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徐,宋歇站在楼前,衣袍被风吹得翻飞。
纪双扉跪在他面前,心里直叹气:也不知哪阵风把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缉妖司设在观星阁,那是宫中的一座高楼,紧挨着祭天台,原本是用来测星象的。千年前观星阁也曾风光一时,后来渐渐衰败,又因地下布了阵法被划为禁地,千百年来非皇室成员无人能靠近。直到近日缉妖司重启,这里才算重见天日,而纪双扉布下的守护大阵,本源力量就是从那地下的阵法里借来的。
这会儿月上中天,纪双扉前脚还在明月楼里搂着怜儿温存,晓得方青箬那边可能出事了。还没搞清楚呢,紧接着又有属下报消息说靖王宋歇忽然去了观星阁,他吓得赶紧往回赶。
纪双扉恭敬行礼,宋歇伸手把他扶起来:“纪统领,妖祸的事,有头绪了吗?”
纪双扉一脸正色:“此事盘根错节,大夏朝千百年来从没出过妖祸,还得从长计议。”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虚得要命,明明这妖祸根本就是他亲手放的。原本只想闹出点小动静,显显本事好让上头重用,谁知道半路杀出个不知哪路的神仙,把花妖给杀了,局势也失去了控制。这下可好,宁都侯世子被错杀,封相家的公子得了失心疯,花妖也死了,他现在连找谁顶罪都找不着。
“那纪统领能给本王个准信吗?沈家公子的事拖不起了。”
纪双扉擦了把汗:“这妖魔鬼怪的事,冥冥中自有天意,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过臣已有计划,沈世子吉人自有天相,等查明妖气源头,自然能化险为夷。”
宋歇点点头:“那便好,不过本王今日来,不是要兴师问罪。纪大人守卫京城,还望你用心对付妖祸,保我大夏国祚绵长。”
纪双扉心虚得不行:“殿下哪里话,应当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就是臣下的本分。”
宋歇又道:“本王深夜搅扰,是因发现一桩异样。今晚本王在沈世子床榻边守候,忽见阴风大作,一丝流光从他眉间流出。本王靠近时,看见一个影子,那东西还有一双血瞳。”
血瞳是不祥之物,一看就让人想到妖。宋歇很确定自己没看错。
纪双扉心里一紧,眼中闪过警惕:“血瞳?在沈世子身边?”
他心下却犯了嘀咕,总觉得不应该。自从察觉到不对劲,他就没再让烛怜光动过手。莫非那才是真正杀了方青箬的祸首?难不成他这次装神弄鬼,还真招来了别的妖魔?
“殿下,是在宁都侯府发现的?待臣去查探查探。殿下放心,臣已然设下招魂阵法,半月之内,世子必定安然醒来。”
宋歇点点头,叮嘱此事要秘密进行,千万不能让侯府的人知道,说完便走了。
纪双扉转身去了封相府邸,跟封相做了一笔交易。
他看了封瑾遥疯成那样,觉得实在少见。这可能是幻妖作祟,也可能是有妖物将妖毒深入他脑髓里,作为储备粮放着,可是就是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妖魔的手段。
纪双扉于是打算一箭双雕,他对封相说的什么找柳家女借命都是瞎扯。他不过是借封相的手除掉那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再从柳家女身上找出真凶,好向上头报功。至于封瑾遥,事后在他身上种下一颗种子,让他变成一副傀儡就行了。到时候明面上封瑾遥病也好了,只是会变得寡言少语些。
四月十五,他终于等来了消息。明月楼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
明月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看戏、听曲、宴饮,样样齐全。柳知微不知道柳清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跟着上来了。
伙计一瞧两人衣着气度,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们上了楼。
三楼果然不一样,装潢比楼下精致了好几倍。每个雅间都用屏风隔开,既有私密性,又不显得逼仄。柳清圆挑了个临窗的好位置,一抬眼就能把整条街的景致尽收眼底。
柳清圆屏退了左右。
柳知微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还特意跟她拉开了一段距离:“柳清圆,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你来历不明,花妖那会儿你倒安然无恙。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有你知道。偏偏我一醒过来,你就遭了袭击。现在好了,我成了众矢之的,你挺满意吧?”
柳清圆笑盈盈地看着她。柳知微眼里全是戒备,可柳清圆心里只觉得这个二妹妹实在可爱。看来她是回过味来了,她还以为之前预知的梦出了差错,以后能杀她的人当真那么蠢呢。
“二妹妹的话真是让姐姐伤心,今日妹妹来,就是想质问我的?”柳清圆顿了顿,又说,“不如我可要提点下妹妹,最近流言越来越紧,有些事怕是要瞒不住了吧?可你来找我,也问不出什么来。”
在柳清圆看来,那合情香确实是柳知微自己做的,只是后来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柳知微是被人利用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可不知怎么的,居然怀疑到了她头上。
“花妖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得从莺莺身上下手。”
柳知微听出来了,柳清圆又把锅甩了回来。这跟打哑谜似的,照这么下去,要引导她自己承认重生,得等到什么时候?
柳知微冷笑:“姐姐这话说的,就这么肯定那事是我惹出来的吗?该不会是姐姐借刀杀人,再把黑锅甩给我吧?”
柳清圆:“莺莺这是怀疑我?”
