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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情深深深几许,意迟迟迟相思

作者:渡青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天,没有名字的妹妹被送走了,此后五年桑九池没有再见过她。


    直到老爹调任入京,在朱雀街安家,采买奴仆的时候,仙芝特意留下了一位只有五岁大的丫头在身边,桑季礼默认了她的这番举动。


    丫头是谁一点都不难猜,知情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就像过去三年的时间里他们相互演戏。


    夏仙芝扮演慈母,桑季礼扮演好父亲,而桑九池则尽心尽力地扮演那个可爱刁蛮的大小姐,从外面的任何方向看来,这个家完美的无懈可击。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欺骗外人,也用这样的方式填补离家出走的人带来的伤痕。


    这已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直到所有戏中人死去才会落下帷幕。


    他们无能为力改变现状,唯一可以做到的是用绸缎缝缝补补,好让这袭内里残破的袍子看起来光彩照人。


    朱雀街是东三巷的最后一段,青石板街道从这里开始掉了头,由南转向西,链接底部一个圆形场地,从上面看来就像一柄汤勺。


    这一段里只有两户人家,温家和对门的桑家。


    从小妹妹被送走起,仙芝再也没有和桑九池产生过任何矛盾,两人的相处就像亲母女一样,直到那个五岁的小丫头留下来。


    某个在荒野游荡的幽灵回来了,身上带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桑九池还曾见过这个幽灵吮吸手指的幼年时光。


    桌面上摆着十多样精致的菜肴,老爹去赴宴还没有回来,饭桌上只有她,仙芝,还有小丫头。


    小丫头穿着一件直缀,头发挽成两个丫髻,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仙芝一脸心疼地看着小丫头,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桑九池端着只有白饭的碗吃了两口,觉得实在干巴巴没意思的紧,便放下碗筷溜了出去,往常一定要看着她吃掉所有饭的仙芝对她的逃离视而不见。


    夕阳像个溏心蛋,红透透的挂在天上,蛋液似黏稠的光从天幕上倾倒下来,挂在京城的棱棱角角一滴滴地慢慢下落。


    桑九池抱着老爹亲制的小挎包走到朱雀街底部那个圆形场地中,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灶王庙,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从挎包里摸出一小块绿豆糕默默吃着,长而卷翘的睫毛下垂,在眼底打出一片阴影。


    突然,她感觉到有具热气烘烘的身子蹲在自己身后。


    “那个,可以分我一块吗?”


    桑九池一回头先被对方炯炯有神的眼睛吸引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你很久没有吃饭了吗?”桑九池脱口而出。


    那人立刻像遇见了知音那样狠狠点头,“对啊!我已经离家出走好几个时辰了!再不吃饭很可能就要饿死了。”


    少年可怜兮兮的眼神让她想到大口大口吃饭的丫头。


    “给你。”桑九池从口袋里摸了一块绿豆糕递给他。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少年坐在她身边高兴地吃起来,惬意地眯起双眼,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很快他就吃掉了手上的糕点,支着脑袋问:“我叫温子安,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都没有见过你呢?”


    “桑九池。”


    “桑九池。行!你今天帮了我,我将来一定报答你!”


    桑九池对他的报答不感兴趣,相比之下还是对他离家出走的原因比较好奇。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唉,我也不想啊,这不是没办法吗。”温子安像个小大人一样老神在在,“我不就是不小心把娘的胭脂泡了水而已,她就要关我两天禁闭。两天啊!等我出来肉都垮得不能骑马了吧!”


    “两天,也没有很久啊......”


    “很久啦,足够这个大太阳上去下去,下去上去,这两个上去下去的时间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情,骑马啦射箭啦——诶!你去过西边那个马场没有?”


    话题转换之快让桑九池险些跟不上,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我才来京城不久。”


    “噢噢,原来如此,难怪我听你说话有些南方口音。不打紧,改天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我跟你说啊,他们那儿有一匹汗血宝马!我远远地看过一眼,嚯!真是一匹好马!通体雪白,一根杂毛也没有!两只眼睛亮得像星子!跑起来跟风一样!要是能骑上这么一匹好马在旷野上疯跑一圈,死也没有遗憾了!”


