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禾看着那扇半开的车窗,雪落在她肩上,融化成水。
她没有动。
顾青岑也没有催。
他就那样看着她,隔着雪,隔着五年。
“上车。”
顾青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今禾抬眼看着前方。
这里算是郊区,而且又是这样的恶劣天气,确实很难叫到车了。
是逞能在暴雪天气里硬等,还是先蹭一段车。
这是一个不值得思考的问题。
总不能真的没苦硬吃,弄得生病住院。
今禾没有犹豫,小跑了两步捡起雨伞,将它还给了岗亭的保安大哥,便径直朝着那辆迈巴赫走去,弯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上的暖风很足,让今禾瞬间便满血复活。
她忍不住往椅背上靠了靠,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些。
顾青岑见她放松下来,微微俯身,一手撑在她腰侧的车座上。
闻到顾青岑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今禾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向后,后背紧贴着靠背。
顾青岑扯安全带的动作却是越来越近,直到今禾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
他指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前扫过,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的触碰到她的腰肢。
有些痒。
今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就喷在她耳廓上。
今禾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安全带啪嗒一声系上。
顾青岑这才离开,从旁边拿了一条毯子,递给她,“擦一下。”
今禾接过毯子,擦了擦头发淋着的水。
“地址。”顾青岑说道。
今禾报了地址,司机便开车而去。
顾青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今禾看了眼顾青岑,很快偏过头看窗外,看着雪景。
今禾想起那年在漫天雪花里,当顾青岑为她点燃绚丽烟花,照亮整片城市后。
她也直视着男人炙热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顾青岑,我们分手吧。”
她永远记得顾青岑看着她的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今禾有时候分不清。
他那个时候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不甘心。
只是无论如何,今禾都明白。
她这样满口谎言的骗子,是不该肖想爱情的。
更不该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泞里。
当初分手是她提的,五年过去,她早该做好了和他再无牵扯的准备。
可真当这人又撞进她的生活里,她原本砌好的心墙,还是裂了一道缝。
正当今禾的思绪不知道飘去哪的时候,耳边传来了顾青岑的声音,“脚疼吗?”
今禾愣了一下,“……还好。”
“回去用冰敷一下。”
“嗯。”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很快就来到了今禾的小区。
停在地下车库的单元门口,今禾下了车。
她看着车内的顾青岑,咬了咬唇,最终只是道:“顾总,谢谢。”
“顾总?”
顾青岑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低笑出声,“你以前对我的称呼可不是这个。”
今禾看不明白,只微微歪头。
装了一晚上的不熟,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呢?
顾青岑。
真的很讨厌。
如果要装,为什么不装的彻底一些呢。
顾青岑没逼她回答,只隔着车窗看着她,缓缓道:“进去吧,周一记得带完整的入驻方案过来。”
今禾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转身走进单元楼。
她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把一切都磨平,可原来只要这个人一出现,所有的伪装都会碎得一干二净。
今禾回到家刚打开房门,就闻到了香味。
她在玄关处脱掉高跟鞋,换上拖鞋走到屋内,鼻子嗅了嗅,对着在厨房忙碌的沈云舒笑道:“好云舒,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云舒在厨房并没有听到开门声,听到今禾的声音才意识到她回来了,抬头看向她。
却看见她这样狼狈,吓了一大跳,赶忙跑去卫生间拿起毛巾到今禾的身边。
“阿禾,你这是怎么了?”
今禾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从桌子上拿出一瓶水,咕噜噜地灌了好几口,这才将晚宴上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沈云舒。
她一边说着,一边瘫倒在椅子上。
出去应酬三个小时,比她在公司画三天的稿子都累。
沈云舒听到今禾遇到顾青岑的时候就已经瞪大了眼睛,听完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阿禾对不起啊,我今晚应该陪你的。”
今禾并没有觉得她和沈云舒之间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你也在为了公司加班啊,更何况顾青岑不过是因为当年的事失了面子,等他腻了自然也就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而且顾青岑对我们jinelle来说,是最好的机会了。”
沈云舒对今禾和顾青岑的事情不是特别了解,也就没有评价,只是有些担心地问道:“和顾青岑合作的话,你真的没事吗?”
