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珠侧身躺在床上,紫色的葡萄纹样帐子已经换成了海棠红的百子石榴双层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有些泛酸,双手合拢放在耳下又翻了个身。
“麦苗,将蜡烛熄了吧。”
屋里没有应答声,穗珠有些疑惑,怎么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她又叫了一声:“麦苗?新雨?”
穗珠慢腾腾地坐起来,正想着这两丫头去哪儿了呢,帘幕就被掀开了一角。
康熙穿着一身中衣走进来,声音有些疲惫,“怎么还没睡?”
皇上怎么来了?穗珠怔了一会儿,刚转过头人就坐在床沿了,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退,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柔声道:“就睡了,皇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我听说启祥宫里有人移出去了,想着晚些便过来瞧瞧你,没想到一忙就忙到了这时候,”他像是和她拉着家常,一边脱了鞋一边躺上来,“本想看你一眼便走,结果把你弄醒了。”
什么看一眼便走的,穗珠瞧了瞧他身上的中衣没吭声,随着他一起躺了下去。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穗珠让了让,两人就睡在了一床被子里,感觉有些奇妙。
穗珠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两只有些凉意的脚也被夹在他的大腿间。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温热的嘴唇贴着说道:“睡吧。”
恐是有些累了,说完不过一刻,耳边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刻宁静极了,穗珠双手叠放在他放在自己腹部的手上,轻轻地蹭了蹭,也沉沉地睡下了。
外间那只小毛头终于扯着腰带玩累了,探头看了一眼里头没什么动静,然后眨眨眼也歪躺在炕上的靠枕上安静了下来。
夜里没有再落雨,不过早上起来更冷了些。
麦苗提着膳盒走到正殿门口哈了口气,鼻头都有些红了,今儿不知怎么的,各宫都起了个大早去排队。
这大冷的天儿,其他主子们都要用些热热的饭菜才行,更何况她们主子还怀着身孕呢。
如今宫里只有主子一人怀着身孕,膳房自然不敢耽误。
那大师傅换了个圆脸胖胖的掌勺师傅,一看见她就把膳盒拿去了。
重重的膳盒,麦苗带着秋月,两人换着
提才走了回来。
“主子,今儿这膳房的师傅换了个人,待咱们启祥宫可是又笑脸相迎了。”
穗珠放下帕子,走近晃眼看了一下,有拍黄瓜、羊肉包子、如意卷,除了这些她喜欢吃的外,还有碧梗粥、珍珠翡翠汤圆、烩三鲜等等。
“怎么提了这老些?”
麦苗笑着说:“您忘啦?皇上今儿上朝前问您要吃些什么?”她眨眨眼,“您可是报了好长一串想吃的呢。”
主子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说着要吃羊肉包子。
她跪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待主子说完,皇上还低下头亲了亲主子的眼睛,离开时还把叽叽喳喳的小毛头也带走了。
想到这里,麦苗心里都乐开了花,她双手握紧放在胸口,两眼放光,“主子,您可不知道,奴才看皇上的眼睛一直落在您身上呢。”
该她打嘴,谁说主子不会升位份的!
依她看吶,这事绝对有主子的份儿!而且主子若是生下阿哥的话——
“麦苗,麦苗,想什么呢你?”
“嘿嘿,奴才去摆膳。”
穗珠摇摇头,这丫头一天尽想好事呢!
明日便是穗珠生辰,她也不打算发帖子,只包了几样首饰,拖族叔送回家里给额涅,然后准备吃碗长寿面就行了。
麦苗正在劝她呢,慈宁宫便来人了。
太皇太后有请,穗珠看了眼外头的天气,暗沉沉的,还刮着风。
“好,知道了。”
蒙古姑姑站在门外,麦苗有些心慌,扣子都给系错位了,穗珠蹙眉看她,“紧张什么?”