“姐姐难道不是怀疑我?不然费这么大劲把我带到明月楼来干什么?再说了,姐姐还需要我提醒吗?那天宴席上,那香囊我本来是要送给好姐妹的礼物,结果姐姐非要坏我名声,一会儿说我要送给哪个公子,一会儿又不让我送出去。该不会是姐姐心里有鬼,在我香囊里动了什么手脚吧?”
柳清圆笑了:“妹妹伶牙俐齿,我佩服。既然你我都心怀鬼胎,不如把话说开了吧?”
话音还没落,柳清圆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屏风外面忽然接二连三地传来人倒地的闷响。
“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柳清圆放下茶杯,撑着桌面把柳知微圈在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眼里都是警觉,都是深不见底。
柳知微心里一沉,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可柳清圆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让她后脖颈直发凉。
柳知微给自己壮了壮胆:“呵呵,又想故技重施?第一次见姐姐,姐姐就在马车上给我下药。这次又把我的仆从给药晕了,想干什么?鱼死网破?”
柳清圆只是笑笑:“鱼死网破谈不上。只是妹妹让仆从带着那些刀啊绳子啊的,姐姐看着碍眼。保不齐是来对付谁的,姐姐总得防着点。再说了,我有些体己话想跟妹妹说,不方便让外人听见。”
柳知微咬牙:“好,好得很。不知道姐姐有什么话要说?还是被我揭穿了,要杀人灭口?”
系统在她脑海里疯狂呐喊:【人设值+150!宿主大大棒棒哒!释放迷魂香进度75%,需要对方降低戒备,她现在有什么要求尽量答应她!】
柳清圆却靠在窗前,望着明月楼外的长河。河面上已经亮起了灯,夜幕降临,明月楼反倒比白天更热闹了。
“莺莺错了。”柳清圆回过头来看她,月光和灯光交叠着落在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亮,“姐姐先前说来明月楼求姻缘,就是来求姻缘,顺便再做些别的事罢了。姐姐是顾念昨晚轻薄了妹妹一回,心里愧疚,想替妹妹报仇,洗清你的恶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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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莺莺信吗?”
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柳知微肩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样温柔亲昵的动作,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下简直称得上是诡异。
柳清圆缓缓勾起唇角,眼底笑意深不见底,暗涌汹涌:“莺莺,我早就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她倾身过来,像毒蛇吐信似的轻轻舔过柳知微的耳畔,“莺莺都忘了吗?”
河面上,一艘艘画舫在夜色中缓缓穿行。丝竹声、欢笑声、觥筹交错声交织在一起,整条河都沸腾了。
柳知微被她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怔,随即猛地偏头躲开。她心底猛地一惊:柳清圆果真知晓了昨晚的事。
柳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装镇静地看向盈盈笑着的柳清圆,酝酿好情绪后冷笑一声。
柳知微猛地偏头,避开她揽过来的手臂,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什么顾念昨日的事,姐姐真是糊涂了,满嘴胡话。什么为我而来?柳清圆,你居心不良才是真。你是来杀我的吧?抢走这嫡女的位置,才是你的目的。”
她越说越急:“花妖的事,怎么就这么巧,你一来就发生了?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我嫌疑最大?你说跟你没关系,我不信。一个乡野丫头,哪来下药的本事?”
【人设值+666,迷魂香加载进度98%,请宿主大大务必稳住!】
柳清圆也不恼,收回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跟我走吗?”
她没接柳知微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月光下,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衬得整个人像一幅画皮。
柳知微一愣:“什么?”
怎么不吵了?她这一步步引下去,眼看就要抓住女主人设的bug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柳清圆继续说:“二妹妹,跟我走吗?我带你去见见真正的幕后之人。那人离间你我姐妹,实在该死。”
柳知微沉默了片刻,不肯露怯,硬声道:“你说的是谁?”
柳清圆叹了口气:“二妹妹,你故意装傻的样子,真不可爱。我更喜欢昨日的你,你明明知道是谁,何必多问?还是说,你不得不这样,存心套我的话?”
争执未休,窗外夜空骤然绽开一朵烟花,刺目的光芒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人声瞬间鼎沸,一盏盏长明灯陆续升空,河面上亦是浮灯点点,流光逐波,每一盏灯都载着他们的心愿悠悠向远方。
柳清圆侧身望向窗外,河面画舫越聚越多,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的光。她指着其中最大的一艘,慢悠悠地说:“那艘花舟便是今晚的‘鹊桥’,传言乘着它绕明月楼沿河而过,便能再不分离,失散的人也会重聚。”
柳知微没心思理会这些,冷冷打断:“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柳清圆回过头,嘴角微微一扬:“莺莺随我渡过鹊桥,自然就会知道。”
系统提示音在柳知微脑海里骤然炸响:【恭喜宿主获得花妖支线关键线索!那艘画舫上藏有拯救角色“沈流商”的关键道具——“赤金之心”。此物会引来妖物靠近,幕后之人更在周围布下捉妖阵法。一旦被赤金之心识别出身,便会被阵法所困,正是接近真相的关键所在。】
柳知微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你要我做什么?”
柳清圆弯了弯眼睛,这一笑倒像是真心实意的:“跟我上那艘画舫。”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屏风外,几个被药晕的仆从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鼾声此起彼伏。柳清圆跨过其中一人的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柳知微攥了攥袖中藏着的一柄短刃,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