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杀死我那演技派夫君》
1. 穿书
仲夏时节,天热得不像话。
皇宫西郊的寒潭本是帝王避暑的佳处,可囚室的水冷得刺骨。
禾简被铁链拖出水面时,肺里像塞满了冰碴,眼前阵阵发黑。
【警告:任务对象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建议宿主立即采取措施。】
脑海中的机械音冰冷无情。
薛贺楼——不,此刻他是龙仲修,齐朝年仅十六的少天子——站在囚室阴影里,望着水中挣扎的少女,眼神毫无波澜。
这已是第三夜。
三日前,他自修真界渡劫失败,神魂意外撕裂,一半被困在这具凡胎中,另一半则被一个自称“救世系统”的东西捕获。
系统说:他所处的世界是中州神庙的画壁之境。他须按照系统指令行动,修正剧情漏洞,否则将神魂俱灭。
眼前这个叫禾简的少女,今夜本该死在寒潭。
可系统监测到,她的灵魂波动异常——不该存在于此,却又真实存在。
是唯一能挽救他大厦将倾的天命缔结者。与他休戚相关,他须以命护她周全。
“美人,还是不肯招?”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问您是谁派来的,您照实说便是了。”
湿发贴在额前,禾简瘫在地上,可她脑子转得飞快——这不对劲。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妖妃重生》是本宫斗权谋文,男主龙仲昀,女主凤轻尘,她禾简是个下药强求未遂、被送进宫羞辱至死的炮灰女配。
按剧情,昨夜她就该死了,被小皇帝龙仲修折磨致死,尸体扔出宫门。
可现在,她还活着。
更诡异的是,眼前这个小皇帝和白日的癫狂全然不同,此刻的他眼神冰冷,举止沉稳,无半点疯癫迹象。
她得赌一把。
“我招……”禾简哑着嗓子开口,眼睛却盯着阴影中的少年,“但我得单独跟陛下说。有些话,旁人听不得。”
薛贺楼挥手,“都退下。”
宦官侍卫鱼贯而出。囚室里只剩两人,一盏油灯昏黄摇曳。
禾简撑起身子,跪坐在地——用原主记忆里最标准的姿势。湿透的薄纱紧贴肌肤,冷得她牙关打颤。
“陛下昨夜问我是谁,”她声音清晰了些,“我叫禾简,老将禾明山之女。”
“禾明山五年前就死了,”薛贺楼好整以暇,“孤记得,他死时,身边只有一个儿子,叫什么……禾秆?”
“他并非禾轩,而是二十年前“死于”巫蛊之祸的先太子遗孤---龙仲昀。”
禾简垂眸,“我父亲用亲儿子替他死了,带他南渡,父亲死后,他受大家举荐入官,之后带着我回京。”
“哦——”薛贺楼拖长了音,缓步走近禾简,油灯将他的身影拉长,笼住跪在地上的人,“那美人入宫,是替我的好哥哥来杀孤的?”
“不是。”禾简抬首,直视他,“我是来救陛下的。”
“救孤?”
薛贺楼蹲下身,捏着她下颌,歪头轻笑,左颊梨涡若隐若现。
禾简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精致得过分,唇红齿白,姿容甚俊,那双眼睛却似寒潭深不见底。
她不答反问,“陛下可知,您身边四位辅政大臣,已有三家暗中联手?”
薛贺楼笑容淡了三分。
“司徒铭想迎立龙仲昀,因为他是先太子遗孤,名正言顺。王家观望,卢家摇摆不定,”禾简语速加快,“只有魏丞相真心扶持您,因为您若倒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当年正是他找出遗诏,扶您登基。可他不知道----遗诏是假的。”
这些都是书里的内容。禾简此刻无比感谢自己熬夜追更的记忆力。
少年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我知道一个秘密,”禾简深吸一口气,“倘若陛下坐以待毙——则活不过三个月。”
话音落下,囚室死寂。薛贺楼瞳孔微缩。
【系统:检测到关键信息触发。原剧情线‘龙仲修于即位第八十八日焚死于鹿门台’已激活。任务更新:破解‘必死结局’。当前进度:0%。】
“美人知道得不少。”他轻声说:“那依你看,孤该如何破局?”
禾简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知最关键的一步到了。
“真正的遗诏被当年伺候暄帝的老太监藏匿,您只需找到他,那假的就是真的。”
“可老太监已死于孤之手,遗诏是真是假有何关系?”
“陛下,”禾简吞咽了一声:“并非只有你我知道遗诏,龙仲昀也知道!如果他赶在你之前,拿到它,那他日后称帝更是名正言顺。”
“这样啊,”薛贺楼乌瞳一眨,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话音斗转:“孤曾听闻,大理寺少卿禾轩的胞妹痴恋其兄,你与他青梅竹马,不该向着他?为何要帮孤?”
禾简心脏紧抽——原主残留的情绪突然涌上来,混杂着她自己的求生欲。
“他要娶司徒家的女儿司徒青苓,而司徒青苓想杀我,只因我知道龙仲昀的身世,活着就是隐患。”
这话半真半假,她愤愤道:“可我,不想死。”
禾简说着泪也滚落,“他们送我入宫,是想借陛下之手,取我性命,陛下何不将计就计,留我在身边,做饵。”
“做什么饵?”
“引蛇出洞的饵。”禾简一字一句道:“司徒家必会派人杀我。陛下只需守株待兔,抓个现行,就能将司徒家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连根拔起。”
薛贺楼笑了。眼角弯起,梨涡深深。
“好。”他松开手,站起身,“那美人便留在孤身边。不过……美人该告诉孤,真遗诏在哪?”
禾简跪得双腿发麻,只想结束谈判,不假思索道:“藏在清凉殿地砖下,从左数第三块,撬开便是。”
【系统:信息验证中……验证通过。获得关键道具线索‘龙脉遗诏’。必死结局破解进度:5%。】
薛贺楼眼神微动。
他起身,朝外走去:“来人,带禾美人去沐浴更衣。今夜侍寝。”
禾简浑身一僵。
“怎么?”少年天子声音远远传来,“不是说救孤?侍寝也是饵的一部分。”
“孤倒要看看,这消息传出去,孤的好皇兄---你那好哥哥会有什么反应。”
禾简被宫女带出囚室时,劫后余生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无论如何,她赌对了。
沐浴更衣后,她又被带回主殿。小皇帝换了件月白寝衣,坐在榻边拭剑。烛火映着他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上来。”他没抬眼。
禾简爬上榻,拘谨地坐在角落。
薛贺楼放下剑,侧身看她。目光扫过她身上新换的薄纱——比囚室里那件好不了多少。
“怕孤?”
禾简摇头:“不怕。”
“撒谎。”少年天子伸手,指尖抚上她脖颈的一处伤口,“你这伤怎么来的?”
禾简梗着脖子,胆战心惊地说:“……不小心弄的。”
“孤与美人眼下休戚相关,”薛贺楼收回手,缓缓道:“美人当爱惜性命,不可做那寻死觅活之事。”
禾简不解其意,小皇帝忽而又说:“孤方才派人去撬了清凉殿地砖。第三块砖下只有一窝老鼠,没有遗诏。所以美人,全在骗孤么?”
“我没有!”
禾简抬头,薛贺楼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龙脉遗诏」的藏匿处是书里明确写的,若小皇帝找不到,说明……老太监还活着,没来得及藏?!
她想通后,直言道:“是陛下骗我。您没杀老太监。那遗诏必定在他手上。”
薛贺楼歪头打量她,烛火下,少女的侧脸线条柔和,细绒的毛颤得厉害。
“孤再信你一回,若找到太监福顺,却没找到遗诏——”
烛火筚拨一声,禾简赶忙打断:“不会的!”
“好。”薛贺楼没再执着,“只是,孤有一事不明。美人出身乡野,何以知晓皇家辛秘?连鲜有人知的遗诏也清楚……你真的是禾简?”
四目相对。
禾简看见他眼眸深处的探究,还有一丝……奇怪的审视。
“我……”她压下胸腔翻涌的惊惧,垂眼道:“自从那夜进宫,脑子里就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悉数与陛下相关,可能是天降神谕,要保陛下的江山。”
“原来如此,”薛贺楼唇角弯了弯,“美人果真是孤的福星。”
见小皇帝笑意不似作伪,禾简松了口气。
片刻后她记起更古怪的一件事,斟酌着说:“陛下,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白天和夜里不一样?”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滞,薛贺楼唇角抿直,盯她看了许久。
【系统:警告!剑尊!您的身份疑遭质疑。建议立即消除威胁。】
禾简心惊,她好像踩了雷区。
“美人看出来了?”少年俯身靠近,呼吸拂过她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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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美人更喜欢白日的孤,还是夜晚的孤?”
禾简背脊发凉,喉咙发干:“不都…都是陛下吗。”
“都喜欢?那可不行。”
禾简:“……”
少女眼眸轻颤,面上惧意太明显,薛贺楼心念一转,不再试探。
“禾简,若孤告诉你,孤非此界中人,你可信?”
禾简呼吸一滞。
“我……不懂陛下的意思。”
沉默蔓延,烛火静燃。薛贺楼收回视线。
“罢了,你只需记着白日为戏,夜中方真,”他略一沉吟,“倘若美人当真能救孤,我保你不死。”
这话意味深长,禾简听明白,少年已躺回榻枕,背对着她。
“睡吧。”
禾简愣住。这就……完了?
“怎么?”薛贺楼没回头,“失望了?”
“没、没有。”她慌忙躺下,离他远远的。
烛火被掌风熄灭,黑暗笼罩下来。
禾简睁着眼,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真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她身边?
她想不出所以然,身体又实在疲乏,渐渐睡去。
禾简不知道,薛贺楼并非沉睡,其神魂正闭目打坐,运转灵力。
然而这具凡胎毫无灵根,经脉堵塞。每次尝试,都像在泥潭中挣扎。
【系统:警告!宿主违反规则,强行运转异世界能力。惩罚机制启动——明日‘白日人格’暴戾值提升30%。】
剧痛袭来。薛贺楼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终是昏死过去。
清晨,禾简是被掐醒的。
一只手死死扼住她脖子,她惊恐睁眼,撞入一双血丝遍布的乌瞳。
小皇帝骑在她身上,声色俱厉,“你居然还活着!”
禾简呼吸困难,挣扎着拍打他的手。
“陛、陛下是您…昨夜……”
“孤昨夜怎么了?!”少年天子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短刀,刀尖抵在她心口,“说!谁派你来的?!”
又来?!
禾简几欲吐血,所以白天这个人格不记得夜里的事。
“是…是陛下昨夜召我侍寝…”她艰难地说:“陛下不记得了?”
小皇帝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禾简趁机大口呼吸,眼泪都咳出来。
少年天子盯她看了会,突然甩开手,赤脚跳下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侍寝……”他喃喃自语,忽然回头,眼神诡异,“那孤昨夜……宠幸你了?”
“没有,”禾简摇头:“陛下只不过和我同榻而眠。”
“同榻而眠?”小皇帝歪头,忽笑起来,“美人在骗孤?”
他走回床边,俯身看她,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美人这般姿色,孤怎么可能忍得住?”
禾简后背发凉。
这个人格,比夜里的更危险。
她抿了抿唇,“陛下昨夜怜惜我身子浸了凉水,所以才延后几日。”
“美人真是……”他直起身,拍了拍手,“有趣。来人!”
宫人鱼贯而入。
“传旨,晋禾美人为婕妤,赐居清凉殿。”小皇帝一边让宫人伺候更衣,一边说:“再去太医院,让他们每日给禾婕妤请脉——这么娇弱的身子,别哪天死在孤床上。”
“谢陛下。”
小皇帝穿戴整齐,临走前回头看她一眼。
“禾婕妤。”
“我在。”
“你最好没骗孤,”他微微一笑,“若让孤知道你在骗孤……寒潭的水,还冷着呢。”
*
禾简在宫里活下来的消息,传到大理寺。
案桌前处理文书的男人“砰”的摔碎了手中茶盏。
“她还活着?”他声音发沉,俊朗的面容笼上一层阴霾,“陛下留她在身边?”
“是。”跪在地上的暗卫低声道:“据宫里眼线说,禾姑娘如今住在清凉殿偏殿,陛下……夜召她侍寝。”
侍寝二字似针一样刺进青年耳中。
他想起那夜禾简给他下药时,眼底的痴狂和绝望。
想起自己推开她时,她摔在地上,簪子划破脖颈流下的血。
“小禾,”他闭了闭眼,“你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
“大人。”暗卫犹豫道,“司徒公那边传话,问您……要不要动手?”
龙仲昀骤然睁眼。
“告诉他,不必。”他语气冰冷,“我亲自处理。”
2. 惑君
皇宫西侧的清凉殿内,暑气未散。
禾简用完早膳,宫女收拾食盒时压低声音:“禾姑娘,有人递话进来。”一枚蜡丸悄无声息地落入禾简手中。
她展开纸条,一行字迹:“辰时三刻,老地方。仲昀。”
龙仲昀?男主?
禾简花了两秒钟想去或不去,最后决定不去,她压根不知道「老地方」在哪里,索性爬回床上补觉。
同一时刻,龙仲昀在太湖凉亭等了许久不见人影。他寻来一套内侍衣裳,径直去了清凉殿。
找到禾简时,少女正抱着凉玉枕酣睡,双颊泛红。龙仲昀捻动扳指,立在一旁盯了片刻,才出声:“小禾。”
没有反应。
他皱眉,伸手轻推:“小禾。”
禾简被这么一推二喊,烦躁地睁了眼,四目相对,少女一双招子似的眼满是倦意和茫然。
“大哥你又是谁派来的?”
青年捻动扳指的动作一顿,“你不认得我?”
禾简心头一跳,眼前人身穿太监服饰,容貌却俊美出尘,试探道:“……龙仲昀?”
青年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在这里,不可直呼这个名字。”
禾简彻底清醒了。皇宫守卫森严,不是……他怎么进来的?男主光环真这么强?
“你来做什么?”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原身的记忆让这人看起来十分眼熟,竟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这很不应该。
少女眼底的防备和警惕,叫龙仲昀一怔。
他上前一步:“小禾,是哥哥对不住你。我不知司徒公会送你入宫。今日来,是告诉你我已想出万全之策,定会带你离开。”
禾简气笑了。
“哥哥?你算哪门子哥哥?我禾家对你有恩无仇,父亲和兄长却因你而死,没有你默许,司徒家敢做这种蠢事?”
她越说越气,想起穿书至今的奇葩遭遇,骂人的话张口就来,“真是脸大如盆,狼心狗肺的白眼狼!禾简一家碰上你真倒八辈子霉!”
小皇帝顶多算疯,男主就是纯纯一自私自利的坏坯子,全书的女角色没一个没被他利用的。
“你恨我?”龙仲昀被骂一通,神情却十分平静,他细细打量禾简,“小禾,你不对劲,从前你愿为我去死。”
后半句话,褪去了伪装的温和,只剩漠然。
禾简心中警铃大作,睡糊涂了,差点暴露。
她压下火气,转开视线:“我不该恨你?你都要娶司徒青苓了!你忘了对父亲的承诺吗?你说过会娶我!”
见她眼圈泛红。龙仲昀轻叹一声,在床沿坐下,语调转柔:“你怨我是应该的。可是小禾,当初是你自告奋勇,替我去寻龙脉地图,司徒公这才将计就计送你入宫。”
禾简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噎住。
龙仲昀见她沉默,抬手轻抚她发梢:“罢了。我只问你,想不想离开皇宫?若想,便记好我的话。”
“午膳后医女会来问脉,留下一枚假死药。而太后今晚会在太液池设宴为司徒家庆功,席间必乱。届时你服下药,我会将你带出。”
龙仲昀走后,禾简还未缓过神,宫女绿珠匆匆进来:“婕妤,程公公传话,陛下召您去鹿苑。”
禾简暗叹:一个两个,有完没完?
鹿苑毗邻鹿门台,是皇家豢养麋鹿之地。禾简踏入苑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苑中空地上,跪着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囚犯。他们身后,站着手持长刀的侍卫。
小皇帝正慢条斯理地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张弓。
“婕妤会射活靶吗?”他侧头问她。
禾简手指微蜷:“……不会。”
“孤给你打个样,瞧好了。”小皇帝搭箭拉弓,弓弦响,箭出。
箭直接射穿最左边囚犯的膝盖。那人惨叫倒地,鲜血瞬间染红土地。
“可看清楚了?”
禾简在惊愕中回神。
“禾婕妤,”他走到她跟前,取出箭羽,塞进她手里,“下一个,你来。”
剑矢冰凉,禾简脸色发白。
“陛下……”她声音干涩,“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小皇帝站到她身后,几乎将她圈进怀里。他握住她持弓的手,瞄准正中的囚犯。
那是个年轻的内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抖得如风中落叶。
“杀人很简单。”他在她耳边低语,“搭箭,拉弓,对准射杀的部位——”
他带着她的手,将箭尖指向内侍心口。
“松手即可。”
内侍惊恐地望着她,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
禾简的胃里抽搐一疼,双手挣脱了小皇帝的束缚,“呕——”的一声,吐了一地。
死寂。
然后,她听见小皇帝大笑。笑声回荡在鹿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孤的错,让婕妤受惊了。”他拍拍手,“来人,传医女为婕妤诊脉。”
他凑近禾简,沾血的指尖擦过她脸颊,“不过……你兄长送你入宫前,没告诉你么?在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禾简猛地推开他,五指本能地扇了上去。
“啪!”
小皇帝脸皮薄且白,一巴掌下去,立刻浮起五个红肿的指印,在场的人悉数吓到忘了反应。
“陛下想做什么,说什么,用不着弯弯绕绕,”禾简捏紧发麻的右手,心里后怕,眼泪说来就来,“若想要我的命,杀了就是,何必这样威慑于我!”
