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什么大问题,我们正在往回走。”裴洵林的低沉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在场的几个人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夏林随意攥着拍摄计划的手终于松开了。纸张从她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只是一直站在原地,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像是要把这半个多小时积攒的所有恐慌都从那十根手指里挤出去。
五分钟之后,军用越野车急刹在驻地大门口,赵禾被搀扶着下来,一脸的愧疚看向跑过来的夏林,“夏林姐…”
“哪受伤了?怎么样?”夏林看着赵禾。
“就…刚开始想着跑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问题不大,还麻烦裴队带人去接我们…”赵禾低着头。
夏林说着没关系,周念这时候已经上前赶紧带他们下去休息,夏林这是越过人群看向裴洵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带着还未完全褪去的任务状态里的锐利。
夏林眼神中的担忧快要溢出来,他的身上全是沙。作训服的每一个褶皱里都嵌着沙粒,头发上、眉毛上、甚至睫毛里…都是细碎的黄沙。
他的样子一看就是下车之后在沙暴中徒步去定位的赵禾位置,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开车去开车回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弄得满身黄沙。
裴洵林虽然完完整整的站在这里,从下车走到休息室的位置也依旧从容,像战后的将军一样傲视群雄,但夏林微妙的注意到,裴洵林在下车走到休息室的时候左脚着地的力度和右脚不同…
夏林趁着裴洵林在旁边部署沙暴之后的工作,悄悄拉过白帆,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帆本来想着老大的叮嘱,不让他到处去说,但夏林既然能这么问了就一定是看出什么了…白帆觉得自己很聪明!而且他觉得老大对夏林不一样,所以…是能说的吧,就跟夏林一个人说不算是到处说…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白帆低头小声的说着。
“好。”
白帆这才告诉夏林是因为把车开出去的时候,越往外风沙越大,能见度越低,如果车辆再深入进去,出来的时候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迷失方向。
所以他和裴洵林两个人将车停在沙暴外围,下车之后绑着安全绳,根据定位进行摸索,后来找到赵禾他们的时候,裴洵林背着赵禾走回停车的位置。
谁知在这途中沙暴的强度不断加大,本来一个人行走就已经很困难了,再加上裴洵林背上还有一个人,一个没注意崴了脚,但好在都不严重。
夏林的眼眶在发烫。那种烫不是被风吹的,是从眼睛深处往外的、带着酸涩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的烫。
她咬着嘴唇的内侧,把那层薄薄的黏膜咬出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把那股快要涌出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她想上前。
想问他感觉怎么样。想问他在风沙里走了那么久,有没有哪一刻也觉得害怕。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赵禾给你添麻烦了,想说四十分钟太久了,久到她以为——她不敢说出那个以为。
她往前迈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后脚移到了前脚,这是一个向前的、靠近的、想要建立联系的姿势。
她甚至已经张开了嘴,第一个音节已经在喉咙里准备好了。
裴洵林从她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她。
没有偏头,没有停顿,没有那种用余光扫一眼的、不经意的注意。
他走路的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线,那条线经过她面前,和她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两个人擦肩而过。
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阵风里有沙土的气味,有他体温的热度,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凛冽的、像冬天第一场雪一样的气息。
然后他走过去了。
他的背影从她身边掠过,越来越远,走向营地的深处。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脊背还是那么直,好像他经过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好像她站在那里和一根柱子、一堵墙、一袋堆在角落里的沙袋没有任何区别。
夏林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那个还没说出口的音节在空气中消散了,没有任何人听见。
她愣了。
不是一种剧烈的、轰然倒塌的愣,是一种缓慢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愣。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每一圈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信息:他没有看你。他没有看你。他没有看你。
在她旁边的许沐言作为旁观者目睹了全过程,包括夏林对于裴洵林的一切注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了。
低头微微一笑,笑的是自己这么多年的软弱。
裴洵林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营地深处某个房间的门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夏林耳朵里,那声响比她听过的任何关门声都要重。像是一本正在翻看的书被人猛地合上了,而她还没读完那一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上面全是沙,和这个营地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因为下午的沙暴不能进行训练,而且她们本身也没有拍摄计划,夏林和许沐言打了招呼就回了自己房间。
沙暴的事情现在自媒体如此发达的时代早已经上了新闻,许沐晴看到之后赶紧给夏林打了电话。
接通之后和夏林说这话,但许沐晴明显感觉到夏林情绪不高,“今天不是没有拍摄计划了,可以休息了,怎么还感觉你不高兴?你喜欢工作啊…”
“不是…我…”夏林没想好该怎么说,一直吞吞吐吐…
“你跟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讲的,你不会是酒后乱性把人给睡了吧!”许沐晴这性格聊聊就开始下道。
“没有!你想啥呢!”夏林在这边耳朵不自觉的红起来…
“我就是…感觉,我好像有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不太喜欢我,不过我也没指望他喜欢我什么。”
许沐晴早就知道夏林这么多年对异性不感兴趣,那个裴洵林出现之后表现的种种不对劲,现在终于承认自己喜欢人家了。
许沐晴又仔细品了品这句话,“不过,你的意思是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
“他瞎了?”
