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落下时,院中原本就低伏的气氛,像被人骤然压到了更深处。
几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头退到一旁,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
楼凛向来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他若真想闯,别说清水院,便是夫人的正院,他也照样敢进。
欢娘站在门边,手指轻轻攥紧袖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二公子深夜来此,可是要看小公子?”
她声音很轻,听着依旧温顺。
可楼凛只看了她一眼,便忽然笑了。
那笑意懒散,却冷。
“少拿小七来挡爷。”
他慢悠悠往前走。
红衣拂过长廊,像夜色里烧起的一团火。
欢娘下意识后退半步,可她身后便是屋门,退无可退。
楼凛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这几日,你倒是忙得很。”
“伺候夫人,哄小七,熬汤做点心,揉肩按颈。”
他每说一句,欢娘的心便沉一分。
原来他都知道。
楼凛唇角微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欢娘。”
“你这么努力,究竟想做什么?”
欢娘低着头。
“奴婢只是想尽好本分。”
“本分?”
楼凛像听见什么笑话,低低笑出了声。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腕骨。
欢娘一惊,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他带进了屋里。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视线。
屋里只燃着一盏小灯。
团哥儿已经睡熟,呼吸轻轻的。
圆圆也被小丫鬟抱去了隔间。
这一刻,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欢娘心口跳得厉害。
“二公子……”
“嘘。”
楼凛低低出声。
“吵醒孩子,爷可不负责哄。”
他这话说得散漫,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一点也不轻。
欢娘被迫跟着他往里走。
直到榻边,她刚想抽回手,楼凛却忽然俯身逼近。
欢娘后腰撞上床沿,身子不稳,整个人便跌坐在榻上。
下一瞬,男人已经俯身压下来。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仍旧扣着她腕骨。
高大的影子将她笼住。
欢娘呼吸一乱,眼尾瞬间泛红。
“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慌。
“这里是清水院……”
楼凛盯着她。
“所以呢?”
他笑了一下。
“你怕夫人知道?”
欢娘身子微僵,楼凛俯得更低。
“还是怕大哥和三弟知道?”
欢娘心口狠狠一跳。
他果然是来算账的,不止因为沈芳菲。
也因为楼珩,因为楼羡。
因为她这些日子,试图从每个人身上寻出一点活路。
可这些活路落在楼凛眼里,便成了另一种东西。
楼凛伸手,慢悠悠挑起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发。
“爷原以为,你是只胆小的兔子。”
“后来才发现,你不是胆小。”
“你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往谁身边靠。”
欢娘眼睫轻颤。
“奴婢听不懂二公子的话。”
“听不懂?”
楼凛低笑。
“去长宁院给大哥送羹汤,转头又让夫人离不开你。”
“今日是不是还该去听竹院,给三弟送几块点心?”
欢娘脸色微白。
她被他逼得靠在榻上,身后是柔软被褥,眼前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楼凛生得极好。
眉眼张扬,唇边总带笑,可那双眼睛太黑,黑得像能把人一点点拖进去。
欢娘知道自己不能慌,她若慌了,便输了。
于是她缓缓抬起眼。
眼底明明含着水意,声音却轻得不像话。
“那二公子要奴婢如何呢?”
楼凛眸色微沉,欢娘继续道:
“奴婢不去求大公子,圆圆出事时,谁能替奴婢做主?”
“不讨夫人喜欢,日后谁肯护奴婢和圆圆?”
“不对三公子恭敬,难道要让人觉得奴婢不知规矩?”
她说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二公子生来便什么都有,自然不懂奴婢这种人的难处。”
“奴婢不过是想活下去。”
“这也错了吗?”
楼凛看着她,屋里静了片刻。
欢娘很会哭。
她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泪含在眼眶里,迟迟不落下来。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忍着。
偏偏这样最惹人。
楼凛明知道她这话未必全是真的。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火还是越烧越旺。
他忽然伸手,指腹擦过她眼尾。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哭一哭,爷便会心软?”
欢娘睫毛颤得厉害。
“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楼凛声音低哑。
“敢拿自己做饵,敢在爷眼皮底下织网。”
“如今还敢装无辜。”
他说着,忽然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欢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唇边。
她下意识屏住气,楼凛低低笑了一声。
“可怎么办。”
“爷还真吃你这一套。”
欢娘心口猛地一颤。
男人的手从她眼尾往下,慢慢停在她下颌。
他没有用力。
可她却像被困住了一般,动也不敢动。
灯火晃动。
她半倚在榻上,衣襟因方才拉扯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雪白脖颈,乌发铺在身侧,眼尾泛红,唇色也被她咬得艳了些。
楼凛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比你在夫人跟前装乖的时候,好看多了。”
欢娘耳根滚烫,她偏过脸,想躲开他的视线。
楼凛却捏住她下颌,迫她重新看向自己。
“躲什么?”
“方才不是还很会说?”
欢娘眼泪终于落下来。
“二公子非要这样欺负奴婢吗?”
楼凛动作一顿,那滴泪落在他指尖,烫得厉害。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欺负?”
“欢娘,爷若真想欺负你,你以为你还能这样同爷说话?”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危险。
欢娘心口发紧。
可下一瞬,她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楼凛胸前衣襟。
动作很轻,却让楼凛眸色骤然一变。
欢娘仰头看他,眼里还有泪。
“那二公子到底想要什么?”
她声音发颤。
“若只是想看奴婢害怕,那您已经看见了。”
“若是想逼奴婢求您……”
她顿了顿,眼睫轻轻一垂。
“奴婢也可以求。”
楼凛盯着她。
“求什么?”
欢娘指尖攥得更紧。
“求二公子……”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在夜色里。
“放过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