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郦烟所给的消息,原本逆党的驻扎地应在华阳郡西北方向,向前行走数十里有一处山坡,时至今日,那里的树林间仍然隐藏着一些临时居住过的痕迹。
赫连珊瑔与沈霄凌赶到时,新翻的灰土彰显了他们销毁行踪的失败,考虑到他们要对右丞相下手,应该已经往西北方向前进。
右丞相若要南下,必然走大路,他们应是埋伏在那附近。
沈霄凌:“此前打草惊蛇,他们因此匆匆离去,但不可能直接放弃任务。”
南丝缘携带宁桓宣先行离开,倩容丢了棱竹需要请示夙门,最初赫连珊瑔见到的六个人中,极有可能只剩下了呼延富丽二人。
赫连珊瑔小脸一皱:“他们敌不过太子侍卫,那次与我碰面之后,应该明白太子侍卫肯定很快找过来。还会只留两个人继续伏击右丞相么?这与自投罗网分别不大了。”
“确实如此。”
但以目前的线索,仍然无法判断对方具体有多少人。
沈霄凌看了看四周,确定并无其余落下的痕迹后,与赫连珊瑔一同继续前进。
他们辰时从营帐出发,至此已过了许久,直到未时前夕,赫连珊瑔眼尖看见一处冒着轻薄的黑烟,迅速往那而去。
“是残留的柴火。”
“看来离开也不算太久。”
“他们不应该这样明显。”赫连珊瑔忧心,比起掩盖痕迹,她觉得更像是邀请。
来的人是赫连珊瑔,亦或者不是,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看这个痕迹……未必只有两人,”检查了火堆,沈霄凌看向她,“不过,我们一定是先遇到呼延富丽,你……准备好了么?”
她轻轻点头:“当然!”
对方都这样表示了,自己再示弱可完全不行。
……
……
酉时,树林间,此地距离大路不过十余里,赫连珊瑔在靠近这里时,心中一动,往某个方向看去,恰好撞上了呼延富丽的视线。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张扬又挑衅的笑容始终挂着,笔挺站立在那。
“……”赫连珊瑔向沈霄凌点头示意,而后独自往那跃去。
轻触地面,如同蝴蝶一般,赫连珊瑔站在了呼延富丽面前。
呼延富丽率先打招呼:“哟,大小姐还是来了。”
“上次,为何邀请我一战?”
在看见他们的留痕时,赫连珊瑔蓦地就回忆起当时二人所说的话。
她知道许多人将她视作妖女,并不是因为北原血统,而是因为她出身羌门,是赫连无争的女儿。
呼延富丽与贺兰迦,却以北原血统天性好斗这样的理由下战书,便不是冲着那个名头来的。
她这样直白问,对方也愣了一下,大笑两声,不再卖关子:“哦,你说这个啊。”
“自然是因为赫连霸天啊。”
那个自认为是峭壁孤松、不可一世却败给了秦疏的男人,也是留下的传说比见过本尊之人更多的男人。
只见呼延富丽裂开嘴,露出一个像是要吃人的笑容:“我可是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
赫连珊瑔:……
与此同时,不远处安守本分的贺兰迦缓缓转身,不再看着呼延富丽与赫连珊瑔。
呼延富丽是一个极度自傲之人,只要来者数量不超过可控范围,她只乐意与最强者动手。
贺兰迦只能作为旁观者,不得插手她的战斗。
但偶尔,他也需要改变自己的位置,其中原因……正如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站着一个除了面无表情以外,毫无记忆点的男子。
他面上依然保持平静,心中却是有所警惕。
此人并非骆驼……会是谁呢?
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在远处呼延富丽与赫连珊瑔交手的一瞬间,沈霄凌亦是如一道白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贺兰迦这一瞬间涌起了不满,他尚未自我介绍。
既然对方如此不讲礼数,他也不再客气。
……
凌厉的风刃之中,赫连珊瑔有些不协调地躲避着致命的伤害,仔细寻找着出招的时机。
呼延富丽的武器是长鞭,每当“噼啪”的声音从地面、树干上响起,便昭示了刃气的来袭。
她能清晰地听见呼延富丽每一句干扰的话语,不得不尽力集中注意力,以寻找机会。
“大小姐,你看起来好弱啊!”