“公事公办,没事的。”
今禾对沈云舒说,也是对自己说。
沈云舒还是有些担忧。
今禾却起身走到沈云舒的身边,像是小猫搭上猫爬架一样抱住她,“我好饿啊云舒,什么时候开饭。”
“就知道你饿了,今天是你回国第一天,当然要好好庆祝下。你先去洗澡,待会就能吃饭了。”沈云舒将锅里的可乐鸡翅盛出来,转头看向今禾笑道。
今禾应了一声,回屋准备洗澡。
*
击剑馆里灯光明亮,两只长剑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陆珩从第一剑就察觉到顾青岑这小子今天不对劲。
他的剑尖刺过来的时候像是宣泄,出手也毫不留情,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静的对手。
“喂——”
陆珩挡下一剑,手腕被震得发麻,没好气道:“你今天吃错药了?”
顾青岑没有回答。
他侧身,剑尖划过一道弧线,又快又狠地直取陆珩胸口。
陆珩勉强格挡,退了两步已经到擂台的边缘。
“不玩了,我认输。”
陆珩摘下面罩,大口喘气,额前的头发全湿了,“你今天怎么跟疯了似的?我没得罪你吧。”
顾青岑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原地,慢慢摘下面罩,汗水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微微张开嘴轻呼出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毛巾放在脖子上,擦了擦额间的汗。
陆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把面罩夹在腋下,拿了两瓶水,扔给顾青岑一瓶,“我明天还有工作,熬夜陪你来击剑,你可别想随便打发我,说吧,是不是因为今禾?”
顾青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把剑放回剑架上,背对着陆珩,抬头将大半瓶水一饮而尽。
陆珩靠在墙上,一副早已了然于心的表情说道:“也只有她能调动你的情绪了,但我真想不明白,她当初接近你不就是利用......”
他这话还没说完,顾青岑的视线便扫了过来,目光有些冷,带着警告。
陆珩识趣地闭了嘴,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得,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当初这段感情他看着走过来的,只不过他最开始就知道今禾接近顾青岑是别有用心,但看顾青岑难得对一个女人感兴趣,他就没有多说,后来两个人分手,他理所应当的认为是顾青岑腻了。
结果告诉他,是今禾甩了顾青岑。
而且还让顾青岑宿醉一周,连公司都不去了。
当时给陆珩听的,差点想飞去国外问问今禾是怎么做到的了。
顾青岑放下毛巾,走到椅子上坐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如果她还想利用我,当初就不会一走了之。”
陆珩听闻点点头,认同道:“也是。”
这也是他最不理解的地方。
想要成立品牌,有顾青岑的帮忙至少可以事半功倍,现在绕这么大一圈,图什么。
陆珩等了几秒,没等到人说话,抬头看向顾青岑。
顾青岑正轻轻拨弄着钥匙上的吊坠。
陆珩认出,这是今禾送他的。
当初顾青岑说什么是女朋友亲手缝制的,还炫耀了好久。
他那个时候是第一次觉得顾青岑谈起恋爱来,原来这么没出息。
分手的那几天腥风血雨。
但不知道哪天起,顾青岑再也没提过今禾,陆珩也就以为他走出来了。
陆珩看着眼前的好兄弟,觉得有些陌生。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件事可以让顾青岑有这样的情绪波澜。
他永远都是冷静而克制的。
现在陆珩发现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除今禾外。
顾青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将陆珩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扔给他,“你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陆珩接过车钥匙,嘿了一声,“你这是不是过河拆桥。”
不过他也不恼,毕竟也和顾青岑认识这么久了,知道他是什么性格。
“算了算了,兄弟我不掺和你的事了,回去睡觉了。”
陆珩说完便转过身,晃着车钥匙,哼着小曲离开了击剑馆。
顾青岑点了一支烟,靠在墙上。
他拿出手机,点开今禾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是伦敦的雪景,配文只有一个雪花的emoji。
照片里她站在雪里鼻尖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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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泛红,眼睛亮亮的,看着镜头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关上了手机,走出击剑馆。
*
周一。
