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面风平浪静,飞鸟衬着夕阳盘桓在天空。乍一看,此处仿佛是宁静祥和之地。
然此景,赫连珊瑔却无心观赏,只因展现在她面前的,是被洗劫一空后的凌乱不堪。
“连渔网也没被放过么?”她将脚下的零星碎片从泥地里揪出,低落地问着小福。
“是喔。”小福像是早已习惯般,将破烂的渔网用力一甩,精准地落在一旁的破烂木板上方。
那原本应该是一扇门,对小福来说很高。
“轻轻松松扔上去了呀,”赫连珊瑔鼓鼓掌,“好厉害~”
小福不自在地避开她的视线,越过水坑,朝里走去。
而赫连珊瑔左看看右看看,只觉此地早已是废墟一片,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我们到这里,要做什么呢?”
从守卫军的追捕中逃脱后,她们二人花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来到了海边。城中仍需守护,他们不会再强追,只是二人也难再回去。
“娘亲去郡守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消息,我们今晚可能要住在这里。”小福已走在了前头,指着远处,她和娘亲的家就在那里。
赫连珊瑔跳上高处,朝那瞧了瞧:“全是废墟,应该是不能住了。”
“唔……大姐姐,我们可没得选呀,你想住小树林么?”
想了想,赫连珊瑔提议:“不如,我来帮忙重建吧?”
小福抬起头,斗笠遮挡了她的视线:“大姐姐会建房子么?”
“前几日,我在城南外刚学过。”不过当时,有非常厉害的西小二帮忙,自己一个人,进度也许要慢些?
赫连珊瑔算了算,伸手比了个数:“这里的话,可能要这么久!”
“十天建好一间房?”
“是你们整个村子。”
小福:?
是、是这样吗?
她委婉劝道:“大姐姐,我们村原本有二十来户……”
却被赫连珊瑔打断:“如果只收拾你家的话,今晚开工,明日黄昏就能行!”
随后,她挠头,面上浮起薄红:“或许?我还是第一次独自行动呢,不太确定……”
小福:!!
是这样的吗?!
只见这位大姐姐双眼如明星一般闪烁看着她:“小福~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吗?要不要先吃饭?”
小福被她的口出狂言震撼,小小的身躯呆滞在原地:“我、我可以去抓鱼……”
“好厉害啊!那你去加油吧,这里有我就行。”
赫连珊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志气高昂:“很好,我要开工了!”
说罢,她朝着远处的小树林而去:“我去找点材料!”
年仅六岁的小福,此刻看着赫连珊瑔迅速变小的方向,目瞪口呆。
……
……
次日,抱着烤好的兔子、回到废墟的小福,看着眼前崭新的小院,已是波澜不惊。
……已经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了,大姐姐没在开玩笑!
而对自己的作品无比满意的赫连珊瑔,则浑身泥泞、却叉着腰笑得十分放肆:“哼哼,不愧是我!”
下回一定要让沈大哥和小二见识一下她的厉害!
“大、大姐姐……”
听见小福微弱的声音,她转头看去,只见小童泪流满面地将一只冒着气的烤兔递过来:“你太厉害了,一定饿坏了吧,这是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快趁热吃吧!”
赫连珊瑔拒绝了,昨夜小福独自睡在废墟的一角,根本没睡好,却还是一早出去寻野味。
不仅如此,郡守府每日只有三碗粥,郡城又只进不出,在城里那段时日,自然是连野外打猎也做不得。小福还这么小,可不能总是饿肚子。
不过,小福不是说去抓鱼么?
一边被哄着坐在屋顶,一边啃着兔肉,小福含糊地说:“做不到的啦,我个子矮,从前也只能和爹爹一起乘船去海面。”
撒网起网,又或者闲来无事在船上垂钓,小福才有机会摸到鱼。
如今船坏了,渔网破了,爹爹也不在了,她自然抓不了。
“……”赫连珊瑔按了按她的斗笠,以示安慰。
“到时候把村子重建了,我们再造一艘船,你和娘亲再一起出海吧。”
小福鼓着腮帮子:“大姐姐,你还会造船吗?”