“不知道呢,可能是看姑姑们太过严肃了吧。”
“行了,你在宫里守着吧,我带新雨和秋月去。”她脸上的慌张止都止不住,穗珠就不带她去了。
换了件带毛领的厚衣裳,又多穿了一件褂子,外头又系上长至脚踝的斗篷皮袄,又套上暖手筒,一通穿戴下来,穗珠已经有些疲惫了。
“行了,梳个包头就走吧。”如今月份大了,身体多动弹会儿就有些撑不住。
待摇摇晃晃地到了慈宁宫,穗珠掏出怀表一看,已经巳时过了。
天边乌云滚滚,冷风刮在脸上生疼,穗珠将脸埋在斗篷里下了轿。
进了慈宁宫,穿过照壁,院子里安静极了,就连台阶下的睡莲也被移走了。
今儿没有人来迎她,穗珠深吸一口气,而后稳稳地走上去候在门口。太皇太后对她就是这样直来直去,一点也不遮掩。
走了这一段路,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又顶了个包起来,穗珠忍住没有抚手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掀开帘子请她进去,穿过外间便进了内室,屋里没有开窗,有些闷闷的,穗珠目不斜视,慢慢地走进去跪在软垫上。
“奴才戴佳氏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她肚子大了,有些弯不下去,太皇太后倒是没有为难她,叫了声起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才开口道:“坐下说吧。”
穗珠也有些时日没有来慈宁宫了,花架子上的花瓶已经换成了一只黄纹细颈宝瓶。
穗珠坐在下方的圈椅上,往桌边靠了靠,鼻尖传来一股佛手的清香,她轻轻地嗅了嗅,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太皇太后坐在上头的紫檀木雕花宝座上,开口说道:“我听说你最近还不错。”
穗珠心下一凝,她有些拿不准太皇太后的意思,只微微侧身低着头垂眸,“承蒙太皇太后挂念。”
屋里只有她和太皇太后,待她说完后,太皇太后并没有接话。
穗珠看着地砖,耳边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她双手放在腹下,莫名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也是,皇帝这些日子倒是去启祥宫的时间多了起来。”
“嘭!”穗珠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炸开的声音,她不敢随意回答,脑子里乱糟糟的。
可是皇上也只是这两日来得多了些,以前一个月也看不见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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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的念头层出不穷,穗珠张张嘴,她知道皇上很是孝顺太皇太后和太后,喉咙处有些干涩,“太皇太后明鉴,奴才不知皇上的行踪。”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
她始终低着头,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眼睛有些不行了,坐在上头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她的声音倒是很平静。
不像以前皇贵妃,一问她就要跳脚,然后就在慈宁宫里黑着张脸。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又觉得这戴佳嫔还不错,琪琪格和苏麻喇都还挺喜欢她,又会刺绣又会插花,再者进宫半年就怀上了身孕。
皇帝,看着也不是去得很频繁,也就这几日去得多些。
不过,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然后屋内的气氛又凝固了下来。
穗珠看着前方的富贵吉祥方形绒毯,想起笸箩里的那根被皇上拿走了的腰带,她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就绷紧了。
太皇太后半眯着眼像是靠在背枕上歇息,穗珠扶着腰轻轻往后坐了些。
苏麻喇一掀开帘子进来就看见了她的动作,朝她微微笑了笑,然后走上前去唤了一声太皇太后。
“唔,怎么了?”
“主子,裕亲王福晋正候在外头,您看?”
太皇太后刚想叫人进来,眼风扫过下头挺直腰背坐着的戴佳嫔,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纹丝不动了,她心头便有些堵。
突然想起皇帝每次来慈宁宫时,倒是还会说起她一两句,但是怎也不见她关心关心皇帝?她问她才答,也不说些其他的话。
“你也要多往乾清宫送些补品去,还未有身子时也不见你给皇帝做些针线活,皇帝日夜操劳,你们这些做嫔妃的更要把服侍皇上放在第一位才是。”
“是,太皇太后,奴才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行,要放在心里,做出行动。”
“是。”
太皇太后看着她低眉敛目,一副顺从恭敬的模样,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想着她年纪还小还怀着身孕,她又放缓了语气,“嗯,回去歇着吧。”
“是,奴才告退。”
苏麻喇给她系上斗篷,又提了一个珐琅圆形小手炉过来,“提着这个吧,暖和些。”
“谢谢姑姑。”穗珠出来吹了一脸风,才觉着后背冒了一身冷汗,她捂着脸揉了揉,笑着接过来后便和苏麻喇姑道别。
待她走后,偏殿才出来了一位面容有些浮肿的贵妇人,她站在廊下和苏麻喇说着话,“姑姑,那位就是戴佳嫔娘娘了吧?”
“福晋好眼力。”
“那哪儿能吶,我以前在慈宁宫和宴席上见过一些娘娘,认得脸,这位娘娘还是头一次见呢,刚巧站在窗下看见了这位娘娘的脸,可真精致,所以便大胆一猜。”
她没说的是,王爷在御前曾听皇上无意间说过一句戴佳嫔娘娘,所以她才下细地看了看,果然是仙姿玉貌,全身上下只一张脸露了半截出来,便可见其玉色。
裕亲王福晋还在庆幸自己府上没有这等容貌的女子,便被苏麻喇请了进去,“福晋进去吧,您可不能吹风呢。”
“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