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女子一笑,碧裳曳地,周遭喧嚣霎时褪去,这满园子,唯有她配得一抹山河青岚。
“山色横侵蘸晕霞,湘川风静吐寒花。”柳知微心中立地想起这句诗。
春光正好,池水里水波潋滟,升起氤氲的丝丝水汽。在这样的天里,万物浴着朝雾,伴有那不得解的花毒,她的眼蒙上一层纱似的,前面的人影倒映下来,迷迷离离,恍恍惚惚。
抱着她的女子更紧地揽住她的腰肢,眉宇间尽是担忧:“二妹妹?感觉可有异样?”
柳知微不明不白地点点头,又稀里糊涂地摇摇头。
“是眼睛。”柳知微揉着一只眼,声音软绵。好假的,她自己都没眼看。
但是柳清圆近前来了。时间突然变得好慢,好慢。她有些昏了。
【……眉目含情,娇喘微微,花前月下,拿捏住他……】那恼人的文本内容依旧在她心里嗡嗡作响,搅得她神识涣散。眼前的青衣美人蹙着眉,唇色如樱,气息带着清冷的香,比园中任何花毒都更令人晕眩。
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迷迷糊糊地重复道:“花前月下……拿捏住她?”
于是,被那香气与温暖蛊惑着,她遵循了自己的本能,仰起脸凑上去,在那片柔月般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美人小脸白又软,犹似云间柔月团,软软糯糯甜心底,桂花馅里裹蜜梨。”她喝醉了似的喃喃低语几句,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花妖,性善。三月梨花开,当作迎春使。
它们的毒,不如说是一种祝福。织一场旖旎斑斓的梦,让人得偿所愿,只是梦醒之后,终究会留下几分怅然。
“瑛瑛,怎么留我一个人?”清朗的声音响起,空茫朦胧,听不真切。回声延伸到山的那边,似乎是不久之前,又恍若隔世。
是谁说的呢?
她忘记了。
柳清圆半跪在地,感受着脸上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竟罕见地怔了一瞬。她垂眸看着怀中少女泛红的脸颊,眼底神色莫测,最终只是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自己被亲过的地方。
是喝醉了吗?还是她低估了那小妖?为何柳莺娘会这般……
柳知微搂着她脖子的手一松,柳清圆暂时得到了自由。她活动一下身躯,妖物的模样清晰可见。
树皮一样的脸,全黑的瞳孔,只有一双手如少女娇嫩,树桩做成的躯干,伸出五个分叉把四肢和脑袋串到一起,跟木头娃娃似的,十分瘆人。
柳清圆:“……”长得好丑。
不知道吃了它会不会拉肚子。
“看来没有留你的必要。”
这法子她许久不用过了,原是她从花仙子那里学来的小把戏。如今却成了她用来斩妖的法子,不晓得花仙子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吸收,复刻。
她以己身为容器,接纳一切苦煞,亦可为己所用。可是这副人类的身体,能承受得住这力量吗?
她不知道,唯有放手一搏。
柳清圆感到有一阵力量蓬勃而出,挤压她的内脏。随着吞食妖力,她身上长出藤蔓,开始疯狂撕扯那妖物的躯体,几乎要把它撕成碎片。
它好像没有痛觉,不哭不叫,只一个劲后退着,延缓受到的攻击,迅速长出新的藤蔓。
她向它伸出食指,剩下的一点妖力全部凝聚在指尖,准备给它致命一击。
一道少年的嗓音却从旁斜插进来。
“毓娘娘……您是毓娘娘的传人?”
柳清圆抱着柳知微的手颤了一下。她温婉的眉目间悄然渗入一丝杀意,那张被柔婉神色遮掩的脸上,属于柳知微初见她时的锋利英气,正一点点刺破伪装,重新显露出来。
“请您不要生气,我姐姐她执念太深,因您妹妹阴气过重,便诱发了杀意,现下我已暂且压制住了她。”
“求您放过我姐姐好吗?”
柳清圆的指甲却一点点变得锋利,指尖凝聚起一点危险的幽光,抵上这花妖的眉心。
“你凭什么觉得,伤了我妹妹,又知晓我的身份之后,你们还能活着离开?”
那花妖抬起眼,全黑的瞳孔里映出柳清圆的脸,“您妹妹一事……这位姐姐实在本领不小。小妖愿代她承担罪责,助您掩盖她所行之事。”
柳清圆想起那道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终究还是默许了。
花妖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一步一踉跄地跳进池子里,捞起了那堪称“焦炭”似的炮灰哥。
焦炭封瑾遥吐血:“……”
你们煽情够了吗?我感觉我还能抢救一下。
它将那具焦黑的尸体拖上岸,随手折下一段花枝,凌空轻划。指尖流转间,一道泛着微光的符印浮现,清辉摇曳,仿佛笔下生莲。
焦臭的尸体忽然被流光笼罩,待光点散去,竟已恢复如初,肌肤完好,气息平稳,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惨烈的雷击。
“这还不够。”柳清圆神色未动,“知晓我身份者,死罪难免。”
花妖依旧以那副少年青涩的嗓音,恭敬回道:“若小妖……知晓毓娘娘遗骨下落呢?以此换我姐姐的一个往生,可否?”
