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看见自家主子过来了,麦苗赶紧掏出袖口的帕子给主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主子,马公公已经回太监所里歇着了,也不敢请太医看,就找了个医童瞧了瞧,说是骨头有些伤着了,要好好歇着才行,奴才把那瓶止痛的药丸子和创伤药膏都留给他了。”
麦苗没说的是,宫里头对太监的惩罚非常严厉。
马得宝上值时间到了还在宫外逗留,就算他那师傅求情也无用。
她把带着的荷包都舍了出去,马得宝还是被打得血肉模糊,她捂眼看着,那素色中衣都被血浸红了。
还好启祥宫里跟着几个小太监,用了张木板给他抬回了太监所。
那太监所在紫禁城外头,几人抬着人过去都累得不行。
马得宝不上值时就住在那里,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低低矮矮的屋子,腰都直不起来,就开了一扇木头打手臂宽的窗户,这天儿一热起来,里头的味儿简直难闻。
临走时,麦芽和麦苗几人把身上能舍的东西都留给了马得宝。
几个小太监帮着洗洗弄弄的,麦芽又去找了医童,搬出启祥宫戴佳嫔娘娘的名头来。好说歹说的遇上了王太医给说了两句,那医童才来看了一眼,总算把人收拾干净了。
马得宝白着脸,多大的人了,眼圈都红了,急得趴在炕上直喘气,麦芽安慰他,回来就禀告给主子,让他不要着急。
可马得宝嘴里却一直说着对不起。
刚开始是麦苗在说,说着说着麦芽就接过话来。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看要没时间了,她紧紧地看着主子的脸,穗珠却未如她所愿,蹙眉听完后只留下一句:先养着吧,你没事时就和李福去看看,然后就上了轿子去了慈宁宫。
李福弓腰站在轿子旁,临走时给了麦芽一个眼色。
他就说不要随意应了马得宝的话头,他一日不说实话,主子一日不会让他回启祥宫。
而且他就算是说了实话,就算主子要留他,皇上也不会准的!
那荣景堂主子让他去查过,贵妃亲额涅的娘家使了人开的药馆,只有王公贵族或者朝廷大臣才能进的地方,是他们一个无根之人能随意碰的吗?
他不信马得宝那么机灵的一个人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贵妃这有没有枣子先打一杆子的做法可真是高明,他摇摇头。
人都走远了,徒留麦苗和麦芽两人站在启祥宫门口。
“回吧,主子的衣裳还没做完吶。”麦苗拉了拉看着麦芽泛红的眼圈。
“你也别这样子了,主子肯定有主子的想法。”
麦芽摇摇头,“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担心马公公。”
“有宫规在。”麦苗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婢女了,看麦芽这副样子,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她是没想过出宫嫁人,但是麦芽不一样,她还有家人在宫外等她,如今这样和一个公公耗在一起可不是件好事。
“我知道。”麦芽擦了擦眼睛,她现在虽然只认得几个字,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道理还是懂的。
奴才只是奴才,特别是这紫禁城,若是人人都如马公公这样,那可要出大乱子了。
麦苗面上有些茫然,跟在麦芽身后刚走了两步,又听她呐呐地开口道;“这马得宝还能回来吗?”
“谁知道呢?走吧,手里的活儿还没做完吶。”麦苗摇摇头,看这样子,怕是难了。
今日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冲破天际,树上的鸟儿也欢快的叫着。
西三所和养心殿的巷道里挨着种了些茶梅球,修剪成了球形,冬季时开得很绚烂,但是现在已经过了花期,只余绿叶。
不过在这黄瓦朱墙的皇宫里,一抹充满生命力的绿色看着还是叫人放松了下来。
穗珠放松了心神,闭上眼细细地感受着这只属于清晨的暖阳。
走过这条巷道再往西,就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还未起身,钮祜禄氏就早早的候在了慈宁宫门口。
她昨天夜里在宵禁前一刻进的宫,天色有些晚了,她进了永寿宫就未再出来。
不过该打听的早就打听清楚了。
例如皇上的亲表妹,如今的承乾宫贵妃佟佳氏,身边养着四阿哥,其生母为永和宫德嫔,德嫔乃是乾清宫的包衣奴才,一跃直上贵人、嫔位,短短两年,此人绝不可小觑。
还有那延禧宫的觉禅氏,一个宫女子竟然能怀上身孕,可见其在皇上心中的份量。
再如那去年进宫的启祥宫戴佳嫔,听说昨夜里还在乾清宫里侍寝,还有宜嫔、安嫔......
