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槐池将明枝溪抱起,放回到轮椅上,又将狐裘盖在她的膝盖上,缓缓推着向开国侯府方向走去。
明枝溪不可置信地抬着头看着谢槐池问:“哥哥,真的是你?”
谢槐池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眼底乌青足以看出他有多累。
明枝溪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一味地盯着他。
侯府外,王老太太还站在那儿,看见两人回来转头向里走去,搀扶她的妈妈不解问道:“小侯爷回来了,您不去看看?”
“有人陪我去做什么?”王老太太挂着祥和的笑,“我还是莫要去打扰了,走吧。”
老妈子点着头,搀扶着王老太太回院子去。
明枝溪见天色已晚,急忙道:“哥哥,我太晚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
“我方才来时去过丞相府,说清楚了,你今夜陪我,好不好。”谢槐池的声音很轻,显得疲惫。
明枝溪含着笑点头:“好啊,你如今回来了可得马上娶我了,不然没准又出什么岔子。”
“好。”
轮椅卡在门槛处,谢槐池将明枝溪抱起,吩咐着下人将轮椅收好,随后大步朝里走去,明枝溪紧紧依偎在怀中,时不时能听到婢女与小厮的惊呼。
谢槐池将明枝溪轻放在床上,褪去自己身上沾了雪的衣物便上了床,紧紧环抱着明枝溪。
“哥哥,我记得前些日子才传回战报,契丹人不是才准备退兵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明枝溪缩在谢槐池的怀中,时不时蹭蹭谢槐池的脸颊。
“你寄给我的信上带血,我以为你出事了,着急,所以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昨日契丹就已退兵了,我只是比他们快些赶回来。”谢槐池将身体凑近了些,合着双眼,呼吸平稳有力。
“信?”明枝溪思考良久后,忽的想起那夜写的信,答道,“我记得没有将那封信寄出去啊。”
“有的,说不准是你身边的人正巧看到了?”谢槐池答道。
“那封信是个意外,我没事的,只是太久未曾活动,所以还不能久站。”明枝溪本想将那日神秘男子的事情告知,仔细想了想便还是选择了隐瞒。
“以后我陪你,现在你陪我睡一会儿,我跑了一天一夜。”谢槐池这句话说完,还不等明枝溪的答复,便沉沉睡去了。
这是跑死了几匹马啊...明枝溪想着,情不自禁地转过身面对着谢槐池。
短短半年,他便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转而变为了一个靠谱的男人,明枝溪伸出手摸了摸,身材也很结实。
手指缓慢向脸部探去,仔细抚摸着,有些粗糙,但令人安心,明枝溪含着笑往他怀里钻去,两人紧紧相依。
明枝溪短暂地闻到了寺庙香火的气味,随后不管怎么闻都闻不到。
这几日明枝溪频频做梦,要么就是谢槐池死在战场上,要么是那名妖娆男子,总是睡不好觉,不过现在她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
朝堂上,金黄明亮的高台上坐着一名身穿龙袍的男子,一道黄纱遮挡住他的面容,依稀能看见他撑着头坐在那儿,时不时转转手指上的扳指。
下方一片寂静,谢槐池身穿官服缓步走来,他跪下行了大礼,却迟迟不见高位上的皇帝开口,不由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满是不耐烦。
“谢爱卿,请起吧。”端正的声响传来,响彻大殿。
谢槐池这才缓慢起身,推至一边,明衢斜睨了一眼,缓缓开口道:“圣上,此次边关已定,契丹使者正在殿外等候,正准备协商呢。”
“传。”皇帝心不在焉的玩弄着手中的扳指,眼神时不时瞥向谢槐池。
高大人影缓步走出,他本是信心十足,只是走到殿前看见谢槐池皱着眉、面无表情地仰着头看他,顿时吓得往边上去了点。
“参见南朝圣上,我国近日初定,我们两国只要签署五年之契,便能井水不犯河水,此外我国愿意每年献上一名公主,已保两国之契,每年上供白银十万两,二十万匹绢布...”
