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青烟在暮色中渐渐稀薄。女官缓步上前,于白玉砖铺成的步道正中肃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层层叠叠地传开——
“礼——成!”
“公主——回——宫!”
尾音惊起檐角栖息的寒鸦,左右静候的宫人侍卫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列两侧,执事太监们齐齐躬身,将手中的提灯微微压低。
仪仗在百姓层层叠叠的跪拜身影中缓缓驶向朱红色的宫门。
朱轮华盖逐渐远去,观礼的百姓渐渐站起身,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蔓延开来。
“公主殿下回宫了呀,这马车真好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这么气派的场景。”
“上天保佑,公主殿下庇佑,今年一定要是个丰年。”
车帘轻晃,马车内的女子有些狼狈地歪着身子。她将裙摆提起,皱着眉揉着酸痛僵硬的脚踝。金冠上的青白玉珠在她头上噼啪作响,珠光掩映,女子与公主面容八分相似,却分明不是昭华公主。
“祭祀怎么比我端一天的茶还要累呢?”她小声嘟囔。
————
乔景芝本是京城闻名的茶馆——望江楼里的跑堂丫头。
母亲命浅福薄,生产当日不幸难产过世。
父亲乔尹在郎溪镇是出名的谦和有学识,所以即使带着一个拖油瓶,仍有不少人托媒婆上门说亲,但都被乔尹以女儿年幼为名一一拒绝了。
乔景芝四岁那年,乔尹带着女儿到京城讨生活,留宿望江楼。掌柜魏寿安见他们父女俩可怜无依靠,又见乔尹读得不少书,便把后院的杂物间收拾了,招了他在楼里说书过活。
妻子离世得太早,乔尹也没兴趣把女儿教成什么大家闺秀,从小就放任乔景芝在田野间疯跑。
后来二人迁居望江楼,乔尹在台上说书,乔景芝就端个小凳在角落里坐着看。
但她性子仍是野的,六岁时还光着脚丫在茶楼里跑着招呼客人,八岁就能捧着茶壶叽叽喳喳地把爹爹说书的腔调学给茶客听。
相熟的客人和乔尹笑话她没什么女孩样子,乔尹也不恼,只是摸着乔景芝毛茸茸的脑袋,温和地笑。
只是等天黑回屋,乔景芝发现自己睡塌上多了几本半新的书。
就这样父女俩白天在望江楼说书端茶,入夜了便点起蜡烛一同坐在桌前读书。从起初启蒙的“三百千”,到后来内容奇诡的《山海经》类,不一而足。
父亲讲《山海经》里“青丘之山有九尾狐”时,乔景芝突然插嘴:“爹,可《吕氏春秋》里说九尾狐是祥瑞,代表王者昌盛,怎么话本里都把它写成妖怪呢?”
父亲愣住,继而大笑,翻出另一本笔记给她看:“你这孩子,倒把爹问住了。你来看看这本《山海经笺疏》怎么说的……”
随着日子过去,乔景芝逐渐抽条。或许是随了母亲,虽然生长在市井里,但模样出落得像个贵族小姐。
“景芝也不小了,你也可以帮她相看好人家了。”魏寿安从小看着乔景芝长大,见乔尹从不挂心女儿的婚事,劝乔尹道:“小女孩读那么多书,我见她整天神神叨叨的,都读木讷了。”
“男子就该读书考取功名,女子读书就是神神叨叨么?”乔景芝端着茶壶碗碟正巧路过。
魏寿安被听了墙角有些尴尬,又忍不住劝她:“女子的职责左不过就是生儿育女,若是为了兴趣之类耽误了嫁人,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乔尹见气氛有些尴尬,想打圆场。
乔景芝上前一步反驳:“我倒不这么认为。有钱有势的人家若是生了男子,幼时便会把他们送去学堂,要么就是请了先生在家里讲课。足以见得读书是明智的基础。
“但是若是生了女子,学习的却是女红技法,精进了技艺,却不能增长见闻。即使是读书,读的大多都是《女则》这些规训,在我看来,反而更受到禁锢了。”
