么就骗不到你呢?”


    沈流商一怔。


    那一瞬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回来。他想起来了。这些天他根本不是活在什么太平人间,他的魂魄被谢济泫困在了这镜花水月的幻梦里。那些话本里才有的离奇事,他一桩桩一件件被谢济泫安排着都经历了。而谢济泫,这个口口声声唤他夫君的人,就是要哄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沈流商后背一阵发凉。


    完了。不知道他的头七过没过。若是过了,他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谢济泫抬起眼,紫纹已蔓延至眼尾,瞳孔缩成一道危险的竖线:“计划有变,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下一刻,谢济泫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沈流商的手腕上。


    方才挣扎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那道赤色绳纹般的胎记,是沈流商与生俱来的印记。算命人说,这是前世的业债未消,今生怕是要以身相抵。沈家为此举家避往江南,足足十年,才敢重返京城。


    谢济泫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幽光。


    周围的场景彻底褪去,他们置身于一艘画舫,却是在一处狭小的底舱。沈流商发现自己已不再是那副猫身,身体依然轻飘飘地浮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觉自己原来还是灵魂体,还没有回到身体里。


    这间底舱隔绝了月光,黑暗包裹了所有。谢济泫换了一身黑衣,身上带着清冽的水汽和淡淡的药草香,仿佛仍是幻境中的那医者。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腥红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缩在墙角的沈流商身上,平静无波。


    沈流商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那无形的压力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谢济泫迈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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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那股清冽的药香,还有更深沉的压迫感。


    沈流商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他屏住呼吸,看着谢济泫将药碗递到他的唇边。


    “你要干什么……”沈流商抿紧嘴唇,身体向后缩去,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谢济泫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他伸出手,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捏住了沈流商的下颌他闷哼一声,嘴唇被迫微微张开。


    谢济泫手腕微倾,温热的血灌进沈流商嘴里。


    沈流商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呜咽。可他越是挣,谢济泫扣得越紧,那血还是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烧进胃里。


    谢济泫终于松了手,从袖中抽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


    “你给我喝了什么?”沈流商声音发哑。


    谢济泫没答话。他抬手一击,舱壁应声裂开,河水哗地涌进来。船身剧烈一晃,外面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在喊船破了,有人在喊河灯灭了,还有人尖声叫着天雷来了,乱成一团。


    谢济泫回过身,一把撕开沈流商的前襟。布料碎裂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刺耳。


    沈流商瞳孔一缩:“你竟敢——”


    他低头,看见自己心口处蜿蜒出一条银色的小鱼,正在缓缓游动。


    谢济泫咬破拇指,沾着血,在他胸膛上画起来。血触到皮肤的瞬间,沈流商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符文一寸寸往灵魂里深处去。而那银鱼咒纹忽然活了过来,竟开始吞噬谢济泫的血咒。


    “借月之灵气,以我之血为引,结契。”谢济泫的指尖停在他心口,激起一阵颤栗。


    沈流商还没反应过来,谢济泫已经扣住他的手,灵力化剑,贯穿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掌心。


    剧痛传来的同时,星光汇成灵光,一簇银白花树在他们交握的掌心中盛放。柔光流转间,疼痛转瞬即逝,沈流商感到浑身轻盈,仿佛感知到人间万物的生生不息。


    好似山雪河冰破,天然始自流。


    谢济泫唇角溢出血来,随手用手背擦去。他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流商。


    “我把灵力注进你的脉络里了。这契约会把你的魂魄和我系在一起。”他声音很轻,“只要我不死,你就会没事的。”


    沈流商猛地侧过头咳起来,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他抬眼看谢济泫,语气讽刺:“不就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从头到尾让我有事的不是你?怎么,我还得跟你说声谢?”


    谢济泫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他没接话,抬手变出一枚残缺的玉珏。


    “素鳞你看,‘祝东风’我还保存得好好的,就是为了这一天。”


    指尖灵光一闪,那玉珏活了过来,模样比巴掌还小,几分神似谢济泫。它灵巧地攀上沈流商的肩,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发。


    沈流商浑身一僵:“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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