    说完温子安长长地叹息一声,在漫天金光里放松身子,仰着头,两只手撑在身后,好像才结束了一场畅快淋漓的赛马,正对着草原和落日回味晚风的气息,而不是一个脏兮兮的正在离家出走的小毛孩。


    “疯跑一圈?”桑九池放下手里的绿豆糕,很认真地问,“你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还好吧,我找不到,我爹我娘会来找我。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整天指望我继承他的家产;我娘更是,天天担心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但从小到大明明打我最多的就是她!”


    “你家在什么地方?”


    “喏,那里呗。”温子安随手一指,指向温家的牌匾。


    桑九池震惊了,“你这算什么离家出走,这不是躲猫猫吗?”


    “但是他们整整一天都没有找到我诶,证明我还是挺厉害的嘛!”


    哇,他好骄傲啊,桑九池不敢想象最后温子安被家里人捉到会挨多重的一顿揍,他应得的。


    温子安问她:“你呢,到时候我该去什么地方找你?”


    桑九池直指向温府的对面。


    “这么巧啊!那我们明天就去,我知道有一条近路——”


    咕~


    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对话,温子安抱歉地揉揉肚子,嘻嘻道:“不好意思哈,可以再吃你一个糕点吗?我会还给你的。”


    既然是对门的邻居,桑九池自然不拒绝,她敞开袋子口让温子安自行挑选。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桑家仆人率先出来挂起灯笼,而温家连一个站岗的人都没有,想来是真的被全叫去找“离家出走”的大少爷了。


    桑九池同情地看了一眼温子安。


    突然,他抬起一只手捂住桑九池本来也没讲话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眼神警惕,嘴里嘀嘀咕咕,“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左边重右边轻,步伐乱,不止十个——!是我娘!”


    他像兔子一样蹦起来,腰带上的玉块幸灾乐祸地反射太阳余晖,嘲笑马上要挨一顿暴揍的少爷。


    想来少爷本人也清楚得很被逮到后果,连滚带爬地朝着黑漆漆的灶王庙跑过去,但是太迟了。


    “温子安!你给老娘再跑一步试试!”


    温子安抬起的脚就这样死死地踩在了门槛上,上官蕙身后跟着乌泱泱几十号家丁,手里的火把和灯盏把整个朱雀街照得通明,上官蕙气喘吁吁地叉腰站在众人身前,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圈通红,看得出来今天被自己的好大儿给捉弄的不轻。


    她今儿真是吓死了,还以为温子安是被哪个仇家给捉去抽筋扒皮了,原来这兔崽子就在这乱草丛里猫着!有胆量!不愧是她儿子!就是不知道骨头够不够硬挨她几棍家法。


    上官蕙霍霍疾走过去,等到了跟前才发现黑暗里还蹲着个小姑娘,她仔细端详一番,恍然大悟,“你是桑将军的女儿九池?”


    “是我,夫人好。”桑九池抱着她的小挎包站起来,心道她是时候离开了,将这片空间留给两人解决一下母子恩怨。


    上官蕙笑道:“你也好,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吃了晚饭了吗?”


    “吃过了。”桑九池撒了一个小谎,低下脑袋。


    上官蕙以为是自己方才凶神恶煞地吓到了孩子,不由得讪讪地揉了揉鼻子,弯腰道:“天快要黑了,九池先回家吧,不然你爹娘都要担心啦。”


    桑九池早就想走了,闻言行了个礼就走了。


    见人家孩子有礼有节,行动得体,上官蕙又是可心,又是窝火。


    瞧瞧!都是对门的邻居,怎么人家的女儿就这么讨人喜欢,自己家的死小子就这么皮,回头一看死小子竟然还揪着袖子玩!


    桑九池穿过温家家仆手中火把的海洋,一口气憋进了自家门,才跨过门槛就听见温子安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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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叫什么叫!我今天不揍得你屁股开花就不是你亲娘!”