少年一脚踹在禾简的身上,眼中杀意尽显,“孤杀———”
【系统:警告!警告!任务对象即将被杀!启动强制唤醒功能】
话音戛然而止。
众人本以为禾简必死无疑,可小皇帝拔剑的动作突然定住,捂脸看向泪流满面的禾婕妤。
好半晌,才道:“你哭什么?”
禾简额头沁出冷汗,她咬牙道:“你别明知故问,有种一剑杀了我。”
“美人说什么傻话,孤怎会杀你。”小皇帝竟蹲下身,将脸凑近,“你瞧,孤的脸是不是肿了?”
禾简一愣,福至心灵,轻声试探:“陛下……可知白日为戏,夜方为真?”
薛贺楼轻嗯一声。
他确实没料到会在白天苏醒。过去几日,他只在入夜后才能掌控这具身体。
看着少女惨白的脸,他伸手扶她起身:“抱歉,昨天我没说清楚,吓着你了。”
禾简摇头:“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是两个人?”
苑门外,有人提着药箱匆匆而至。
“臣女凤轻尘,奉太后懿旨,为皇上请平安脉。”来人跪拜,声音清泠。
禾简望去——浅碧宫装,素银珠花,恭谨姿态。是女主。
薛贺楼瞥了一眼,将禾简横抱起,走向苑内歇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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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孤的美人瞧瞧。她若有事,你也不必回太后那儿了。”
凤轻尘指尖微僵,垂眸上前。号脉时抬眼看见禾简模样,冷静神色闪过一丝裂痕。
“美人无碍,只是受寒,需好生调理。”
禾简顺势问:“凤姑娘可有消肿的药?”
凤轻尘取出几瓶药膏置于榻上。见禾简无大碍,薛贺楼屏退左右。
“方才发生何事?”
“你……”禾简拧开药瓶,“脸凑近些,先上药。”
“小伤而已。今日究竟怎么了?”
禾简挖出药膏:“你先答我问题。”
“我与他确非一人。”薛贺楼缓缓道,“我非此界之人——”
【系统:警告。宿主自曝身份,启动电击惩戒】
话说一半,禾简见他身形微颤,似在忍受某种痛楚。
片刻后他才继续道:“三日前,我于招摇山飞升时遭人暗算,神魂误入此身。修为尽失,只能暂居于此。”
“……”禾简大受震撼:“你是修仙者?金丹元婴那种?”
“美人连这也知道?”薛贺楼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我不知道。”禾简扶额,她快速说完今日遭遇。
薛贺楼听后断言:“他在试探你。你是这数月来,唯一活下来的人。”
“什么?”
“你既知皇宫辛秘,也该知大齐皇室子嗣凋零。太后选了数百妙龄女子,逼小皇帝宠幸,为皇室开枝散叶。”
“在我之前的人都死了?”禾简脊背发凉:“谁杀的?你还是他?”
“嘘。”薛贺楼竖指抵唇,“你只需知道,你不会死。”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必信我。”薛贺楼坦言,“我受此界禁制所缚,必须以命护你周全。今日便是明证——前三日我只在夜间苏醒,今日因你遇险,我才被强行唤醒。”
禾简没明白他话中的逻辑,但薛贺楼的神情不似有假,她思索片刻,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所以,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阻止‘小皇帝必死的结局’,挽救此界气运。届时,我们自会脱离。”
“……狗皇帝知道你的存在吗?”
薛贺楼闻言,眼底掠过寒芒。
“尚不知。”他视线望向苑外血色未干的土地,“龙仲修终日浑噩,皇室气运如风中残烛,要改他的亡国之命,还需要你相助。”
禾简沉默片刻,拉他坐下,将药膏涂在他脸上。
“那第一步,先别让这脸肿着。”
薛贺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信我?”
“不信。”禾简收好药瓶,“但我更不信龙仲昀,也不信疯子皇帝。至少你刚才没杀我。”
【系统提示:检测到任务对象的信任值5%当前「必死结局」破解进度7%】
日落时分,苑外传来脚步声。
程公公的声音响起:“陛下,太后请您移步太液池,宴席将开。”
薛贺楼搂着禾简起来,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
“禾简。我不问你来历,只问一句——今夜宫宴,你可愿陪我演一场戏?”
这距离太近,他说话间的气息喷薄在劲侧,禾简偏了偏脑袋,“什么戏?”
“一场……”薛贺楼眼角弯起,“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彻底是‘孤的人’的戏。”
3. 刺杀
去宫宴前,禾简借换衣裳的由头,支开薛贺楼,回了趟清凉殿,拿到“假死药”。
华灯初上,二人抵达宫宴,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禾简谁也不认识,正想着如何开口,一旁搂着她的薛贺楼对宴席主座的妇人说:“儿臣给母后请安。”
说罢也不等太后回应,自顾落座,顺手将禾简拉到身旁的席位。
太后温和地应了声:“听闻你下午在鹿苑……受了些惊?”
“惊?”薛贺楼挑眉,“几只不听话的牲畜罢了,清理干净便好。倒是禾美人——”
他侧头看向禾简,眼中漾起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胆子小,见不得血,吓得吐了。母后瞧,脸色还白着呢。”
动作亲昵又带着狎玩意味,引得席间数道目光聚焦。禾简如芒在背。她强迫自己放松,“陛下又取笑臣妾。”
“好,不笑你。”薛贺楼收回手:“来,尝尝这冰镇葡萄酿,压压惊。”
远处,龙仲昀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位列下座,目光平静扫过高台的二人,执杯的手稳如磐石。
“皇帝体贴美人是好事,”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皇嗣乃国之根本,你啊需雨露均沾,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母后说的是。”薛贺楼敷衍地应着,将一碟点心推到禾简面前,“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禾简硬着头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好吃吗?”少年天子托着腮,笑吟吟看她。
“……不太好吃。”
宴席便在这样诡诞的氛围中进行,丝竹声起,群臣举杯。
酒过三巡,右座的司徒铭起身敬酒:“陛下亲政在即,老臣敬陛下一杯,愿我大齐江山永固!”
薛贺楼晃了晃酒杯,“有司徒公这般忠臣,孤自然高枕无忧。”
“陛下,臣听闻大理寺少卿禾轩,近日破获一桩悬而未决的旧案,”司徒铭继而说:“实乃栋梁之才。”
“哦?”薛贺楼懒洋洋道:“那该赏。宣他上前。”
脚步声由远及近。
“臣,禾轩,”青年官袍着身,眉目清隽,“叩见陛下。”
薛贺楼支着下颌,一只手在案下叩着禾简的腕骨,面上仍是那副醉眼迷离的荒唐相,“禾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龙仲昀抬眸,瞥了眼依偎在皇帝身边的禾简,缓缓道:“舍妹年幼,若有失礼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怎么会?”薛贺楼笑起来,伸手揽过禾简的肩,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禾美人惹人得紧,孤甚倾心。”
禾简对上薛贺楼眼中的痴迷,浑身一颤,她实在不知道接什么话。下方,龙仲昀眼底一瞬即逝的冷光。
此时一名内侍急匆匆上前,在程公公耳边低语几句。程公公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薛贺楼身侧,躬身禀报:“陛下,清凉殿走水了!”
“什么?”
禾简也是一惊。清凉殿……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太后问:“火势如何?可有人伤亡?”
“回太后,火起得突然,但发现得早,只烧了殿外侧一间耳房,无人伤亡。只是……”程公公迟疑了下,“侍卫在废墟中发现些可疑之物,似是未曾燃尽的火油罐子,还有……一具焦尸,经辨认,是负责偏殿洒扫的粗使太监。”
席间哗然。纵火皇宫是重罪,更何况是在皇帝新宠的居所!
太后震怒:“岂有此理!皇宫大内,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事!”
薛贺楼亦缓缓扫过众人,视线在司徒铭平静无波的面上停留一瞬,又掠过龙仲昀微蹙的眉头,最后落在禾简的脸上。
“查。”他只吐出一个字,“给孤彻查,所有接触过清凉殿的人,全部拿下!程福,你亲自去,看看是谁这么急着烧死孤的美人。”
他一把揽住佯装发抖的禾简,将她按在怀里,“禾简是孤的人。谋她,就是杀孤。”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在太液池畔。
龙仲昀手中的酒杯,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裂开一道细缝。更远处,医女坐席的凤轻尘垂下眼眸,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禾简在暗处掐了一把薛贺楼的腰,以气音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薛贺楼指尖在她掌心极快地划了两下,不是字,像某种符纹,一触即收,“看戏。”
禾简正不明所以,戏却来得很快。
一群舞姬鱼贯而入。拂散了方才冷凝的氛围,众人又言笑晏晏。
领舞的女子尤其出众,一袭红衣,面覆轻纱,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禾简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女子旋转至御前,袖中寒光一闪——来不及思考,她抓起手边的酒壶砸过去。
“砰”一声,酒壶砸偏了飞来的短弩,“铛”一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惊呼炸起,席间大乱,“护驾!”
薛贺楼起身,一脚踢翻桌案,酒菜四溅中,他抽出腰间软剑,直刺那舞姬咽喉,舞姬倒下的瞬间,身后另一名伴舞突然暴起,手中匕首直朝禾简刺来——
眼见剑光已至面门,薛贺楼猛地将身侧的禾简往怀里一带,用自己整个后背迎了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禾简瞪大眼,见薛贺楼左肩绽开血色,他右手已夺过刺客长剑,反手刺穿对方咽喉。
禾简还未缓口气,又是数名刺客从池中跃出!
“走!”薛贺楼揽住她的腰疾退。
禾简被他箍得骨头生疼,脸埋在他胸前,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带着她,向后倒去,撞断了栏杆,直坠入黑沉沉、映着无数灯影的太液池!
冰冷的池水淹没口鼻。禾简不会水,本能地挣扎,手脚却被薛贺楼的手臂锁住,动弹不得。
她惊恐睁眼,隔着浑浊的池水,隐约看见岸上人影憧憧,龙仲昀袖手而立,正垂眸望着他们落水的方向,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筹算。
肺里的空气急速耗尽,禾简意识涣散的边缘,那一直死死攥着她手腕的手,忽然又收紧了些,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
紧接着,薛贺楼以一股力道拖着她,不再上浮,而是向着池底的深处潜去!
水下昏暗,唯有他肩头的血晕开缕缕猩红。
可他划水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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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的本能,他避开几处水草乱石,径直朝着池底某片幽暗的阴影游去。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被苔藓覆盖的凹陷。
薛贺楼用尽最后力气,一掌拍在那凹陷边缘。苔藓剥落,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湍急的暗流瞬间将两人卷入!
禾简彻底失去了方向,只知道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禾简呛着水浮出水面,她趴在一片湿滑的泥岸边,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格格打颤。
天上是稀疏的星子,远处有夏虫鸣叫。这里……不是皇宫。
她喘息着,艰难转头。
薛贺楼躺在她身旁不远处,半个身子还浸在水流里。他面如金纸,唇色泛紫,后背衣衫破裂,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那只曾死死攥着她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她身侧。禾简爬过去,手指颤抖着探他鼻息。
“喂……”她推他肩膀,没反应。又用力推了推,“薛贺楼!龙仲修!”
地上的人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线。
“你……”禾简手忙脚乱撕下裙摆,包扎他伤口,“你是不是傻!那一剑本来刺不中你!”
薛贺楼嘴唇翕动,“…不受伤…怎么顺理成章‘失踪’?”
禾简动作一顿。
“宴是司徒家摆的,刺客也是他们派的。”他喘息着笑,“可你猜,最后那批从水里出来的,是谁的人?”
“……龙仲昀?”
“聪明。”薛贺楼阖眼,“司徒铭想杀你,龙仲昀却想我死……”
他咳嗽起来,血又从指缝渗出。
禾简撕开他衣襟,伤口深可见骨。她咬牙用布条死死捆紧:“别说话了!”
她背起薛贺楼,沿着野林的东边走去,“我带你去医馆。”
“不必……我有自制的药丸,取出即可……”
禾简从薛贺楼湿透的衣襟暗袋摸出药丸,喂他服下。
少年服了药,血总算止住,片刻后他忽然问:“龙仲昀给的假死药,你还带着吗?”
“……你怎么知道?!”她并没告诉过薛贺楼假死药一事,因为她原打算今夜趁机逃离这皇宫的纷乱。
“扔了。”薛贺楼道:“那药服下后三日气息全无,与真死无异。届时他将你‘尸身’运出,随便喂颗解药,你便成了他掌中傀儡,此生再也见不得光。”
禾简手一抖,后背发冷。
“现在明白了?”薛贺楼一顿,缓缓说:“禾简,这儿没人干净。”
这具身体失血过多,薛贺楼体力不支,声音渐低,终是昏去。
禾简坐在昏暗里,听着他时急时缓的呼吸,又望了望四周全然陌生的荒野。
她忽然起身。
借着稀薄星光,她快速搜检薛贺楼的身——取出他贴身锦囊,内有宫禁令牌与小印,褪下他指上一枚玄玉扳指。
将这些尽数塞进自己湿透的中衣内层,禾简看向那张昏迷中的年轻脸庞。
“你说得对,”她低声道,声音散在夜风里,“这儿没人干净。”
包括我。
她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向荒野深处,一次也没有回头。
4. 回头
夜风如刀,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衫往骨头里钻。禾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坡下跑,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片刻不曾停,就在她奔出一里地时,一股尖锐的绞痛自心口猛地炸开。
“呃啊---”她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了个踉跄。
低头看去,胸前并无伤口,可心口难言的痛意像无数毒虫同时噬咬她的血管。
禾简受不住这股如潮水上涨的钝痛,半蜷缩在地,掌心冒汗,她咬破下唇,口中尝到铁锈般的血气。
“薛…贺楼……”
她切齿拊心地挤出这名字,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逃不掉的不甘,她支起身体,一点一点往来时的方向挪去。
当她拖着虚脱的身体,回到那片河滩时,薛贺楼依旧躺在原地,脸色灰败得吓人。
禾简靠近他的刹那,心口如锥心蚀骨的痛,竟诡异又迅速地平息下去。
仿佛刚才的折磨是她的幻觉,可残留的心悸,颤抖的手脚,无一不提醒着她——薛贺楼不知何时偷偷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离他远了,她就疼得要死。
禾简瘫倒在薛贺楼身旁,喘息着平复后知后觉的惧意。
她偏脸盯着双眸紧阖的少年。他脸颊正泛着一种病态的红,是发热了。
禾简觉得此刻若有一把刀,她能毫不犹豫地了结他。
可她不敢赌——薛贺楼死了,她会怎样?陪葬吗?
她强撑站起,狠狠踢了少年一脚,稍作歇息,待心悸彻底平复,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肩头的血是止住了,但伤口经水泡过,已有溃烂的迹象。
她搞不定。
眼下她既不敢带薛贺楼回凶险莫测的皇宫,也无法丢下他独自一人去找大夫。
为今之计,只能赌一赌书里那句闲笔是真的。
书中曾写:太液池连通宫外的城南郊林,林下有一医庐,乃丞相魏延门下的庄子。
她如今没多少气力,背不动薛贺楼,只好费力从附近林中找些长直的树枝和藤蔓,勉强扎成一个简陋的拖架。
将昏迷的少年拖到架子上,用藤蔓固定住,稍加辨认方向,她拉起藤蔓,一步一踉跄地沿着南边挪动。
山路颠簸,薛贺楼肩上的伤因颠簸又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钻心的疼从左肩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透骨的冷又贴着后背,往少年热得发昏的脑子里钻。
……好疼。
……好冷。
……好难受。
小皇帝只觉浑噩中有什么在颠簸,晃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他想嘶吼,怒骂,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
孤不是在狩猎吗?!程福呢!那群狗奴才都死哪去了!!
他心中怒意滔天,眼皮却重如玄铁,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最先映入的是灰蒙蒙的天,是粗糙的草梗……然后是一头乌黑散乱的发,发尾系着根辨不出颜色的旧发带。
是个女人。
他浑身无力,视线上移,越过身上捆缚的藤蔓。
小皇帝一眼望到一个纤细又狼狈的背影。
那少女弓着身,双手死死缠住两根藤蔓,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他都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那绷紧的肩胛骨似要刺穿她单薄的湿衣。
是禾…简。
她竟在拖着他走?
这念头闪过他昏沉的脑海,随即,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尽了理智。
大胆!
这女人安敢如此对他!
怎敢像拖拽破麻袋一般,将他绑在这简陋不堪的架子上,于荒郊野岭中拖行?!
他是皇帝!是万民之主!
他旋即记起白日提剑杀她的场景,那双似点漆一样的凤眸亮着一团怒火。
他就知道!
这女人也是趁机来害他的!
“嗬…嗬…”他想喝止她,命令她停下,他会酌情赏她全尸,但嗬了半天,也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徒手往铺满碎石的地面一抓,攥了满手石子,正要砸向她——
前面拖拽的身影忽然一顿。
禾简停了下来。
她两条腿累得发软,手心也火辣辣地疼,索性歇会,查看薛贺楼的死活。
转身的刹那,她迎上一双亮如白昼的眼。
少年正死死瞪着她,他见禾简的脸是脏的,嘴唇是发白的,发丝也粘糊地贴在额前脸颊,唯有一双眼带着警惕的光。
“你醒了。”禾简沙哑地说了句话,毫无恭敬之意。
小皇帝没应声。他试图撑起身,却牵动伤口,“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何处?你…你对孤…做了什么?!”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威慑,但虚弱的状态叫他这番质问显得色厉内荏。
“谁准你这般…这般待孤,你放肆…你最好快把孤放开,否则当心孤诛你九族!”
