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被钢针刺中,宋羡霍然睁开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朱简辞汩汩的鲜血、急迫的神色。
嗅到火药的味道和浓重的烟雾,宋羡瞬间清醒,刺鼻、辛辣的浓烈,喷涌着直逼鼻腔,外面一片漆黑,院内的灯笼一盏不剩。
“阿爹!阿娘!”宋羡猛然坐起,披上外衫,抓起软鞭,一边匆忙往外走,一边系上衫袍。
院子里一片寂静,不应该的,就算有敌来袭,将军府的府兵可不是吃素的。更何况,阿爹和李叔,那都是以一敌百的身手,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羡迷茫的杏眼徒然清亮、微瞪:所有人都中毒了!而自己心情差的食欲全无,今日自回府后滴水尚未进。如此说来,那岂不是阖府上下,只剩自己一个清醒之人?又是何人能在将军府神不知鬼不觉的投毒?而且还能调动火铳队!
一张魅惑的脸从宋羡的脑海中闪过,且贱兮兮的对着自己笑。
宋羡狠狠的握紧鞭子,眼底恨意滔天:朱简衡!一定是那个疯子,今日还假模假样的送人参补药来。他又怎么会如此好心!定是那时进府的人,在井水里投了毒!阿爹阿娘现在如何了?
借着夜色的掩饰,宋羡跳出后窗,悄然溜向父母的院子。路过内书房的后窗时,里面透出微光,隐约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宋羡悄然贴近窗户,听见数人来回走动且翻找的声音。里面的烛火不那么通亮,隔着云母贝的窗户,影影绰绰看得到翻箱倒柜的影子。
“啪!”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了。
“别毛手毛脚的,利落着些!尽快找到主子要的东西,手脚务必干净,别留下痕迹!”一个刺耳的公鸭嗓,压低了声调训斥着。
很有辨识度的声音,却陌生的很。在宋羡见过的人里,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默默记住这个声音,继续朝父母的院子里摸过去。
院子里连虫鸣的声音都不见了,只有穿梭时,靴底碾过地面发出的沙沙声,小声的交谈,细致的翻找着。他们在找什么?不像是谋财,路过库房时,并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他们是在找一样重要的东西,关系着他们主子的生死。
宋羡在父母的内卧后窗匍匐了一会儿,里面没再传出脚步声和翻找声后,才从靴筒侧面拔出匕首,撬开窗棂翻身进去,不小心衣襟被刮破了,暗忖:这若是阿娘看见了,定会说自己毛手毛脚的没个样儿。
落地走进里间,屋内的景象让她觉得自己是睡着的,还没没醒来,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遍地是散落的阿爹阿娘的衣物,阿娘的首饰、胭脂水粉,阿爹的兵书,上面满是血脚印!
母亲的身体一半在床上,一半垂在地面上,地上是断裂的血珀玉镯,浸泡在血泊中融在一处。
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把手伸向父亲,父亲应该是惊醒后正去拿自己的剑,却受限于药效作用,还没走到,就被火铳打在后背上。趴在地上的阿爹正转头奋力爬向阿娘,想必这个时候,阿娘也中了火铳。
阿爹后背的三个焦黑窟窿,已经不再流血了,而半个屋子的地面上,都是阿爹的血,像一面鲜红的镜面,映出表情呆滞,全身僵硬的宋羡。
宋羡把手指放进嘴里,用力的咬下去,她想从噩梦中醒来。手指上是钻心的疼痛,疼的宋羡眼睛酸涩却流不下来眼泪。
“阿爹……阿娘……”宋羡声音嘶哑,声若蚊蝇,像是在小心叫醒睡梦中的他们。
得不到回应,宋羡一步步挪到宋雷霆旁边,蹲下去手像筛子一样,落在他一侧的络腮胡上:“阿爹!你醒醒,阿爹!”阿爹的脸是凉了,冬天都不必穿冬衣,一动起来照样呼呼冒汗的宋雷霆凉了。
宋羡抖的像片秋叶,手软脚软的跌撞到床边:“阿娘,我刚刚跳窗,刮破了衣衫,你起来骂我啊……阿娘,你看!”
宋羡拉起宋夫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衣衫上,宋夫人的手无力的滑落,宋羡再次把宋夫人的手抓起,放在身上,手再次落在床沿上。
她握紧母亲垂下的手,母亲的手随着她的手一起颤抖,泪水泄洪一般浸湿了两人握在一处的手。
“阿娘,我听话,日后我都听您的,好好的坐着,慢慢的走,如同别的女儿家一样,为自己绣嫁衣,嫁一个你和阿爹中意的郎君,生一群小崽子们给你们玩。醒醒阿娘,您还没教我绣嫁衣,我不会的……阿娘……”宋羡的声音破碎了一地,是泪水浸泡后的苦涩。
回头看到趴卧在地的宋雷霆,又快速的爬过去,地上的血渗透进衫袍,粘稠的粘在皮肤上。
“阿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任性了,是我自私了,我再也不会任意妄为了,您起来罚我吧,您起来啊!”宋羡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让自己家里飞来如此横祸,她只能归根结底在自己身上,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活着。
“啊!!!”她发出一声自丹田、自肺腑而出的怒吼,撕裂聵耳。
宋羡抬起脸,双眸猩红,握紧拳头时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浑然不觉,刚刚被抽空的力气又回到身体,甚至是十倍,百倍的力量充斥着身体!
