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夏林从未听过的急促。
“有人偷袭训练基地。目前只发现一枚手榴弹,落在院子中间,已经炸了。我们已就近撤出靶场,正在向营地靠拢。所有人不要离开室内,所有人——”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但更重了,“不要出去。我已经在联系附近边防,他们很快会到。”
“沐言,你那边呢?”裴洵林得到了白帆的情况,稍微放心,许沐言今天带着学员进行外场的痕迹检测,也在室外…
“我这边目前也没问题,我已经带学员回了室内,目前一切正常。”许沐言的声音缓缓传来,裴洵林和夏林同时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有人敢在这扔炸弹…”赵禾的声音带着颤音,明显是被吓到的哭腔。
夏林也紧紧攥着旁边裴洵林的袖子,如果不是恰年裴洵林在声音响起来之前进来,他们几个人可能会不明所以的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现在什么结果都不知道了,夏林也没那么勇敢,也像是被吓到一样。
不是因为冷的抖,是因为肾上腺素褪去之后身体开始用一种她控制不了的方式偿还刚才那几分钟里透支的所有紧张。
裴洵林感受她的微微颤抖,抬起手轻轻附在她的胳膊上。
裴洵林的目光始终盯着门口那条细缝透进来的光。
周念扣着赵禾,嘴里反复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声音是稳的,但夏林看见周念搂着赵禾的那只手在发抖,骨节都泛白。
虽然他们这几天拍摄也有射击和爆破,但是所有的都不是真枪实弹,她们在拍摄也完全是安全距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可能发生任何危险,但这一次,当炸弹在自己面前真切的炸开,她们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慌。
边防增援来得比预想的快。两辆装甲车和一辆指挥车从沙漠公路的方向呼啸而来。
全副武装的武警从车上跳下来,盾牌、自动步枪、防弹衣、甚至是拆单人员齐齐到场。
搜索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他们翻遍了营地周围每一座沙丘、每一片红柳丛、每一条干涸的河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潜伏观察点留下的痕迹。
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像是从沙子里长出来扔了一颗手榴弹然后又缩回了沙子里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增援的指挥官站在院子里那个被手榴弹炸出的浅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用一个密封袋取了样。
夏林站在远处,隔着人群看见那个坑。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宽,边缘的沙土被烧成了焦黑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裴洵林则带着小组去装备库清点装备。确认门锁完好、没有破损、没有渗漏。
很明显这次的袭击不是为了驻地的这些装备,而且也不是为了伤人,一颗炸弹过来没有投放在任何人员密集的地方,后期也没在继续投放,那就是纯挑衅…
夏林看见他从营地西边跑过来的样子。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每一步都像量过距离的步伐,是在跑,真的是在跑。
靴子踩在沙地上掀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沙尘,呼吸急促到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她从来没有见过裴洵林跑,训练除外…这个认知在这一刻以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方式闯进了她的脑海。
裴洵林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是乱的,胸口起伏着,嘴唇干裂,额头上有沙。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扫到她的手,从手扫到她抱在怀里的摄像机。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他的肩膀落下来了。
这个过程不到两秒钟,比她眨两次眼的时间还短,但她看见了。
裴洵林确认夏林没有受伤,带着白帆和许沐言以及边防人员去了会议室,这件事情不能仅于此,他们商量完要汇报给上级。
爆炸最后被确认为孤立事件。没有后续攻击,没有人员伤亡,没有财产损失。除了院子里那个不大不小的坑和营地入口处碎了的一块玻璃,什么都没有留下。
增援的指挥官在确认安全后收队,装甲车的引擎声在空中渐渐远去,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之前营地内安静是庄严肃穆的,是和谐安宁的,以往的上午各个人员在训练的时候也是同样安静,到今天不同于以往。
是所有人心里的紧张、警觉的,甚至是劫后余生的,不仅仅是未经任何真实实现场景的学员来说,对于裴洵林他们几个教官而言也同样如此。
虽然表面上依然严肃,但今天如果真的发生了大面积的偷袭,所有人的结果可能都显而易见…
裴洵林在确认所有人的情况。他一个个地清点学员,一个个地询问有没有受伤,声音和平常一样平淡,但夏林注意到他到每一个房间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不是因为人数多,是他要亲眼看见每一个人,亲耳听到每一个人说“没事”,才能在心里的那张名单上打下一个勾。
他再次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夏林正坐在折叠椅上,摄像机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
她手里握着一个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裴洵林的名单上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他看着她,用那双很深很沉的、在夜晚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是哑的。不是那种刚睡醒的哑,是那种在风沙里喊了太久、又忍了太久没有喊出来的哑。