柳清圆的指尖微微一蜷。
“……您可在小妖身上下死咒,”花妖伏低身子,“自此,小妖只为您所驱使。”
“待您履约后,您自可心想事成。”
风穿过林叶,四周静得只余枝叶摩挲的碎响。柳清圆眸中幽光浮动,良久,她开口应道。
“可。”
话音刚落,那木叉子做的身体突然僵住,化作一个不会动弹的粉色兔子玩偶,眼中的灵光彻底熄灭。
柳清圆这才转向躺在地上的封瑾遥。她眼眸深处逐渐泛起蓝紫色的微光,俯身,指尖轻点其眉心,语调低缓而蛊惑人心。
“你看见沈府上出现了可怕的花妖,害怕得慌不择路,掉进了池里。冷水一激,便神志不清,心智不全……往后,你只会记得这些。”
她的指尖离开他眉心的刹那,一缕金粉色光尘,自他墨绿的衣襟悄然飘散,没入泥土。
“这是你应得的,”她轻声说,宛若赐福,“吾给予你的恩赐。”
封瑾遥静静躺在缤纷花丛中,衣角被风轻轻掀起。他倏地睁开双眼,眼中是一片空洞的迷惘,如梦中呓语般反复喃喃。
“花妖……吃人的花妖……救救我……救……”
柳清圆满意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乖,你做得很好。”
……
柳知微走后,桌上单留下来的鸟,啄啄笼子的门,立马现出一个洞。它趁着众人迷醉,悄悄走出笼子,伸展双翅,欲高飞向天。
羽毛舒展开来,流光百溢。它仰天一声长啸,眼看就要回归自由,忽一只手抓住了它。
差一点就要越狱成功的鸟发出最后一声抵抗:“叽叽!!!——”
一道黑影下压,少年阴恻恻地盯着它道:“一百两,可算找着你了,你要去哪里啊?”
鸟差点被沈流商掐断了气。
少年把鸟强塞回笼子里,随手往桌下一搁,他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闪身拐进后院花影深处。
他低声嗤笑,从袖中摸出一只空的小锦囊,小心翼翼地将那香囊里的粉末分出一些来,重新封好塞回怀里。剩下的原物他照原样系回腰间,动作行云流水。
沈流商留了后手,将柳知微托他带的东西留了一份到自己手里,看柳知微宝贝的那样子,此物绝非凡品。
“待我拿去验上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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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好东西……”他嘿嘿一笑,将那装着粉末的小锦囊凑到鼻尖,狠狠猛吸了一口,“那我可就……”
话音未落,一股奇异的热意猛地从胸腔炸开,像一把火,顺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他的脸腾地红了,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呼吸骤然变得又急又烫。
“这、这是……”沈流商瞳孔微震,手指一抖,锦囊险些脱手。那股热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心跳如擂鼓,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咬着牙想将锦囊扔掉,却怎么也无法动作,竟有些舍不得。那香气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让他整个人都软了半边。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
沈流商猛地转身,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旁边的树干。花影深处,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月光下。那人一袭蓝衣,眉目疏朗,神情却有些呆怔,仿佛梦游至此,目光直直落在他手中的锦囊上。
沈流商警惕地后退,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软得多,“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那少年并未回答,只是凑近了他的脸,然后微微偏头,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他的鼻尖落在沈流商的唇上,又滑到颈侧,激起沈流商一阵反胃。
“妖气。”他的声音很是清润,“在你身上。”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沈流商本能地后退,背脊撞上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那少年却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这人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与那合情香的甜腻交织在一起,酿出一种令人晕眩的气息。
“你、你别过来……”沈流商抬手想推开他,手掌刚触上对方的胸口,却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那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竟让他心头一颤,那股热意越发难以遏制。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缩回去的手上,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抗拒。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沈流商滚烫的脸颊,像在触碰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的脸好红。”他的语气平淡,指尖却沿着沈流商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落在微微滚动的喉结上,“这里……也在动。”
沈流商呼吸一沉。
那根手指明明只是轻轻贴着,却像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软。他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甚至……甚至隐隐想往那凉意上靠。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沈流商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喉结在那指尖下又滚动了一下。
少年抬起那双澄澈却空洞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那只妖快要把你吃了。”他的指尖从喉结滑到锁骨,又往下停在心口,“它在这里。”
沈流商浑身一颤,猛地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却只能虚虚握着,连推开的力道都使不出。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那双眼睛莫名熟悉。那眉眼的弧度,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是在哪里见过,在梦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
“你……”他喃喃开口,气息全洒在对方的唇边,“我是不是……见过你?”
少年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停在沈流商胸口的那只手猛地一沉……
“扑哧——”
手掌径直穿透心口,刺穿了心脏。
沈流商闭上眼,睫毛颤了颤,攥着对方手腕的手终于彻底失了力气,顺着少年的手臂缓缓滑落。
谢济泫的神情依旧呆滞,毫无生气。他抽出手,任由那具身躯倒下,随即用沾血的手指并拢,抵上自己的眉心。
“妖已经死了。”
花影摇曳,春光洒落,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