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夏林明显看得出来裴洵林没有任何过激的表情,反而是平常的状态。
但夏林却被这四个字震的在原地像钉子一样,脚下感觉没有任何方向,这句话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垂直落下。
而,并不是刺向头顶,是钉进她胸腔中那个躁动的位置。
它不是命令,不是安排,不是任务分配,它带着体温和心跳,带着手指按在桌面上时指节发白的那股劲儿,带着他在训练场上从来不允许自己流露出来的、那种叫做“怕”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睛。那双很深的、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她第一次看见了某种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担忧,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程式化的关切。是别的东西,一种她不敢去辨认的、一旦认出来就无法不去深入了解的东西。
沙漠的风声呼呼作响,寂静的室内现在可以清楚的听到外面的风声,拍打着窗棂,夏林现在这片寂静里,嘴唇张了又合上。
始终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本想说自己可以保护自己,但感觉到裴洵林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即使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夏林也想当做这个意思,这么长时间以来,夏林在慢慢确定自己的内心,只是一直不敢前进罢了…
她想问“你在乎吗”,但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该。在她和他之间,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夏林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沙土的鞋尖。
在这的这些天夏林应该不算把自己心思藏的很好,站在火堆旁边难道还感受不到火的温度吗?没什么心思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夏林低低的叹口气。
“……好。”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办公室外面吹进来的风声盖过了。她没有回头看裴洵林的表情。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把她和他隔成了两个世界。
裴洵林也看到夏林的眼神,紧握拳头,老鬼一天不抓住,但凡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就会多一份危险,这也是为什么裴洵林几乎不回家的原因,两年前裴洵林带队端了他们整个团队,独独让老鬼这个头目脱身,还失去了一个队友。
对不起,夏林。
这是裴洵林心里的唯一想法,他一定能再次抓捕他们。
夏林从办公室走出来,一路没有任何停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裴洵林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穷凶极恶之徒。”
“没有人性。”
“怎么办?”
“我怎么办?”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我”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我们”,不是“大家”,是“我”。
夏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沙漠的空气干燥而滚烫,从鼻腔一路烧到肺里。
这个时候周念在外面喊着夏林敲门,进来之后,“夏林姐,裴队他们过两天去配合抓捕…那我们拍摄是跟着去前面拍,还是在驻地呀?”语气中透漏出不确定,即渴望又害怕…
夏林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先留在驻地吧。”
第二天。
训练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发现裴洵林和夏林之间有什么异常,但足够了解夏林的许沐言感受到了,夏林这个人情绪虽然不外露,但是认识她十多年的许沐言可以轻松掌握,明显感觉出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无话不说了…
今天一整天的训练和拍摄,夏林都没有主动和裴洵林说一句话,但是依然在旁边事无巨细的叮嘱着拍摄的研一学生。
裴洵林发现自己总是在找她。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自己会跑。
他站在训练场上的时候,目光会扫过原先她经常扛着机器出现的那几个位置。她会蹲在那里拍特写,会站在那里拍全景,会在那里追着队伍跑。
今天研一的两个人在拍沙漠的空镜,申请了外出,所以夏林今天的拍摄任务会多一些,那些相机走来走去的找角度和光线。
下午四点,所有人发现天气变得不对,原本湛蓝色的天空,变得雾蒙蒙,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快下雨了,还在感慨今天的外训可算结束了,可以去室内了。
但很快一瞬间,从雾蒙蒙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混浊的黄色,那道黄色的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营地的方向推进,像是一头从地平线上站起来的巨兽,张开了覆盖一切的喉咙。
“沙暴!所有人撤回营地!”许沐言意识到不对,这不是要下雨,这是沙暴!
