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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逃离

作者:花花树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什么都查不出来?”杜晦月手中的竹箸悬住,幽暗的目光锁上站在中心的玄衣卫。


    察觉到那股让人胆寒的视线,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无论是户籍、里正保状、过所路引、牙行还是都全无线索。此人踪迹,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杜晦月冷哼一声,似笑非笑:“你说,谁有这般通天的能耐?”


    “小人不知……”


    杜晦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檀木桌上朱红彩凤食盒,盒中铺着碎冰,几尾鲜脍片得薄若蝉翼、整齐码放。


    这期间所乘放的是淮江上的淮白鱼,从被捕捞到送到他面前不过一个时辰,莹白透亮,尚带着江水清寒之气。


    杜晦月转动竹箸,轻缓地夹取一片送入唇间,却觉味同嚼蜡、滋味无存。


    哐当!


    他骤然拂袖,食盒被狠狠扫落出去,冰屑飞溅,鲜脍散落一地。几片白嫩鱼肉正挂在堂中玄衣人前襟。那人垂首僵立,不敢抬手拂去分毫。


    须臾过后,杜晦月却低笑出声,他如泻力般向后靠去:“咱家真是糊涂了,自那件事之后反倒处处畏手畏脚,小小香贩,就算真和那位扯上关系又如何?”


    杜晦月笑容未褪,眸中却狠厉骤起:“咱家这玄押狱素来苦寒,这小香贩怕是挨不到明日建康县狱来提人了吧?”


    上位人语调阴柔,毛骨悚然,玄衣卫瞬间领会其含义,将头埋得更低,应声退下去了。


    天窗那点微弱的光亮早已一丝不剩,幽闭的室内,时不时回响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沉闷又粘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腥臭的气息,这些对于养尊处优多年的窈娘实在难以忍受,一度昏昏沉沉,现下早已晕死过去。


    妙真闭目盘坐在地面上,看着不受半分影响,这些早在她途行钟离周边时早已习惯,甚至这里还不曾有那些呛人的硝烟、那些嘶声裂肺的哭嚎。


    “吱呀——”


    不远处的门扉传来声响,立刻便有纷杂的脚步由远及近,直逼她的牢门之前,妙真睁开眼,只见面前正站着三个玄衣卫,一人开锁完毕,另一个大步迈进将她拽起来,扯着就往出走。


    猛然地起身令妙真头脑有些眩晕,脚步也止不住的虚浮起来,她强撑着立刻问道:“你们做什么?”


    其中一人看都未看她,对着监牢深处扬声:“奉主事令,先行提审!”声音回荡,四周静谧非常,不知说与何人听。


    妙真脑中飞速运转,按照流程,明日清晨建康县狱便会亲审,此刻夜间提审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以蛮力自己定然不是这三个玄衣卫的对手,如今只能顺水推舟,暗中盘算退路。


    怎料刚一出监牢的大门,月光澈亮如洗,妙真刚适应光亮后正要开口询问,一双手骤然从背后伸过来,狠狠捂住她的口鼻。


    “!唔——”窒息感便立刻传来,妙真心下一沉,奋力挣扎。这是杜晦月的指示吗?!欲将她灭口在建康县狱来之前,那么一切便是死无对证。


    左右玄衣卫紧紧地抓着她乱动的手臂,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昏昏沉沉间妙真察觉盖在她的口鼻上的并非是一只手,而是一块粗厚的抹布,胸口因为屏息隐隐有灼热的痛感,思绪反而刹时间清醒过来,若想令她窒息而死,何必特意寻出一块抹布?


    况且方才在狱中那方大声交代,无非便是做给狱中的旁人看,既如此,玄鸦司若要她死,也定然不会令她死在这附近。


    想通此节,妙真不再剧烈挣扎,方才感受到身体早已疲软沉重,而身旁钳住她的力道足以令她不至于滑落在地。不出所料,那只捂住她的手果然犹豫片刻后卸力些许。


    妙真立刻勉力汲取,稀薄的空气如涓涓细流,终于舒缓了些胸口那片炎热。与此同时,那抹布上一股熟悉的药香充盈进她的脑海。


    是迷药?