魏寿安笑道:“我倒是说不过你。女子识得二三字也是好事,于操持家事方面会方便许多。不过自古以来就是男主外女主内,若女子太有自己的见识主张,就容易与夫家起冲突,便是本末倒置了。”
乔景芝正欲开口,乔尹伸手拦下了:“魏伯伯的话确有几分道理,确实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余下的事往后再说吧。”
还未等她与父亲辩驳女子应当读书与否,她便进宫当上了“公主”。
半月前,她在附近的集市采买吃食,被一位宫女匆匆拉住,细细看了面容,然后来了一批侍卫不由分说把她带进了皇宫。
他们人多,乔景芝没法反抗。
走在皇宫内的青石砖上,两侧高高的宫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女低垂着头快步走着,低声嘱咐乔景芝:“待会你要拜见的是当今贵妃娘娘。规矩我都教给你了,进了殿内不要乱看,娘娘问什么你回答就是了。”
进了殿门,贵妃端坐在堂上。
乔景芝按照规矩给贵妃行礼。
“将脸抬起来,让本宫看看你的脸。”贵妃命道。
乔景芝闻言抬起了下巴,视线仍是低垂的。
看了一会,贵妃对宫女柔声道:“这样短的时间难为你们了,不过眉眼嘴巴确实是十分相像的。”说着,又示意乔景芝起身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只是瘦弱了些。那还是让玉竹照顾吧,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别出了岔子。”
被唤作玉竹的宫女行礼应下,恭恭敬敬把乔景芝带出了贵妃宫中。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偏僻的小路,竟没有旁人经过,一路静默到了公主的寝殿处。
经过半日的折腾,乔景芝已心神不定,但本能告诉她还不到多问的时候。
终于进了内殿,玉竹屏退众人,又关上房门,回头站定,轻声说:“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简而言之,昭华公主不见了。你与公主长得十分相似,因此在找到公主之前需要你来假扮公主。”
乔景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恍惚。
她只是一个平民女子,怎么会与身份尊贵的公主容貌相似呢?
“我...我?假扮公主?”乔景芝不安地问道,“我怎么可能假扮公主殿下?要是...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怎么办?”
玉竹静静地看着六神无主的乔景芝,并无不耐烦的神色:“贵妃娘娘已命人给宫外带话,想必你父亲已经知道你福泽深厚,被贵人看中,进宫当了贵妃娘娘的侍女。贵妃娘娘宅心仁厚,也给了不少赏赐。有了这些钱,应当也能在京中置办个宅子。”
又靠近乔景芝压低声音:“难道你不想你爹度过一个安稳的晚年吗?”
乔景芝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办法改变贵妃的安排。只能接受飞来横祸,来当这个莫名其妙的公主了。
在皇权之下,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无力反抗。
“我要做什么?”乔景芝深呼吸问道。
见乔景芝接受了事实,玉竹也放松了一些,微微笑道:“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过你也不必这么紧张。贵妃娘娘已安排人查明了你的背景,也知道你能识得一些文字。就算不如公主文韬武略,大抵也是超出寻常闺阁女子的。对你来说,扮作公主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乔景芝点了点头,终究是没能按耐住内心的好奇,问道:“昭华公主去哪里了?”
