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江湖传闻中的赫连无争,又是怎样一个人?
赫连珊瑔好奇地看着沈霄凌,希望他能给出答案。
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沈霄凌朝一旁挪开视线,略有些干涩地说:“我不太了解他,无法发表自己的意见……最多是将传闻告知于你。”
曾经人们将这位混世魔王视为洪水猛兽,而如今,兴许是已经死去,人们对他的印象往往停留在魅惑妖孽这一层面,少了许多畏惧。
不过,喜怒哀乐尽浮于表面,行事作风完全取决于心情,为恶事而不自知、随心所欲且胆大妄为,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讲,此人都称不上好人。
上可与中原名将你来我往,下可欺负八岁孩童,没有章法,也无下限,被中原武林所不齿,而邪道中人不乏刻意挑衅者,却也不过是赫连无争那肆意妄为下的手下败将。
当然,提起赫连无争,必然会牵扯到连翘,二人的关系可谓世间罕见,两个完全相反的人,竟能够成为和谐夫妻,沈霄凌一直当作奇观对待。
自那太祖长逝后,武林暗潮汹涌,矛盾与斗争隐匿在并不太平的盛世下,直至一位年少侠士打破了这份虚伪——
一名为连翘的少女手持长弓,于战场上射出两箭,折了两军战旗。
恰逢天生异象,天狗吞日,双方军心大乱,不得不撤退休整。待重整旗鼓再度开战时,扎根附近的一处村落,已然悄然远离。
由此开始,连翘的江湖之旅拉开序幕,至夺下武林至尊之位、又孤身闯入皇宫质问当今圣上且全身而退后,其名终是响彻江湖武林。
与曾经的沈剑凌不同,她如浮萍一般居无定所,行至何处,便在何地顺手铲除宵小,因而受她恩惠之人数不胜数。
谁会想得到,赫连无争这样一个恶霸,颇负盛名的连翘大侠,竟然将其笑纳。更令人绝望的是,连翘既不曾因赫连无争的缘故放弃昔日作风,也不曾要求赫连无争为了她而做出改变。
千百般指责,无法打动坚守本心的连翘,便只能朝赫连无争甩去,赫连无争由此喜提祸水妖孽之名。
沈霄凌的一字一句,赫连珊瑔听得很是认真,偶尔还发出惊叹之声,相当捧场。
该如何说呢?尽管也有过猜想,可当真听说了她那爹娘的过往,还是有一种不真切感。故事结束后,她难得地安静下来,神游天外。
沈霄凌瞄了过去,看着她的侧脸,却是想着另一件事。
或许正如赫连无争所期盼的那般,赫连珊瑔从未想过去寻找父母的葬身之处。
但这其中,究竟是她豁达洒脱,还是不愿面对呢?
斟酌许久,他终究是没有再问。
这太过以己度人了,他想。
待夕阳渐落,赫连珊瑔总算回神,起身伸了懒腰。
沈霄凌知道她饿了,便道:“回小福家吧,喜姐应当回去了,她说今夜请我们一顿,嗯……作为给你的报酬。”
“咦?这样真的好吗?”
轻笑一声,他说:“放心吧,我下厨,不需要她们二人帮忙。”
……
……
虽是这么说,喜姐却不好意思让客人独自操劳,仍旧是上前协作。
喜姐是一个相当安静的人,看似温顺,行事却好似游刃有余,未等赫连珊瑔反驳,便将小福塞进她怀里:“大侠便帮我照看一下这孩子吧。”
随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厨房中,协助主厨沈霄凌。
赫连珊瑔:……
小福:……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片刻,小福率先打破尴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赫连珊瑔。
这是一份特别的邀请,来自守卫军中一位校尉,其名为顾从文。
她不禁疑惑:“真奇怪,我并不认识她呀?”