宋羡冲到父亲的佩剑旁,拔剑而出,冲出门口,刚好和听到动静的黑衣人走了个碰头。
“刚好还有个活口,要不然找不到东西,主子得要了咱们的命……呃……”话音未落,头已经落地了,一双死鱼眼睛困惑的看着自己轰然倒下的身体,眼睛却再也闭不上了。
“现在你不用担心你家主子要了你的命了!”宋羡如同地狱里杀出来的罗刹,瞳孔收缩,眼底更红。
后面上来的黑衣人被眼前诡异的画面惊得连连倒退,宋羡势如破竹飞身上前,一招落英缤纷使出后,五人中间的三个,用手捂紧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顺着指缝有滚热的血流下来,三人齐刷刷的睁大眼睛躺下去。
此时宋羡突然想起,阿爹在教自己这招式的时候说,手腕转动要稳、快、狠,舞出幻影,才能让敌人看不清你的招式!
另外两个人转身就跑,宋羡快步追上去,一招大张大合的横扫千军,右边跑的慢半步的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左边跑的稍快一点听到倒地声,跑的更快了。
可是却快不过宋羡的剑,刚刚跑到院门口,就听见身体里发出了“噗嗤”的声音,他低头时,看到了自己映在剑上的面孔,脸色煞白、满目惊恐。
宋羡拔出剑,刚要出去找其他的人,却在跨过门槛的时候,愣在那里。
她看到了李叔,满身是洞,没一处好肉的趴在门外,怒目圆瞪,脸上的疤都是暗红的。
他一定是察觉了不对劲,想过来保护阿爹,可是一身功夫终未抵过鬼蜮伎俩,即便是浑身无力头脑混沌,他依然坚守自己的职责,拼死也要到阿爹院子里,保护阿爹的安全。
“李叔!我为你们报仇!”宋羡哑着嗓子,几近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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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刚刚跨出院落,大批的黑衣人围上来,宋羡扯下头上的发带,把剑柄牢牢的和自己的手缠到一起。
数百人,团团把宋羡围住,宋羡从挥出第一剑开始,就已经失去知觉般,不停的挥舞,不知道痛也不知道累。
身上的血,凝了一层又一层,如同猩红的铠甲覆盖在她身上,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凝结成快。
黑衣人被宋羡不要命的打法,吓得连连后退,奈何那个沙哑的公鸭嗓不断的呵斥催促向前。
谁也不想死,谁也不敢退,冲上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退回去必死无疑。
宋羡渐渐体力不支,公鸭嗓也看出她出招的速度在变慢,声音更为刺耳的为黑衣人打气:“冲上去!耗死她,她就快没力气了。”
话音刚落,宋羡脚下又多了了两具尸体。
而宋羡自己,也因为失血过多,眼前慢慢模糊了:朱简辞,我要和阿爹阿娘一起走了,今生,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一刀划开宋羡的大腿上,宋羡跪倒在地,一圈人举起刀,朝她砍来。
宋羡脱力的闭上眼睛,却听见熟悉的嘶鸣声,听见大力撞击下,一片倒地声和咒骂声。
徒然睁开眼睛,果然是赤霄,生生的撞出一条口子,在她面前打着响鼻,似乎在催促她。
宋羡抓住缰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飞身上马。
赤霄不顾砍在身上、腿上的刀,扬起前蹄踢倒阻挡去路的黑衣人,奋蹄疾驰。
“好赤霄,全府只剩下我们俩了,阿爹没了,阿娘没了,李叔也没了……”宋羡只顾着抱着赤霄的哭,不知道身后的公鸭嗓,缓缓举起火铳,瞄准了她。
“砰!砰!”
三里开外的街道,一众人策马狂奔,响彻天际的火铳炸裂声,吓得街角的野猫炸起毛来,尾巴裹紧身体,缩在墙角。
飞奔在最前面的郎君,一袭白衫,天人之姿。听到两声火铳巨响,不由得身体一震,更用力的夹紧马腹,尽管马儿跑的已然不能再快了。
悔意,心里满是无尽的悔意!
如果宋羡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他无法面对那样的如果。
直到这一瞬,他才醒悟,只有好好活着,才万事皆有可能。如果那个人没有了,所谓的为她好,所谓的大义,尊严,又有何意义?
朱简辞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即便是那个深藏了十七年秘密被父皇发现,即便是被压在断头台上,他没有过丝毫的害怕。
收到师父消息,他便马不停蹄飞奔而来,他相信她能等到他,可是刚刚两声巨响,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莫名的心碎感。
为何要说以后再也不见了,如今想来是多么的不吉利。
还有两条街,就到将军府了,行至路口时,右边路口突然冲出同样疾驰的枣红马匹,朱简辞心中骤喜,心里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二,三七姑娘!”身后传来问星惊诧的声音。
朱简辞的心忽地又沉了下去,李三七双目赤红,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一拍马屁股,马脱缰而奔。
将军府近在眼前,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硝石的味道。
李三七的马停在前面,马上的李三七一动不动,似是不确定的凝视着门口,挡住了朱简辞的视线,即便看不到,朱简辞的心依然跌进了油锅。
李三七突然翻身下马,箭一般的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