“没有人知道昭华公主在哪,但现在你就是公主。”
她拍了拍手,殿门被推开,涌进来两排宫女,恭恭敬敬地端着精巧华丽的衣服首饰。
乔景芝有些无措,她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南边商会的老板已经是乔景芝见过的最富有的人了,可是他身上穿的也不如这些服饰万分之一精巧。
玉竹从宫女手上接过了一件天青色的外袍,轻轻抖动将它展开。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绣着缠枝葡萄暗纹,但精密的裁剪仍看得出价值不菲。
玉竹将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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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到乔景芝手中,示意她试一试。
见乔景芝仍僵立着十分拘谨,玉竹牵起她到椅边坐下,安慰道:“你进宫未必不是什么好事。不说你与你爹在京中没有依靠,得了赏赐你爹便不必再辛苦,能过上好日子。你自己进了宫,也不似在外头艰辛,衣食住行都是不用再烦心的。若是等来日寻得公主回宫,贵妃娘娘自然也能放你出宫回家与爹爹团聚。”
想了想,她又不放心叮嘱道:“但你也要知道,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要是不当心出了岔子,下至你我,上至贵妃娘娘,少不了招来欺君的杀身之祸。”
————
祭祀的安排是一早就定下的。连月大旱,地里撒了种子长不出芽,家家眼见着没有余粮,民不聊生。正值西南战事繁忙,皇帝为处理政务一时抽不出空来主祭,特命昭华公主代为祈雨,以祈求上天庇佑,延绵津渡国福泽。
在这个节骨眼上公主却人间蒸发,若是消息传开,不仅会惹得皇帝震怒,百姓知晓此事必然也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虽然祭祀大部分时间只需要跪拜着请神、上香,但是从天未大亮一直跪到天色擦黑仍需要不小的耐力。
跪拜了一天,即使揉捏腿脚仍酸痛难忍。
膝盖大约是要淤青上好些日子,乔景芝揉着僵硬的膝盖暗忖。
不过听着百姓的议论,大多都是敬仰天家威德,似乎是没有引起什么怀疑的。这么想着,乔景芝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半个月来她一直连轴转,不仅要学习祭祀需要的各种礼仪,还要挤着时间熟悉宫内的大小事物。毕竟身为堂堂一国公主,总不至于在基础的常识礼节上失了分寸。
乔景芝白天劳心劳力,晚上也因想家睡不安稳,最后竟清减了好些。
昭华公主要比乔景芝年长三岁,体态本就比乔景芝来得更挺拔,再加上乔景芝日渐消瘦,两者间差异更甚。
祭祀前一日,礼官送来按照昭华公主尺寸做出的服制让乔景芝试穿,竟看上去宽宽大大不太合身,玉竹连同一些手脚精细的侍女忙了半宿才堪堪修改得符合乔景芝的身形。
车轮逐渐放缓,似乎是要停下了。
按照规矩,公主祈雨结束需要回宫向皇上请安复命,之后再回自己的寝殿休息,玉竹是这么告诉乔景芝的。
“皇上可是公主的父亲,我如何才能瞒得过去呢?”乔景芝端着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贵妃娘娘给她指派了嘴严的教习嬷嬷,她学得又快,不出几日,举手投足间便像真正的贵族小姐了。
“那又如何?贵妃娘娘是公主的生母,初见您时仍然恍惚了呢。”玉竹已经全然将乔景芝当做了公主本人,即使没有外人在也恭恭敬敬地服侍她梳妆打扮。
玉竹最后在她发间簪上了翠玉簪子,很满意自己梳发的手艺:“您只要向皇帝请了安就可以回来了。祭祀结束时候也不早,皇上不会留您太久的,不必过于担心。”
正思忖着,马车稳稳停在了乾清宫门外,女官上前一步挑起了车帘。乔景芝伸出手搭在了女官腕上,随即探身而出。她先站稳,扶定金冠后才缓步朝殿门口走去。
早有内监入内通传。不消片刻,殿门处传来太监尖亮的唱声——
“昭华公主觐见——”
乔景芝垂眸进入殿内,至御前行礼,恭声道:“儿臣给父王请安,父王万福金安。”
皇帝还在批着奏本,听见乔景芝说话并未抬头,只是伸手隔空虚扶起她,又摆摆手让她不用拘礼自己坐下,并未停止笔下的动作。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皇上终是写完了朱批。他放下笔,手指点按着太阳穴处,表情严肃,似是有些发愁。
“祭祀结束了是吧......昭华?那件事是父皇太心急了,确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你生气不理父皇,父皇也不怪你。不过......你具体考虑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