坐在她怀里的小福说:“姐姐,就是上次追我们特别紧的那人呀。”
“嗯?”赫连珊瑔回忆一番,还真有了点印象。
该说不愧是镇国将军的部下,这些个身着甲装、手持长枪的守卫,有个别轻功亦是了得。
按理来说他们在速度上无法占据上风,赫连珊瑔只需一味逃离,便足以令他们毫无办法。但偏偏有这么一个人,竟是能够紧追不放,以至于赫连珊瑔不得不使了些许手段,方才安然离去。
不过,即使她们之间曾有过摩擦,这份邀约也仍是有些奇怪,因而她敲了厨房的门,打算征求沈霄凌的意见。
火光熠熠,映着沈霄凌那张硬汉脸,将他的双眸衬得炯炯有神。
他只道,不如随心而为。
在一旁帮忙的喜姐,则低声告诉赫连珊瑔,有关顾从文的事情:“她是将军大人最年幼的义子,镇北军回归时主动选择留在这里。”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
既有喜姐的肯定,赫连珊瑔也就放心了。于是在饭后,她便心情甚佳地赶去信中约定的地点,一眼便瞧见了写信之人。
此刻的顾从文换下了平日里的那身装甲,改穿黑衣,在夜色中犹如一抹幽灵。
见她大方应约,顾从文颇感意外:“你当真独自一人?”
“嗯?不可以么?”
“……没。”只是觉得胆子很大。
顾从文没有虚与委蛇的习惯,直截了当进入话题:“你怎么看郡守?”
赫连珊瑔眨眨眼,看来是顾从文起了疑心。
不过这很正常,顾从文是镇国将军义子,那应该也认识真正的郡守。可若是如此,那顾从文应该找守卫军才是。
对此,顾从文表示:“其一是,真相不明前,我不希望此事闹大;其二则是,有你这位身份、立场明晰的江湖人在,我若与他们二人对质,也有一个见证者。”
果然是要去郡守府了么?
赫连珊瑔打起精神倾听,而顾从文倒未藏私,将自己的疑虑道出。
郡守,也就是赵鑫,曾是太子门客,后考中进士,官场沉浮十余载,东海郡一事爆发后,前郡守身故,赵鑫便从京城南下赴任。
他的妻子姜淼,乃是已故的征西大将军姜齐颂之女,曾任征西军护军都尉,后因身怀内伤、身体虚弱,不得不辞去职务归于宅院,由皇帝亲自加封为一品夫人。赵鑫接任东海郡郡守后,姜淼跟随其南下。
以常理来说,姜淼因病不能见客倒也正常,但赵鑫是太子的人,行事却畏畏缩缩、像见不得光,这令顾从文甚是费解。
她向长官表述了这些困惑,对方却道,兴许郡守有他的道理。经过多次打听方知,赵鑫在京城时便行事捉摸不透,他们这些人不善谋略,倘若过于陷入其中,未必还能保持清醒的判断。
长官这样说,便是要她只看、莫管。而后半年间,郡守所为仍旧令顾从文困惑,不明所以。
她有些怀疑,却犹豫了。虽然极少犹豫,但犹豫之时,便会一次又一次错失良机,这个缺点,义父不止一次提醒过。
直至这次郡守现身,顾从文终于下定决心。
“我怀疑他,但长官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同意,只能独自行动。”
赫连珊瑔理解,即使被沈霄凌改换成赵鑫的模样,假的这位终究模仿不出那份属于朝堂高官的气场。
不过,假郡守和假夫人是否愿意将事实告知镇国将军的义子,却不是她能决定,因此赫连珊瑔尚未选择暴露二人。
“那还挺巧,”赫连珊瑔点头,“以你的身份,或许能让他们二人开口?”
“……是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二人也算是达成共识,一前一后奔向郡守府。
至于可怜见的假郡守夫妻二人,自是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宛如老弱妇孺面对凶煞恶霸一般。
赫连珊瑔心道,果然,镇国将军的面子还是更好使,这两人全然不像之前那样。
而看见他们的样貌和装扮,顾从文便也明白,她这些日子所见到的赵鑫不过是伪装。
她很生气:“究竟怎么一回事?郡守和夫人究竟怎么了!”
而这假夫妻的回答,却令赫连珊瑔与顾从文皆是震惊不已。
“郡守和夫人……在十日关便已亡故!”
