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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刑场

作者:于鱼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景德三十五年,午时三刻,菜市口。


    朱简辞淡淡扯动一侧嘴角,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十七年来无法言说的秘密,到此为止,自己终于可以睡得安稳了。


    虽然这一睡,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也好过夜夜从噩梦中惊醒后,冷汗浸湿寝衣,透着彻骨的寒。


    即便是跪在满是血污的刑台,朱简辞也宛如一尊华贵的玉雕,狭长的眸子平静如水。哪怕襽衫褶皱脏污,整个人看上去却无半分浊气,尽显脱离尘世的逸然。


    狂风夹裹沙砾和日积月累的血腥气,吹乱黑发、打在朱简辞清透的脸上,似是无数冤魂,雀跃呼啸着迎接新魂。


    透过乱发的空隙,视线扫过围观的百姓,并没有熟悉的身影,黯然垂眸:这不是很好吗?你希望她看到你人头落地,血如泼墨吗?


    监斩官面色如常的核对了亡命牌,从签筒里抽出令签扔下去:“时辰已到,即刻行刑!”


    说完他拉紧被狂风卷起的大红斗篷,嘴角不由的抽动,连同嘴角上长了一根黑毛的黑痣,也跟着一动一动的:大汉几百年来,就从未斩杀过皇子,更何况还是太子,头一份居然让自己赶上了。


    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皇室中被处死的,不是毒酒就是白绫,今天这位,居然要被砍脑袋,也不知道哪天皇帝午夜梦回时后悔了,会不会拿自己开刀!无论如何也得去城隍庙焚香辟邪,家里的小妾马上临盆了,可千万别投胎来个寻仇的孽子!


    围观的人全神注视太子的天人之姿,暗叹可惜。护卫专注于刑场四周的动静,恪尽职守。


    没有人注意到,刑场十字路口的两侧屋顶青瓦上,匍匐着几十个黑衣人。同样黑衣蒙面的宋羡听到斩令后,骨节分明的手决绝的举起落下。


    数只羽箭冲破空气中的血腥,精准射中侩子手的手腕,痛呼声中大刀应声而落。


    两道粗壮羽箭并列射出,尾部带着一张硕大的紫椴网,在护卫密集处落下,罩住一众护卫和一些围观百姓。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四处炸开,八方逃散。与护卫相互冲撞牵绊,场面一时间无比混乱。


    “有人劫刑场,速速带走犯人!”监斩官一边慌乱的指挥,一边裹着红色斗篷疾步后退:这是走的什么狗屎运,几百年来劫刑场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居然也能让自己碰上!日吧欻!


    未被紫椴网罩住的护卫极速的奔向人犯,慌乱中有百姓被撞倒,撞倒的百姓又绊倒疾奔的护卫,咒骂声四起。


    能及时赶到朱简辞身边的护卫寥寥无几,然而,宋羡领着一队精锐,已经到了跟前,长剑左劈右斩直刺间,寥寥无几的护卫转眼间又所剩无几了。


    监斩官眼见着犯人就要被劫走时,急的大喊:“就地斩杀!就地斩杀!啊……妈呀!”一柄短刀飞来扎进他粗壮的大腿,顿时躺在地上哭天抢地,杀猪一样的嚎叫。


    朱简辞平静的神色多了几分复杂,明眸一动不动的看着宋羡:“不要犯傻!快走!”死前能够再看到宋羡,已然满足,不想她为自己涉险。


    宋羡眼神坚定的与之对视一眼,瞥见已经从网里爬出,正奔来支援的护卫。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一脚踢到朱简辞右侧的护卫肚子上,护卫掉到了刑台下。


    又一剑横扫旁边正举刀砍向朱简辞的护卫,一剑封喉,温热的血溅到了朱简辞的脸上,顿时感到一阵反胃,蹙着眉生生地压下去了。


    此时,左侧的护卫已经被黑衣人斩杀殆尽,宋羡扑向朱简辞仓促地说:“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分毫!你那个皇帝爹也不行!”


    朱简辞丝毫不惊讶她的大不敬,这才是宋羡。


    说完,宋羡手起剑落,先斩断了绑着朱简辞的绳索,拦腰抱起,像扔一条麻袋一样扔到肩上,扛起就跑:“断后!撤!”


    朱简辞刚刚压下去的呕吐感,被她这么一扔一甩一扛,胃部顿时又翻江倒海起来,随着宋羡的奔跑,几欲吐出来。


    宋羡跑到十字路口,两指含在嘴里,一个响亮的哨声惊扰了刑场的厮杀。一匹枣红马屁颠屁颠跑过来,摇晃着马尾,显得格外欢快。


    哀嚎的监斩官此时是格外的不欢快。听见哨声后,一边抱着大腿被护卫抬着,一边看着上马疾驰而去的二人嘶吼着:“追啊!都去给我追啊!废物!”


    正在与黑衣人厮杀的护卫在心里暗骂:他娘的,你不是废物你上啊,在那干嚎个屁!


    颠的七荤八素的朱简辞终于被放在了马背上,还是察觉哪里不对劲,为何是被宋羡置于她身体前侧,自己堂堂前太子,就这么娇滴滴的被她护在怀里,算怎么回事?


    而且随着枣红马欢快的狂颠,两簇柔软上下揉动自己的后背,这又让人情何以堪?


