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坐在内室,待暖厅都安静下来后,她才缓缓走了出去,嘴角噙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样安静?”
女人的声音有些嘶哑疲软,穗珠一抬头,就被贵妃头上戴着的钿子吸引住了。
这钿子她有些眼熟,好像和上次宜嫔戴的样式差不多,但是上头装饰的更加繁杂华贵。
除了珍珠、点翠之外,还有一朵用绢花挽成的莲花。
花瓣的颜色用渐变的手法,由花边到花心,层层叠叠,走动间带动着莲花的花瓣微微颤动,露出里头用金丝缠的花蕊。
真是好看,灵动极了,穗珠抿了抿唇。
连一向安静的僖嫔都忍不住开口赞道:“贵妃娘娘,您今儿戴着的这顶钿子可真是好看得紧。”
“是吗?”贵妃懒懒的靠在背枕上,闻言眼里尽是笑意,她瞟了一眼宜嫔的脸色,看她有些呆愣,再看戴佳嫔低着头,贵妃才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戴佳嫔觉得呢?”
穗珠闻言抬头看过去,她有些不明白贵妃为何会独独指着自己问,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好看,特别合贵妃的气质。”
穗珠这句话没有添假,贵妃听罢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这是皇上送给贵妃娘娘的吧。”僖嫔肯定地点点头,朗声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3]
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荡在这暖厅里。
有人没反应过来,有人则死死地捏着帕子偏过头去。
“皇上可是把娘娘放在心上了。”僖嫔探身向前,她语气有些艳羡,眼里仿佛没看见其他人一样。
“是啊,昨儿夜里皇上过来承乾宫里,亲自送给我的。”贵妃翘起指甲套,语气呀在昨天夜里几个字上特意加重了些,说完视线又朝暖厅里环视了一圈。
宜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嫔视线向着门外。
穗珠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真是不懂了,这位贵妃娘娘的乐趣莫不是丢几个字出来观察旁人的反应?怎么一会儿看这一会儿看那的?
她却不知贵妃确实对她很在意。
从那日被太皇太后狠狠责骂了一翻后,贵妃就免不了将视线放在这位戴佳嫔身上。
贵妃又想起皇上那日早早便去了启祥宫,她心里更是堵得慌,偏过头来问道:“戴佳嫔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刚刚惠嫔问你,你也不答。”
穗珠隐约觉得贵妃对自己还非常的好奇,她真想大吼一声,贵妃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这问我那的!
不过想着这是在承乾宫,穗珠面上还是迟疑了几息。
看着贵妃有些急不可待后穗珠才缓缓站起来,“妹妹在想,”她刻意拉长了声音。
看着贵妃好奇地往前坐了坐,穗珠才又道:“僖嫔姐姐说得不错,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荷搔头落水中。”[4]
“莲子又有怜子之意,怜惜,怜爱,这等情意,是我等碧荷万万不敢胡乱攀高的。也只有,贵妃娘娘这等贵人,才能同皇上有过此等的嬉闹场景吧。”
一口气说完这些,穗珠才缓缓落座。
她顾不得不看旁人,只端起茶盏来饮了两口,唔,今儿这茶都换成了蜂蜜和玫瑰花调成的蜜水,有些腻了。
暖厅里寂静无声,看不出戴佳嫔还有如此口才。
满族女子虽说读了些书,认了些字,但是能有此见解的却寥寥无几。
原先还听不太懂僖嫔说的什么扶苏的,经过戴佳嫔一通解释,现在也明白了过来。
原来,皇上同贵妃之间是这样的亲密无间。
也是,青梅竹马之间的情意哪里是半路之人比得上的。
穗珠哪知道两人到底去没去采莲,她本就有些头疼,顾不得心头的那点子难受劲儿,脑子一抽,噼里啪啦地先甩了一堆话出来。
不过,看着贵妃呆滞的眼神,她又有些犹豫,按理,她这话该是说到贵妃心口上才对啊。
难道她没说对?
说没说到贵妃心口穗珠还不知道,因为贵妃晕倒了。
贵妃娘娘晕倒了!穗珠一下子就成了罪魁祸首,她哪里知道贵妃是被自己气晕的。
康熙正在射殿和侍卫跑马,跑了十来趟,又拿起弓箭来比划。
正大汗淋漓时,承乾宫的首领太监候在场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要请皇上做主。
一众人都守在屋外等着太医诊治。
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穗珠站在廊下,心里叫苦不迭,叫你会两句诗就开始卖弄!