    原来……如此。


    见妙真不再挣扎,整个人像是昏死过去,几个玄衣卫方才彼此交换眼神,一个稍壮些的扯过妙真扛在自己肩上,往后门疾步而去。


    妙真感觉自己被丢上了一个马车,似乎沿着大街一路往城外方向驶去,耳边的私语声不断,奈何她此时头昏脑胀,仔细听起依稀能听清“往事”、“后怕”几个词,再无其他。


    视线彻底模糊前,妙真感受到攥紧的手心终是温热粘腻一片,才缓缓松开手,令神思放松些许,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已过子时,夜色寂静。


    头顶上空传来瓦砾轻响,符约倚坐于矮塌上,闻声缓缓睁眼。


    下一刻门轴合动,青士一袭黑色劲装快步而入。今夜他完全未作易容,较往日相比更是眉目清锐、神采奕奕,只是现下他面上带着些许的焦灼。他近前来垂手立在灯下,欲言又止。


    符约轻喟,他此刻声色略有喑哑:“人与人缘分有定,我不会干涉,你不必顾及我,直说便是。”


    青士闻此眼中一亮,立刻禀道:“公子,玄鸦司驶出一辆马车,往城外走了。”


    符约沉吟片刻,轻轻摇头:“未至绝处。”


    “公子……”青士向前挪去半步,想再劝些什么。却见灯影罩过去,符约惨白一片倦色浓重,额间晶莹汩汩而下。


    他猛然记起,今日已距月中有五日!


    青士再不迟疑,大步掠至床前。只见他迅速掀开床盖,露出暗格的方盒,利落地开锁,从夹层取出一湖蓝色小瓶,倒出一枚圆丹,喂与符约咽下。


    虽说对符约这种状态早已见怪不怪,青士却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公子何必与自己为难。”


    服了药,四肢的钝痛感迅速退却消散,符约面色恢复些许。此刻他胸前早已被汗侵湿,虚弱非常,他并未回应青士的话,只哑声说道:“此局在我看来时候未到,可我也说过我不会干涉你,所以若你想去便去吧。”


    青士垂头抿着嘴默不作声,手却已紧握成拳,二人僵持片刻青士才开口:“我担心会误了公子大计。”


    “万事有变,无有万全。我向来不会依托于什么大计。”


    听到这话,青士方抬眸看向那张苍白的脸,只见符约面色淡然,继续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因果自负,只求无悔便可。青士,你能接受妙真就此消失的结果吗?”


    符约话音刚落,只见青士显然一愣,眼中犹豫尽退,起身恭敬拘礼,随即转身而去。


    ……


    妙真再醒来,是因为手心逐渐鲜明剧烈的痛感,令她那股迷药余意即刻消散。她尝试挪动四肢,虽还有酸乏,却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僵滞,好歹能听自己使唤。


    妙真不敢妄动,立刻查看四周,只知自己还躺在那辆马车上,前方两名玄衣卫的交谈之声清晰传来。


    “她真的不会醒?”


    “被我捂过迷香的人从来没醒过,这样一来死因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临近断崖我们再借机跳车,有备无患。”


    “此番事了,大人必会记你一功,临川王的事可是他老人家的心头大患……”


    另一人听到这,不仅联想到那位杜大人的手段,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多言,赶忙更卖力地赶着车。


    车辙滚滚向前,周边狂风猎猎,较之前颠簸许多,显然接近了荒寂高地。前方昏暗一片,借着月色可见远方山峦巍峨曲折、若隐若现,似乎已经接近青溪崖边。


    再行不过一刻,便可以任这马车直坠青溪江中,届时万事了结,他便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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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心回去复命。只是周边腥涩气味浓重,卷席着刺骨湿冷的潮气阵阵漫来,耳畔隐约能听见江水奔滔、击打崖石的声音,使人胸口愈发窒闷。