据二人的口供,假郡守名为泰来,假夫人名为安平,与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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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其余人不同,并非赵鑫和姜淼从京城带来的从属,而是在借道希城之时,从希城请来的车夫与厨子,身份很是平凡。
马车行至十日关,他们遇到了几个从北边来的病人。十分不幸,本就虚弱的姜淼因此得了重病,而贴身照顾的赵鑫也因此感染。
短短一天后,姜淼病逝,又一日,病榻前,赵鑫留下遗言,让泰来和安平将他们夫妻二人的尸体火烧掩埋,用最快的速度逃去东海郡,莫要再留滞十日关。
顾从文瞪着眼,牙关颤抖:“即使是疫病,速度也太快了,还有什么?”
赫连珊瑔也认同,只听泰来说:“郡守离世前提过,此乃疫病。”
赫连珊瑔却觉得不对。
按照钱富商的说法,各路逆党已然将东海郡包围,十日关此时已经失守,太子毓也被困华阳郡。其中既有夙门参与,那便不可能只有疫病。
何况,疫病传染性极强,泰来与安平分明和郡守夫妻离得最近,却没有异状,比起疫病,蛊毒的可能性更高。
“或许,是伪装成疫病的蛊毒?”
不管是哪一种,赵鑫的决定都是正确的,销毁尸身后,泰来和安平才不会将危险的残渣带去东海郡。
结合太子毓身中蛊毒的推测,此事便已明了。
“如此一来,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顾从文拧着眉,问:“如今城里还能支撑多久?”
安平连忙道:“一月,至少一月有余!”
此前按照沈霄凌的提议,将西掌柜仓库中的存粮搬运回来后,东海郡一时间没那么困难了,但也仅仅够一月。
顾从文看向赫连珊瑔:“我想,我应该要往十日关去一趟。”
“你的武功相当不错,我可否邀你一同行动?”
“喔,可以呀。”赫连珊瑔想了想,她也想解决一下夙门之事,以及……调查羌门是否参与其中。
有了她的承诺,顾从文也松了口气,而后对泰来安平道:“现在,你们二人随我一同,前去城边守卫区,将此事禀报长官。”
“这真的没问题吗?”赫连珊瑔有些担忧,“若是惊动了城中平民,该如何收场?”
此时的东海郡因为三位富商之事,比往日里要安稳许多,若郡守又出了变故,不知又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她如今能够理解,前些日子安平为何不愿告知真相,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没有绝对的信任,根本不敢交待出去。
顾从文不解:“可若放任下去,终究不妥,届时被其他人拆穿又该如何是好?我觉得,至少在长官那……”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若她不在东海郡,长官因何故不得不处置了此二人呢?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二人假冒父母官确实有罪,变相给予了奸细温床或许有错,但……
见她犹豫,赫连珊瑔转而看向安平:“若我以武力逼迫你们道出事实,你们会怎样做?向我投诚?”
泰来心中一紧,看向安平,却见安平摇头,冷静地回答:“我们早已商量过,如无意外,绝不会将真相泄露出去。”
大不了一死了之,再栽赃给他人,以此保全郡守与夫人的名声,郡守府早已准备好了后续计划。
对于赫连珊瑔来说,这样的行为还是太极端了。不过,正因如此,她愿意相信二人。
“顾校尉,”赫连珊瑔微笑,“这样吧,让他们接着扮演,我们去找太子,若太子平安无恙,便由他来决定二人的去留。”
顾从文只觉得荒谬,太子岂是能轻易见到?
赫连珊瑔摇头,神情逐渐严肃:“那也得想办法见。”
疫病,蛊毒,封城,无从传达的讯息,无从尝试的救济,她如果再不努力一下,事情要变得更加严重。
“等我们清了十日关,你通知长官把十日关占了……不对,应该是收复。”
然后,顾从文、赫连珊瑔与沈霄凌,兵分两路,用不同的办法见到太子毓。
顾从文:“我是将军义子,原本属于镇北军,想见太子倒不算毫无办法。但你们二人呢?你们……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