“这是纳贡清单,请南朝圣上过目。”
一名太监缓步上前接过,又快步递给圣上,皇帝随手瞥了一眼后道:“没了?”
契丹使者故作为难,高台上方的皇帝却不给他嗫嚅的时间,开口道:“明爱卿,你来说。”
明衢有一刻诧异,急忙正色,缓缓走出,微微行礼后道:“公主自然是不必了,毕竟公主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吧?我们要你们的王室宗亲前来我国作为质子,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契丹使者好似早就料到对方会这般说,佯装为难却一口答应下来,随后缓缓向后退去。
皇帝并没有觉着哪里不妥当,自顾自道:“有事禀报,无事退朝。”
谢槐池挑着眉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位闲散的皇帝,若有所思的低下头。
另一名官员走出道:“谢将军私自率兵回京,不知该当何罪?”
“臣何罪之有?”谢槐池站出身,高大挺直的身材便让那名官员向后退去,“臣是奉圣上之命回京。”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十分不情愿,好似有人逼着他说一般,紧蹙着眉心,向着皇帝翻了个白眼,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这..”官员迟迟说不出话,眼神求助地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是朕的意思,怎么?你有异议?”皇帝玩味似得说。
那名官员心下一惊,连忙跪地求饶,总觉得事情发展好似不太对劲,近日的皇帝怎么好似变了人,似乎不再那么昏庸无能。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重修北方之事便交由你去办吧,若是让我再见到民不聊生的场景,你就等着把头摘下来谢罪吧。”皇帝沉声开口。
明衢早就注意到了皇帝的不同,从前他可不会如此关心政事,而且如今不管身在何处都要用黄纱遮盖,虽然明衢隐隐有了猜测,却还是不敢妄下断言。
“退朝——”身边的太监喊道。
众人纷纷告退,走出殿堂之外,三两个聚在一起,不停地议论着,谢槐池依旧站在那儿,明衢丢给他一个眼神后也缓缓退去。
“谢爱卿还不走?”皇帝的声音逐渐沙哑,随即转变成笑。
“你还演上瘾了是吧?”谢槐池语气多了些恼怒。
皇帝将遮盖的黄纱掀开,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怎么了,你率军出征之事若是没有我帮你,你真就死定了。”
“哼。”谢槐池冷哼一声,“赵康时,若是没有我在暗中帮你坐上皇位,你也死定了。”
“彼此彼此。”赵康时缓步走下高台,身旁的太监倒是冷静,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赵康时对着太监道:“我……不,朕要解散六宫。”
“随你,我先府了,枝溪还在等我。”谢槐池头也不回,径直向外走去。
“什么?”赵康时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槐池,“枝溪怎么在你府上?”
“我们早就定亲了,你不知道?”谢槐池脸上终于带上了一抹微笑,带着些挑衅。
“好好好,不愧是你啊,还知道先下手为强啊。”赵康时咬牙切齿道。
身旁的太监顿了顿,问:“那后宫...”
“后宫那群女的有什么好看的?真搞不懂皇兄那个蠢货,我现在是皇帝,你要听我的,解散。”赵康时蹙着眉对着太监说道。
当他想再次追问时谢槐池早就已经没了身影,只好原地跳脚,大骂道:“我去你的谢槐池!我本以为能钻个漏洞,没想到你执行这个计划时,居然就已经想到我会这么干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的爱人呢...果然帝王都是孤独的。”
太监:......
——————
等到明枝溪睡醒时已经到了第二日午时,身旁没有人,明枝溪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没有见到谢槐池的身影,有些着急的准备下床。
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头被打开,明枝溪眼睛发亮,看着穿着官服的谢槐池道:“哥哥,很适合你。”
谢槐池走上前抱住她问:“什么?”