今禾到达顾恒集团的时候,正好是九点,集团开始上班的时候。
和今禾的租的一层写字楼不同,顾恒集团在京市的CBD,最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而那很多人打卡的地标级的写字楼,都是顾家的。
今禾手中拿着两个策划案,其中有一份是之前的方案,但是得知要和顾青岑合作后就已经修改了方案,即使方案不需要怎么变动,但他们也是用了心的更改,没有因此而敷衍。
她当然不是不放心公司的策划,而是觉得以顾青岑的个性,还是有两个策划案更加保险,毕竟马上就要到发布会了,她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有预约吗?没预约不能进。”
前台本来正在整理名册,听到有脚步声连头都没有抬,说完见没有人说话,这才抬起头,但在看到今禾的时候吓了一跳,脸上有些震惊,“今助理?您怎么来了。”
“我和顾总有预约。”
今禾认得前台小姐,当初两个人几乎是一同时间进的公司,关系也还算不错,只是后来时过境迁,她们也就不怎么联系了。
“好的,我这就为您确认。”
前台拿起电话拨打,和上面确认过后才从柜子里找出电梯的卡,走出前台看着今禾,做了个请的姿势,称呼也已经变了,“今总,您从这个电梯直接上二十楼,顾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我为您刷卡。”
今禾知道前台说的是顾青岑的电梯,直达他的办公室。
“谢谢。”
今禾礼貌道谢,这走进了电梯里,前台刷了卡,电梯门缓缓合上。
到达二十楼,电梯门打开。
今禾踏出电梯,目光扫过对面墙壁时,原本抬腿的脚停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是她在上学时画的最满意的作品。
顾青岑也很喜欢。
她记得那次事后,她枕在顾青岑臂弯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顾青岑的手指慢慢绕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将唇贴着蹭她耳廓,“你今天新画的那幅画送我吧。”
今禾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顾青岑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蹭,声音轻软的哄着她,“只要看到就会想起你。”
......
今禾以为这画早就被扔掉了,但是现在还挂在原来的位置,画框也擦的干净,不染一丝灰尘,一看便是被细心打理过的。
想到这,她摇了摇头,将前尘往事从自己的脑海里甩出去。
今禾从画上移开视线,轻车熟路地来到顾青岑的办公室,门并没有关,露出了一条缝隙,她抬起手叩响了办公室的门,直到里面传来了顾青岑的声音才推开门进去。
顾青岑的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外能俯瞰京市。
今禾走进去的时候,顾青岑没有抬头,似乎知道是她来了。
顾青岑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办公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写字声音。
“坐。”
顾青岑将字写完才抬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今禾坐在对面的椅子。
今禾坐下,将方案拿出放在桌子上,推到顾青岑面前。
顾青岑接过,翻开策划案,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今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看够了吗?”
顾青岑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揶揄。
今禾猛地收回视线。
大概过了十分钟,顾青岑合上了企划案。
他将方案推回今禾面前,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
“品牌定位不清晰,风格混杂,缺乏核心竞争力,设计虽然有新意,但存在明显短板,产品与消费群体的匹配度不高。”
顾青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目光落在文件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份方案,漏洞百出。”
今禾的心沉了一下。
这话难听,但也并非为了讽刺她而胡诌。
不过幸好,她还准备了一份企划案。
顾青岑是成熟的企业家,他提出的问题确实是梵星目前发展阶段难以回避的现实。
今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被直击痛点而泛起的涩意,低下头看着顾青岑推来的文件,伸手翻开。
第一页就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不少东西,字迹工整清晰,没有看不清楚的连笔,甚至有的地方还画了流程图,最大程度地保证大家都能看懂。
今禾刚看到第二页,耳边就传来顾青岑调侃的声音:
“看来我当年教得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