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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公子身弱

作者:柳庭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火光冲天,流云被染的橘红,这颜色随长风席卷大片天空,苍穹也顺势燃出夸父逐日的孤勇姿态。


    齐府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府里的大槐树在火里仍旧巍然不动,翠绿的叶仿佛与火之间有一层隔膜,绿色在焰火映照下显出生机勃勃的朝气。


    齐老爷率先反应过来,一挥手,“来人啊,把这树给砍了。”


    雨丹子立刻出声阻止,“这树砍了,那两只妖也会跑,不如留下母体,她们必然还会回来。”


    齐老爷听得出这话的潜台词,想起儿媳的话,他慌忙叫人去后院将齐少爷保护起来。


    一道轻缓透着些力不从心的声音响起:“父亲。”


    雪白的发丝轻扬,齐少爷是一个“怪物”。通体雪白,见到阳光皮肤会被灼烧,晒伤后很难修复,所以很多下人是没机会见到少爷真容的。


    浅白色唇开合,舌头倒是红艳艳的:“父亲,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雨丹子眼神在齐砚身上扫过,带着齐砚已经自认为习惯的怪异,齐砚垂下眼睛,整张脸在火光下白的透明。


    近似话本中吸人精气的妖魔。


    齐老爷闻言一顿,他的脚步微不可见的后退半步。


    齐砚的睫毛亦是雪白,恍若初雪,圣洁明亮,不过一阵清风吹过,他便立刻抬袖掩住口鼻,低低的咳嗽声自袖间溢出,细碎而隐忍。


    齐老爷还是跟着儿子走到了避人的角落…


    秋风的声音低微:“不知他们谈了什么,老爷震怒,少爷咳血,不过几日,便一病不起,后来更是昏迷不醒。”


    余多对书里的东西带着天然的好奇,不饿的时候会带着余少蹲在茶楼外,听里面先生讲故事。


    通体雪白被称为雪人,姿容绝色,却无法见光,先生说那是一种病,台下的人皆是唏嘘,都认为这种人肯定不存在,必然是妖怪。


    如今听了这话,齐少爷应该就是生了这种病的人。


    秋风的话停在嘴边,她透亮的瞳孔里突然出现几点晶莹的泪来,唇抖着,两个字,翻来覆去张了几次嘴才顺出嘴来。


    “…少…爷…”


    余多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那是怎样一个人儿啊,从前只听过别人讲“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如今见了齐少爷,方知原来人也可以套进这话里。


    余多眼睛发亮,看的痴了,喃喃出一句:“此人只应天上有,竟然比神仙还要俊…”


    这话就有些不对了,齐砚是高山雪莲,素瓣凝霜,蕊藏清光,身上自带一种空灵感。


    而玄鉴,则是寒潭里斜插的宝剑,可远观不可亵玩,多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担心下一秒会不会被剑划伤,那种美带着锐意,将人隔绝于三尺外,无人敢犯。


    以至少余多不敢对着玄鉴说这样近乎调戏的话。


    玄鉴先于余多两个身位,耳力惊人,听着余多近乎唇语低微的话,眉心拧起,心里暗想,一个小娘子,怎得如此唐突,见了一个男子就这样作态,实在不好。


    玄鉴余光扫了扫了两人的站位,右挪了一步,不偏不倚站在了余多的眼前。


    余多的视线被挡住,她这次也不恼,而是跟着秋风越过玄鉴走到了齐砚身边。


    秋风一拂身,声线犹然发抖:“少爷…你醒了,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夫人。”


    齐砚抬手轻掩唇畔,胸腔一阵剧烈起伏,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漫开。如雪绸缎般的白发随着身体颤栗,在肩头倾泻垂落,待气息渐渐平复,苍白的脸颊上随之晕开几抹薄红。


    余多看傻了,余多不动了。


    玄鉴带着雨丹子走到齐砚近前。


    齐砚看着雨丹子,眼神里满是厌恶,开口却还是敬语:“大师,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只要你将玉花放了。”


    余多醒过神,也怒视那道士:“你不是说齐公子是被女妖迫害了吗?现在他醒了,你快把她们放了。”


    雨丹子看向齐砚的眼神有诧异,他没想到这人竟然还会醒,自己明明给他下了昏睡咒,直到自己离开才会醒的人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玄鉴已经不想再听这道人的胡言乱语,剑刃搭在道士肩头,语气冰寒:“把两只妖都放了。”


    雨丹子拉长脖子,试图远离剑身,可惜他不是蚯蚓,不然自己就分成两段遁地逃跑了。


    他结结巴巴的开始解释:“这齐公子就是被妖迷惑了,寻常人都怕妖,他却与妖生出感情,这种感情天地不容!”


    玄鉴目光在齐砚身上流转,眼里有疑问,更多也是不可置信,他从未听过人妖相恋的说法,此刻内心五味杂陈,只觉他确实是被骗了。


    余多恋恋不舍的从齐砚脸上收回自己的眼,手上捏出一张黄符,对着道士就是一句:“你个丑骗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瞧那女妖与齐公子很是相配,妖虽然是妖,却也不是全无神智的物品,互生钦慕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说着,余多甚至作势将符纸燃起,在雨丹子面前晃了晃:“更何况,你的心那样丑陋,见色便起意,怎么会懂别人的一片真心?”