温热的气息往明枝溪的耳蜗中钻去,使得明枝溪不禁躲了一下。
谢槐池含着笑看着她,连连朝着明枝溪的耳蜗吹气,逗得明枝溪娇羞地笑着,连忙喊:“哥哥,不要闹了,痒。”
谢槐池这才松开了手,紧紧牵着她的手朝床榻走去,两人并肩坐下,明枝溪接着说:“我觉得这身官服很适合你。”
“是吗?我也觉得。”谢槐池笑着回答,眼神眯着像一只求摸的狐狸。
“这半年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身上为什么有香火的味道?你现在会求佛了?”明枝溪问。
谢槐池思考良久后和盘托出,缓慢温柔地讲述着这半年的事情:“你昏迷后,前线传来我爹战死的消息,你应该知道此事,我虽然伤悲,但是前线凶险,也不可无将领,自然没人想让自己的儿子上那处凶险的战场吧。”
“皇帝也迟迟不做表态,不愿意增加援兵,想放弃城池与契丹交涉纳贡,我不想看着父兄几年心血,就因为这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做的一个小决定,而消失,这让他们像是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所以我和赵康时布了一个局,皇帝的身体早就不好了,可这个国家禁不起改朝换代了,所以我们就只能把皇帝囚禁了。”
这句话一出来,明枝溪神情顿时紧绷,没有想到这两个看似软弱的男人这么有种,若是出了一点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谢槐池见她神情担忧急忙宽慰道:“枝溪,不必担心,很现实,我们成功了,那些士兵不愿意保护这个暴政的君王,许多士兵的同胞,乡友,家人,都在北方,他们知道如果皇帝放弃北方,受苦难过的也只有他们。”
“所以一切都很顺利,今日就是最后一步,赵康时将后宫解散后就不会有人发现此王非彼王,等到时机成熟再昭告天下,称先皇重病已久,弥留之际将皇位传与赵康时。”
“这样就算有人想去追究,也没有这个胆量去追究,而我还可以顺理成章的率兵出征,收定北方,百姓也不会再因为此事流离失所,一举两得的买卖。”
明枝溪眉间上扬,微微带着苦笑,紧握住谢槐池的手:“你辛苦了,我相信你能成功,但是此事太过冒险了。”
谢槐池回握住明枝溪的手,灿烂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是啊,太冒险了,但是你夫君我还是成功了,接下来我们就好好调查那幕后之人。”
“你还记得那个赌坊中,常常去藏香楼的人吗?”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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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池忽的道。
“记得,我一直联系不上他,正想问问你呢。”明枝溪答道。
谢槐池神情凝重回道:“他死了,死在藏香楼的暖阁里,凶手还在调查,不过还是有一些情报的,比如那个太监,他原先是侍奉先帝的太监,先帝死后,他也因年迈而出宫,老了还敢这么潇洒,人我已经抓起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审呢。”
明枝溪点点头问道:“那现在去?”
“我去拿几套衣裳给你,外面天冷,你现在身子弱,穿多一些。”谢槐池眉眼弯弯笑着。
“好。”明枝溪点头答应。
不久后谢槐池便拿着几套衣裳走来,笑着一件件展示着,明枝溪看了一圈发现居然都是自己喜欢的款式,于是随便挑了一件暖和的。
房间内多了一道屏风,明枝溪缓缓走去,换了衣裳后走出,谢槐池两眼发亮,脸颊微烫,走上前抱着她亲了又亲。
终于磨蹭了许久两人都出门了,明枝溪依旧坐在轮椅上,她的腿站久了会发麻,只得坐着保持体力。
只是没想到刚走出一会儿便到了,明枝溪狐疑的看着谢槐池问:“你就把人藏在这儿审?不怕被人发现吗?”