闻言,赫连珊瑔一噎:“……我其实没见过船。”
小福鼓着腮帮子:……
一时间,一大一小相顾无言。
“哈哈,真是抱歉呢。”
“噗……”
嬉闹片刻,赫连珊瑔撑着脸,看向远处平静的海面,问:“海的那边有什么呢?”
“有海鸥、大鱼,还有光秃秃的小岛。”小福还在啃兔子。
这些赫连珊瑔也同样不曾见过,兴致勃勃:“当真?”
小福自然是点头,手指向前方:“是喔,就这个方向,我记得可清楚啦,小岛上什么也没有,我和爹爹有时会在那里歇脚。”
顺着方向,赫连珊瑔望过去,仔细瞧那远方:“唔,好像是有个平地……鸟?鱼?咦?”
她若有所思:“我怎么感觉那是人?这个世界上,应当只有人才会站着走路吧?”
小福:?
也不一定?
诶等等,为什么会有人?
未等她多想,赫连珊瑔已经站起身来。
“不管了,我去一探究竟。小福,你先在这里坐好,我去去便回。”
只见她飞跃而去,于海面踏水而行,比海鸟更轻盈灵动。
被留在原地的小福,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十分平静。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她才转而看着脚下的木板屋顶,托着小小的脸认真思考。
按照大姐姐的行动速度,回来也已是半夜。
那应该怎么下去呢?她看着自己的小短腿。
“……果然还是太为难了吧。”
……
……
遥遥看向海时,赫连珊瑔以为它是温柔的,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安静地注视着世间天地。
然而,当从空中缓缓落下、轻踏在海浪上时,她终于看清了其中蕴藏的汹涌,好似一头匿在阴影中的猛兽,伺机而动。
古往今来,人们常常是感到畏惧的,不过今日迎来的客人,却是胆大妄为。
赫连珊瑔偶尔会坏心眼地借着大嘴鸟的后背腾空,也会踩着鱼群滑过海浪,任由它们拍打出水花溅湿衣裳。
直到一条张着巨口的大鱼从她面前路过,她才慌了脚步,飞快地来到上空,捡起自己最初的目的,往那小岛踉跄而去。
恋恋不舍时,已是惊动了小岛上的人。
方才在陆地,她并未看错,这里确实有人扎营、暂居于此。
而当她总算上岸,看见那伙人点着火把、亮出长剑时,便知自己的预感也没有错。
沈大哥说过,吴越人擅海上作战。
吴越与三位富商勾结,却始终藏匿着,原是在此地按兵不动。不过这点人数,恐怕还不足以与城中的守卫队相提并论,应该只是在此接应。
只听他们大喊着:“#¥%&*……”
赫连珊瑔:……
很遗憾,她听不懂吴越话。
对方也明白了她纯粹是来找茬,索性一拥而上。
她率先打飞其中一人,将对方的兵刃夺来,而后挡住刺过来的无数长剑,另一手则运转内力,朝着他们的下盘便是一掌。
众人被打退,脚步踉跄不稳,赫连珊瑔又从左开始挑飞他们的兵刃,再踢去一旁,将阵型打散,随后,又是一掌朝着另一侧隔空拍去。
如此,所有人倒地不起。
将剑直直插在地面,赫连珊瑔轻拂衣袖,动作行云流水,感慨道:“不愧是我!”
可惜沈大哥不在,不然一定要缠着他点评一番,她与前些时候可有进步?
地上爬的吴越人哀声叫唤:“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哦?这就害怕了么?”赫连珊瑔抓起他的衣领问:“那你们到底在等谁呢?说来听听?”
“这……”大概是做了些许挣扎,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投降:“是……是等……等城里的信号……”
上头派发的任务,便是让他们在此等待,内应的信号出现时,要及时通知吴越的海上连结队。
如此一来,不需要在陆地上行军,亦可用最快的速度攻占东海郡。
“内应是何人?”
“不知……真的不知!吴越人进不去城里!所以内应也不是我们的人!”哭丧着说完,他被赫连珊瑔丢回去。
唔,钱大老板是夙门的眼线,还在城里住了许多年,应该是符合的。
杨老板看起来是信了钱老板的鬼话,跟着投了,何老板……不认识。
果然还是要回去再研究一下!