他眼神满是愤怒,又夹杂着这个年纪,这样情景下无法掩饰的惧意……和一丝束手无策的委屈。
禾简没力气应对小皇帝的脾气,反正她现在捏死他,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她匀了一口气,平铺直叙地说:“这是京郊南林。日前司徒一门大败戎狄,太后于太液池设宴,席间有刺客出现,陛下因而遇刺跌落池中,我们从太液池暗道逃出,你身受重伤,我在找落脚的医馆给你治伤。”
“——至于绑着你,是我没力气背你,只能这样。”
小皇帝对于禾简的话分明毫无记忆,可第一反应不是她说谎,而是生气。
“这荒郊野岭哪有医馆?孤要回宫!传太医!传程福!孤的死士呢!都死了吗!”
“回不去。”禾简冷漠地打断他,“追兵可能就在后面,现在只能往前走。”
小皇帝一时语塞,胸口起伏,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呲牙咧嘴的痛。
他望着禾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的焦躁竟有些抚平的趋势。
“你……”他狐疑地打量她,“你为何救孤?”
他没忘记白日里他要杀她,她恨恨地望着自己的眼神。
此刻他不知何缘故重伤至此,身旁仅她一人,本是她报仇的绝佳时机。
禾简嘴角轻扯了下,半真半假地应付着:“陛下护过我,我自然不能抛弃陛下不管。”
小皇帝盯着禾简看了半晌,似在判断她话中真伪。
身体的剧痛又叫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现在虚弱无力,又动弹不得,眼下能抓得住的依靠—只有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
他哼了一声,别开脸,“孤渴了!这绳子捆得孤难受……你走稳些,笨手笨脚,颠得孤伤口疼!”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禾简忽然快步走近。
小皇帝有一丝慌乱,“你、你做什么?”
下一秒,一记手刀斜劈在他颈侧!
“呃——!”剧痛炸开,小皇帝眼前一黑,“…禾…简…”
禾简打晕他后,用手掬起路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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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艰难地喂他几口。而后走回前面,抓起藤蔓,深吸口气,再次弓身,拉动担架,颠簸向前。
日上三竿,精疲力尽的少女终于在山坳处看到一座掩在竹林里的庐院。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拖架拉到院门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两个血污满身的人,顿时警惕起来。
禾简掏出藏在衣中的玄玉扳指,哑声道:“故人来访…求见魏老…请速禀……”
老仆本盯着扳指看,谁知少女话未说完,眼前一花,身子摇晃着倒在地上。
老仆面色骤变,匆匆唤人将二人抬了进来,又去唤来主家和庄内的华大夫。
大夫一番针灸处理,小皇帝霍地睁眼,自床榻大喊:“杀了她!孤要杀了她!”
日光之下,竹影绰绰,他坐起身,大口呼吸着,阴鸷的眉眼扫过榻外跪着的一干人。
“……魏延?”小皇帝双眸泛着血丝,寒声质问:“你不是告老还乡了,怎会在此?”
为首跪着的白发老者抬头将老仆所言清楚地解释了一遍。
“你是说,是那女人带孤来你这的?”他半信半疑,脸色越发难看,“那女人在何处?孤的记忆出了问题,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仆人将她安置在紫苏小院。”
魏延话落,小皇帝掀开被褥,起身往外走,一边厉声道:“给孤拿剑来!孤要亲手杀了她!”
魏延皱起眉,不赞成这鲁莽之举,正要开口劝,那小皇帝单手撑着太阳穴,咬牙切齿地喝了一句。
“……谁都不准动,决不能杀她!”
众人惊疑,又听小皇帝艰难地吐着字:“禾简,不能,死。去救,治她。”
-
禾简再醒来时,日头已跌入云海,黄昏在竹林里映下一道道霞光。
床前立着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目光如电般审视着她。
“姑娘醒了。可否告知老臣宫中发生何事?”
禾简猜到他是魏太后的兄长——丞相魏延。
她三言两语将宫宴遇刺、坠池逃亡的事说明白。
魏延捻须沉吟:“此地尚且隐蔽,司徒老匹夫一时查不到这。”
禾简没说话。
“只是陛下伤势严重,庄内药材不足,尚缺几味珍稀药材,不知禾姑娘可否去一趟药铺?”
禾简如何不明魏延话里的意思,他们想要试探她。
她停顿一息,“缺哪些,您写在纸上,我即刻抓来。”
魏延思索片刻,点头同意,派了名可靠且熟悉道路的武丁护送她下山。
入夜后,禾简抵达药铺,她将药方递给掌柜,掌柜看着方子上几味药,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转身去后堂抓药。
等待的间隙,禾简心神不宁地环顾四周。
忽然,她目光定格在角落一个正低头翻阅医书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柔和,周身气质与这简陋小镇药铺格格不入。
似有所感,那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禾简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好似一秒凝固。
……龙仲昀。
他怎么在这里?!
阴魂不散?男主光环居然强大到如此地步?
龙仲昀合上书卷,朝她缓缓走来。
“小禾,”他开口,声音温润,“你来得……比我预想得要迟些。”
禾简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悄然探入袖中,握紧了那柄防身的短匕。
5. 失忆
“你别过来。”禾简喉咙发紧,“我不记得和你有过什么约定。”
龙仲昀轻笑,笑不及眼,“我给你的药,既然带在身上,为何不用?”
禾简心头一凛,双眸满是惊愕,“你在假死药上做了手脚?!”
“小禾还是一样聪明,”龙仲昀仍是笑着,以书卷敲打着掌心,姿态闲适,“你若服下它,我也不必亲至此地。”
禾简气得牙根发酸,她讥笑,短匕滑出袖口,“你给的东西,鬼才会用。”
她只恨没早点把那破药扔了!
“小禾……”龙仲昀止了笑,一步步走近她,眼神逐渐锐利,“你总是如此不识好歹。”
他说着伸手,似要触碰禾简的脸颊,寒光骤现,少女猛地祭出短匕,抵在青年的脖颈上。
“你最好别动手动脚!否则我不介意杀了你。”
“呵---”青年喉结滚动了两下,短匕的刃面在青年修长的脖颈上划破一丝血线。
“小禾,”他垂眸盯着少女淡色的唇,一字一句道:“杀人的手,不会抖。”
禾简动作顿住,眸光微闪,她握紧匕首的手确实在颤动。
“从小到大,你连只鸡都没杀过,”龙仲昀淡淡说:“……更别说人。”
虚张声势的把戏被识破,禾简怒火攻心,手中的短匕险些握不住。
却在同时,一只手掀开药堂的门帘。
“原来美人丢下孤,偷溜出来,是为了私会哥哥啊。”
禾简错愕地望向来人,月色透进窗棂,少年一身乌衣,长发高束,抱臂倚剑,缓缓走进来。
她有点绝望,一颗心沉入谷底,这下好了,一死死一窝。
“你什么时候来的?”手垂了下来,短匕哐当掉在地上,她有气无力地问。
“禾爱卿,你瞧瞧,好端端将孤的美人给吓傻了。”
他语气轻快,俯身捡起禾简掉落的匕首。
龙仲昀的目光自薛贺楼一进门就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薛贺楼取出一副人皮面具,往脸上一放,冲着禾简笑。
“美人傻啦,不是孤陪同你来的吗?”
赫然是驱车的武丁模样。
禾简闭了闭眼,难怪离医庐数里远,她心口的痛意也没再发作。
可她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跳出来在这演疯子,以薛贺楼目前的身体状况,无疑是送死。
她拍掉薛贺楼手中的人皮面具,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假死药有追踪的作用,也知道他会凭这个找到我们。”
“原本只是猜测。”薛贺楼顺势牵她坐到椅上,旁若无人道:“那假死药上种了复杂的追影符咒,但气息很淡。”
他的话音不大,却清晰入耳,一旁沉默许久的龙仲昀闻言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审视的锐光。
“陛下,”他躬身,语气却无半分恭敬,“果真……非凡夫俗子。”
薛贺楼撑着额头,歪头打量着身量修长的青年,似笑非笑地说:“你也一样,藏得倒深。”
龙仲昀神情彻底变了。
薛贺楼毫不在意青年骤冷的神色,他把玩着禾简的短匕,目光凝在少女疲倦的脸上,轻道:“……不该叫你来拿药。”
禾简听了,心底烧起一把无名火,合着这两人全把她当猴耍。
“戏耍我很得意吗?”她一把甩开薛贺楼,站起身,往外走去。
少年被她甩得一愣,眨了眨眼,见龙仲昀身影一动,上前拦下禾简的去路,眼中杀意不再隐藏半分。
“你既然也非此界中人,”青年盯着薛贺楼,冷然地吐出后半话,“更该知道她早该死,不能留。”
禾简呼吸一滞。
什么叫她早该死?什么叫也非此界中人?
难道说龙仲昀也是个修仙的?!
寒意爬上脊椎,禾简瞳孔骤缩,这不对劲。
她分明记得原书男主是土生土长的土著!
瞳仁轻颤,她压下恐慌,视线在这俩一立一坐的谜语人之间游移。
龙仲昀没分给她半个眼神,好似薛贺楼一松口,他会立即动手杀了她。
薛贺楼倒迎上她的目光,笑着同龙仲昀说:“孤早说了,谋她,即杀孤。禾爱卿想死,尽可一试。”
言罢,他拍拍手起身,冲里堂的人喊:“掌柜的,我夫人要抓的药,拿来。”又拉起禾简往外走:“夜已深,美人该随孤回去歇息。”
随着他话落,不知何时设在药堂外界的淡蓝色结界逐渐褪去,禾简被牵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慢着!”龙仲昀出招阻拦,大有要把二人劫杀于此的架势。
他身法移动极快,可还未靠近薛贺楼,一柄银剑反扣在他的脖颈。
少年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
“我的剑可不会抖。”薛贺楼剑近了一毫,青年的脖子登时迸出鲜红的血。
龙仲昀只觉周遭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膝盖不受控制地砸到地上,“咚”得发出一声巨响。
“你怎会……”他半膝跪地,目光森然地盯着薛贺楼,“画壁之境,入境者与境中凡人无异,你怎还能调动灵力?!”
剑身雪亮,倒映着薛贺楼白了几分的脸,他轻扯嘴角,“你猜呢?”
身旁,禾简身影猛地一踉跄。
薛贺楼没料到她如此反应,他扶住禾简,疑惑她此刻流露出犹如“灭顶之灾”的神态。
“怎么会这样?”她唇齿发颤:“你们全是修仙的……”
薛贺楼眉头皱了皱,附耳凑近禾简,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禾简下意识后退。
后脖颈却被轻轻摁住,右脸颊贴在少年的胸膛,他压低声音:
“禾简,我们得离开。受此地禁制,我的剑意支撑不了多久。”
少女似被这话唤醒了神,脱口而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不论龙仲昀是人是仙。他死了,书里小皇帝的劲敌也不复存焉。
这总比费劲走一些她压根对不上的剧情要快得多!
薛贺楼讶然,并未应声。
跪于地上的龙仲昀骤然抬眸,全没想过禾简会蹦出这样一句话。
他心中掀起万种猜想,自进入【画壁之境】他清楚地知道此地非他一个闯入者。
可禾简此人,他早在第一眼便试探过,是原原本本的画壁之人,并无半点特殊之处。
除了……这名字。
他仰头,一眼不眨地盯着依偎在黑衣少年怀里的少女。禾简小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漆瞳迸出清凌凌的光。
这样的眼神竟无端叫他心头一颤。
他盯了片刻,脑海中蓦然浮现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蓝白衣衫的笑脸。总在他身边左跑右绕,喋喋不休地问:“闻少侠,我这符咒画得不像吗?”
“你是禾简?”他忽然轻声问。
禾简白着脸看他:“你有病?”
见青年唇瓣翕动,如同背口诀一样,神色严峻道:“你今年十九,你母亲简明意是长宁中学的老师。你父亲禾青山是长宁三甲医院的心外科医师。你姑姑禾蓁……”
“你是谁,”禾简眸中惊骇如水般倾泻,“从哪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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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仲昀并未回答。
他以二指移动项上剑,慢慢站起身,对薛贺楼说:“我不知阁下是如何在画壁中也能操纵器灵,但你既然也落入此境,说明我们所求之物相同。”
他顿了顿,“诚然,你大可以把我杀了。可阁下也一定清楚,在这画壁中,死而复生不是秘密。”
禾简见他只盯着薛贺楼放狠话。
她又怒又惊地甩开薛贺楼,冲到青年跟前。
“你!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龙仲昀被她这样凌厉地瞪着,又望了眼门边垂眸看着空荡荡手心的薛贺楼。
他不动声色地解释:“你曾告诉我。只是你不记得了。”
禾简狐疑:“我和你以前认识?”
“小禾,你落入画壁之境,是受我牵连。”
他看着禾简,眼底浮出真心实意的笑意,“之所以失忆,大抵是因你是凡胎,神魂乍入,记忆有遗失,你无需怕,待此间事了,自会记起一切。”
龙仲昀说着,伸手去碰禾简的发梢。
同一瞬,凌厉如雨的剑意陡然斩下,鲜血倏地自青年脖颈泵出!
没有撼天动地的声势,仅一道极细的血线,划过龙仲昀的脖颈,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
青年僵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温润的假面。他指尖动了动,似要做些什么。
下一秒,“噗嗤----”头颅滚落,唯余一双眼与禾简静视。
禾简浑身一震,指尖微微痉挛,心知那剑光偏两寸,她脖子也不保了。
薛贺楼踉跄几步,长剑寸寸崩裂,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目光却定在禾简身上。
“过来。”
他抬指抹去唇上血迹,“人我已依你所言杀了,你不必受他蛊惑。亦不必怕。”
禾简肩背止不住轻颤,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跑,离这群有病的人远点,可又怕心口痛发作,她咬牙,一步步挪向薛贺楼。
甫一靠近,少年整个人倚了过来,长臂搭在她右肩。
“他未死透。”他轻咳,“带我回【天师道观】,用你身上的令牌小印通行,入观后以我“病重”为由,让老道封观十日,为我祈福。”
见她一动不动,少年侧眸,“禾简,你莫不是想杀我罢?你可……真没良心呢。”
禾简木着脸,攥紧五指,“你在我身上下了毒,我怎么杀?”
“咳咳—”薛贺楼肩头颤动,喉间血气翻涌,“不是毒,是同心契。我需护你安危,自然不能让你离我太远。”
禾简下颌紧绷:“什么时候下的?”
“宫宴看戏,画在你掌心的。”
禾简还想问什么,薛贺楼又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衣襟。
他喘息片刻,勉力说:“我擅用术法遭反噬,神魂会被压制,夜间难以维持清醒,白日的他也更偏激易怒。”
“我不知下次清醒时何时……你记着,这期间,不要信任何人,好好活着……”
肩头愈加沉重,禾简一颗心沉到谷底,“你不能解了同心契吗?”
薛贺楼的目光逐渐涣散,“……你会跑。”
“我可以保证,不跑,你解开,万一碰到危险,也不至于牵连而死。”
“呵——”
“你不信我?”
薛贺楼眼睫缓缓阖上,声音几不可闻:“我在信……”
他的话断断续续,神思亦陷入混沌,不曾听清“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任务对象的信任值11%当前必死结局破解进度24%】
6. 重生
几乎是薛贺楼昏死的后一秒,药铺后门有人闯了进来。
禾简半撑着少年,不知该往哪躲,门后一道苍老的声音沉声喊:“禾姑娘和陛下可安好?”
禾简记得这个声音,是魏延。
她一抬头,果真见须发皆白的老者步履不停地过来,他身后跟着数名劲装护卫。
魏延目光扫过伏在禾简肩头昏迷的少年,又一脚踢开身首异处的头颅。
“姑娘和陛下走后不久,庄外来了一批行踪诡异的探子,”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老臣担心天子安危,带护卫来接应。只是到了药铺外,不知何故无法进来,既看不清铺子里的情形,也听不到发生了什么,只好在外候着。”
禾简猜测应是薛贺楼做了什么鬼把戏,她心力交瘁,思索片刻,扯了个说辞。
“日前陛下于宫宴上遇刺,追查至此,刺客头目已伏诛,正是大理寺少卿禾轩。此人身份有问题,陛下交代,将消息传回宫廷,告知太后。”
这话说罢,禾简抿了抿唇,“此地也不宜久留。陛下昏迷前还交代,送他去天师道观修养。”
魏延不疑有他,颔首吩咐一佩刀护卫将禾简二人扶回马车,“姑娘带着陛下前去道观,老臣自会将消息带给太后。”
禾简点点头,上了马车,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懈。一行人兵分两路,马车趁着夜色疾驰向东边深山的天师道观。
脑海蓦地响起龙仲昀死前的话,禾简鼻头皱了皱,所以她确实失忆了。
难怪她死活想不起自己在哪看过《妖妃重生》这本书。先前她自以为是在姑姑手机上看的。
爸妈管得严,不总是让她玩手机,她就偷偷拿姑姑的手机用。
她还记得自己才上高一,可龙仲昀说她今年十九,也就是她丢了三年的记忆。
龙仲昀口中的画壁之境又是什么?