“发现又如何?现在谁敢治我的罪?况且他只是一个太监,为了这种人为难我,想必也不会有不长眼的。”谢槐池讲的极其轻松,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弹劾。
明枝溪从轮椅上缓慢的下来,仔细站好道:“走吧,我觉得走进去会比较有气势。”
“好。”谢槐池伸出手,明枝溪很自然地搭上去,并没有看见谢槐池脸上心疼的神色。
刚走进院中,那名太监便有所警觉,缓步走出道:“谢世子,不,现在应该叫你谢小将军吧。”
“你消息倒是灵通,想不到你都困在这了还能打听到我的消息,想必是我的人看的不够紧啊,要不以后给你捆起来?”谢槐池随意地说着,好似面前的人就是一条狗。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将我困在这却又给了我人权。”太监的声音细长尖锐,刺的人耳朵疼。
不待谢槐池说话,一群身穿军甲的男子便都走了出来,其中便有刘闻。
刘闻行礼后道:“侯爷,现在审问吗?”
明枝溪一时间有点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定定的望着谢槐池冷峻的侧脸,谢槐池注意到视线看向他,带上了笑道:“嗯,捆起来吧。”
阴暗的屋内,太监从容不迫的甩开那些伸向他的手道:“放开我,我自己来。”
接下来就有了比较滑稽的场面,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拴在铁链上,趾高气扬的看着面前的人。
“你..”太监好似才注意到明枝溪,嘴角勾了勾,“你是明枝溪吧。”
明枝溪蹙眉问:“你如何知晓?”
“现在能与谢小将军走在一起的,除了你还有谁?只是没想到啊,你父亲害死了他父亲,谢槐池居然还能忍受与你一处,竟然还想娶你。”尖锐的声响说出的话,使明枝溪身形略微有些摇晃。
谢槐池扶住明枝溪,只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目光低垂着。
“你说清楚!什么叫做我父亲是害死谢大将军的凶手!父亲他每日忙公务能忙到三更,他是最希望前线能胜的人!”明枝溪激动的喊着,腿部逐渐发软,剧烈咳嗽着。
刘闻将轮椅推来,谢槐池扶着她坐下,冷声对着太监道:“你如果不愿意说实话,我也愿意上刑。”
说着刘闻手中便多了一块烧红了的烙铁,准备摁在太监身上。
“哈哈哈,你们就是天大的笑话!啊——”太监疯狂嗤笑着,刘闻顺势就将烙铁摁在他的肩甲上。
一阵难闻的气味缓缓传出,谢槐池不禁皱了眉,手还在不断安抚着明枝溪,拍打着她的背。
“怎么,谢小将军不信?你去查啊,我想明日这件事情就会人尽皆知了吧。”太监拖长着尾调,根本毫不在意烫在自己身上的烙铁,咬牙切齿说道。
“这件事情就算是假的又会如何?你们查不到的,只要没了我,你们什么都查不到!你们也别想查到!”太监嘶吼的叫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朕倒是愿意相信此事不是明丞相所为,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不然我..咳咳,朕便赐你凌迟之刑。”赵康时红着脸走出。
这几个月他都没见过明枝溪,看见明枝溪消瘦的面容与身材不由得怔了怔,谢槐池的目光瞥来,他即刻收回视线。
“你是谁?淮王?朕?”太监迷茫。
“我是当今的皇帝啊,不过朕还记得你从前对我的‘照拂’呢,知道你在这受刑怎么可能不来好好观摩呢?”赵康时身后的婢女搬上来一把金灿灿的椅子。
明枝溪不禁觉得他是来耀武扬威的...
“你们杀了..”太监顿住了,一时间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面前是三个疯子,说不说实话都得死,毕竟他已经知道了最核心的秘密。
“说啊,怎么不说了。”谢槐池把玩着挂在腰间的剑柄,不爽的看着面前的太监。
“我说了就是明衢害死你父亲的你又不信!”那个太监口齿犀利,“怎么非要我颠倒黑白?”
面对三个脸上充满杀意的人,他渐渐败下阵来,声音越讲越小:“你们杀了我,就什么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