不一会儿,二十来个被捆成麻花的人团被赫连珊瑔一一拖去了岸边。
她找到了停靠的船,将他们塞进去,准备带回陆地,却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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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站在船上时陷入困境。
此时黄昏已去,天色渐黑,海面升起了些许朦胧雾气,而她从未驶过船,丝毫没有信心能够越过暗潮汹涌的海浪、平安抵达。
她自己当然不会有事,就怕这些吴越人会因此丧命。
“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在她打算坐下来思考的时候,远处一盏微弱的灯逐渐靠近。
直到船只靠岸了,赫连珊瑔才眨眨眼,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沈大哥?”
这么巧呀,他怎么就来了?
沈霄凌看着面色犯难的赫连珊瑔,又看了眼堆叠起来的人团,便明白发生了何事,有些无奈:
“本是担心你遇险,没想到遇险的另有其人。”
“额……”到了嘴边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赫连珊瑔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沈大哥没来,她或许只能把这群人解绑,让他们自己划船过去了。
“那……哥哥,该怎么办嘛?”
“……”
只见沈霄凌将两船用绳索连在一起,将另一艘船上的人团匀开,和她说:“你坐在后方,我在前面开船即可。”
喔,那她也可以坐船了么?
如此一来,一前一后两艘船,就这样慢悠悠地往渔村而去。
赫连珊瑔第一次坐船,方知随着海潮晃动的感觉多么难捱,晕头转向,不得不抓着船檐,以求平复心境。
“我的错,竟然忘了此事。”
迷糊之间,赫连珊瑔看见沈霄凌来到自己面前,塞了个药丸。
“服下后,便没那么晕了。”
“……”
不知多久后,她的情况总算是有了起色,只是面色仍旧难看。
啊……感觉比坠崖的时候还要难受……
不、还是要好些的吧……
呃,算了,别比了,都很讨厌!
百毒不侵只能拦住毒,却拦不住这种诡异的痛苦。
药效尚未发作,赫连珊瑔觉得自己还是晕晕的,想要抓住什么。
晃着眼,看见前方的沈霄凌,她蓦地开口:“沈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呀?”
“带着郡守过来准备给你申冤,却发现你跑了。小福把事情说了出来,我作为大哥,不找你能行么?”
……是哦。
她想起沈霄凌在扮演白须大夫时,便没有藏过,完全就是演戏嘛。
“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他扮演大夫的时候,可是丝毫没有惊讶过。
“是,早就知道了。”
噢,回答得好干脆……
“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把我当做‘妖女’么?”
“难说。”沈霄凌还是即答,这次倒是给了解释:“毕竟这个外号并非我起,却在江湖上广为流传。”
赫连珊瑔:……
所以是谁这么缺德,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起外号?
沈霄凌回忆:“说来,应是四年前的武林大会,赫连无争大闹了现场却又逃之夭夭,导致那届没有选出新的武林至尊。”
于是,赫连无争和连翘的事情又一次被翻出来,愈演愈烈,并将一直以来没有消息的赫连珊瑔也牵扯进来。
由此,作为邪道之首赫连无争的女儿,赫连珊瑔喜提妖女之名——尽管本人毫不知情。
“……那你明知道我是何人,却也还是要帮我么?”比起那些无关紧要之人,赫连珊瑔还是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嗯。”
又是即答?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你既不像赫连霸天,也不像赫连无争?”
前者正邪不分,后者过于放荡,因为他们二人,中原武林没少吃苦头。
赫连珊瑔:……
好奇怪的理由哦。
脑袋昏昏沉沉,她抬头望天,黑幕中,星星在闪烁,随着船一晃一荡,拖出摇曳的尾巴。
待沈霄凌回过头时,瞧见的便是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感到棘手。
赫连珊瑔很难明白,她的两位先人是怎样讨人嫌的麻烦,因为她完全不同。
故而,沈霄凌也无法用对他们的态度去对待她。
……可邪道终归是邪道。
沈霄凌想要将她彻底拉入正途,就必须让她亲自面对己身泥潭。
届时,她是当真能够割舍羌门?亦或是成为新一代真正的邪道之首?
沈霄凌不敢妄自揣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