    秋风的脸色白了白,她其实也曾听过府里许多丫头对这道士都颇有微词,奈何大师是齐老爷亲自请入府中的人,没人敢乱说话,她也不敢。


    齐砚轻笑一声,声音清润:“这位姑娘说的对,我并未被玉花迷惑,我们本就是两情相悦。”


    玄鉴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错愕,齐砚的目光便全然落在他的脸上,“这位公子瞧着面善,可愿听齐某的往事?人心公道,自在其中。”


    玄鉴已经就手将道士打晕,他的眼里闪过困惑,他能感知出这人没有骗他,却预感出这位公子的话可能会对他一贯以为的认知产生冲击。


    天边掠过一排大雁,一字型的队列看起来规整有序,这场面抚慰了玄鉴内心隐隐的不安,他点了点头。


    齐砚也看见了那群鸟,神情带出几丝哀愁,“雁群一同南归,头尾皆是强壮的大雁,人又何尝不崇尚孔武有力的同类呢?”


    玄鉴看得出妖气,看得出雁群规整,看不出人心的苦涩。


    齐砚讲了一个与秋风嘴里关爱孩子的老爷夫人故事截然不同的桥段,自诞生起,齐府便请来奶娘,齐夫人从不单独与自己的孩子同处一室。


    齐砚如同每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在小床上渐渐长大,他的世界从旁侧一方四尺见宽的窗慢慢扩大,他可以出现在院子里,再多的地方,他被勒令不得踏入。


    与其说是少爷,不如说是见不得人的“宠物。”


    齐父齐母想起来了就来陪陪他,他自小没有撒过娇,他不知道孩子可以向父母撒娇,只会在父母笑时便笑,不笑时便沉默着。


    齐砚幼时便敏锐的感觉出父母不喜自己。


    偶然听闻母亲因诞下自己伤了根本,从此再难有孕,齐砚心底竟不合时宜地泛起一丝庆幸。这份念头让他满心惶恐不安。彼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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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师从先生诵读四书五经,深知这般心思何等凉薄,是大错特错。


    他为自己的想法辗转难眠,却不敢对着那些眼底深藏恐惧的下人说自己的心事,憋在心里,那些隐忍的恶意变成了刺向自己的一把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心口穿刺。


    太痛了,那种感觉就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寂像灭了蜡烛的黑暗,从四周围拢,他不敢睁眼,有时也不敢呼吸,他怕死,怕流水似的孤独。


    直到一次偷溜出院子,他本意是想避着人在花园里转一转,却不想齐老爷邀请了生意伙伴来府上,眼看几人已经穿过葱郁的花丛,齐砚无助的在原地打起了转。


    他四下张望,竟寻不到一处可藏身的地方。他不敢深想,这位只匆匆见过几面的父亲,会不会因自己私自跑出院子而震怒;更怕自己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被外人窥见,让他颜面尽失,继而大发雷霆。


    一缕芳香悄然降临,一双纤弱的手如同从地上捻起一片羽毛,齐砚的视角明明升高,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脚离地面越来越远。


    他想喊,却害怕被父亲发现,眼里隐忍的泪水脱眶而出,大滴的泪水如同蚌里的珍珠,闪烁着异彩,从白且透的脸上滚落,在地上洇出点点痕迹。


    齐砚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等朦胧的眼里出现两个小女孩时,才愣了下来,眼睛里的泪自顾自的滚着,他也不去擦。


    镜玉花指着小男孩,对着妹妹说:“这人好能哭,你可别学他。”


    齐砚后知后觉的开始慌急的抹去自己的眼泪,他的衣服是极好的栖雪缎,极为光滑,饶是如此,也在他脆如白瓷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持久的红痕。


    两个小女孩更是惊讶起来:“你的皮肤好嫩。”


    年岁渐长,齐砚早已清楚自己并不被人所待见,可那次无意偷听,也让他明晰了自己在齐家不可撼动的地位。自此往后,面对那些眼底藏不住嫌恶与鄙夷的下人,他从不会心慈手软。他身侧常年携着一根软鞭。


    虽说是软鞭,鞭身却是以浸过桐油的牛筋混着银丝绞成,外头裹着一层雪白鲛绡,看着温软雅致,落在身上却极是凌厉。鞭梢扫过,皮肉立时便泛起红肿血痕,不致命,却疼得钻心。


    他素来面色浅白,动怒时眼尾微垂,白发垂落肩头,明明模样清绝似仙,下手却从无半分留情。


    这般下了几次狠手,齐家老爷夫人也没怪过他,他知道那些下人私下还是说他是怪物,可那又怎么样,只要自己没有听见,那就当不存在。


    有些既定之事无从更改,那便逼着旁人将厌弃与鄙夷尽数藏起,齐砚的心破了大洞,他的病其实在这种心绪的折磨下越来越不好,可他偏要强撑,你们不是怕我?那我就更要好好活着,日日瞧着你们眼里的惧怕。


    这里的你们,包不包括自己的父母呢?齐砚下意识越过这两个至亲之人,不愿深想。


    面对这两个槐花树上的两个小姑娘,齐砚也没想留手。


    他静静望着树下几人的身影走向前厅,直至最后一角衣袂掠过影壁,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抽出腰间软鞭,扬手便朝着离他更近的镜玉花挥去。


    鞭子擦过空气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放缓。


    齐砚眼也不眨,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情绪,不知是期待,还是快意,他看着鞭尾落在镜玉花身上。


    槐花妖突然呵呵的笑起来,小一点个头的女孩更是嘲笑道:“姐姐,你瞧,这凡人多可笑,竟然还想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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