刚入宫的钮祜禄氏有些没有把握,但是她有太皇太后的支持。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嵌宝石金镯,这是太皇太后派人送给她的,她又抬眼看了看慈宁宫的门匾。
“太后娘娘到——”一声尖利的声音传来,钮祜禄氏心下一动,赶紧转过身去跪下。
她寅时中便候在了慈宁宫门口,现在已是卯时正,清晨还有些水汽,看她裙边都有些印迹了。
太后只会蒙语,赶紧让身边的人给翻成满语,又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钮祜禄氏站得太久,腿脚都有些麻木了,被太后一拉差点跌倒。
“哎呦,你这是站久了吧,巴娅,赶紧的,快去叫门。”太后穿着一双厚底鞋,也差点被撞到。
她摘掉指甲套然后扶着钮祜禄氏的手臂,身边围着的奴才也忙忙慌慌的。
“去去,来两个人就行了。”太后把人都撇开,这永寿宫的奴才看着手脚就没一个能行的。
钮祜禄氏也是养在家里的姑奶奶,不过不像宜嫔在盛京长大,踩着三寸来高的花盆底在宫门口站了这小半个时辰,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
她朝太后笑了笑,随着她的力道就往慈宁宫里去了。
待进了慈宁宫正殿,太皇太后刚起来正在里间盥洗室里呢,苏麻喇姑在外间膳厅摆膳,一瞧见太后领着一生面孔进来,她还有些诧异。
“这是怎的了?
那女子面上上了脂粉,但是看着有些虚弱,还是身边的宫人半搂半抱的将她带了进来。
“苏麻喇姑,这是孝昭的妹妹,怕是站久了,人有些累着了,你快给找碗奶茶来给我喝,不,给她,给她喝。”太后急得差点舌头打结。
慈宁宫的宫人赶紧搭把手将她扶坐在圈椅上,又是给她捏腿又是给她喂奶茶的。
太皇太后在里头听到响动,叫人出来问了问情况,听到苏麻喇姑说钮祜禄氏赶早就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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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也没叫门。
她目光一闪,然后咽了一口茶,“她就没打听到皇帝要上完早朝才来慈宁宫?”
苏麻喇姑闻言放下手中的巾帕,对上太皇太后的视线,她仔细回忆起钮祜禄氏刚刚说话的语调。
柔声轻语,声音又软又细,还有些羞涩和难为情。
“只说是昨日夜里晚了没有过来请安,又不好打扰您歇息,所以今儿才早早候在门口。”
外头又传来琪琪格的惊呼声,“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你瞧人都还没来吶。”
“唔,出去看看吧。”
“奴才钮祜禄氏,恭请太皇太后圣安。”她一直注意着里间,竹帘一动,钮祜禄氏就跪了下去。
“起来吧,以往你姐姐不是带你来过慈宁宫吗?不必拘礼。”
“是,谢太皇太后。”
待人站起来,太皇太后才仔细看了一眼,比三年前来,人也长开长高了些,不过为着入宫,也在家多呆了两年。
十八岁的年纪,比宫里有些嫔妃还要大些,一张满人特有的圆脸,脸颊圆润,蜜色的肌肤,细长眼。
太皇太后不自觉的同她与孝昭相比。
她和孝昭长得有些许相同之处,但是不同的是,孝昭是弯月眉,她是一双上扬的浓眉,平添了几分英气。
日子过得真快啊,“许久不见,你也长大了。”
钮祜禄氏刚要张嘴,太后身边的蒙古姑姑就进来了。
“太皇太后、太后、钮祜禄娘娘,贵妃娘娘领着各位嫔娘娘来了。”
“咦,贵妃也来了?”太后坐在旁边有些惊讶不是隔三差五的说这疼那痛的嘛,太后同苏麻喇姑眨了眨眼睛,苏麻喇姑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幕恰好落入了钮祜禄氏的眼里。
只有嫔位及以上位份的娘娘才能进去慈宁宫,贵人及以下位份的就候在外头。
贵妃打头,后头跟着各宫主位就被请进了慈宁宫。
穗珠跟在后头一进慈宁宫,就在慈宁宫月台上发现了那些芍药花。
和永寿宫里的芍药花一样,就连花盆都一模一样,她脚步一滞,昨夜的无力感又涌上心头,右手紧紧握住左手手指。
“走啊,站着干嘛?”宜嫔站在她右侧拉了她一把,昨夜侍寝,今天怎么还冷着脸?
还站在原地愣神,都没看见旁人的眼神都快把她给戳穿了。
众人进了正殿,往次间依次坐下,待太皇太后和太后出来后,又跪下行礼。
“恭请太皇太后、太后圣安,太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皇太后坐在上头罗汉床上靠着引枕,脚下踩着条凳,身后立着一扇七扇紫檀木漆面雕蝙蝠和松鹤样式座屏。
太后坐在她偏左手的圈椅上,右侧站着苏麻喇姑。
太皇太后和太后还是如穗珠才进宫见到的那样,衣着深色,头发梳了盘辫,只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乌黑的头发已经有好些灰白夹杂在其中。
“起吧。”
穗珠一抬头就见苏麻喇姑朝自己笑了笑,心中一定,也抿唇笑了笑。
刚一坐下,太皇太后就朝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巴娅点点头。
不过片刻,巴娅就扶着一名穿着绿色宫装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