她目光流动,睃了眼脸色煞白的薛贺楼,或许得等他醒,眼下这一团乱麻才能理得顺。
她甩甩脑袋,阖上眼,枕臂扶在软垫上歇息。
鸡鸣拂晓,禾简被惊醒,正要看看薛贺楼的状况,外头护卫开口:“贵人,天师道观到了。”
她跳下马车,打量着眼前的道观。这道观并不大,门口镇着一不知名的石兽。
观主是个耋耄老者,穿着发白的葛布道袍,鹰眼高鼻,领着数名弟子在外等候。
“圣人莅临,贫道观尘,已恭候多时,厢房也备好热水,伤药和饭食。”一群小道童上前帮忙,将薛贺楼背到厢房内。
魏延带来的随行医师在车上简单处理过薛贺楼的伤口。他肩上的外伤不打紧,只是失血过多,强行催动神魂,遭了反噬,支使五内俱伤,叫医师也束手无策。
老道长要喂薛贺楼吃丹药时,护卫想出手阻拦,禾简摇了摇头,“他来此地,必然是信任观主。”
书中对于这个道观并无太多记载。
只说大齐素来崇佛禁道。天师道观原本是个小道观,上一任观主——华明瑶,还是小皇帝的生母。
因先帝信奉道教,痴迷炼丹之术,毕生都在追求长生,天师道观也随之声名鹊起。小皇帝幼时还在天师道观呆过几年。
想来应该无事。
见薛贺楼安置好,禾简去了隔壁的厢房。房中挂着一幅道姑画像。
青衣道袍,玄色道冠,静立在松石上,只是面容太写意,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才一路走来,每间厢房似皆有此画像。
约莫是华明瑶。
她越发心安,小皇帝在此地应该不会出事。
她打个哈欠,径自上榻补觉,连着三四日,没睡好过。现下除非天塌了,不然谁也不能打搅她睡觉。
禾简这一觉睡醒,暮鼓晨钟敲了一遍。道观隐在山雾间,仿若与世隔绝的桃源。她忽然明白薛贺楼为何选在此地修养。
小道童见她醒了,送来饭菜,她吃完见小道童还杵在外边,禾简放下碗筷,疑惑地看他:“陛下出事了?”
小道童摇头:“圣人还未醒。是观外有一女子,自称太医署医女凤轻尘,说有要事禀见圣人,师父拿不定主意,那女子便在客房宿了一晚。”
凤轻尘?
女主怎么会知道她们在这?难道女主也被夺了舍?
禾简再坐不住,她快步起身,“带我去见她。”
二人没片刻功夫,到了外侧的客房。
里头的人听到廊道急匆匆的脚步声,率先推开门,正迎上禾简看来的一眼。
“禾婕妤。”风轻尘踏出门槛,对禾简盈盈施了一礼。
她依旧穿着碧色宫装,发髻有些散乱,白瓷般的脸庞染上几分倦意,一双凤眼却清明澄澈。
禾简点点头,开门见山:“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少女眼中的纳闷和猜疑一览无余,凤轻尘语气恭敬,颔首道:“魏公昨日觐见太后。是太后遣我快马加鞭来道观,有三件事需容禀陛下。”
“他还没醒。”禾简停顿片刻,直视垂眸的人,“……哪三件事?”
“其一,太后已查明纵火烧宫的真凶——是司徒家安插在宫中的掌事太监,人赃并获,现已收押,太后问陛下是否彻查司徒党羽?”
“其二,秋猎大典在即,太后问陛下是否如期举行?”
“其三,禾大人的尸首在运回京中时,”凤轻尘顿了顿,缓缓道:“……不翼而飞。”
一室寂静。
许是薛贺楼说过龙仲昀未死透,禾简并不惊讶。
凤轻尘等了会,也不见禾简说话,忽地抬头:“婕妤可知,你兄长实乃先太子遗孤?”
禾简脸色跟着一变,目光灼灼:“我知道。”
她记起来了!她怎么可以忘掉!
女主自开篇就拿着重生复仇的剧本,要向太后、向皇室讨债。她一家百余人皆死于一桩皇室冤案,也因此同身为大理寺少卿的男主产生纠葛!
这个节点,风轻尘早重生了!
现下龙仲昀“身死”,她不该如此冷静,也不该来这里。
“你知道?”凤轻尘跟着呢喃一声,她目光复杂地望着禾简:“他死了,你不伤心?”
禾简察觉风轻尘若有似无的试探,她手指微蜷,冷静下来应对。
“伤心有什么用?他屡次弑君,意图谋逆,不过是咎由自取。”
凤轻尘听罢,眸光迸射一丝暗芒,冷冷断言:“你绝不是禾简。”
“凤医女,我与你见面只两次,”禾简不理会她的质疑,反问:“你好像很了解我和我兄长?”
风轻尘自知失言,后退两步,左拇指扣在右手虎口,躬身揖道:“婕妤,太后令我传达的消息还望告知陛下,我先行回宫复命。”
“等等!”
禾简喊住她,“用不着麻烦,你跟我去看一下薛……直接和陛下说。”
薛贺楼住在道观最里侧,毗邻她现下住的那个,禾简领着凤轻尘径自去了厢房。
二人踏进房中,榻上的少年仍阖眸,脸色较之前红润。唇瓣有些干,禾简倒了杯温水,上前轻轻推了推寐眠的人。
“陛下,醒醒。”
风轻尘全程垂首,只听到榻上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一声急促的“禾简!”
“陛下渴了吧?”禾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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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榻边,扶起小皇帝,将水递到他唇边,“来,喝点水,润润。”
小皇帝自混沌中醒来,失焦的目光渐渐汇聚,落成一个点,是纤细又修长的手指。
他下意识饮了唇边的水。抬眼往上,在一双乌润的眸子里见到自己苍白的脸,接着是鼻尖一颗极淡的痣。
“咚---咚---咚---”
很平稳,不是他狂乱的心跳。日光透过窗棂,匀散在床榻上,将他倚靠的少女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他忽然忘了苏醒时满腔的怒火,似受惊的兽,撑起身体跃起,逃离了少女柔软的怀抱。
动作之大,直接将禾简手上的水杯打翻,杯中水飞溅在被褥上。
禾简闭了闭眼,知道醒来的这个,不是薛贺楼。
她赶小皇帝发作前,扭头对风轻尘说:“凤医女先回宫去,你说的事,我会一一告诉陛下。”
“是。”
待凤轻尘离开卧房,她飞快地后退,远离了床榻。
榻上少年还维持着跌坐的姿势,唇角紧抿,眼神古怪地落在门边的禾简身上。
似是不满,黑沉沉的眼瞳死死盯着禾简,他唇瓣张了张,声音嘶哑:“你……你跑什么?”
禾简被他看得发毛,微微低头,挑重点把风轻尘禀告的事讲完,就要退离。
小皇帝恍若未闻,他大步跨下榻,一把抓住要逃的禾简,烦躁地质问:“孤问,你跑什么?”
禾简右手腕被他箍住,一拉一拽,整个人被推到门后,肩膀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摁住,抵在门上。
“你跑什么?”小皇帝单手捏起禾简的下颌,俯身,与她对视,气息若有似无地交缠。
禾简被按在门口,本就不适,又被迫抬头,直视小皇帝深空一样的眼眸,她呆了呆,想挣扎。
小皇帝突然松开对她下颌的钳制,转而扣住她的左手,拉近自己的心——
“孤这里……”他拉着少女的手心,稳稳贴在他亵衣下的心房,“很吵。”
“什么?”
掌心下的活物“砰砰—”上蹿下跳,禾简莫名地看了眼小皇帝。
她皱了皱眉,又听到小皇帝重重地说:“比孤杀人时,还吵。你做了什么?”
禾简一头雾水,完全没懂他在问什么,她想了想,认真又小心地问:“陛下有心疾?”
小皇帝鼻息急促了几分,脸颊薄红,恼怒地甩开她的手。
“你大胆!敢咒孤!”
他甩得太着急,禾简没防备,左手腕骨哐当一声,砸到门后的木栓上,登时红肿一片。
禾简倒抽一口气,她捂着左手,身体下滑,跌坐在地上。小皇帝点漆似的眼微睁,忙伸手去抓,却捞了个空。
“你是不是真有病啊。”禾简痛得眼冒泪花,情绪一时没收住,声音有些哽咽。
小皇帝呆呆站了会,朝外头大喊:“来人!给孤传医女!”
外头的侍卫应声:“陛下,道观中并无医女。凤医女方才离开……”
“那还不快去将人追回来!”屋里气急败坏的声音打发了门口的侍卫。
眼眸低垂,小皇帝望着少女蓬松的发旋,慢慢蹲下,抓住禾简的手臂,轻轻地拉了一下。
“给孤看看。”
左腕骨被握住,禾简只想推开眼前烦人的家伙,少年却颔首低眉,在红肿的腕骨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伸出舌尖来舔。
少年的唇是漂亮的弧线勾勒的形状,唇畔微凉,舌尖却是烫的。
腕骨有点刺痛,禾简如遭雷击,下意识反手一掌,甩到小皇帝脸颊,“你发什么癫,口水很脏的!”
7. 中邪
小皇帝被这一巴掌打偏了头,乌发散在发麻的颊侧,有一瞬间失神。
禾简趁他愣神,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拔腿就跑,小皇帝猛地窜起,一脚踢上她的小腿。
“脏?你胆敢斥骂孤脏?”
他一把扯起禾简,狠狠往榻上一丢,欺身压上,阴鸷地盯着疼得脸色发白的少女。
双手被钳制,禾简整个人被他笼罩在身下,又怒又惧,额头沁出冷汗,眼圈也泛着红,只觉得死离她不远了。
她一直知道小皇帝性情暴虐,登基不足月余,死在他手上的文臣武将不在少数。
书中写:曾有一臣子以“婢位卑”谏言阻止迎他生母入皇陵,被他当场射杀,血溅大殿,此举着实震慑群臣。
自穿书以来,她多数时刻都谨言慎行。小皇帝不是薛贺楼,一旦发病真会拿剑砍她。她本不想冲撞他,可情绪会操控人的脑子。
心上漫过一阵绝望,禾简阖上眼眸。
“你不求饶?”冷不丁地一声疑惑从喉间发出。
二人靠得太近,禾简掀开眼帘,各自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
小皇帝怪异地看着引颈受戮的人。他的脸还隐隐发烫,可心神似乎被眼前的人攫取。
他分明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恐慌。
为何不求饶?
“我求饶……”禾简唇畔动了动,软声试探:“陛下,就能既往不咎?”
小皇帝不说话。他冷冷地看着禾简,不知想到什么,眉头狠狠皱起:“孤平生最恨不知死活的人。”
“你两次以下犯上……”
他稍作停顿,松了对禾简的掣肘,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浮起痛苦之色,“上次被你躲过一死,这一次孤且饶你不死。”
禾简还未如蒙大赦,小皇帝又阴恻恻地威胁:“孤的妄症不准泄露。这些天发生的事,你需一五一十告知于孤,如有欺瞒,孤还是会杀了你。”
禾间迟疑片刻:“……妄症?”
她旋即反应过来,小皇帝这是把薛贺楼夺舍当做妄症了。
她一时失语,又点点头,慢慢说:“你……先起来,我腿,很痛。可否允我先上药?”
小皇帝怔住,瞥见左手还落在禾简的肩头,他收回手,冲外头喊:“观尘老道!带上你的丹药滚进来!”
几乎是他话落,禾简就看到端着药盅走来的老观主,他朝二人行礼后,缓缓说:“圣上需要的药,贫道已备好。此药服下,修养几日,圣上的体魄定然康健如故。”
“去拿些化瘀消肿的药来,”小皇帝看了眼药盅,示意禾简去拿,老观主将药递出,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瓷瓶,一并给了禾简。
小皇帝见老道送完东西还杵着不动,眼神不耐:“出去。”
观尘神色不虞,眼中寒光闪过,低声应道:“此药贫道熬了数个时辰,圣上需趁热饮下。”
说罢,缓缓退出屋内,他一离开,禾简踌躇地问:“观主一直在外面?”明明她来的时候,厢房外除了两名护卫,没其他人。
“这是他的道观。”小皇帝身体一倾,将禾简拉回床沿,顺势拿了左手的药瓶,拧开,倒出药丸,在掌心揉化,“把手给孤。”
说着也不等禾简反应,抓住她左手,掌心贴上她青肿的腕骨,轻轻揉了揉,低头又看了眼她的右小腿,冷冷道:“小腿不准上药,疼就受着,这是孤给你的惩戒。”
禾简本来因为他前一刻的行径有点无措,又听他说这么一句,勉强压下心里的怒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去哪?”小皇帝喊住她,禾简回头,他别开脸,命令着:“给孤喂药。”
禾简觉得他有些胡搅蛮缠,喝个药还要喂,手是断了还是嘴巴缝上了?她后牙槽紧绷,讽刺地笑了一下。
“陛下需要蜜饯吗?”
小皇帝愣了下,声音带着恼意:“孤早戒了,用不着那甜掉牙的玩意。你只管喂药就行。”
禾简默默对自己念了几遍,只当哄魔童。
她端着药盅,搅拌了下勺子,苦味弥散,小皇帝下意识地拧紧眉头,欲言又止,药勺已递到唇边,顺着唇缝,流进口腔。
他喝了一勺,舌尖满是苦味,“……罢了。你去让观尘将药制成丹丸。”
禾简听了好笑,眼珠子轻轻一转,低声劝慰:“没几勺了,好陛下,你身体快些好,我们才能早点离开这。”
她搅拌着药盅,恨不得多加几味苦绝天下的药粉进去,未曾注意到那单衣着身的少年眼睫骤然闪了闪,双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摩挲着指腹。
“修。”小皇帝突然吐出一个字。
“什么?”禾简搅和药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小皇帝挺直脊背,声音微扬,“孤名仲修,从前母妃说,仲乃持中守正,修乃修身立德治天下。”
禾简越发懵,她迟疑了下,“陛下……”
小皇帝却打断她,抢过药盅,闷头一口饮下,而后把药盅往桌上一放,垂眼皱着脸看她。
那表情实在难以形容,明明被苦得张不开嘴,偏又扬起唇角,露出左颊的梨涡,神采奕奕地望着禾简。
禾简鬼使神差地踮起脚,轻轻抚了抚小皇帝的发顶,言不由衷道:“……陛下实在厉害。”
她刚抽回手,小皇帝突然伸手朝她后心一按,禾简整张脸埋进他肌理分明的胸膛。
“砰砰砰——”跳如擂鼓。
她左耳传入一声低语。
“孤好像……知晓它为何这样吵了。”似是自言自语,散在窗棂吹进的一阵风里。
小皇帝环住不明所以的禾简,慢慢笑起来,眉眼似揉碎的春风,他凝着禾简,唇齿轻道:“禾婕妤,要不要当孤的皇后?”
禾简见小皇帝的第一眼,就暗自心惊过,神光动人原来不是假话,可惜是个癫子。
她与这副皮相相识数日,从未见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好似登天踏云后,目之所及尽是欢愉的模样。又似诱哄凡人心窍的山鬼,满目俱是揉散云彩的柔情。
小皇帝似不满她呆呆的神情,掐了下禾简的脸颊,催促着:“要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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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简吃痛,正要说话,小皇帝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
她瞳孔骤缩,天灵盖似被雷击一般,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双手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小皇帝狡黠一笑,在她眼睑上轻轻一碰,烫热的呼吸叫禾简心神一震。
她骇然地看着小皇帝,少年却笑:“婕妤与孤,实在心有灵犀。”
禾简心中掀起万丈狂浪,终是忍不住惊疑:“你…是中邪了吗?”
“婕妤倒是聪明。只可惜这并非中邪,是异形蛊。”
回答她的不是小皇帝,是一个熟悉的嗓音。
禾简回头一望,门边盈盈而立的女子不是凤轻尘又是谁?她身旁站着的,还有那位慈眉善目的观尘道长!
“你们给他下蛊?”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小皇帝已经软软地栽在她肩头。
“婕妤说错了,”凤轻尘浅笑摇头:“给龙仲修下蛊的是你。我和观尘道长如何能与他这样的疯子共处一室太久?送他来天师道观的是你,喂他饮下蛊引的人也是你。”
禾简神情逐渐龟裂,她死死握紧小皇帝的胳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可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异形蛊又是什么毒物?若叫太后发现——”
凤轻尘厉声打断她,“是这疯子先杀了龙仲昀!将一切都打乱了!”
她神情有些疯狂,“本来我只需要等,是你们害的我如今只能兵行险招!太后?你以为她多在乎龙仲修这个养子?待异形蛊换了他的魂魄,召回龙仲昀,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风轻尘也不管禾简什么反应,对着身旁的观尘老道又确认了一遍,“道长,三个时辰可够?”
观尘老道微微一笑:“凤姑娘且宽心,贫道已在屋外布下阵法,即刻开坛做法,戌时请将混有龙仲昀气息的发肤之物引入阵。”
禾简只见他道袍翻飞,拂尘扬起,点以朱砂,混着槐灰,在地上画了个八卦奇阵。
最后一笔既成,观尘大喝:“起阵!”
暮色悄然四合,将道观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死寂的浓稠。
“凤轻尘,停下!”禾简焦急劝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起死回生之术。”
风轻尘嗤笑:“若无死而复生,那婕妤早该死了。”
“……”
周遭的罡风越吹越烈,几欲掀翻屋顶。门前的镇门兽在夜幕下显出些许张牙舞爪的意味。
禾简懊恼不已,她为什么要信薛贺楼,来这道观,躲在魏延的医庐兴许不会死得这么快。
她垂眸看着昏死的小皇帝,指骨蜷起……只要什么都不做,反正她也束手无策,不算推波助澜的祸手。
“凤轻尘,”禾简放开小皇帝,聚力站起,大喊她的名字,“你要报复的是龙氏,是皇族,与我何干?”
“婕妤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了?”风轻尘的声音如风一样传入阵中,“异形蛊聚魂夺舍,终归有违天理,自然要有一人傀抵挡天罚——”
那声音讥笑一声:“龙仲修这疯子如此宠爱你,选你下去陪他,也是好事。”
8. 合谋
“既知孤宠爱美人,还敢送她去死——”
阴沉的声音在禾简身后冷不丁乍响,法阵内外的几人俱是惊惶不已。
一只苍白的手按在禾简的左肩。她猛地回身,小皇帝披头跣足,踏在八卦阵眼,暗红的血从他脚底渗出,流经整个法阵。
她眼瞳灿亮,“薛贺楼?”