夏林摇了摇头。
“现在这的情况我们谁都不确定,你们要不要提前回去?你的拍摄进行到哪一步了?在这现在不太安全,我很担心…”你,裴洵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表现的平和,担心什么…最后一个字他最终也没说出去。
“如果还缺镜头,回深城的时候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裴洵林欲言又止,想说的更多,想让她照顾好自己,想让她回到安全的地方,想…抱抱她。
“那你们呢?”夏林没有回答裴洵林的问题,而是转头在问了裴洵林。
“我们也会提前撤离,但不是现在。”
夏林至始至终也没有回答裴洵林要不要提前回去,裴洵林准备走之后还在说,让她们提前回去,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还会不会有下次偷袭,下次偷袭还会不会这里所有人这么幸运…
夜晚,沙漠的星空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漫天星河,璀璨无垠,今晚所有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情久久不能入睡。
所有人都睡了之后,裴洵林一个人走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灯打开,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了一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对面很快就接了,像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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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今天的行为一定是老鬼。”裴洵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风沙,“不在训练计划里,不针对任何具体目标,杀伤力有限,但挑衅意味很重。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在看我们有多少应急力量,在——”
“在告诉你…他还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
裴洵林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鹰爪,”对面的声音变了语气,从汇报式的严肃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靠近的关切,“你不要有任何过激的行为。抓住老鬼是我们所有人的执念,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当初的事情你必须要走出来,不是你的错,你永远困在了那一天…”
“我会加派人力,和海边保持密切联系,保证他们在我们的境内不会再逃出去!”
裴洵林的指关节白了。他的执念。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沿着血管一路下行,最后扎在胸口某个他说不清位置的地方。
是他一个人扛了太久、背负太久的执念,那个老鬼带走的不是一条命,是一部分的他——那部分的他被困在了那个战友倒下的瞬间,反反复复地看着同一幅画面。
如果那天他再快一点,如果他再警觉一点,如果他能在更早的时候发现那个潜伏的枪口——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根刺。
两个人陆陆续续说了很久。中间有长时间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知道对方需要时间消化,所以安静等待的沉默。
裴洵林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在话机上停了好几秒才松开。
办公室里只剩一片虚无的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偶尔传来巡逻哨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裴洵林靠进椅背里,把脸埋进双手掌心里。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腹上是常年扣扳机磨出的茧,掌心是握枪握出的硬结。
这双手接过她的雪糕,扣住过她的手腕,在她的腰侧稳稳地托住过她。
此刻它们掩住了他的脸,把所有的疲惫、愧疚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关在了一个由十根手指围成的、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
他放下手,睁开眼。桌上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照出了一些水光。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那种已经涌到了眼眶边缘、又被硬生生逼回去的东西。
他回想起在休息室夏林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子,害怕但又不得不勇敢起来的样子,自己的袖子被夏林握住的那一刻如果夏林不分神的情况下一定能感受到裴洵林的僵硬。
他承认,遇到夏林之后,裴洵林晚上焦虑失眠的症状恢复了很多。
因为他感受到,自己周围原本都是灰白的世界,唯一出现的一抹亮黄色,是夏林。她看着他跑过来的时候,那道光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瞬间亮的,像有人在他眼睛里划了一根火柴。
裴洵林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双手。今天那枚手榴弹落在院子里,不是落在她身边。
但如果下次落在她身边呢?再下次呢?再下一次呢?他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想不出来,是想出来了却不敢面对。
裴洵林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睡了么?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