她可真是鬼迷了心窍!穗珠忍不住在心里揪了自己两把,默念两句自己现在可不是太妃了,只是个刚进宫的戴佳嫔。
思来想去都怪那顶花钿子!叫她晃了神,失了智。
宜嫔站在正殿的外间门口,掀开棉帘子往里头瞧了瞧里头。
一座吉祥如意的八扇围屏挡住视线,只隐约能看见里头晃动的人影,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心头舒坦极了,贵妃不是想显摆嘛,想踩着自己给她的脸上贴金嘛。
想到这里她又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后头的戴佳嫔,自己是该谢谢她才对呢。
果然,戴佳嫔如传言一般,是个敞亮人。
想到这里她捏起被扯起褶皱的帕子掩着嘴角轻轻笑了笑,低声说道:“戴佳嫔妹妹,看在你给小阿哥的满月礼送得不错的份儿上,姐姐提醒你一句,元后,也就是太子殿下的亲额涅,曾经的皇后娘娘,早些年刚入宫时就同皇上在莲花池内划船玩闹过。”
穗珠知道莲花池。
每年夏季,莲花池里盛开的朵朵莲花柔美婉转,静静地绽放在水面,美轮美奂。
那里也是后宫女子最爱的去处,她面上不显,心头却道是倒了大霉。
真是罪过,为什么就没忍住呢?
她也不是故意的,叫这张嘴胡说!
太医也是人精,沉思一番道:“禀皇上,古言曾说故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如是,则僻邪不至,长生久视。【5】”
“知道了,下去吧。”康熙摆摆手,擦了擦箭头,朝梁九功说道:“去把戴佳嫔和僖嫔请到养心殿。”
“是。”
穗珠站在养心殿门口有些恍惚。
这里,她好像来过一次吧,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屋内金砖铺地,龙涎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屋外,雕工精致的五爪金龙盘踞在偌大的立柱上,让人不知觉地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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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压迫。
但是看着僖嫔跃跃欲试的神色,穗珠又有些疑惑,僖嫔这是,在高兴?
康熙有些无奈,看着门口的女子,都这时候了,还在左顾右盼。
“皇上?”女子的声音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
康熙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脸,“僖嫔。”
“是,皇上。”
“我记得你十六年时入宫的吧?如今,也才将将过去不到三年的时间,怎么?就将元后的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僖嫔也是赫舍里氏一脉,不过是旁支,所以她不仅是元后的族妹,也是庶妹。
所以即使原本家里条件和个人相貌并不出众,也无所才能,但是她也能以嫔位入宫。
康熙欣赏女人的聪明才智,但是过于聪明,就是愚笨。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很平静。
僖嫔却脸色苍白,塌下肩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皇上,奴才听不懂。”
“不懂?不懂就回去抄抄佛经吧。”康熙有些不悦,“我最后再告知你一次,少做这些不体面的事。”
这是给元后的脸面,也是给赫舍里氏的体面。
没想到僖嫔却抬起头来放声大笑道:“奴才做了什么?呵呵,奴才不就是向贵妃说了两句恭维的话吗?难不成这也不行?”
贵妃整日里耀武扬威,恨不能立刻坐上皇后的位子。
而她原本就只是替代品,本可以安静的隐在人群中,但她犯了傻。
莲,怜,她就是忍不住刺了贵妃两句,可笑佟佳氏还自诩念了几年书,却没明白过来。
荒唐!
又等戴佳嫔又刺了两句,她才晕了过去。
僖嫔当时可高兴了,感觉血液都在翻滚,等皇上派人请她来养心殿时,她更高兴了。
穗珠站在她的身后,突然觉得心口有些泛酸,她也不过是同僖嫔一样,说了两句恭维的话啊,怎么就不体面了?
胡搅蛮缠!看那后头的人也一脸不服输的表情,康熙手一扣,狠狠拍在了书桌上,震得茶盖都移了位,“啪”的一声摔在了地毯上。
“放肆!”
僖嫔梗着脖子说完,瞧着是一副要打要杀任你便的样子。
然而当皇上发火后,她膝盖一软,又立刻跪了下去,双手死死搅着手中的帕子,眼睛一酸,任泪水糊了一脸也不敢睁眼擦拭。
“梁九功!”康熙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
梁九功正守在门口呢,赶紧弓腰进来:“皇上。”
“送僖嫔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宫!”
“是,娘娘,请。”
僖嫔抽抽噎噎的被梁九功扶着走了。
穗珠有些后怕,刚才皇上的眼神太骇人了,她紧紧贴在门口,心头生出一股转身想跑的念头。
暖阁内很安静,看着那只被摔碎的珐琅彩的茶盖子,穗珠咽了咽口水,她也没错,谁知道贵妃气性能有这么大!
气性大还不容人。
“过来。”康熙捏了捏眉心,负手站在方形书桌后,穗珠正要迈步进去,门外就进来了一个宫女。
[3]:出自《诗经》《国风·郑风》篇。
[4]:出自唐·白居易《采莲曲》。
[5]:出自《黄帝内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