少年神情一顿,唇角轻弯,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禾简。
“……他原来叫薛贺楼?”
他的笑让禾简瘆得慌,眸光陡然黯淡,她忐忑地呢喃:完了。
小皇帝听不清,正欲俯耳,阵外的凤轻尘大声质问观尘老道:“他为何还保持清醒的神志?!”
“无碍,”观尘老道竖起鹰隼般的眼,拂尘一收,抄起腰上佩带的铜钱剑,冷静应道:“你且替我看护,今日他必命丧于此!”
只见观尘左手掐一道黄符纸,口中念着法咒,道袍如蝙蝠一样跃起,提剑直刺八卦阵中心的二人。
铜钱挟着罡风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好似孤魂野鬼的哀嚎扑了过来。
小皇帝身形一动,挡在禾简身前,并指在铜钱剑侧直推而上,一格一档,老道虎口发麻,铛的一声,铜钱四溅。
老道始料未及他竟还有气力,双目一瞠,右手顷刻间被反拧卸掉,小皇帝五指掐住老道的咽喉,将人摁在地上。
“不可能!”老道龇目欲裂:“你明明服了蛊,在阵中如同废人才对!”
小皇帝指节猛一收紧,“不如此,你们如何敢犯下这弑君的罪证?”他凑近老道耳边,轻嗤:“观尘老儿,你当孤还是当年那个被大行皇帝遣送至此的黄口小儿?”
“你——”老道双目暴凸,“贫道聪明一世,竟败落于你手!”他不知想到什么,喉间发出桀桀怪笑。
“皇帝小儿,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阵?此阵一旦开启,需以活人之血献祭,才可平息逆天之举!贫道今日死则死,你二人也绝别想活!”
说罢,正要咬舌自尽,小皇帝却徒手一拧,卸了老道的下颌,“孤自然知道,所以才等你来杀啊。”
“……”观尘老道蠕动着,嗬嗬发出气音,额间青筋暴起:“……跑!”
阵外,凤轻尘见势不对,扭头就走。
小皇帝背后却像长了眼睛,抄起滚落在地的一枚铜钱,飞掷她的脖颈——
金色的铜钱似裁好的飞刃,在凤轻尘修长的颈上划破一条血线。
她全然没想过自己会死,美丽的脸庞连恐惧都来不及流露,手指动了动,她想碰一碰脖颈。
指腹沾上黏稠的血红,她唇畔翕动:“…为什么……”
话未说完,整个人咚的向后倒去。
【系统提示:检测到任务对象的信任值12%当前必死结局破解进度54%】
几乎同时,脑子里的机械音响起。
少年轻轻笑了,“果然。”
他取下老道身前的铜镜,极快地划了一道符文,而后起身,踩着满地的铜钱,牵住如同丢了魂似的禾简,一步步踏出法阵。
一出法阵,眼前的景象又变回熟悉的厢房布置,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是领着一众佩刀侍卫的魏延。
小皇帝将那面铜镜扔给魏延,冷声吩咐:“魏公把这东西带回去,让大理寺拓印文书,分发各地。”他稍作停顿,“孤同婕妤先回宫,此观给孤夷为平地。”
魏延颔首应了是。
他深知,小皇帝如此痛恨此道观,大抵是幼时在此地受了太多诘难,以至登基颁布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大赦天下,而是派兵夷了天师道观。
无奈百官上书,太后又连加劝阻,无凭无由,绝不可行此荒唐之事。如今观尘意图弑君谋逆,莫说夷平道观,观中信徒怕是百死也不足惜。
夜染星河,禾简彻底从失魂中回神时,她和小皇帝正坐在回宫的马车上。
车轮碾在官道,发出轱辘的声响,一如他们趁夜而来。
小皇帝依旧是披发跣足的扮相,趺坐于软垫上,闭目调息。
“你分明就是薛贺楼。”她低头看着沾满血迹的右手。
血迹是薛贺楼牵她出法阵是沾上的。干涸后似印入纹理,有些刺眼。
少年缓缓睁眼,双目一片清明,“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骗你。”
“猜到了。我是饵,从头到尾,我得‘相信’,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踏入局中。””
禾简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奇怪,你和……龙仲修,是什么时候决定合谋?明明他表现得像不知道你的存在。”
“你送他去医庐的那天,”薛贺楼咳了咳,压下翻涌的血气,“他醒来后,察觉不对,非要杀了你,我被迫唤醒——”
他略一停歇,缓了口气,“在你苏醒之前,我们以笔纸定下这个计划,铲除所有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以全你活。”
“……”
禾简半天没说话,她低着头,发丝落在颊侧。
“你在想什么?”薛贺楼突然问。
“凤轻尘他们……就这么死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
“禾简,”薛贺楼靠着车壁,脸色是遮掩不住的苍白,“你不必自责。若按你当日所言,他们不死,死的便你我,没第二种结局。”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漠然,“想活下去,必须让该消失的人消失。”
禾简无意识摩挲着指尖,“你将龙仲昀斩杀,又杀了凤轻尘……”
她忽然顿住,惊疑道:“你们怎么会想到杀凤轻尘?”
虽然眼下的一切和她看过的小说情节已大不相同。
但这些人物分明是一模一样。以原著剧情,凤轻尘算小皇帝的白月光,只是没来得及相认,小皇帝不该动杀念啊。
“顺势而已。”薛贺楼不假思索地应了句,“龙仲修令我夷平天师道观,牵扯进来的人均不留活口。”
【系统:剑尊,您如此欺骗任务对象,不利于博取她的信任值】
几乎他话落,脑海中的机械音滋的一声。
薛贺楼眼尾轻弯,只觉此物不仅聒噪,更是愚蠢。
若非它自动显示[画壁世界]每个能威胁到小皇帝皇位的人,他怎会杀一无关紧要之人。
鹿苑当日见到凤轻尘,那女子头顶显示出危害级别,竟高于龙仲昀。
眼下有机会,他如何不杀?
毕竟阖宫之中,站在小皇帝这边的人太少。
禾简哑口无言,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力道:“……小皇帝还不知道凤轻尘小时候救过他。万一那天他……”
“他不必知道。”薛贺楼冷淡地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禾简反复摩擦的右手指,“现下龙仲修在意你。”
“……在意我?为什么?”
薛贺楼没立即回答。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外的月光掠过他沉静的侧脸。
他掩唇咳了咳,言简意赅道:“他误以为我是鬼神,又将你当做……神女。”
“……”禾简小脸尽是不解,“你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这不重要。你只需借势迷惑其心智,引他向善,让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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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明君。”
“到河清海晏那日,”他缓缓说着,“你我自当脱离此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从软垫上往下滑,禾简奔至他身前,搀住他。
“你又要消失?!”
“…我违了太多禁制…神魂也许会暂时沉睡……”
他说得慢,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禾简将信将疑,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并没接他的话。
“……这回并未骗你。”
薛贺楼眼角弯起,低声交代,“我同龙仲修做交易时,早说过…事毕…会自行离开他的躯体…你在他面前,也不要说漏了嘴……”
他没等到禾简只言片语,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
禾简盯着身侧的人。
没有一刻比现在还清楚地意识到,她得解开薛贺楼在她身上种的[同心契]
必须解开。
-
小皇帝醒来,是在回宫的第四日清晨。
彼时,禾简正被太后拉到慈宁殿的小花园品茗。
这花园栽种许多奇珍异草,禾简看不明白,闷头喝着茶。
“婕妤,可知凤家丫头没了?”
日光照下,太后细细打量着禾简,语气不轻不重:“究竟是如何没的?竟连尸身也没了。”
禾简尚不知她和薛贺楼离开后,魏延一把火烧了天师道观。
又放出传言道观遭此横祸:是不敬圣上,天降神罚。
翌日,整个京城都传开了。
太后遣人找她时,她惦记不能和小皇帝离得太远。
回宫当晚她测试过,因为该死的同心契,她和他目前最多相隔千米。
超了这个范围,她便会心痛难忍。
因此,她不得不找了个借口,找人将小皇帝从乾坤殿搬到慈宁宫偏殿。
人搬进来时,太后惊讶于禾简的举措,又见禾简捂着心口说:“请太后应允,陛下身旁实在离不了人。”
太后见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昏睡不行的皇帝,良久未言。
按道理,禾简兄长死于帝王剑下,禾简即便不恨皇帝,也不该如此痴相。
太后深深地凝着禾简,心衬此女若非痴心迷了眼,便是心机深沉,伺机报复。
把小皇帝放于她宫中修养也好,她亦可趁机笼络一番母子情谊。
毕竟,连日来发生太多事。
她以为小皇帝羽翼未丰,谁知登基不过月余,竟能循着蛛丝马迹,歼灭司徒一脉拥护的旧党。
若不是此次宫宴刺杀,她也不知司徒家的手伸得这样长!
她找禾简来,本想打探“天师道观”一事的原委。
她兄长魏延入宫时已禀告道观的事。可听上去仍是蹊跷。
魏延便说:“太后实在好奇,可遣人去请禾婕妤,她当时陪在陛下身侧,寸步不离。”
也就有了眼下二人局促地坐在一块围炉煮茶的场面。
太后见禾简心不在焉,有些不悦,将话又重重说了一遍。
禾简言简意赅:“……是陛下杀的。至于尸骨无存,我也不清楚。”
太后凝眉:“陛下性子虽无法度,也不当去杀一个传话的医女,那丫头如何触怒了陛下?”
禾简张了张口,身后有人冷不丁插了一句。
“母后如若好奇,问孤不成?做什么刁难孤的皇后?”
小皇帝披着外袍,径自在禾简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截了她手里的茶盏,搁在石桌上。
“这茶忒苦,做什么喝它。”
9. 封后
禾简佯笑了下:“……是有点苦,但能提神。”
小皇帝大笑:“孤的皇后可真有意思。”
“皇后?”太后抬起眼,目光似绵密的针,落在对面二人身上。
“哀家竟不知,”她捏起茶盏,剃掉浮叶,沉声说:“我儿何时多了一位皇后。”
“母妃现在知道了,”小皇帝支颐一笑,神情透着百无聊赖的悠闲,“孤打算秋猎后,立禾简为后。”
他的话音不高,却惊了在场的一众人。
禾简嘴唇动了动,一脸疑惑,什么时候的事?这又在演什么?
她还分辨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薛贺楼还是真皇帝。
只好先看着他演。
魏太后从容的神情裂开一丝缝,手中念珠砰的落在石桌上,怒道:“简直荒唐!”
“如何荒唐?”小皇帝笑吟吟地反问。
他不顾禾简退避三舍的神情,硬生生将右手伸入禾简的左手,十指紧扣在一起,扬了扬。
接着慢条斯理地罗列着理由。
“禾婕妤救过孤,为孤挡了箭,又大义灭亲,负伤棘行,血沁脊背也不止,实乃忠勇柔嘉,若无她,孤怕是早死在荒郊野岭。”
他缓缓说着,语气甚是得意,“她待孤一片痴心,孤立她为后,有何不可?”
“一片痴心?”太后冷笑一声:“皇帝,你年纪尚轻,尚不清楚这宫中之人攀龙附凤的手段,再者后宫有几人对你不痴心?”
小皇帝不以为意:“攀龙附凤又如何,孤的权势不够她攀么?”
“龙仲修!”太后霍地起身,宽袖霎时拂倒桌上的茶盏。
砰的几声清脆响,满地皆是碎瓷片。
“哀家知你宠纵于她,若你封她为妃,哀家不反对——”
她话音一转,厉声道:“封后绝无可能!皇后之位,关乎国本。禾婕妤出身卑贱,其父不过一介武将,其兄意图弑君,焉知其心可忠!”
禾简有点想笑:“……”这是可以当她面说的?
小皇帝拉着禾简的手,轻摇了摇,注视着她:“你对孤可衷心?”
禾简:“……天地可鉴。”
太后气得连说几个好字,“哀家看你是色迷心窍!你立她为后,怕是嫌龙椅坐得不够稳当!”
小皇帝眸光一冷,起身踱步逼近太后,“母后此言何意?言则孤立禾简为后,你便要废了孤?”
他身量长,脸色尚有些苍白,居高临下看人时,透着一种睥睨的阴郁。
太后竟也被他这一番举动震慑到了心神。
小皇帝得寸进尺,附到太后耳旁,轻道:“孤不在意她忠与否,左右她如今只有孤,孤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
他稍作停顿,笑道:“母后若还想安居慈宁殿,便静心礼佛,莫管旁的事。”
禾简听完他大放厥词,又被他带出了小花园,一路直奔清凉殿的方向。
小皇帝步子跨得极大,禾简被他拽着手腕,踉跄跟随,她挣扎了两下,奈何他五指如钳,嵌在她手上。
“停一下,你停一下。”禾简眉心下压,语速快又尖锐,“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皇帝猛地停住,禾简险些撞上他,她仰头,怒目而视,鼻翼翕动,“陛下生什么气?被你们二人戏耍的是我——”
“孤那是借智以明,”小皇帝如同踩了尾巴的猫,面部肌肉紧绷,“你禾家窝藏皇室遗孤二十载,你知情不报,这些罪责,孤都既往不咎…便是用你入局,有何可说!”
禾简一时失语,她没想过薛贺楼居然把她说的话全告诉了小皇帝!
叛徒!
她下颌紧绷,嘴唇抿紧,好一会才说:“薛贺楼……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薛贺楼?”小皇帝双眸轻轻眯起,语气不善:“他是谁?”
“占据你身体的人啊。”禾简一脸莫名,片刻后,吃惊地问:“他没告诉你名字?”
小皇帝似被什么刺了下心脏,阴阳怪气地说:“婕妤同他倒是相熟。你当初告诉他,龙仲昀的事……”
他负手于背,唇角抿起,目光紧紧跟着禾简,半晌才说:“是将他当做孤了?”
他的眼神如有实质,禾简眼睫颤了颤,有些发怵,含糊地嗯了一声。
才怪。
小皇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他垂着眼眸,掩去异色。
“禾婕妤,孤从不信鬼神怪力之说——”他尾音稍顿,绕着禾简踱步,一字一句说完后半句,“你亦不许信。”
禾简疑惑地望着小皇帝,少年侧对着她,面庞在日光下刚好处于半明半暗的状态。
她沉默片刻,上前走近小皇帝。
“陛下如果真不信鬼神之说,又怎么会和薛贺楼联手,以一石二鸟之计,杀掉龙仲昀,风轻尘?”
她整张脸凑过来,淡色的唇轻轻勾起,眼底溢着明媚的笑意,险些叫人忽视话语中的挖苦和讥讽。
小皇帝低头凝着这张未施粉黛的脸颊,鼻息间是淡淡的皂荚香,他喉结微一动,竟一时语塞。
“……”
禾简本是在骂小皇帝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言行,却不承想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看。
这眼神与往日的威胁不同,是纯粹又坦率的痴然。
“陛下,”她如遭蛇咬一般,眉尾压着眼角,“若无事,我想先回宫歇息。”
禾简转身就走,发尾却被人轻轻钩住,后脖颈一凉,冰凉的五指捏住她后颈。
少年的脑袋自她右侧探出,歪头望着她笑。唇角弧度似极了她方才的笑弧。
“婕妤跑什么?孤乃真龙天子,自然不惧鬼神,民间有句俗语,有钱能使鬼推磨,孤欲斩杀祸乱朝纲的谋逆之党,借用一二鬼神之力,又何妨?”
他盯着禾简低垂的侧脸,指尖在她脸上一戳,“婕妤不同,你性子胆小,所惧之事太多,自然不能与鬼神亲近,亦不可信其言。”
禾简深呼吸:“...陛下挺了解我的。”
小皇帝笑出声:“孤的皇后,孤自然要知秉性。”
禾简眼皮狠狠一跳,半点笑不出来,她转过脸,二人鼻尖相抵,她后退了些,皱着脸:“我从来没说要当你的皇后。”
“为何?”小皇帝的声音里没了笑意,他似真纳闷,面无表情地说:“这天下女子,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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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握住权柄,凤临天下。”
“陛下想听假话,还是真话?”
“都说来听听。”
“假话是,”禾简盯着他龙袍前襟的刺绣金蟒,“臣妾出身平庸,不堪凤位之重,不敢有非分之想。”
小皇帝皱了眉,拇指和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真话呢?”
“真话是——”禾简视线上移,目光像夏日的烈阳,直直刺向他,“陛下方才说,知我秉性,可陛下觉得,我了解你吗?”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与陛下相识不足半月.”禾简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之所见的你,是年十六,性情反复,狂悖激进,擅于操纵人心,漠视他人性命,白瞎了一张貌若好女的脸。”
她每说一个字,小皇帝的脸就沉一分,直至话末,他整张脸几乎能滴出墨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婕妤果真忠勇柔嘉,言则你宁死不从?”
禾简摇摇头,心里默念,这是持久的心理战,认怂就输了。
小皇帝见她不吭声,又阴恻恻地说:“你既将孤的秉性摸得透彻,更当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陛下不会这么做,”禾简握紧袖中的手指,迎上他的视线。
她眸子在日光下犹如琉璃色,似怒似嗔地望着小皇帝。
“我今日把话说出来,是在提醒自己,不可恋于你给出的甜头。当日为了活下来,我给陛下当了一次鱼饵,险些被下锅煎烹。”
“陛下今日又用后位诱我,是想将我用作砍柴刀,又或者杀鬼铡?”
小皇帝听到最后,脸色竟阴转晴,露出如沐春风般的笑。
“说来说去,婕妤原来是怨孤啊。”
他眼角弯起,梨涡又显在左颊,“孤立你为后,便不能是孤恋慕于你,偏要逆天下之大不韪?”