    “娘手下留情!打死我了谁来继承家产!”


    “打死了再生一个了事!”


    “可您再生一个也不是我了啊!”


    “还贫?臭小子!你给我站着!”


    那声音实在是太引人一探究竟了,桑九池的步伐迟疑片刻,重新返回大门,和桑家两个看门人一起探出脑袋。


    只见温子安从远处奔来,屁股上带着鞋印扎入温家大门,身后上官蕙攥着鞋帮子穷追不舍,如此急迫的情景之下,温子安在路过她的时候还颇有闲心地冲她眨眨眼睛。


    那动静实在是惨烈,直到进了堂厅才听不见了。


    桑九池捂着怦怦直跳的心,一面觉得温子安好笑又可怜,一面又觉得他真幸运啊。


    他和他娘亲的关系可真好,什么话都能说。


    她就不可以,爹是绝对不会跟她说打死了再生一个了事,自从娘走之后,他对这些事情讳莫如深,生怕引起她一点难过。


    娘就更不会了这么说了,她们是真的想着打死了再生一个了事——两个娘都是。


    唉,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事事顺从毫无波澜未必是真心,相反的呢,那些打打闹闹磕磕绊绊才是真情所在。


    天已经黑了,桑九池不想惊动嬷嬷们,省得她们又追着问她去了什么地方。


    爹老是过于担心她,以至于连带着其他人也紧张兮兮的。


    她的屋子和仙芝的很近,路过的时候里面点着灯,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廊下,屋内,走道,凡是能点起灯的地方都点上了,窗户只关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里仙芝正陪着小丫头挑选首饰。


    小丫头——现在已经叫做云漱了——换了簇新的一件台山锦荷叶卷边裙,脖子上带着一枚长命锁。


    她不明白这家的女主子为什么对她这么的好,却也不敢多问,任由仙芝将不同的发簪插进她的头发里。


    桑九池在外面看了一阵,在仙芝看见她之前走开了。她特意没走从仙芝正门路过的那条道,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疼。


    陪着她的还是小时候在青州的柳嬷嬷,听说她伺候的第一个主子是她的亲生母亲。


    柳嬷嬷坐在廊道下,就着月光和烛光补衣裳,她还保留着小时候的生活习惯,一件衣服非要补得不能穿了为止。


    桑九池看她补了一会儿衣服,说道:“嬷嬷,我有新裙子吗?”


    “小姐想要新裙子啦?明儿我去和管家说一声,让他去街上挑些时兴新鲜布料回来,给小姐裁上两身。”


    “那就是说最近府里没有买布料。”


    “没呢,这还不到买新料子的时候,想要做衣服都得另外去买料子呢。”


    “嗯。”桑九池抿抿唇,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望着脚尖,“嬷嬷,带我娘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柳嬷嬷缝衣服的针脚一歪,直戳戳地扎进了自己的肉里。


    她第一个反应便是有谁和小姐说了什么,关于前夫人的事情,老爷从不允许下人们议论,当年的事情她的确知晓,甚至还是几个为数不多见过那个男人的人,可是她不能说,说了就要丢了活计。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夜深了,小姐也该歇着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桑九池本来也没指望真问出个结果,不过是有的问没的问闲搭嘴罢了。


    “那温家是怎么样的?”她又问。


    柳嬷嬷松了口气,笑道:“挺好的,就是温夫人爱打孩子,我偶尔路过,总听见温少爷在里头叫喊。”


    “那是不是说温夫人不喜欢温少爷。”


    “哟,那可未必,有些话虽然不好听,但偏偏是只有亲近的人之间才能说的;有些话好听,但偏偏却是骗人的,复杂的很,我也说不明白。小姐,夜已深了,且睡吧。”


    睡吧睡吧,不睡又能怎么样呢?


    桑九池躲进房间,在床上用布娃娃围成一个圈躺了进去,双手交叠合在腹前,想象自己正睡在人们哀悼的花丛中,她是那个死去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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