    枣红马撒欢的狂奔在街头巷尾,开始时还有零星的箭羽或是耳边掠过,或是擦着头皮呼啸而过。宋羡用香糯的身体,压着朱简辞趴在马背着,安抚似的拍拍朱简辞握紧的手。


    朱简辞无奈的叹息,握拳并非宋羡所猜测的紧张,更多是担心背后的她。直到厮杀声越来越远,才渐渐放下心来。


    枣红马在未央西街丁字巷里一个不起眼的院落停下来,二人翻身下马,宋羡把麦色的鹅蛋脸,贴近喷着鼻息的马儿,轻抚它的马鬃,贴着耳朵说:“好赤霄,真厉害,乖,去郊外后山等着,有人去接你!”


    朱简辞惊讶的看着赤霄打着响鼻甩着尾巴,就朝着出城的方向跑去。


    “走!”宋羡拉着朱简辞的手,进了面前不起眼的院落,院子里除了一棵凋零的枣树和一口一人粗的井,再无他物,两个人径直走到井旁。


    “跳下去!”宋羡一边打量着门外的动静,一边推了一把朱简辞。


    朱简辞被推的一个趔趄,差点掉井里,仓促的扶住井沿,面上却依旧平静不显惊慌:你费了这么大劲儿把我救出来,就是让我换一种死法?我自然知道井下有攀爬之物,但是这么被你推下去,还不是一死?


    心里吐槽,动作却一点不含糊,利落的翻过井沿,摸索到绳梯,快速的爬到井下。


    井下一片漆黑略显逼仄,朱简辞向后退了一步,想要腾出点地方来让宋羡有落脚之地,然而却撞在了井壁上,正摸索挪动,宋羡已经下来了,结结实实踩着了朱简辞的脚上。


    “嗯!”猝不及防的一脚下来,踩的朱简辞闷哼一声,现在一点都不奇怪,刚刚宋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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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脚就把一个壮汉踢下去。


    “对不住啊!”说着宋羡转过身来。


    此时的朱简辞动弹不了一点,井下的空间只够两个人贴身而立,只能任由着宋羡站在脚上,鼻尖擦着鼻尖的转过来。


    “你好香啊!”清冷的雪松香幽幽入鼻,宋羡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


    朱简辞深感被冒犯了,可是此时躲无可躲。而宋羡似乎一点都没打算放过,把鼻子凑近自己的脖颈,深嗅了一下。


    “宋娘子自重!”虽然无处可躲,并不表示朱简辞不想反抗,更何况,脖颈间的气息让人心生荡漾。


    “除了雪松,还有沉香、冰片、甘松、熏陆香。”听到宋羡居然能一样不差的辨识出来,朱简辞惊诧这个粗鲁了十年的丫头,竟然精通制香。


    持续喷到脖颈处的热气,让人不由的浮起鸡皮疙瘩:“还望宋娘子自重!


    饶是朱简辞经年一张禁欲脸,天塌下来都难有表情波动,此时也难免脸色微变:谁家的小娘子会如此分寸全无。


    自小与宋羡熟识,自然知道此举于她而言,真的就是纯粹的识香,绝无杂念,可是撩人不自知时最为撩人。


    “你若是不抗旨拒婚,我如今已然是你的太子妃,你还和我讲自重!”宋羡向来嘴上不饶人,况且对她来说,这个清冷太子也是迷一样的存在。


    从小因为读书不好,她总会被公主贵女们欺辱,每次她都会用拳头说话。可是毕竟年纪小,总是被侍女、内侍拉开,只能干蹬着小腿,任由她们用自己不太听得懂的话,嘲笑自己,气的鼓鼓的又无可奈何。


    但凡有朱简辞在的场合,就必然会适时出现,为自己解围,训斥一众傲娇小女娃。然而朱简辞越是护着自己,自己越是会被她们找机会欺负。


    这种事情多了,只要看苗头不对时,侍女妖刀就会立刻跑去找朱简辞,而且从未碰壁过。


    可若说朱简辞对宋羡青眼有加吧,又一直冷冷的拒她于千里。


    年纪小的时候,总想黏着人家,被训斥过不知道多少次。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遣人送一些她喜欢的小玩意儿,新鲜的防身武器。


    日复一年,反反复复,今天一巴掌,明天一颗枣的,她只当朱简辞喜怒无常,也不甚在意,反正不耽误她喜欢这个谪仙一样的太子。


    后来,宋羡长大了,更多的时间里,都是跟着她阿爹出入军营,戍守边疆,和那些公主贵女们再无交集矛盾,同时也很少再见到朱简辞。


    直到前几日,阿爹回来说,陛下同他提及,不日即为太子和她赐婚,宋羡没有像别的姑娘一样羞涩的说,还要多陪阿爹阿娘几年。而是欢天喜地的让阿爹阿娘为自己多备上些的嫁妆。


    阿爹阿娘一边嗔怪她没个样子,一边暗暗担忧,就她这性情,放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到没有多少担心,如今进了那不见刀剑只见血腥的战场,反倒是让二老放心不下。


    不过,阿爹阿娘多虑了,因为太子抗旨拒婚了。不仅仅如此,不知道还发生了何事,居然打入死牢,秋后都不等了,三天就斩。


    听到消息的那一天,阿爹把她喊到书房,本以为是阻拦自己的,没想到,宋雷霆说出来的话,着实惊到了宋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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