禾简垂眸,没说话。
“道观一事,孤同你告歉,”小皇帝似笑非笑地讨饶,“美人不似孤这样小的气量,不如再想想?”
“我可以信你?”禾简见好就收,故作半信半疑的姿态:“当真不是骗我?”
小皇帝似有些无奈,他摇头轻笑,一字一句道:“美人信孤。孤必以命相护。孤平生再没比此刻更真心的话啦。”
禾简嗯了一声,又问小皇帝她需要做些什么。
小皇帝似是因为她的允诺,高兴得将她打横抱起,禾简吓了一跳。
这时,远处走来一位绿衣内侍,快步上前,说有要事禀告。
禾简尴尬地把整个脸埋进小皇帝的外袍里。
小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示意内侍开口。
那内侍才说:“日前,太后将司徒一家下了狱,司徒公抵死不认,非要见陛下您……”
“不见。”
他抱起状若鹌鹑的禾简,往清凉殿走。
内侍跟在身后亦步亦趋,“陛下!司徒公说,他手上有您最想要的一样东西,如若您今夜不去见他,便再也拿不到那东西啦!”
小皇帝脚步一顿,禾简福至心灵,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她拉了拉小皇帝的衣袖,小声说:“……去见一见?”
10. 重逢
诏狱位于皇城北阙,过去少说一炷香的路程。禾简顾忌同心契发作,打算陪同。
小皇帝却低头说:“牢狱腌臜,你不便去。”又对身后的内侍吩咐:“去备辇,将禾婕妤送回清凉殿。”
“不回去,”禾简双臂勾着少年的后颈,认真道:“好陛下,我想和你一起去。”
小皇帝不知禾简碍于同心契,只当她黏着自己,心中微微发烫,有些新奇地瞧着少女的眉眼。
如明珠一般的眼眸此刻只凝着自己,他唇齿轻动,“地牢尽是些污浊之辈,当真不怕?”
禾简故作神气地反问:“陛下在呀,有什么好怕的?”
小皇帝挑眉,薄唇抿成微上扬的一条线,改口吩咐:“备辇,去地牢。”
诏狱地牢内。
石门缓缓打开,石阶往下,日光卷着风灌入,吹得石壁上的火把摇晃不止。
禾简跟在小皇帝身后半步距离,一踏进去,腥锈的血气猛地往鼻息间钻,她眉心轻皱了皱。
地牢的一众侍卫见明黄纹金蟒袍出现,扑通跪成一片。
“参见陛下!”
刑架上正受刑的人抬起被血汗浸湿的眼睛。目光正好与少年天子掠来的眼神相撞。
“陛下还是来了。”
年近花甲的人粗笑一声,丝毫不惧少年天子那双犹如打量死物般的眼神。
禾简抬眼打量着司徒铭,他蓬头垢面,囚衣血痕密布,眼神却锐利清明,半点不见阶下囚的萎靡。
“遗诏呢?”小皇帝懒得虚与委蛇,屏退众人后道:“东西若真,孤可饶你一族不死。”
司徒铭低笑起来,声音在囚室回荡,透着古怪。
“陛下当真以为杀了龙仲昀,得到「龙脉遗诏」就可稳坐龙椅,不受掣肘?”
小皇帝眯起眼,声音阴寒:“司徒公此言何意?”
一旁禾简听到司徒铭提到「龙脉遗诏」也是一惊,这东西怎么会落在司徒铭手中?
那头,司徒铭动了下缚于刑架的手,倾身向前。
“陛下年少即位,以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生杀予夺便是君威。”他顿了顿,嘲弄道:“却不知靠杀伐立威,得来的只有畏惧,畏极怨生,怨深则变起——”
“闭嘴!”小皇帝猛地抬手撑着暴跳的额角,指节发白地指着司徒铭,“给孤钳了他的舌!”
司徒铭却并不惧,浑浊的眼眸紧紧盯着状似癫狂的少年。
禾简忙上前拦住小皇帝,低声道:“陛下,拔了舌,就再找不到遗诏了。”
小皇帝下颌紧绷,神色痛苦地伏在禾简的肩头,“…没有那东西…孤仍是帝…婕妤帮帮孤…”
“陛下信我?”禾简轻拍了拍他的后心,轻声安抚,“我会让他交出遗诏。”
“孤信……”少年只觉头痛欲裂,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断不能让他活!”
肩头一重,禾简偏脸望着小皇帝冷汗涔涔的侧脸,少年眼睑下垂,唇色苍白,显然是昏厥过去。
她搀扶他坐到地牢正中的椅背上,将人安置好,背后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似嘲似笑。
“小禾当真在乎他。”语气莫名熟稔,叫人遍体生寒。
搭在少年臂弯上的手微微收紧,禾简呼吸轻凝,缓缓转身,眼睑抬起盯着刑架上的人,原本仅是猜测的念头骤然落地。
“龙仲昀,果然是你。”她眉心不自觉皱起,“你当初说的死而复生,就是这样?”
刑架上的人温和地笑道:“小禾还是一样,胆识过人。”他顿了顿,“……我很好奇,你是何时猜到是我?”
浑浊的眼望过来,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审视,那种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算计,如太液池边的那次一样。
“司徒铭不可能知道「龙脉遗诏」在哪。”禾简克制着不适,反问:“如果……我和你真认识,我看过的那本书,你应该也看过,对吗?”
“小禾不必试我,”那人并不接招,姿态闲适到仿佛此刻的囚徒不是他,“你只需告诉我,寄居在龙仲修体内的魂魄,姓甚名谁,眼下的困局就迎刃而解,你也不想久困在这具躯体罢?”
禾简被搪塞回来,抱臂笑着走到刑架前,“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龙仲昀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微一凝滞,浑浊的眉眼竟浮出些许幽远的思念。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张脸,突然道:“小禾,我还是更喜欢你戴眼镜的模样。”
禾简面上笑意顿时消失,下意识后退半步。
龙仲昀见她这惊弓之鸟的模样,欲抬手安抚,又意识到自己现下正钉死在刑架上。
只好改口安慰:“小禾,你不必怕,我不会害你。此前要杀你,是误以为你是画壁之人。才屡次出言[你本就该死]……”
他说着又顿了片刻,“我知小镇药铺中,我被杀,是你受奸人欺瞒,我亦不会怪你。”
禾简听他一番话,依旧没听到重点,耐心告竭,索性开门见山。
“画壁世界是什么,你来这是为了找什么?为什么非要知道……他的名字?知道真名就能在界外杀了他?所以你才不愿意告诉我,你是谁?”
她的话说得快又紧迫,龙仲昀听了先是一笑,而后才轻喃:“你还是这样急性子。”
他好脾气地一条条回答了禾简所有问题。
“画壁之境是中州神庙的壁上画。画境中藏着一条龙脉,传闻龙脉深处有一地宫,中藏有生死树和诛邪剑,由四灵守护,入境者,均为此而来。”
禾简疑惑:“……生死树,诛邪剑?”
“生死树结的果可凝魂聚魄,救人生死。诛邪剑乃匠神锻造,是可诛尽妖邪的神器。”
“你要找这件东西?”
禾简见他颔首,又听他说:“知晓夺舍之人的姓名并不能杀死境中人,只是我好奇罢了。百年来进入此境的人,无一人能有半点界外的修为,为何单“龙仲修”可以?”
他解释着,眸光陡然闪过一丝暗芒,被斩首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很快掩去若有似无的杀意,朝撑颌思考的少女报以一笑。
“至于我是谁……”他尾音拖长,似笑非笑地看着禾简,“你第一次,从天而降时,也问了这样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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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
他忽然模仿一个声音,有些怪的音调。
“少侠,等等!敢问少侠姓名?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少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哇?”
他那时初初得知身世真相,并不愿带着一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拖累。
可也许是明霞洞的落日太艳丽,烧红了半边天,洞口的少女鼻梁上架着的玻璃片映出远处的苍山飞鹤,薄暮银霞。
白瓷般的脸如未经点染的宣纸,满心满眼全是狼狈的他。
他鬼使神差地应了她的话,“在下闻胥离。道友若不嫌弃,可同行一路。”
少女重复着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明珠般的眼眨了眨,语气轻快地说:“好名字呀!我叫禾简,禾苗的禾,简单的简。”
此后三载,禾简便吵吵闹闹地跟在他身边。到他入画壁之境,二人才分别。
他知此行凶险,便托闻翘将禾简送往庐陵闻家。
从未想过她也会进到画壁之中,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妹妹。
他回忆起画壁中顶着龙仲昀的身份所做的种种,推断出[禾简]进入境内,应当是他顺应[壁引]的指示,将她送入宫中为间谍之后。
原来的禾简身死,她才寄魂而醒。
“……你刚不是在学我说话吧?”禾简见他半天不说话,一副陷入回忆的神情,皱着眉头问。
他捡起惯有的笑,“小禾一向聪明。”他说着又喊禾简的名字,让她走过来些。
禾简半信半疑地往他身前跨了一步,浓重的血气萦绕着呼吸,鼻翼轻皱了皱。
“闻胥离。”
右耳陡然飘进这三个字,那声音絮絮道:“小禾莫再忘了。”
禾简双眸微微睁大,背脊爬上颤栗,竟有几分熟悉这名字,好像喊过千万遍一样。
闻胥离瞧出她心神大乱,心底竟不自知生出些许欣喜。
“小禾,”他温声开口:“司徒铭活不了太久,你大可借机杀了,以谋取龙仲修的信任。只是……断不可再轻信夺他魂魄的界外之人。”
禾简呆呆的,什么也没说,好似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
闻胥离见状,声音放得越发柔和,他轻声问:“寄居在龙仲修身体的人,叫什么呢?”
一旦得知姓名,他自会让闻翘去查来人的名头,亦有办法要此人也尝尝尸身分离的滋味。
禾简心防被逐一攻破,迟疑着说了名字:“他说,他叫薛贺楼。”
刑架上的人久久未说一个字。
禾简心觉怪异,抬脸看他。
“司徒铭”的脸竟有些扭曲,眼神乍一看更是狰狞,嘴角偏强自露出一抹笑。
看上去极其违和。
“……薛贺楼。”他一字一字咀嚼着这名字,“原来他是薛贺楼啊。”
禾简薄唇抿紧,盯着闻胥离看了许久,而后笃定道:“你认识他。”
谁知闻胥离却摇摇头,混浊的眼眸映着禾简的模样。
“不。我和他素未谋面。”
“可你看起来…”禾简越发不信:“很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11. 解契
诏狱石壁上火把扯着刑架下的人影,叫禾简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闻胥离望着她警惕的神情,低下头颅,笑问:“小禾,是要帮我?”
他身上的血气太重,禾简不适地翕动着鼻翼,后退了些,缓缓说:“我与他无冤无仇……”
闻胥离见少女眼眸轻一转,抬脸看他:“冒险帮你,有什么好处呢?”
相识三载,他鲜少在禾简身上看到这样狡黠又带着些算计的一面。
他微一愣,旋即问她想要什么好处。
禾简见鱼上钩,不再徐徐图之,朝闻胥离伸出一只手。
是落了符文的右手。
她摊开手心,“薛贺楼在我手心种了同心契,”禾简冷静地说:“你若解得开,我自会帮你。”
闻胥离的视线自少女的脸庞缓缓移至她的掌心。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关节又细,掌心干干净净,白皙中透着些红,纵横的掌纹如揉碎的心思。
他眉心轻拧,压下胸腔翻涌的烦躁,“今日解不了。眼下这具身躯不过是个凡胎,瞧不见它的符文。”
禾简大失所望,闻胥离又说:“小禾,你解了我的脚镣手铐,再去拿纸笔来,我可将此契的解咒之法画与你。”
禾简将信将疑地收回手,没立刻同意他的提议,抬脸疑道:“我很好骗么?放了你,你若意图不轨,我岂不得不偿失?”
薛贺楼诚然可恶,但并未对自己动过杀心。眼前这男人却不一样。
三番四次想杀了她,即使从前的自己真与他相识,她也不能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你欲如何?”语气似有些无奈。
“除非你先交代龙脉遗诏的藏匿处,”禾简唇角弯了弯,抱臂说道:“我拿到它,手里有了倚仗,自然会信你。”
闻胥离讶异地挑起眉,他摆出为难的神情,也不说话。
日光下移,地牢也越发昏暗。
伏在公案桌的明黄少年眉心轻皱,他眼睑不知何时撩开,乌瞳正在阴翳里静静盯着火把下僵持的二人。
禾简浑然未觉,她耐着性子,也不催促,好似半点不担心。
“小禾。”闻胥离终是开口,“龙脉遗诏不在我手里,你需找到先帝的贴身太监福顺。此人先前遇刺,被凤轻尘搭救,如今应当藏身于凤轻尘城东的一家药铺中。”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禾简笑了笑,她站了太久,腿有些酸,只好来回走动一下。
她偏头看着闻胥离,“不如说些我不知道的事,你们分明都不在乎帝位,又为什么需要它?”
锁链滑动,闻胥离转动手腕,并没打算隐瞒,温声解释:“遗诏的确不重要,但它里面隐藏的龙脉地图,却是关键。”
“画壁内的入境者,要寻龙脉地宫,需先找到地图,以图引为钥匙,开启地宫大门。”
他顿了顿发干的唇,眸光微暗,“只是,入境者一旦踏入画壁,便无法决定成为谁。又碍于禁制,不可以随意生杀境中人。否则削神夺魂,重则魂飞魄散于境内。”
“也因此,迄今无一人成功打开地宫门,夺取诛邪剑。”
禾简听罢,思索片刻,“你知道遗诏下落,不自取,偏要将小皇帝骗来,这很奇怪。”
喉间轻轻滚动,闻胥离溢出一声笑,他看着天真的少女,摇头解释。
“那日我被斩杀,再度入境,睁眼就成了司徒铭,被囚于地牢。要脱身,唯此一招——登临天下的帝王,无一人能忍受流言蜚语,讥其皇位来路不正。”
禾简听了心中发笑,小皇帝可不像在乎“人言可畏”这四字的人,闻胥离还是没对她说真话。
她没再追问,而是起身离开了地牢。
她先吩咐小皇帝这边可靠的侍从去一趟城东药铺找太监福顺,务必拿到遗诏。
又喊了宫女去画阁拿来羊皮纸和宝墨笔。
办完这些,才回了地牢。小皇帝仍伏在案桌上,姿势未曾变过分毫。
禾简心中一定,走到刑具堆放的架旁,取出镣铐的钥匙,及至闻胥离身前,她停下来。
“眼下你有两个选择。”
她从怀中掏出那枚未处理的假死药,慢慢说:“一,服下它。二,我解开你右手锁铐,你将解契的方法画给我。”
闻胥离目光落到那枚他当日设法送给她的假死药,先是一怔,而后肩头耸动,低笑起来。
“小禾,你如今变得多疑了。”
他神色似有不满,偏又牵出一抹笑,一字一句道:“你不该如此,更不该疑我。”
禾简不欲同他诡辩,这地牢着实阴冷,她乜了眼桌上趴伏的小皇帝,想着速战速决。
“一还是二?”她伸出两根指头,语气不耐地催促,“你只管选。”
闻胥离似被她的态度激怒,竟大咳起来。
禾简担心他的咳嗽声将小皇帝惊醒,想喊人将小皇帝送回宫,又怕同心契发作,自己受苦。
心急之下,只匆匆跑向公案桌,伸手捂住小皇帝的耳朵。
她的手指有些凉,掌心确实干燥的热,骤然捂住少年的耳廓,叫假寐的人眼睫仆簌了下。
只这一下,再没多余的动静。
“到底选不选?”
禾简也不好大声说,只拿眼睛去瞪那渐渐止咳的人。
闻胥离轻递一眼公案桌上的人,又见禾简焦头烂额似的急切,他低声说:“你过来些。”
禾简走到他跟前,他才启唇,伸了两根手指。
禾简见他选了第二个,悄悄松了口气,踮脚去解开他右手的桎梏。
这套镣铐重达二十斤,套在四肢和脖颈上犹如沉铁。她解他一只手,应该无碍。
锁芯咔哒一转,右手的镣铐应声脱落,闻胥离抽出手,轻轻转动了几下。
正要问如何作画,禾简似猜到他所想,将笔沾了墨递给他,又捧着羊皮纸板,甘做人形画架。
奈何这纸也不知怎的,竟着不了墨,禾简心念一转,索性道:“你画在我掌心,我自会记住。”
闻胥离经她这么一说,突然想起什么,眸子浮现一抹喜色。
“小禾,我有办法解开你这同心契。”他说着,吩咐禾简:“你去取些薛贺楼的血,我以他的血绘制解契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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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怕禾简不信,他一面解释着:“当初薛贺楼以灵力绘制的契符,解契需得以灵力对冲,或用契主之血,也可一试。”
地牢有些死寂。
禾简脚下未动,她不知该不该信,可眼下有机会试一试,她不做也不甘心。
“你将解契符文画给我,我自会依样临摹。”
闻胥离又瞧了眼伏在案桌的少年,应声说:“好。”
墨笔的尖端有些软,落在掌心很痒,禾简抿唇克制着抽离的冲动。
好在闻胥离很快画好,禾简仔细端详了好一会掌心的符文,才起身将镣铐重新锁好。
整个过程闻胥离都十分配合,像在刻意地证明绝无害她的心思。
禾简得了最想要的东西,这才唤人进来,将小皇帝搀扶起,一同出了地牢。
车辇一路未停,将二人送回清凉殿。甫一入殿,禾简将小皇帝安置在床榻上。
又遣了绿珠和一内侍去太医署喊御医来。
待殿内人都撤了干净,只余她和小皇帝二人,她才小跑到妆奁前,挑出一把小刀。
须臾又回到床榻,禾简心急之下,并没注意到小皇帝的睡姿变了。
他右手垂在床沿,手腕从宽袖中滑出一截,腕骨白皙的肤色下,淡青色血管依稀可见。
禾简轻手轻脚地在他身旁坐下,左手虚握着小皇帝的右手。
另一只手持着小刀,刀尖一闪,在他指尖划破一道血口子。
禾简放下小刀,小心地抽出左手,正要用指尖蘸一蘸不断流出的血。
床榻的少年犹如鬼魅般起身,以血淋淋的右手钳住少女的腰肢。
背脊陡然贴上温热的胸膛,禾简双眸难掩错愕,她抬脸,直直望进一双毫无温度的乌瞳。
“婕妤,竟要弃绝孤么?”
