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博爱的人,至少此刻不是。
夏林是被手机振动震醒的,不是哨声。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微信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小红点,点开一看,许沐言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第一行。
“林林,我这边事情处理完了,三天后到。”
夏林看着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如果没有许沐言的这条消息,都快忘了许沐言在处理事情,迟几天到的事情。
夏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的沐言哥,路上注意安全”,然后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再往上一条是许沐言问她沙漠冷不冷、吃的惯不惯。她当时回了一句“冷,但星星很好看”,发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补了一句“设备都正常,拍摄挺顺利的”。
许沐言回了一个“那就好”。
她退出和许沐言的对话框,发现许沐晴也发了消息。好几条,断断续续的,从昨天晚上一直发到今天凌晨。
一条是吐槽她跟拍的一个小艺人耍大牌,一条是她妈又给她安排了相亲她不想去,中间夹着一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沙漠好玩吗?有没有发生什么?”夏林看着那个问号,嘴角弯了一下。
她太了解许沐晴了,这个“有没有发生什么”问的不是沙漠好不好玩,问的是她有没有和裴洵林发生什么。
夏林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我先捋捋我自己,然后再告诉你。”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起床。
今天起来的早,夏林吃了点东西,翻看今天的拍摄内容,昨天都是一些有冲击性的大场面,是各种“苦难”场面,而今天喧嚣过后就要呈现一种平静。
她拍了一组手部特写:沙地上撑起身体的手指、枪械保养时沾满枪油的指尖、整理装备时快速扣紧卡扣的动作。
又拍了一组眼神:被教官训斥时垂下去又抬起来的目光,射击时专注到近乎失焦的视线。
下午的训练比昨天更残酷——泥潭格斗。
东侧有一片专门挖出来的泥潭,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颜色介于灰和褐之间。
学员两两一组,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进行徒手格斗练习。不是表演,是真打。夏林蹲在泥潭边上,镜头几乎贴着水面,拍到一个学员被对手按进泥水里、呛了一口泥浆、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沙、继续打。
周念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拼了吧……”
夏林没有接话,如果是昨天她可能也会附和一下周念,但裴洵林告诉过他,他们必须要练就保护所有人的能力,才能保证生命安全。
她好像开始有一点明白了。那些训练场上多流的汗,确实是为了在另一个地方不流血。
夏林看向站在高台之上的裴洵林,一张冷冽平静的面目,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情况才会有资格站在上方指教他人。
夏林微微皱眉,不是不耐,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围绕在她心中。裴洵林同样注意到下方的夏林,他感觉到夏林是看向自己的位置,原本注视着学员严肃的眼神有了一丝柔情。
三天的时间比夏林预想的过得快。
许沐言到的那个下午,夏林正在临时休息室里剪片子。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一个支在营地角落的大帐篷,里面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训练日程。
夏林的电脑连着一个外接硬盘,屏幕上开着剪辑软件的界面,时间线被她拖来拖去地调整着,哪个片段放前面哪个片段放后面,改了又改,怎么都不满意。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热风灌了进来。夏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在看什么?”
那个声音让她按鼠标的手顿了一下。夏林抬起头,看见了许沐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袖子挽到小臂。
他站在帐篷入口处,逆着光,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夏林在学校门口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的标志——深城最出名的一家果茶连锁。
夏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沐言哥?你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航班提前落地了。”许沐言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的电脑旁边,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给你带的。这边的水你肯定喝不惯。”
夏林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大杯水果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她看了一眼杯贴上的标签,是她每次必点的那个口味——百香果茉莉,少冰,五分糖。许沐言记住了。
“谢谢沐言哥,”夏林吸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百香果籽细碎的颗粒感,“你怎么带进来的?飞机上不让带这么大杯的液体吧?”
“托运了保温袋,冰块化了再冻上。”许沐言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他路上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夏林握着那杯果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从深城到这片沙漠,飞机加大巴,折腾了大半天。
他特意带了一杯果茶,用保温袋包好,托运,到了之后再冻上冰块,送到她面前。
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只要有一个出了差错,这杯果茶到她手里的时候就会变成一杯温吞的、没了气泡的糖水。
但每个环节都没有出错。
许沐言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让人心跳加速的事,但他会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刚刚好,好到你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论文改得怎么样了?”许沐言问。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但那几行字显示的是剪辑软件的时间线,根本不是论文。
夏林抿了一口茶:“还在改。导师说框架可以了,但有几个地方的论述还不够深入。”
“哪几个地方?”
“第三章的案例分析,导师说我用的几个例子太老了,建议换成近两年的。”
“我那边有几个近两年的新闻传播方向的案例集,回去之后发给你。”
“谢谢沐言哥。”夏林发自内心的感谢许沐言,“等回去了我请你吃饭!”
“好啊,”许沐言温柔的看着夏林,但是总感觉夏林有些地方变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刚准备在说什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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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室的门帘被再次掀开。
这一次更猛一些,带起桌面上一张打印纸,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落回地面。
裴洵林走进来。
许沐言注意到裴洵林带进来一杯绿豆水,他印象中裴洵林不怎么爱喝除了水之外的东西…现在的休息室又只有夏林一个人,很难不猜出来是给谁的,许沐言一瞬间的震惊,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好了…他错过了什么…
同样震惊的不只有许沐言,裴洵林同样如此,他知道今天许沐言会到,但也是知道晚上的航班。
没想到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同样注意到夏林面前的桌子上还有一杯果茶,手指微不可差的收紧扣在自己带进来的绿豆水上面。
夏林注意到是裴洵林进来,上衣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脸上、手臂上都沾着沙土,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裴队,你下训练了,你带了绿豆水居然!加糖了吗?”夏林的声音打破了三人见面的尴尬。
“沐言,”裴洵林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到了?还挺快。”
许沐言站起来。
裴洵林接着回复夏林的话,“加了,你尝尝么?”
“尝!你又不喝,带了不就是给我的。”夏林语气轻松自然,像和认识许久的老朋友的熟稔的对话。
裴洵林从另一边走过去把绿豆水递给夏林,目光略过面前的一杯果茶,没说什么。
“刚到,”许沐言说,“裴队今天带训练?”
“嗯。”裴洵林的目光从果茶上收回来,看向夏林,“素材剪得怎么样了?”
夏林被这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气场弄得有点紧张,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差不多了,先导片的初稿这两天能出来。”
裴洵林点了点头,走到桌子的另一端,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来看。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奇怪。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位置,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谁都没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里。
夏林盯着电脑屏幕,注意力却全在旁边那两个人的沉默上。裴洵林在看文件,但他的目光明显没有在文字上移动。许沐言站在帐篷中间,既没有再坐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夏林想找点话说,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什么呢?说“今天训练怎么样”?裴洵林会回答“还行”。说“这边天气真热”?许沐言会回答“是挺热的”。每一句能说的话都会让这片空气变得更奇怪,而不是更正常。
裴洵林注意到自从自己的那杯绿豆水拿来之后,夏林一口接一口的喝着她带过来的,这两天注意到夏林格外偏爱食堂的加糖绿豆水。
而夏林今天剪片子没去吃饭,所以裴洵林吃完饭之后给夏林带了一杯,目前看还是喜欢的。
裴洵林嘴角上扬,但没有过多的表现。
随后裴洵林合上文件夹,朝帐篷门口走去。
“沐言,”走到门口的地方,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里传进来,“晚上有个情况通报会和夜训,你要是有时间,一起来吧。”
许沐言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好。”
门帘落下来。帐篷里重新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