“也是,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你的事迹,赫连无争应该将你保护得很好。”
赤色的长鞭于空中飞舞,赫连珊瑔暗中蓄力,三两下扰乱呼延富丽的节奏,趁着她调转的间隙,看似软弱的一掌便袭上前。
呼延富丽迅速躲开,这一掌打空了,却是掀翻了尘土、轰倒了树丛。
“咳咳——哈!”她拉下毛绒绒的帽子,眼见黄沙飞舞,只得退后至一旁。
尘烟未曾淡去,眼前再度出现了女子的身影,呼延富丽感到自己血脉贲涌,头脑异常地兴奋。
她一伸手,长鞭收紧,从手掌缠绕至手臂,而后握紧向前打去——与赫连珊瑔迎面而来的一掌相撞。
霎那间,她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脱离地面,腰腹似承受了极端的压力后仰,宛若一只将要折在风暴中的小鸟。
万幸的是,在感到手臂将要被撕裂之前,她及时收手了。
因此,她仅仅只是整个人被轰飞数十丈远、倒插在沙土之中。
待勉强站起身时,赫连珊瑔已站至她面前,蓄力准备再来一掌。
呼延富丽绿色的眼瞳此刻已染上鲜红,看着这一幕,她摇晃着身形意图阻止。
传闻中,赫连霸天以其独创的绝学「绝山海」在北原战无不胜,深感孤寂,便南下中原,意图将此世所有武学高手一一打败。
「绝山海」一度成为各地武林梦寐以求的武学,可待赫连霸天长离之后,这世上唯有赫连无争继承。
从前她一直想要与赫连无争交手,却始终未能有机会,她一直觉得,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绝山海」。
但现在,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青色的纹路在面上显现,而后一股赤红色注入其中,眨眼间,呼延富丽便换了一副模样。
赫连珊瑔的这一掌到底是被躲开了。
不仅如此,呼延富丽速度变得很是陌生,她不再使用什么武器,转而在树上跳跃,宛如有了双翅的猛虎。
形势逆转,赫连珊瑔未能再捉寻到对方的衣角,而每一次从上而下的进攻袭来时,她总是很难准确判断方向。
集中注意力躲开了数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后,终究是被击中侧腰,而后不受控制地撞至一旁。
“这个味道……”面上尽是赤黑斑纹的人,嗅着四周的空气,而后舔了舔嘴角,“你受伤了哦,大小姐。”
“……嗯。”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赫连珊瑔吐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呼延富丽这种战斗方式能支撑多久,实在是不好判断,不过可以肯定,自己很难坚持到对方耗尽力量而倒下,或许在这期间,自己就会因为失误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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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此刻,她并没有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但方才受伤的地方,毫无疑问已经流出血了。
要想办法破局……
……
「当你熟练的一切都不管用的时候,一定要想想办法。」
每次被娘亲打倒在地时,娘亲总会摸着她的头这样说。
「可是,老爹只教了我这些。」
哪怕她再偷偷钻进在贵妃椅上躺觉的老爹怀里狠狠将他摇醒,老爹也不会再给她想新的招式了。
「嗯,所以你要自己想。你的对手有多强,只有你自己清楚。」
……
赫连珊瑔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那一边的呼延富丽,则已寻着味道朝她而来。
她只得想办法躲开,能躲避一时是一时。她需要时间。
起初的呼延富丽速度用的是长鞭,以速度见长,而后比拼力量自己更胜一筹,破除了对方的速度优势。但呼延富丽用了不知道怎样的方法,速度变得更快了,她根本无法看清。
她快步在树林间飞跃,身后的呼延富丽紧追不舍。
蓦地,她想起娘亲失语后的某一日。
娘亲不擅借用外力,常常赤手空拳,也因此老爹给她设计武学之时选择了掌法,方便她跟着娘亲习武。
十五岁之后,她再也没能得到娘亲的教导。娘亲只会静静地看着她在小院中挥动着四肢。
但这一日练习快要结束时,她看见老爹从大院走过来,不知为何想要捉弄他老人家,便小跑着冲上前去。
老爹以为她要抱抱,便张开了双臂,却惨遭女儿竭尽全力的一击。
很遗憾,老爹金刚身没有破,她收获了一顿猛烈的揉搓,变成了炸毛。
但一旁的娘亲笑眯眯地鼓掌了。
老爹说,因为娘亲看到了她的进步。
……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呼延富丽追寻着那人的气味,兴奋不已。
她们在树林间不断地穿梭着,像两只人猿追逐打闹。
直到其中一人的频率越来越乱,最终失误了那么一下,踩空了树枝——脚步乱了。
“哦?”
呼延富丽怀疑是陷阱,但很快,赫连珊瑔身上的血腥气味再次远去。
她来到那处地面,几滴鲜红的血液很是刺眼,是赫连珊瑔的伤势在加重。
但即使如此,一旦给赫连珊瑔找准了机会,必输的人依然是自己。
犹豫间,她察觉到了风中传来的动向。敏锐的嗅觉告诉她,赫连珊瑔停下来了。
一阵风吹过,它是那样普通的一阵风,将地上的落叶吹向远方。
可是,早已远去的叶子,却很快伴随着风又回来了。
呼延富丽心中警铃大响,跳上树枝,准备迎战。
风向变了,它变得如此杂乱,她根本听不清其中包含的声音;可又极其规律,因为她感受得到,风在围着她转。
她龇牙,看向旋风之中,那看起来最为安全的方向。她没能朝那人嘶吼什么,声音被狂风吞噬。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掀起无数血痕,深入骨髓,赤黑的斑纹也已化作漆黑、迅速扩张。
在这道暴风雨一般的掌风真正落到她身上时,已至苟延残喘之际。她输了。
已与赫连珊瑔相隔甚远的沈霄凌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分神看过去。
密林之间,无数绿叶冲天而上,而后似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
横如排山倒海,纵似飞鹤揽云,时隔许多年之后,他有幸再次见到「绝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