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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围炉煮茶

作者:瑜大小姐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一月初。


    清河县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


    细碎的雪粒子夹在风里,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


    鹿鸣书院逢休沐日。


    薛明阳一大早就套了骡车,拉着顾辞往城东梅园跑。


    车厢里放着两个小手炉,一个锡的,一个铜的。


    薛明阳抱着锡的,把铜的硬塞进顾辞怀里。


    “辞弟你快捂捂,这鬼天气,冻得人脑壳疼。”


    顾辞接过手炉,没有推辞。


    他这具九岁的身子确实畏寒,入冬以来手脚总是冰凉。


    “你今日怎么这么积极?”


    薛明阳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赵婶昨晚炸的芝麻丸子,我特意留了几个。等会儿到了梅园,咱们就着热茶吃。”


    顾辞瞥了他一眼。


    “你是馋陆老爷的茶点吧。”


    薛明阳被戳穿也不害臊,搓了搓手。


    “哎呀,老常做的桂花糕确实一绝。上回那碟松子酥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骡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在梅园外的青砖矮墙前停下。


    老常早就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厚实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


    见两人下车,老常笑呵呵地迎上来。


    “薛少爷,顾小公子,快请进。”


    “老爷在后院等候多时了。”


    穿过月亮门,后院的景致与上次大不相同。


    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枝头竟绽出了点点红梅。


    暗香浮动,配着满院细雪,别有一番雅致。


    廊下生着一只红泥小炉。


    炉火烧得正旺。


    老常拿起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候。


    炉上的紫砂壶,水汽氤氲。


    陆正明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捧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


    “来了。”


    “陆老爷好。”


    薛明阳赶紧行礼。


    顾辞也跟着拱手作揖。


    “坐吧。”


    陆正明指了指对面的两张竹椅。


    石桌上摆着棋盘。


    黑白子已经分好。


    “上次那局残棋,薛小子下得有些勉强。”


    陆正明看向顾辞,目光温和。


    “今日小友陪老朽走一局?”


    顾辞没有推辞。


    他走到棋盘前坐下,执黑先行。


    落子很稳。


    陆正明执白应对。


    两人下得都不快。


    棋盘上的局势咬得很紧,没有大开大合的厮杀。


    只有步步为营的试探。


    薛明阳在一旁看不懂,索性抓起桌上的炒花生剥着吃。


    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扭了扭屁股。


    这竹椅坐着有些硌人。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


    最终以和局收场。


    陆正明将白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小友的棋风,越发沉稳了。”


    顾辞低头收拢黑子。


    “陆老爷承让。”


    老常适时端上煮好的茶。


    茶汤澄黄,泛着淡淡的陈香。


    “喝口茶暖暖身子。”


    陆正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他没有继续聊棋,也没有问书院的功课。


    目光透过廊外的风雪,看向远处的灰白天空。


    “老朽听闻,你们清河村的田,是不是年年旱?”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顾辞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陆正明的视线。


    “回陆老爷,是。”


    “村里靠天吃饭,若是遇上旱年,几乎颗粒无收。”


    “前些日子大旱,村里不少人家连树皮都啃光了。”


    陆正明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清河县境内有清河穿境而过。”


    “按理说,不该旱成这样。”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老朽看过县衙的水利志。”


    “清河水道年久失修,泥沙淤塞。”


    “上游的水下不来,下游的田自然就干着。”


    陆正明看向顾辞,眼神变得深邃。


    “若是你来治这条河,你怎么治?”


    这个问题抛出来,廊下的气氛顿时变了。


    不再是闲聊。


    这是一道考题。


    一道比四书五经、比诗词歌赋更难的考题。


    薛明阳正嚼着花生,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一丢,拍了拍手。


    “这有何难。”


    “河道淤塞了,找人挖深不就行了。”


    他扭了扭屁股,说得理直气壮。


    “我爹常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县衙出钱,雇些民夫,把河底的泥沙都挖出来。”


    “水不就通了吗。”


    陆正明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顾辞身上。


    不置可否。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脑海中闪过《天工开物》里的治水篇。


    闪过前世看过的无数水利工程案例。


    治水,从来不是挖泥那么简单。


    牵扯到上游的蓄水、中游的疏浚、下游的排涝。


    牵扯到劳役的征发、钱粮的调拨、沿岸豪绅的利益。


    这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


    顾辞放下茶盏。


    他迎上陆正明的目光,神色坦然。


    “晚辈见识浅,不知该如何治。”


    陆正明挑了挑眉。


    “哦?”


    “你这般聪慧,连个主意都想不出?”


    顾辞摇了摇头。


    “治水关乎民生大计,不是纸上谈兵。”


    “晚辈不知河道深浅,不知泥沙走势,不知两岸地势高低。”


    “若只凭一张嘴妄下断言,便是轻狂。”


    他站起身,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


    “容我想想,多看看书,再回禀陆老爷。”


    廊下安静了片刻。


    只有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陆正明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


    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赞赏。


    没有急于表现。


    没有信口开河。


    知道敬畏,懂得藏拙。


    这份沉稳,比那些自诩经世之才的朝堂衮衮诸公,强出太多。


    “好。”


    陆正明抚须轻笑。


    “老朽等着你的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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