少年眼中一片清明,神色也不见半点痛苦。禾简只觉得抓着腰侧的五指,烫得人嗓子发紧。
她咽下莫名的心虚,眨了眨眼,故作糊涂:“陛下在说什么,我不懂。”
她瞥一眼支起的窗棂,外头的骄阳正烈,倘若薛贺楼未曾骗她,那么眼下这个,便是小皇帝。
腰间骤然一痛,禾简嘶了一声,压下眼中泪花,探手捉住小皇帝的手臂,勉强笑了笑。
“陛下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哪不舒服?”
小皇帝慢吞吞地笑出声,他斜睨一眼满手沾了他血的禾简,将人一提一转,二人被迫以面对面的姿势相对。
他抬指捏住禾简的脸不放,指尖的血也蹭到她的脸颊。
腮边蘸了血色,禾简眉心一皱,摇头挣扎,眼底积压的泪花无声甩落。
她又气又惧,张唇刚要说话,舌尖突然触到一抹腥甜。
竟是小皇帝将那根血流不止的食指——插进她口中!
“婕妤弄出来的伤口,”少年似从唇缝里吐出来的一句话,“婕妤来治。”
温热又腥甜的指腹抵在舌根,少年梨涡一显,声音柔和:“细细舔,孤疼得厉害,婕妤可要好好治。”
禾简一阵反胃,张口欲咬,小皇帝阴恻恻地笑开眉眼,“敢咬到孤,孤即刻掐死你。”
12. 情郎
几乎是他话落,尖利的牙齿猛地咬上指节。
小皇帝下颌紧绷,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哼,吃痛地搅弄着柔软的舌尖。
贝齿越加用力,禾简不顾满腔的腥甜,抬眸狠狠凝着狼狈的少年。
她眼底还缀着晶莹的泪,偏丝毫不肯松口。
小皇帝怒急攻心,猛地将人推倒在床褥,欺身骑在少女的身上。
他右手拇指和无名指抵在少女的两颊,虎口紧挨她的下颌,语气森然:“你以为孤真不会杀你!”
禾简呜了两声,泪沿着眼角滴落,流进少年的指缝,她死咬着他流血的食指不放,似是要生生咬断。
小皇帝阴鸷的视线瞥到指缝的那滴泪,如遭火燎,豁然抽出食指,掐上少女瘦长的脖颈。
禾简咳出一口血沫子,眼中渗出的泪花摇摇欲坠,她自嘲一笑:“陛下竟要杀我……我果然不该信你。”
眼狠狠一闭,纤羽般的眼睫垂在下眼睑,再不去看压在身上的人。
小皇帝神情一滞,掐在少女脖颈的手也卸了力,他嘴唇动了动,那满腔的怨怒竟似泄闸的水,顷刻间消失殆尽。
“分明是你先伤了孤……”他长睫轻颤,轻喃:“孤在地牢听得一清二楚,是你先弃绝孤,凭什么怪孤背诺?”
语气似哀似怨,仿佛片刻前戟指怒目的人不是他。
叫佯装伤心的人也呆了呆。
禾简本是急中生智,想出这一招先发制人。
小皇帝太凶,掐她脸太用力,总不能白哭。她顺势手拿把掐地演着伤心。
听到小皇帝说地牢,她心咯噔一跳,颤巍巍地睁开眼帘。
小皇帝正低垂着眼眸,失魂落魄地盯着血流不止的手。
她不由自主地开口:“……我没想杀你。”
乌瞳一转,小皇帝淡淡地望着禾简。
禾简心虚地偏了视线,“陛下既然在地牢中听了一切,应该晓得我这么做,是为了解身上的同心契,从来没想……弃绝你。”
“什么是同心契?”
“一种让我犯心悸的毒契,”禾简半真半假地解释:“先前占了陛下身躯的那个鬼下在我身上,胁迫我听他命令……”
小皇帝瞳孔微震,旋即小脸绷紧,恶狠狠骂了句话。
禾简趁势掩面说:“若非不得已,我不会伤害你,陛下信我。”
语调俨然有丝泣音,小皇帝看不清她的神情,他唇瓣翕动,又拉不下脸说软话,半晌才蹦出一句。
“孤不怪你就是了。”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认真盯着禾简,“孤信你。”
说着将那只仍在流血的右手伸到禾简面前,“你快些用……”他顿了一下,神色不大自然:“孤手疼。”
禾简没想到他这样好骗,竟也跟着有些手足无措。
“你先、先起来,”她上下唇一碰,支吾着说:“你压着我,我动不了……”
小皇帝长腿一跨,在床边坐下,禾简单肘一撑床褥,也坐起来。
她偏脸看着少年伸出的右手食指,又瞧着他苍白的唇色,抿唇说:“我先给你包扎。”
“把手给孤。”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小皇帝皱着眉头,见禾简呆呆不动,他眼神微动,又说了一遍。
禾简不明所以地将手递了出去,小皇帝又说:“不是左手。”
她伸出画着墨色符文的右手。
少年左手握住她手腕,宽大的掌心托着她手背,而后用划破的食指,一笔一划地图染着复杂的符文。
指腹擦着掌心的纹路,时轻时重,禾简嗓子有些痒,她挺直脊背,克制着心中的异样。
日头渐渐藏进云里,窗棂溜进一丝凉风,拂动着杏色帘帐,拂散了血腥气,也拂乱了帐中人的发丝。
禾简偏脸去看小皇帝,他低下头颅,松散的发垂在肩头,眸含澄波,正专注地划着每一笔。
看上去竟有些谦和温雅,禾简暗自甩开莫名的念头。
“别动。”
她无意识抽动了手腕,小皇帝抬脸觑她一眼,“还没画好。”
禾简没再乱动,她闲扯了个话题。
“你在地牢……是装晕?”
小皇帝嗤笑:“孤才不惺惺作态。”
禾简哦了一声:“你醒得很早吗?一点也不奇怪司徒铭被夺舍了?”
小皇帝厌恶地拧着眉心,语气冷然:“司徒铭从未指点过孤。”
禾简茫然地啊了一声,小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又板起脸,语气古怪地问:“闻胥离,是你从前的情郎?”
禾简大惊失色,正要说话,小皇帝又吐出一句低喃:“莫非你真是神女?一个薛贺楼不够,又来一只……”
“无稽之谈!”她迎上小皇帝探究的目光,咬牙切齿问:“陛下以为我是什么人?”
小皇帝画上最后一笔,眼尾弯起,盯着小脸气得通红的禾简。
少女的肌肤如同凝脂,沾了血痕显出几分诡诞的艳丽,无端叫他想起幼时在天师道观作法的巫女。
他忽地伸手去抹禾简脸上暗淡的血痕。
面颊被轻一抹,禾简斜睨一眼,又是一道红。
小皇帝捻了捻指腹的血,神色怔忪地盯着她的脸,忽而轻笑:“婕妤这样……真似一尊血观音。”
他说这话神情不似开玩笑,乌瞳透着些热意。禾简被这样一看,低头去看今日的穿着。
以浅碧为主的荷花裙层叠在床榻,腰系一玉带,素色披帛缠着手臂,颈上佩着一宝石璎珞,长发以玉簪挽起。
是宫中婕妤爱穿的宽袖长裙,没什么特别。
禾简正想着,膝上一重,小皇帝枕在她腿上,乌瞳轻眨,抬眼朝她笑,“孤头晕得厉害,躺一躺。”
他脸色泛白,食指微曲,垂在腿侧,禾简低咒一声,来不及细想,轻推了推小皇帝的肩。
“陛下别睡。御医快到了,你指腹的伤口要处理。”
“孤不睡,”小皇帝曲腿阖眸,有气无力地问:“婕妤可好些了?毒契可解了?”
禾简愣了愣,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她低头看向小皇帝,青丝扫过少年脸侧。
头顶传来一声轻嗯,小皇帝唇角倏地绽开一抹笑,呢喃了句话。
禾简听不清,她扶着他的肩,垂首去听,青丝滑到少年的颈侧,有几缕同他的乌发交织在一起。
少年下意识偏了脑袋,禾简整个侧脸几乎贴在他面皮上,才听清了那句呢喃。
“如此甚好。”
禾简心脏一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好半天。
殿外绿珠匆匆进来,“婕妤,御医到了。”
禾简将人传唤进来,纱帐重重,太医跪在榻外,听到里头的人说:“先替陛下包扎伤口。”
骨节分明的右手垂出帘帐,太医忙打开药箱处理。
刀口不深,斜划开一厘米,因没及时包扎,皮肉呈外翻的状态。
禾简撩开纱帐,见太医忍下惊疑,小心又仔细地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好。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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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看右手的血符,干涸的血迹似融进掌纹。
也不知有没有用。她想着,视线又落到小皇帝的面庞。
他此刻双眸紧闭,虚弱地躺在她膝上,修长的脖颈暴露在她视野下。
眼一掠,床侧那把小刀还闪着冷光,小皇帝却无知无觉地陷入昏厥。
禾简倏地想起少年说的三个字。
“孤信你。”又轻又真。
她无声笑了一下,原来是交付性命的信任。
太医走后,绿珠又快步走到榻前。
“婕妤,魏妃娘娘在偏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魏妃?
禾简对这个角色有印象。此人是魏太后的侄女,也是魏延的小女儿。据说打小爱慕皇帝,是书中唯一不爱龙仲昀,从始至终爱慕小皇帝的人。
搭在少年左肩的手微微收紧,禾简有些心虚,应当不是来找她麻烦罢。
“照顾好陛下。”她起身下了榻,盥洗净面,满心疑惑地踏进偏殿。
偏殿东侧的软榻上正坐着一位绫罗珠钗的少女,穿一袭蓝紫衣裙,目光巡视着殿中陈设。
少女身后,站着一翠绿宫装的侍女。
见禾简进来,魏妃轻递一眼,“婕妤叫本宫好等。”
禾简:“……”
魏妃哼了一声,她身旁的侍女突然屈膝跪下,语气急切:“禾简,求你救我爹爹一命!”
“你是?”禾简吓了一跳,没懂这招数。
那宫女抬起头,臻首娥眉的小脸,偏眼中交织着恨意和哀求。
禾简暗自惊叹,宫中美人委实多,婢女也这样好看。
许是禾简眼中茫然和讶异太明显,宫女的贝齿咬紧下唇内侧。
“当日同你……抢昀哥哥,是我的错,你要怎样折磨报复我都可以。”
她声泪俱下,“可我爹爹年事已高,是一时糊涂才卷进先太子旧案……”
她声音压得低,每个字好似从齿缝磨出,“请婕妤劝劝陛下,念在我爹爹是先帝钦定的辅国之臣,饶他死罪,允他流放之刑。”
禾简听她一番哭诉陈情,福至心灵,“……司徒青苓?”
按她记忆里的原著,害得原主和龙仲昀分崩离析的导火索,便是司徒铭女儿和男主的婚事。
原主也因此恨极了司徒青苓。
禾简看着梨花带雨的美人,心里一阵古怪,不知该不该说,你爹已经死了,身体还被你[昀哥哥]给夺了去。
她又瞥一眼倚着软榻的魏妃,那女子正打量着指甲上的丹蔻,见她望来,笑道:“青苓救父心切,婕妤真不能开口求一求陛下?”
禾简无奈:“旨意是太后下的,我怎么劝陛下?”
司徒青苓膝行到禾简跟前,又重重磕了个响头。
“我知道婕妤有办法,今日也带了一物相助。”
“对呀,”魏妃噗嗤一笑,附和道:“今晨陛下为了你,和太后大吵一架,宫中有几人不知,禾婕妤……马上就是后宫之主了。”
这夹枪带棒的话,让禾简不大适应。
她正要说话,跪着的司徒青苓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拱手奉上。
“此物是昀哥哥找了许久的暄帝遗诏,你拿它同陛下谈,定有回旋的余地。”
禾简眸光陡然一顿,错愕地看向司徒青苓手捧之物。
她不假思索地拿了过来,指尖颤动着展开浅黄的帛书。
只看了一眼,她顿时脊背发寒,盯着跪着的人,惊疑道:“……你是凤轻尘?”
13. 邪祟
司徒青苓抬起泪痕未干的小脸,“凤轻尘是谁?”她眼中掠过一丝茫然,神情不似作伪。
禾简攥紧手中帛书,其中墨色渗透丝帛,赫然列着:少帝无德,可另立新帝。
她上前一步,俯身紧盯着司徒青苓,“你不是她,怎么会有暄帝遗诏?”
司徒青苓下意识瞥了眼魏妃。
原本斜倚着软榻的少女抚着鬓角的珠花,慵懒地笑了一声:“婕妤口中的风轻尘,莫不是前些日死在道观的那个医女?青苓你不认得么?宫宴上你也见过的。”
司徒青苓蹙眉思索,又抬脸对上禾简锐利的审视,倏尔恼恨地讥笑:“禾简,你若不愿帮不妨直说,何必拿我当作一个死人!此物是昀哥哥当日交予我保命用,把东西还我!我自己去求陛下、求太后!”
她说着,就要去夺禾简左手的帛书,禾简猛地旋身,避开她扑来的双手,张口应道:“我帮!”
司徒青苓面露喜色,听得禾简说:“这东西陛下确实有用,我会呈给他,求陛下免你父亲一死。”
“青苓这下可宽心了,”魏妃坐起身踱步过来,裙裾拂动着室内燃香,她莞尔道:“禾婕妤既说了帮,你且回家等消息,本宫今日也乏了,走罢。”
声音扬长而去,似片刻也不想多呆。司徒青苓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禾简,亦起身跟着出了殿门。
一行人来得匆忙,走得也突然。禾简并不知晓,司徒青苓一离开清凉殿,再掩饰不住眼底的怨毒,她恨恨说:“她不可能是禾简!你不该拿出遗诏试探!”
车辇中的魏妃抬指轻抚着脖颈,扫了她一眼,嗤道:“此物不给她,如何引得那群人上钩?”
她声音分明轻柔,眸中偏淬着深如墨的恨意。司徒青苓还想说些什么,她又说:“青苓不必心忧,无论她是人是鬼,算算日子,那死期也不远了。”
清凉殿东侧偏殿。
禾简坐在小榻上,认真打量着手里的帛书,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有隐藏地图,可上面写的内容又和她记忆里一字不差。
心里不太踏实,她刚派人出宫去找,这东西就直愣愣递到她手里。
总觉得像瞌睡来了递枕头,来得太轻易。偏偏她还看不出真假,她盯着龙脉遗诏,思索是去一趟地牢,还是等薛贺楼苏醒。
殿外的日光渐渐西沉,天边弯月若隐若现。
绿珠快步走进来,躬身问:“婕妤,要传晚膳吗,您中午就没吃。”
禾简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腿,将东西揣进怀里,站起身,朝绿珠点点头,她确实饿了,天地大地,吃饭最大。
“对了,陛下送回乾坤殿了吗?”她问绿珠。后者摇摇头,解释道:“太医说,陛下失血过多,旧伤又未痊愈,暂且不要移宫。”
禾简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将饭食搬来偏殿吧,我们在这边吃。”
绿珠依言而行,宫中膳食是禾简来此最大的收获,每次吃饱喝足,心情都会好很多,只是这一回她才吃两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尖嗓:“太后驾到——”
殿门忽地闭上,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禾简从饭碗里抬头。
见魏太后扶着一老嬷嬷的手踏入殿中,她身后跟着两名青袍方士。一人手持铜铃,一人持桃木剑,目光如炬,望向禾简。
禾简放下碗筷,越发诧异:“太后这是要……驱魔还是捉鬼?”
“哀家听闻皇帝在你宫中受伤昏迷,”太后冷声说着,目光扫过禾简的眼,“更听魏妃言,你今行止怪异,恐有邪祟缠身。为保宫闱清净,且让天师验一验。”
话落也不待禾简说一字,身后的青袍方士霍地摇铃做法。
铜铃骤响,禾简脑中嗡鸣,竟觉右手掌心隐隐发烫。
她踉跄后退,那持桃木剑的方士已踏步上前,剑尖直击她眉心,她猛地向后一仰,手抄起桌上碗筷砸向方士。
“太后如此轻信魏妃一人所言,不怕杀错,陛下找您问责吗!”禾简边躲避边拖延:“就算您杀我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何不等陛下醒了再审!”
魏太后拂袖冷笑:“哀家今日便是错杀又如何!”
持铃方士再度念咒摇铃,那铜铃摇得禾简眼昏心颤,一时躲避不及,被紧追不舍的持剑方士刺中肩甲。
“呃——”
禾简痛得一阵痉挛,摔在地上,不明白桃木剑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刺穿力。
方士挑剑又刺来一击,禾简心下绝望,捂住受伤的肩头去躲,惊慌中后脑勺撞到旁边的扇形屏风,她视野逐渐发黑,变窄,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
方士大喜,提剑吼道:“八方诛邪!”
