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卷,似永无休止,禾简闻声望去。
来人脸庞冻得皲红,眉眼发梢也覆着细雪。
四目相对,来人又觑了眼身后一同站起的小皇帝,手下意识握上腰间的骨鞭,嗤道:“啧,几日不见,怎么变成了独眼龙?”
禾简赶在小皇帝变脸前捉住他的手,故作惊疑地冲来人说:“闻翘?你还活着,那凤轻尘为何说你死了?”
她随口扯出个谎试探,闻翘俏脸骤沉,“死什么!我活得好—”她话音一顿,眸中划过一抹厉色。
“你们又杀了她?!怪不得这几日我灵力流失极快,亏得我起先以为是此方天地的作怪!”
少女小脸泛起死寂的白,她怒笑:“我活不成,你们也别想活!”说着,扬掌夺鞭,欺身攻向禾简二人。
“她没死!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风雪肆虐,冻僵了五指,闻翘身影一顿,她满眼狐疑地盯着鼻尖通红的禾简。
见禾简扬起笑脸,乌瞳轻眨:“你早入了此地,又迟迟不出来,总不能是喜欢这天寒地冻的剑境吧?”
“你知道如何出去?”闻翘压下心中惊疑,捏紧掌中骨鞭,冷不丁瞥了眼未置一词的小皇帝。
禾简暗暗松了口气,她搓搓手掌,哈着热气说:“先带我去你休息的地方,这儿太冷,一时说不清楚。”
闻翘仍自犹疑,又蓦地记起这次入境前,哥哥的交代。
彼时,她顶着王淑妃的名头被姓薛的贱种斩杀,灵识忿恨不甘地回了神庙。
不待哥哥多说,便要再度入境报仇。哥哥却拉住她,仔细交代了几桩事。
“闻翘,你此番去,凡事勿冲动。”青年缓缓叮嘱:“须知智之所贵,存我为贵,欲强,必以弱保之。”
“我会让凤轻尘从旁助你。取剑一事,若实在棘手,可邀小禾同往,有她在,你才可引得诛邪剑灵归顺。”
她心有不满,禾简分明没有一点修为,也不通剑术心法,拿什么收服剑灵?
哥哥却屈指轻弹她脑门,“听哥哥的。万事不可逞强,必要时,自可舍了躯壳。”
她实在不解,问为什么?
闻胥离眸光微凝,后又轻笑:“因为哥哥试过了。它上一任剑主,任人唯亲,那剑灵的九诘问,怕只有小禾才能答。”
闻翘那时没明白,直到身陷这诡谲的剑境,她才知晓哥哥话中深意。
他们一行人掉入剑境,先后经历灼浪翻滚的岩浆赤地,又受瘴气密布的沼泽林折磨,眼下此地忽成了白茫茫的雪域。
活下来的修士不足十人,皆栖在雪域深处的一间孤舍里。
屋中有一肖似人形的木偶。每隔十二个时辰,便会挑一人回答它的问题。
猜错了,剑境便会换一重折磨。熬不过的修士或葬身岩浆沼泽,或生生被凝成冰雕。
活下来的有受不住这轮番磋磨,竟然抹了脖子脱身。她也动过自戕的念头,可又不甘心功败垂成。
“闻翘,你考虑好没?”禾简跺跺脚,抖落满身的细雪,“如果不乐意……”
“好。”闻翘眼眸轻抬,望向小脸红扑扑的禾简,见她身旁少年解下外袍披在少女身上。
朔风卷着絮雪,她惊愕地看着小皇帝抬手掸落禾简肩头的碎雪,少女青丝及腰,乌黑浓密,大半被压在他外袍之下。
少年便微俯身,屈指拢起禾简的长发,尽数捋到衣袍外,指尖偶尔擦过她颈后,收拢领绦,替她系紧。
飞雪覆上他单薄的肩头,他似浑然不觉冷,一心只将禾简的袍襟掖紧。
闻翘一时愣怔,不知禾简的脸红扑扑,是因风雪,还是别的,她心中莫名生出恼意。
“磨蹭什么!”她恨恨丢下一句,“不走等着被雪淹死吗!”扭头踏着积雪往木屋走。
禾简哪晓得闻翘在想什么,她揉了揉有些痒的耳尖,同小皇帝说:“先跟她去看看。”
小皇帝看着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足迹,眉心轻折,他绕到禾家身前,屈膝蹲下。
“上来,孤背你,会快些。”
“不用了!”禾简踏着雪,蹬蹬跑远,“雪天要多运动,能驱寒!”
小皇帝望着兔子一样跑远的人影,兀的笑了一声。
-
雪色朦胧,一盏灯亮起一片暖色,小屋嵌在皑皑白雪中,屋脊覆漫霜雪。
“闻小姐不是去寻出路么?”
布衣修士背靠屋柱,审视着屋中的生面孔,“怎如此好心肠,捡回两个人?”
