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白日虽尚有溽热,夜里却明显转凉,若说先前妙真对这种变化更迭还未留意,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寒水刺骨,其下更是暗流涌动,分不清水中卷起的是树枝还是碎石,力道凶狠地擦着身而过。妙真费力游了一会,臂间便再起酸乏,稍有力竭之象,只能先靠近岸边再做打算。
直到摸到岸侧的沙石,妙真才发觉,此处地势陌生,恐怕已经偏离了先前的原路,应该还借着青溪水的流势,漂得比自已预想的还要远些。
不知晓是不是游进了河流分支,此刻青溪左岸早已不是先前的砾石,俨然已经靠近了大片密林,树影重重叠叠,黑黢黢望不见出路。
还是先上岸,再做打算吧。
妙真抹了下脸上的水,伸手撰住一根枝干,先前掌心破开的口子早已红肿,此刻一用力,登时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险些下意识松开手。强忍刺痛踮脚寻觅落脚点,待踩稳后脚下一用力奋力往岸上攀去。
不料这岸边常年经流水冲刷,泥土早被泡得异常松软。这一用力,那枝干竟立刻被连根拔起,妙真手头恍然失了借力,身子一晃不受控地往后倒去,眼看着就要跌回冰凉的溪水中。
还没待她惊呼出声,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拉住她的手腕。
妙真瞧着这手骨节分明,竟有些眼熟。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容,那手稍一用力,她整个人便被再次拉离水面。随即另一只手顺势温柔地扶住她的后背,将她半拉半揽地拢入怀中,带回岸上。
水顺着发梢滴落,衣衫尽湿透,紧贴在身上,地面上早已洇出小片水潭,那人似乎浑然不觉,依旧将她环在自己干爽的怀中,背后那只手有节奏的轻抚,像是在安抚她今日所受苦楚。
眼前的衣袍几近雪白,此刻却浸染上水渍,宛如绽开灰暗的花朵。
妙真闻着上面清冽的寒梅香气,终是抑制不住喉间的的呛意,剧烈地咳起来。一开始咳,却怎么也止不住,直到咳得她泪水涟涟、面红耳赤。
头顶传来一声极淡的轻笑,温和道:“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妙真撑住地面抬头看去,果然看见那张如玉般青隽的面容,以及含笑的眉眼,即便此刻逆着月光,丝毫不减其间温柔。
妙真看着符约这张脸,只觉得喉间干涩,什么都没说出来。
静了半晌,符约柔声道:“我知你有许多话想说,路上慢慢说也不迟。”言罢便起身,伸出一只手递向妙真。
妙真将手搭在上面,刚欲起身,腿上颓然一阵锐痛,随即便僵麻不已。低头看去,小腿外侧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此刻正流血汩汩,早就染深了裙裾。
符约显然也注意到了,只见他抬手利落地撕下自身衣角,蹲至在妙真身旁,抬眼看着她真诚开口:“妙真师傅,多有得罪。”
他动作轻柔,小心地将伤口周围脏衣拨开,只见原本光洁的小腿上此刻皮肉微卷,赫然有道长约两寸的口子。符约从怀中掏出一盒药粉,缓慢倾倒在伤处。
药粉触及刹那,妙真立刻疼得冷汗直流,紧紧咬着嘴唇才没出声,符约似乎有所察觉,手中力道轻柔更甚。
待上药完成,符约将扯下的衣角在伤口处细细扎紧,血迹漫溢在其上化作点点红梅,却没有继续流出的趋势。
待一切处理好后,符约轻声问道:“现下还能走吗?”
妙真试图动了动腿,剧痛钻心,寸步难行。符约见此不再多言,背过身示意她上来。
明日清晨建康狱就要提审,她若那时依旧不知所踪,不知又要被扣下怎样的罪名。想到这些,妙真也不再犹豫,咬着牙费力地伏上了他的后背。
感受妙真已经趴好,符约稳稳地托住她的膝窝,起身往林间走去。符约的步子从容稳健,没有一丝颠簸,连日的惊惧此刻化作乏力滚滚袭来,妙真不由得头昏脑胀,昏昏欲睡。
“妙真师傅?”
前面符约好像正在唤她,奈何她眼皮实在沉得厉害,无心应答。
符约继续走了片刻,身后传来炙热的湿漉感。
背上的人衣裙冰凉,早已浸透他背后的衣衫,风吹过能感受到那人轻轻发着抖。她的呼吸却滚烫至极,一下下的扑在他的后颈,始终没有回应他的话。
符约又轻声道:“妙真?”
“嗯。”这下,身后终于传来应答声,细若蚊蚋。
“你若此刻睡去,没有个三五天可是醒不过来的。届时你恐怕因谋害张奏早已定罪,醒来便可以直接去狱中数日子等问斩了。”符约试图说得直白些,能将她从沉睡的泥潭中拉出来。
“哼。”
“嗯?”察觉这个哼声是身后之人发出来的,符约不由得一愣,这哼声似乎带着些许不屑和埋怨,完全不是平日里妙真所展现出来的。
身后之人好像微微抬起了头,将脸转了个更舒服的方向,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脸径直贴在了他的颈间,那极具反差的温度令符约不由得皱起来眉,不想这人竟然烧得如此厉害。
这时听到妙真继续开口,含糊地说道:“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符约好奇地问。
“寻到书肆,设计张奏,入玄鸦狱,全是因为你。”妙真口齿不如往日清晰,随着她开口,他的皮肤上那滚烫滑腻的脸颊一动一动,痒得很。
“为何说是因为我?”