    就在这时,一缕清浅恬淡的草木气息漫溢而来,莫名叫人神思松弛,浑身筋骨好像都要松弛下来。


    等等,这草木荒芜之地,何来如此清雅干净的香气?他下意识侧头询问身边同伴,却见方才侃侃而谈的玄衣卫此刻双目微阖,歪坐在车辙上,呼吸均匀,竟像是进入了美梦。


    他心中大惊,一霎之间寒意顺着脊背直接顶上天灵盖,他惊惶回首,还未出声,只觉那清润气息从车厢后方扑面而来。


    下一瞬眼前盈满素色,那身影绰绰映着月色,衬得一双眼睛璨若寒星,冷亮慑人。


    那抹素色的影子不做停留,在他错愕间迅速越过,却宛若被豆大雨珠击中的蝴蝶,仓促跌落在地,转瞬又撑身纷飞而起,向前奔去。


    这时他方才如梦初醒,慌忙推搡身旁熟睡之人,边掀身下车边大声喝道:“快起来!她跑了!”


    妙真只觉得筋骨剧痛,此刻却也顾不得这些,一路跑得跌跌撞撞。身后的喝止声不断,那二人如黑影般奔袭而来,追上她只是早晚问题,心下一横,径直朝着青溪岸边跑去。


    “站住!”方才熟睡的玄衣卫此刻又悔又怕,心头也是惊怒交加,先前只觉得周遭空气清新醉人,耳边逐渐变得安静,四肢也愈发舒缓,竟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直到被同伴晃醒,才反应过来,那女子可不就是因为擅制异香而惹来的祸事,关入了玄鸦狱吗!


    一念及杜晦月的心狠手辣,若知晓自己这般疏漏,让人当众逃脱,恐怕自己也是绝无什么好下场。恼恨此刻化作戾气,他即刻咬牙抽刀,眼底杀意翻涌,知晓势必得斩草除根!


    青溪河位于建康城外数十里,此刻就蜿蜒在几人的身侧,夜间的青溪河漆黑如墨,瞧着十分可怖。前方素色的身影在这映衬格外醒目,依旧卖力地跑着。


    玄衣卫眼中决绝,狞笑着抬手扬起冷刀。身侧的同伴阻拦未及,眼睁睁看着那刀直直冲着妙真后背劈下……


    “咻——铮!”破空之声划破夜空,闪着寒光的箭影从远处林间窜出,径直击中玄衣卫扬起的刀柄。迅猛的力道令他吃痛惨叫,慌忙撒开手,那刀借由惯性坠入身侧的青溪河,消弭在浓墨般的河水中。


    “什么人?!”二人立刻勃然色变,齐齐往林子里看去。


    风动叶摇,耳畔弦音经久未散,有人正静立于远处林前,墨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中正握有那把弓箭,此刻长弓满盈,锃亮的箭头搭于弦上,对准他们所在位置蓄势待发。


    妙真自然注意到了那抹箭影,察觉玄衣卫停下脚步,她飞快扫过那林间身影,认清后不由得心神一愣,青士?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迟疑半分,眼下玄衣卫被青士前置无暇分心,可这般僵持并非长久之计。哪怕青士武艺卓然,若她此刻留下,反倒会令青士束手束脚平添掣肘。


    可如今又该如何回到城中?玄鸦司在建康中树大根深,恐怕她前脚踏入隘口,后脚就会重回玄鸦狱,再无脱身之机。


    不知跑过多久,前方传来窸窸窣窣到响动,像有许多人朝着这边靠拢。妙真心头一凛,回头看去,果然方才几人对峙的方向有赤色的光弹正悬在空中,虽不足以照亮路面,却在暗夜中格外显眼。


    这是玄鸦司的信号吗?


    脚步声杂乱急促,显然越来越近。自己所在位置距离密林尚有百尺之余,而左侧脚下便是漆黑一片的青溪河。


    妙真不再犹豫,转换方向纵身朝着水面一跃而下,转瞬没入河水中,悄然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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