禾简和小皇帝刚踏进小屋,右侧的青年便冷声质问。
这人三十出头,衣着朴素,面容端正,只是颌下蓄着胡须,瞧着有些怪异。
“关你何事!”闻翘被呛,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卫琼崖,本小姐才不像你,抱着一堆没用的古籍翻!”
骨鞭不由分说打落了青年手中的竹简,卫琼崖眸光骤冷,拔剑挥退了长鞭。
眼瞅二人大打出手,屋内倚着破旧木榻的老汉扬手掷去一破碗,语气沉缓:“要打出去打,莫砸了老朽的桌椅。”
老人须发皆白,个头也不高,手蜷在木榻边的炭火上烤着。
他说话间呵着寒气,雾化了有些凶的眉眼。
“鄢老误会。”卫琼崖收了剑,姿态恭谦,“我等被困多日,心绪焦躁,这才言语失和。”
闻翘冷哼一声,亦偃旗息鼓,她指着禾简,冲老者说:“老头!你法阵的那些破问题,她来回答!”
被点名的禾简扯着嘴角笑了笑。三人来的路上,她听闻翘言简意赅讲了这地方的诡异之处。
她越发好奇闻翘口中的木偶人,一进屋便逡巡着踪影。
屋墙角砌着一方壁炉,炉内燃着炭火,两三修士栖在火边,不时拨弄着火星。
当中有个年岁小的见到她竟微睁大了眼,语气迟疑地问:“姑娘是薛师兄的……”
禾简唇畔翕动,话还未说,闻翘猝不及防点了她。
她顺着闻翘的目光,看向木榻的老汉,嘴角笑意骤凝。
这人的样貌和她外爷分毫无差,只是眼角并无细纹,眼眸亦不暗沉。
老汉看她一眼,目光平静:“你们今日已进了一次法阵,明日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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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翘闻言,扫视屋内众人,“谁进去了?”声音有些冷。
有人短促笑了声,指尖叩击着腰间佩剑,“闻大小姐是将我等当做你闻氏走狗了?”
“你不要信口雌黄!”闻翘脸色微变,眉眼压着寒霜,“先前说好轮流进。今日本该是我,我不过出去了一趟,你们就擅自做主,让人替了我的次序,我问一句有何不可!”
被戳到短处的男人丝毫不觉羞愧,“日过正午,你未出现,我们不让旁人进去探路,难道要白白浪费一日?闻大小姐,我等灵力一日比一日短竭,可不像你法宝一堆,耗得起。”
二人言语间互不相让,而从进屋至今一言未发的小皇帝,忽踱步到老汉跟前。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半倚在榻上的老人,似笑非笑地问:“老头,你口中所言的明日,是何时?”
“此地日月不分,红日高悬,又以何物校准时辰?”
老汉抬头看了眼小皇帝。少年穿着件单衣,身形偏瘦长,丹棱凤目,眼波纤长,偏瞎了一只。
此刻眉梢轻挑,朱唇含笑,鬓角几缕发丝化开风雪,倒衬得他似昼伏夜出的毗舍鬼。
远不及幼时生得粉雕玉琢,惹人喜爱。
“老头,孤耐心不大好。”少年眸光冷了几分,掌腕陡然一暖,他偏头看去,望见少女盈着笑的一双清瞳。
“鄢阿伯,我夫君他性子急,您别和他计较。”
禾简笑着扯开话题:“您屋中藏书这么多,都从何处觅来的?我刚翻了一本,上头的字体很新奇,像小篆,又像楷体。”
老头脸上终于染了一丝兴致,他正经打量了一下禾简,话匣子总算打开。
“都是这屋子主人的,老朽只是替她看家护院罢了,她算到日后会有人来取一件物什,便留下了这一屋子的卷帙简牍。”
老头又逡了一圈屋内众人,语调冷硬,“老朽早说了,你们这些人要破法阵,只需阅尽这屋中藏书。那小木头的诘问皆从书中来。”
“阿伯,你说的诘问具体是什么?”
“老朽又不曾入阵,哪知道这么多?”老头有些不悦,“走走,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就知道了。”
禾简见好就收,她拉着小皇帝,快步走到闻翘那边。
“各位道友,在下禾简,身旁是我夫君。既然我们都想脱困,不知各位之前都被问了哪些问题?有寻到问题出自哪部典籍吗?”
壁炉边那个年纪最小的青衫小修士先出声说:“它问我,今有楚人乘船渡河,行至中途,其剑沉河,乃刻舟求剑,可得剑否?”
禾简愣了愣,“你答的什么?”
小修士还未说话,一旁的男人率先说:“小五当然说了不行,剑沉船动,怎么可能找得回剑?”
禾简一默,她略疑惑:“这答案不对?”
闻翘冷冰冰插了句话:“那死木头说可以实地操作,以验是与否。”
“小五按船舷的记号,竟然找到了剑!你说怪不怪?”
小皇帝笑了一声,禾简瞥他一眼,警示他安分些,又问:“除了这问题,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