“这一切都在你掌控中,符约,我掉进了你的陷阱!”念叨到最后,妙真显然激动起来,她用力撑着符约的背将自己抬起些许,像是要拉开两人的距离,随后又卸力般软软倒了回去。
符约连忙调整姿态,稳住她的身子,右手稍一用力,将妙真又摆正在自己背上。
便是这时,林中树叶轻响,青士悄无声息般落于符约身侧,看着符约背上脸通红的妙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公子,妙真方才为何鲤鱼打挺啊?”
符约开口道:“她此刻发着高烧,伤势过多,需赶紧去知会薛家请医者来,片刻耽误不得。”
听到这些,青士立刻严肃起来,刚要点头,却想到什么似的随即问道:“可公子,你背着她的话你的手……”
符约未做回答,只淡淡说道:“我走时已经派人去薛家送过信,想来他们不会耽搁太久,你即刻动身吧。”
青士知晓符约秉性,随即最后看了眼妙真,转身跃上枝桠,消失于林间。
周遭重归于安静后,符约才发觉背后之人还在一直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囫囵模糊,也听不清个所以然来,总之符约听那不满的语气,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符约耳侧痒得很,不能放任由她继续碎碎念了,符约打断她,随口问道:“你既然知道是陷阱,为何还要踏进去?”
“…想……”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回答。
“想什么?”符约耐心问道。
“我很想他们。”妙真小声又说了一便,又生怕自己没说清似的重复道:“我很想见他们,师父、师叔、皎然……”
妙真自顾自地数起名字来,数了半晌声音渐渐落下去,符约才适时继续道:“我同你一样。”
“你这人狡诈得很,我和你不一样。”妙真立刻反驳。
符约闻此挑了挑眉,嘴角都上扬起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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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
不多时,前方灯影晃晃,有个身影正跳动着拉近,像是正在很着急地奔跑,离近后,月光方才映出那浓墨重彩的五官,正是薛小满。
薛小满面带焦急,一眼便将目光锁定在符约背上的妙真,眼圈顿时通红,也顾不得什么世子礼数,直接捧上了妙真的脸颊,连连唤出声:“妙真?妙真?”
听见妙真虚弱地应答声,小满泪珠滚滚往外冒,忍不住恨恨道:“玄鸦司这群人真是该死!”
“马车在哪?”符约问道。
小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指向跑来方向:“前方不过百米就是我家车马,我兄长也在那里,简单的药品已经备齐,世子快些!”
果然不出百步,前面俨然出现一条堪堪车马同行的羊肠小路,薛怀拙亲自牵着缰绳等在那里。薛怀拙知晓符约的名头,但未如此面对面的相处过,虽有一刹被其容貌气度所惊,却还是立刻看向了他背后昏睡着的妙真,不由得心头一紧。
兄妹二人手忙脚乱地将其搀扶进马车,待准备回头与符约致谢时,那位世子早已带着身边的黑衣侍从不见踪影。
二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往薛家赶去。小满二人出城事费了好大的劲,还是青士拿着符约的腰牌,又塞出去一把钱方才放行,本以为入城门又会费些周折,不曾想一路畅通无阻,值守城门仅有二人,更是连盘问都没有。
一路回了兰台街,府中求实早已备好一切,几个女使将妙真从车上接回屋里,郎中在授意下立刻上前细细查看半晌,方才落座案前誊写药方。
见郎中落笔,小满连忙上前一步,急切问道:“先生可有看出什么?她怎么样?”
郎中显然被小满这一个箭步吓了一跳,宽慰说:“无有大碍,只是伤处感染引起的高热,只需喝下两副汤剂,再将伤处涂好敷料便可。”
“只是……”说完这些,郎中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这位娘子气血虚浮、肝气不畅,想来已经心肺郁结,忧思难安多日,所以这病症才来势汹汹。只要心结不消,身子便极易反复抱恙,不知这娘子近来可有什么心事?”
听见郎中这番话,小满更是心肝震颤,险些又要落泪。她如何不能知妙真心中之事?昔日妙真淡然沉静,平日言语虽然不多,与自己相谈时却总是带着笑意。自从回到建康后,连那笑意都寥寥可见。
小满先前与家中频起争执不说,更是拿着行囊说走就走,如今见妙真回京寺中亲人好友音讯全无,又接连遭遇这般祸事。
两相对比,自己双亲具在、得兄长爱护实在已是人生大幸,每每想到妙真之后的路,小满心中就酸涩怅然、万般心疼。
薛怀拙不便踏入内室,却也忧心屋内情况,看着下人将熬好的汤药稳妥地送了进去,便抓着求实问道:“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求实近来常常看着妙真行事,也学得聪明谨慎了些,自然也知道他的意思,连低声回道:“小的问过流街的那些乞丐,今夜长公主府有贼人,那批尉司的人多在朱雀街忙活。”
“长公主府?”薛怀拙闻此不由得皱眉,先前诗会一案时,就听闻过长公主与玄鸦司之间或许有勾连,今夜之事会是为了玄鸦司便宜行事,特意引出来的乱象吗?这也是他们畅通无阻进入城中的原因吗?
若是玄鸦司的人知道妙真的事情败漏,恐怕会立刻寻人,他们薛家便首当其冲成为怀疑对象。
薛怀拙略一沉吟,吩咐道:“告诉院里众人动静小些,除了妙真屋里,其余灯盏全都灭掉,若有人叩门,都立刻来通报我再做决断。”
求实赶紧应声,带着几个人往花厅正门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