“我也不用他喜欢,他可能喜欢我…我反而还不习惯了呢。”夏林把今天发生的大概事情给许沐晴简单说了一下,也提到了裴洵林忽视自己的行为。
夏林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不是被裴洵林忽视的感觉,是那种——你在乎一个人,你想靠近他,但他没有给你回应。
你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继续伸着还是该收回来。最后你只能把手缩回去,假装自己本来就没有伸出来过。
她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父母工作忙,忙到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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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的家长会,没时间在她生病的时候陪她去卫生所,没时间听她说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她不是被忽视的,不是被虐待的,她是被——放在一边的。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伸手。因为你伸手了,也不一定会有人握住。不伸手就不会被拒绝,不被拒绝就不会疼。
她把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心里念了很多年,念到它变成了骨血里的一部分,变成了她面对这个世界的默认姿态。
她的朋友圈很小,小到只有许沐晴一个人真正走得近。如果一定要再算一个,那就是许沐言。
不是因为她不讨人喜欢,是因为她不想。不想经营那么多关系,不想揣摩那么多心思,不想在每一次靠近之后都要面对可能的后退。
她处理不好更多的人际关系——这是她给自己的判词。与其说是一种判断,不如说是一种保护。把标准降到最低,把期望值调到零点,这样就不会失望了。
许沐晴听完之后,心里五味杂陈…缓缓开口,“林林,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这么多年…既然我们也不奢望他可以喜欢咱们,那就自己先别做那种别扭的事情。”许沐晴的话有些欲言又止。
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你们两个可能这次的拉练结束之后都没有联系了,那这次你何尝不主动一次,给他一瓶治疗扭伤的,我记得之前你是不是带过去一瓶。”
“给了他,只要自己不留遗憾就行了,这世间没有那么多遗憾能让我们过后去弥补了。”
这旁的夏林似乎听进去了,她觉得自己没必要纠结,如果是朋友的话也按道理应该去关心一下。
“沐晴,等我这边拍摄结束回深圳请你吃饭!”夏林匆匆挂了电话,随即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去找带过来的云南白药。
许沐晴盯着被匆匆挂断的电话,轻轻叹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哥…”
此刻,同样在办公室的裴洵林依然傲慢自己刚才的行为,他看到了夏林眼里中的担忧,他不敢去看第二眼,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将近三十年的人生,出现这样一个女孩,让他的情绪足以被调动,用裴序礼的话就是“兄弟,你完了。”
是完了,裴洵林觉得自己也完了,他看到夏林关心的眼神,想不顾一切的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没事,别担心,但是身份不允许,人…也不允许。
夏林和许沐言的情况他知道,他也清楚的知道许沐言喜欢着夏林。
手机在这一刻响起来,是裴序礼。
按下了接听,“喂?”
“我天哪!你终于接电话了!妈给你发了五个电话你都没接,爸都快包飞机去找你了,你怎么样?沙暴没受伤吧?”裴序礼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带着急迫与关心。
“我没事,刚才出任务,没带手机。”
“你声音不对啊…”
“哥…我…”裴洵林说着。
而这这边的夏林也想明白了,她不是去质问,不是去哭诉,不是去说“你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是去确认。
确认他还好,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那四十分钟的风沙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看不见的、比皮外伤更重的东西。然后再说别的——说不说都行。
夏林再次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朝裴洵林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夏林站在那扇门前,深呼吸了三次,抬手敲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