裴洵林也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对着对讲机指挥还在障碍训练的白帆带领的一堆人,对讲机里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教官在清点学员,后勤人员在加固帐篷,设备被装进防水箱搬进室内。
夏林也在训练场张望着,逆着风,眼睛被沙粒打得睁不开,顶着风一个一个地清点自己的人。
周念在。学弟在。设备在。摄像机的电池在。内存卡在。
赵禾和刘洋不在。
捉着周念,着急的问道,“赵禾她们两个是不是还没回来,有联系到吗?”声音因为风声变得更大。
周念同样如此,弓着腰,逆着风,“姐,他们两个刚才还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刚刚发消息就没回复了,怎么办啊…”周念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夏林紧皱眉头,她们是她带出来的,不管出了什么事,她永远是第一责任人,这种情况不可能放任不管,即使是不可抗力的天灾。
夏林冲到营地的入口处,风已经大到她必须倾斜着身体才能站稳。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沙子在鼻腔和喉咙里摩擦。她看见裴洵林正站在车队旁边,对着对讲机喊话,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
“裴洵林!”夏林喊了他的全名。
事后她回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不是“裴队”,不是“裴队长”,是“裴洵林”。
三个字,在这个漫天黄沙的下午,以一种她控制不了的音量从他的嘴里飞了出来,然后在风里被撕成了碎片。
裴洵林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夏林永远忘不了。不是惊讶,不是疑问,是一种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需要她亲口确认的、近乎本能的理解。
“赵禾不在。”夏林说,“她下午去了东侧沙丘取景,还没回来。”
“你把你们的车借我一个,我得过去接她们。”
裴洵林知道她的担心,没有任何质问,也没有任何责怪,他知道现在的夏林听不进去任何,他在一分钟之内用对讲机叫来了白帆和另外一个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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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肯定是不能借你,危险,你不能去。”
“这沙漠的情况我比你清楚,比你有经验,你在这等着,我带她们回来。”裴洵林的声音不容置疑。
裴洵林一边说着一边整理检查三个人的装备,安全绳,信号枪,对讲机,电子导航仪,甚至腰间带了一把手枪。
夏林看着他们把安全绳扣在腰间的铁环上,看着裴洵林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又插回去,三个人利落的上了车,裴洵林也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有任何责怪,白帆也一样。
夏林在他们最后上车一刻,说了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许沐言此刻站在夏林身边,“裴队的经验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丰富,别担心,沙暴还没到最强阶段,一定平安回来的。”
夏林点点头。
车里的裴洵林从后视镜看见了夏林站在风暴里,看见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固执地站在那里,看见她的手攥着设备清单攥得纸张都皱成了一团。
他将胳膊伸出窗外朝她比了一个手势——他只能用这个手势了,因为风已经大到什么声音都传不过去了。他的手势很简单:退回去。等着。
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夏林终于知道自己怕的不是找不到赵禾,怕的不是沙暴,怕的是那个走进了风沙里的人可能走不出来。
人都是自私的,谁都不会博爱终生,虽然这个观点很狭隘,但此刻,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为过,这世间有几个人可以普渡众生,那是神仙的事情,不是夏林的事情。
风沙越来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她被许沐言拉回了室内。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沙暴的声音还在,从门缝、窗缝、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悲伤的乐器。
但这扇门把风沙挡住了,把能见度不到五米的世界关在了外面。
对讲机信号不畅,断断续续的,许沐言一直在尝试着接通和裴洵林的流畅对话,试了几次,没有任何效果,外面风沙太大,无线电系统被影响很大。
二十分钟,比她之前经历过的所有难熬的时光加起来都更难熬。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它变成了有弹性的、可以拉伸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
每次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她的心跳就会猛地加速,然后在分辨出那不是他的声音之后,又沉沉地落下去。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那根她递给他的巧克力味的雪糕,想到了他说“巧克力味的,很甜”时嘴角那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想到了他在训练馆里接住她时那双稳稳当当的手,想到了他说“我怎么办”时压低了的尾音。
她想起了所有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锁,一把一把地打开了。
她确切的喜欢裴洵林。
不是那种“这个人挺好的”的喜欢,不是那种“长得挺好看的所以多看两眼”的喜欢。是那种——他在风沙里,她的心也跟着他一起进去了的喜欢。
是那种他在不在状态的时候她睡不着、他走进危险的时候她站不稳的喜欢。
她终于确定了。
对讲机这时候传来了一个夏林期盼已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