那剑尖就要刺中禾简的眉心,握剑的手忽地抽搐,紧跟着,血飞溅而出。
伴随着方士骤然痛喊“啊!”握剑的手臂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咚咚滚落在地!
殿中众人惊悚回头,门边立着一道人影。
他穿着白色单衣,显然是从床榻刚起,面皮乍一看惨白如纸,那双眸子却黑得瘆人。
他视线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一脸惊惶的魏太后身上。
“母后这是做什么?”
他缓步走进,那持铃方士吓得五体投地,断了右臂的方士已经痛得两眼翻白,在地上打滚。
“皇帝……”太后从未见过小皇帝如此鬼魅之相,腿脚竟有些站不住。
一旁的老嬷嬷不怕死地开口:“禀陛下,禾婕妤被邪祟缠身,太后特地请了方士诛邪。”
“邪祟啊。”少年唇角弯了弯,他慢慢走到昏迷不醒的禾简身前,弯腰将人抱进怀里,脑子里嗡鸣的机械音,才终于止住。
少女肩头流出的血沾到他的五指,呼吸浅又细碎,他极轻地皱了下眉心。
一只血淋淋的手陡然扒住少年的腿,他视线下移。
那断臂方士抽着气哀嚎:“陛下……”
所有的话尽数断在咽喉,手滑了下来,众人看着那蠕动的人突然僵直不动,皆吓得腿软手凉,直冒冷汗。
死、死了?
老嬷嬷瞠大眼睛,怎么死的?谁杀的?她下意识地看向单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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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小皇帝。
少年察觉望来的一眼,梨涡一显,笑问:“你觉得,孤像不像邪祟?”
寒意爬上脊椎,嬷嬷扑通跪在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一个劲磕头。
殿内弥漫着血腥的黏稠,摇铃的方士见状颤栗地往外逃。
他跌跌撞撞地转了个身,双目突然暴凸,左手摇铃爆裂,碎片似飞刃抹过颈间,滚烫的血液喷溅,他嗬嗬几声,倒在了地上。
太后踉跄两步,见少年抱着人朝她走来,她颤声道:“……皇帝要杀哀家?”声音中的威严消失殆尽。
“不是母后要杀孤的美人吗?”少年垂眸看着怀中少女,淡声说:“孤记得孤说过,谋她,即杀孤。”
太后心神大震,整个人似瞬间颓然,好一会才说:“是哀家抚养你长大,你如今为了个女人,欲杀哀家,孝悌尽弃,是想做亡国之君不成?”
“是母后疯了。”少年面无表情地抬脸,“服侍您的侍女,可是亲眼所见您邪祟入体,失手杀人。”
魏太后终是失了仪度,颤巍巍指着少年,怒骂:“哀家瞧你才是邪祟!这大齐——”
一颗药丸陡然弹入太后口中,她惊恐之下竟顺着喉管咽下,喉咙紧缩,耳边声音骤然褪去。
见那少年对不停磕头的老嬷嬷说:“嬷嬷将太后送回慈宁宫佛堂,好生照料。”
老嬷嬷连滚带爬地起身,搀扶着有些失常的太后,磕磕绊绊地退离了内殿。
少年本欲抱着禾简回正殿,没成想才到回廊,胸腔积压的血气猛地吐了出来,他手腕失了力气,右膝砸在地上,怀中人这样一番颠簸,竟也未醒。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多次违背禁制,斩杀画壁生灵,启动溃散机制,开始溃散“龙仲修”意识,若其意识彻底消失,您的神魂亦将无法维持完整,即使完成任务,也会永囚此境,直至您界外真身,身死道消】
“画壁生灵?”薛贺楼长睫轻动,眼底戾气一闪而过,“你强行将我绑定这样脆弱的人,为之奈何?”
【系统:宿主应当清楚,本次入境者,均要护一凡胎证心,此女入境时间和您最接近,故而您二人产生缔结,她亦是您夺取生死树果的关键】
薛贺楼没再说话,他抱着禾简重新站直身体,将人送回正殿的床榻,又取出一枚止血丹喂她服下,视线触及禾简摊在被褥上的右手。
他眸光微凝,低喃:“若不是你一心解契,也不会着了他们的道。”
随即又二指并列,点过眉心,牵引出一丝灵力,他俯身,指尖拂过禾简的掌心,极迅速地落下解契符文。
而后在床侧闭目调息,月至柳梢,薛贺楼缓缓掀开眼帘,传来一直守在外头的内侍,问清白日发生的每一件事。
“你是说地牢有古怪?”
薛贺楼撩开帘帐,从昏迷的禾简怀中取出沾了血的遗诏,起身走向殿门。
才出殿门,忽又驻足,望向长廊外瑟瑟发抖的绿珠,“好好照顾你主人,莫再让她出寝殿。”
14. 信任
地牢深处的一间囚室内。
铁链轻响,闻胥离靠墙趺坐,这具身躯太年迈,久戴镣铐,以至他难以入眠。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牢栏外,遮住了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睁眼,见小皇帝孤身坐于案桌。
少年依旧是明黄龙袍着身,左手支颐,右手把玩着玉扳指,俯瞰着他。
“诏狱污秽不堪,”闻胥离整理了下囚衣,目光直直落在少年身上,“陛下为何深夜来此?”
“你不知道?”少年低笑起来,“不是你大费周章利用禾简的生死,试探我与她是否缔结?”
闻胥离轻眯起眼,笃定道:“小禾果真是你缔结的守护之人。”
薛贺楼并未否认。
牢中的人又慢条斯理地开口:“素闻九州之内,称得上剑道天才的,当属问剑宗剑圣——薛贺楼。在下倒不曾想,似你这样的人物,竟也要冒着修为尽毁的风险,来这画壁之境走一遭……不知剑圣所求,是诛邪剑,还是生死果?”
“怎么?”薛贺楼好整以暇地望着牢中那张苍老的皮囊,眼底有些盎然的兴致,“阁下要替我去取?”
他语气透着讥嘲,闻胥离不恼反笑:“剑圣一剑可开山断江,便是在这画壁中,也无拘束,何须他人相帮?何况在下早早献出龙脉地图,莫非……小禾没将它给你?”
薛贺楼眸光微凝,骤然失了同他迂回的心思,随手掷出带来的龙脉遗诏。
“你死之前,有个问题,我需要你答疑解惑。你同禾简既然是旧识,怎会舍得对她下杀招?”
闻胥离看了一眼扔到枯草上的龙脉遗诏,喉结滚动,他语气温和地说:“你不会让她死。”
“她自是不会死,”薛贺楼冷睨着正襟危坐的人,抬手打了个响指,那帛书所制的遗诏无风自燃,顷刻化成灰烬。
随即,他微微一笑:“该死的是你。”
“所以剑圣来此,只为亲手杀我。”闻胥离似是觉得好笑,抬脸看着阴影中的少年,不解道:“剑圣分明清楚,这样杀死的,并非我。你我二人,何不共——”
脖颈一冷,闻胥离的话又一次断在咽喉。
喉间的血飞溅在囚衣上,他视野渐渐变黑,耳边徒留明黄少年远去的一句话。
“传令下去,大司空司徒铭数罪并认,自戕于诏狱。”
薛贺楼沿着幽暗的甬道往外走,跨过石阶,踏出诏狱。
脑海中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宿主,他说得没错,您如果真想诛杀他,应向他学习,先找到他入境时缔结的凡人】
薛贺楼没理会,他径自去了趟御膳房捡了几样菜,装在食盒,往清凉殿方向走去。
月色如水倾泻在静悄悄的庭院,清凉殿的门被推开,又轻合上。
里头的人浑然不觉,薛贺楼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啜泣声。
紧跟着是扑鼻而来的血气,其中夹杂难闻的药膏气味。
提盒的手略一顿,他掀开珠帘,禾简正坐在床榻上,衣衫半褪,露出大半白腻的肩头,背对着他。
宫女绿珠拿着一盒药膏,正涂抹着禾简肩头的伤处。
他搁下食盒,禾简警觉回头,见少年旁若无人地走向床榻,在她边上坐下。
“出去。”他拿过绿珠手里的药膏,将人打发走。
禾简惊怔中回神,她迅速捞起衣衫,一只修长的手捉住她手腕。
“不上药了?”
禾简对上他探究的眼神,眸光轻闪,尴尬地开口:“一点小伤……”
绿珠刚刚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她昏死后的事全给她讲了。
她后怕之余猜到自己是中了连环计。
闻胥离……这笔账她总要找机会讨回来。
她暗暗想着,薛贺楼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上了药好得快些。你以前给我上过一回药,现下权当我投桃报李。”
他站在禾简身后,挖了少许药膏在手上。
微苦又冰的药膏顺着少年的指腹游走过禾简的右肩,她僵直身躯,伸手捞起被褥,往上一拉,遮住青绿的兜衣。
耳尖莫名有些热,脸颊也如火烧过一般,禾简抿了抿唇,不自然地问:“……遗诏被你拿走了?”
薛贺楼嗯了一声,手指捻开散在肩头的几缕发丝,避开最要紧的伤口,在边缘搽着药膏。
“这东西是司徒青苓给我的,”禾简接着说:“她想用这个去和小皇帝换她爹的……”
薛贺楼打断她,言简意赅道:“你不必忧心,人我杀了,遗诏我烧了。”
“杀了?烧了?”禾简惊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为什么?”
“别乱动,”薛贺楼语气未变,手指却微一用力,“它已无甚用处。”
禾简吃痛,以为他在警告,没敢追问。
又听薛贺楼好奇地问:“这药膏有效果?”
“又不是仙丹妙药,”她小声说:“哪有那么立竿见影的本事。”
她说着,忽偏脸看他,双眼放光,“你是不是有药到伤愈的丹药?”
“只有止血丹。”薛贺楼轻按住她乱动的肩膀,满手柔腻,他微微一怔,视线落在禾简起伏的胸脯上。
很薄,薄到能看到心跳的节奏。他诧异地拧紧眉心,“你近日食欲不佳?”
内侍说禾婕妤今日滴水未进,好不容易吃着晚膳,又碰上太后莅临。他以为只今日没正经吃过东西。
禾简本垂丧着脑袋,遗憾没有灵丹妙药,不明白薛贺楼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地摇摇头。
“挺好的。”她捏着被褥,心不在焉地反问:“你问这个干嘛?”
少女皎白的脸颊有些薄红,唇色却淡得苍白,她上齿轻咬着下唇,整个人有些拘束。
薛贺楼收回视线,将药膏抹好,起身去拿食盒。
手指一动,禾简正要把外衫套好,薛贺楼淡声阻止:“待药膏渗透肌理,再穿衣物。”
“……”
禾简欲言又止,见薛贺楼拎着食盒一步步走来,她大喊:“我不爱在床上吃东西!你别拿来,我自己等下会吃!”
她心中本就纳闷,薛贺楼今晚的种种行为。但又不好直接下逐客令。
毕竟,薛贺楼又救了她一命。
她醒来时,绿珠说,陛下吩咐叫她莫出殿门。
她问绿珠,陛下去了何处,绿珠才颤声将所有事细细讲了一遍。
得知薛贺楼去了地牢,她心中一紧,小脸发白,自己为了解契做的这一系列事,怕是瞒不住了。
绿珠给她上药时,她担心闻胥离瞎编乱造,让薛贺楼误会是她二人联手设局。
本想跑一趟地牢,绿珠却说什么也不让,抱着她哭,她悻悻作罢,冷静下来想薛贺楼应该不至于那么蠢。
这念头刚起,少年拎着食盒悄然而至,不由分说给她上药,她猝不及防,大脑也一片空白。
这实在太古怪,薛贺楼为什么几次三番在恰好的时机救下她?
甚至毫不避讳地给她上药,难道在她失去的记忆里,他……和她在一起过?
两腮染了点红,她忙抬手拍拍脸,拍散这莫名的猜想。
薛贺楼突然出声:“你在想什么?”
他见禾简明显抗拒在床上吃东西,也没强求,只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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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放在小榻上。
一抬眸见少女兀自失神,便问了这话。
禾简扭头看他,迟疑地说:“在想你为什么总能在危急关头救下我……”
少女眸光有些复杂,有好奇,更有几分紧张。
薛贺楼眼尾弯起,坐在小榻上,支起腿看她:“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视线相撞,胶着在一起,没两秒,禾简垂下眼帘,低声说:“你以前说,受此地禁制所束缚……可为什么我没有?”
按闻胥离所言,他们都是闯入画壁的外来者。如果有保护禁制,不该每个人都有吗。
她除了不记得一些事,其他好像没感受到半点约束。
薛贺楼眼中笑意愈浓,他曲起腿,撑着下颌偏脸看她。
“所以你不信我。”
禾简怔了一秒,小声嘀咕:“……你也不信我。”
不然怎么会给她下什么同心契?
这东西不就是为了拿捏她吗?
若不是薛贺楼弄了这破契约,她也不会灵机一动,挺而走险。
“美人这可冤枉我了,”薛贺楼眉梢轻挑,眸光直直望着耷拉脑袋的人,“我从来都是选择相信你。”
禾简飞速抬了下眼,竟觉得少年目光灼灼,她咬了咬唇:“不要叫我美人。”
“那该叫什么?”少年好整以暇地问,“……小禾?”
这二字才出口,他眉心轻皱了下,脱口而出:“闻胥离这人同你什么关系?”
禾简呆了呆,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她抬眸,眨眨眼:“我不记得了啊……”
薛贺楼也一怔,诧异自己怎会问她这个。
不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和都他无关。
“不过,”禾简试探道:“闻胥离和你来自同一个世界,你以前没听过他吗?”
“没有。”薛贺楼眼睑微垂,推测着:“九州内姓闻的氏族,唯有南州庐陵闻氏。”
但闻氏这一代长子,似乎不叫这名字。
禾简轻声追问:“你真不认识他?”
长腿一动,薛贺楼抬眸反问:“我应该认识他?”
“我不知道呀,”禾简见牙不见眼地笑了笑,指了指脑门,“是你先追问我一个记忆不全的人啊。”
少年审视的眸光微滞,他轻笑两声,坦然道:“是我之过。”
而后,按系统提示,半真半假地回答了禾简最初的问题。
“画壁之境有大千世界,入境者也各有限制,不巧的是,这一回是天命缔结——依修为高低,入境者会自动缔结一凡胎,我恰好是和你。”
禾简抱着被褥,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薛贺楼是在解释为什么救她。
她眼睫扑簌几下,疑道:“每个修仙的都有?”
天命缔结……听起来好像骑士条约啊,这世界可真魔幻。
“嗯。”薛贺楼接着道:“眼下你我一损俱损,因此和你结了同心契。”
他稍作停顿,抬眼望着禾简,“这东西于你无害,不会要你性命,你费尽心思解它,究竟是何缘故?”
禾简被他这样直直看着,有点不自然地咽了咽喉,她想了想,诚恳地说:“皇宫太危险,我不爱呆在这。”
“你想逃。”薛贺楼哼笑一声,眼眸竟有些促狭的意思。
“我又不是你,能十步杀一人……”
“这有何难?”薛贺楼单掌一撑床沿,借力探身靠近盘腿而坐的少女。
禾简没料到薛贺楼突然整张脸凑过来,她吓得挺直脊背。
少年红唇开阖,盯着她问:“我教你剑术,你便能安心呆着了?”
15. 剑圣
薛贺楼的脸离得近,近到禾简能清晰地辨出他瞳孔的颜色。
她从前以为他眼瞳乌黑,凑得近了,才知乌黑中又透着大地般的焦褐,像她游学时见过的渐变色石岩。
少年眼眸没半点戏谑的算计,直勾勾盯着禾简。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被褥,紧绷着肩,迎上少年的视线,“怎么教?我没什么基础,也许会学得很慢……”
声音越说越小,薛贺楼眼眸轻动,启唇道:“山不让尘,故成其高,川不辞盈,故成其深。学得慢不要紧,剑术与剑道不同,制敌之术,学会保命的那一招,于你而言足矣。”
帐灯在他白皙的面庞上落下一道阴影,教他阴挚的眉宇显出几分柔和之色,眼底也似蒙上一层雾。
“禾简,”他笑盈盈望着禾简,“或者我也可予你双修之法,以灵力洗髓伐筋---”
“不用!”禾简脱口而出,她以为少年的笑是轻嘲,飞快道:“我学剑术,练最厉害的那招。”
“好。”薛贺楼轻挑眉头,他抬起手臂,伸出伤痕未愈的右掌,眼瞳凝着她,“击掌为誓?”
微潮的掌心从身侧提起,禾简迟疑着迎了上去。
啪的一声清响,掌心的潮气漫过少年干燥的手心,她迅速抽离,佯装咳嗽,想将人打发走。
薛贺楼却自顾在床榻躺下,他双臂枕着脑袋,阖上眼帘,禾简震惊:“你要在这睡下?”
“有何不可?”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些笑意,缓缓说:“今夜不会太平。”
禾简不解其意,但见少年似入定状态,抿了抿唇,眉心轻折,欲言又止。
“你不必在意我。”薛贺楼闭目道:“若不自在,可以去吃些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心里有再多困惑也不好开口问。
肩上的药膏已渗透肌理,禾简将衣衫穿好,掀被而起,趿履走到小榻边上,打开食盒填饱肚子。
与清凉殿的静谧不同,远在皇城东侧的锦华殿异常喧哗。
端坐在妆奁铜镜前的魏妃眼中似淬了冰,唇角偏偏掀起笑弧:“没死?这样也不死?”
跪于地的奴仆瑟缩着回道:“太后带着龙神道观的方士进去,出来的却只有太后一人。”
“娘娘,”另一内侍稍显冷静,“诏狱的奴才传来消息,司徒公畏罪自戕了,我们该如何安抚司徒小姐?”
“能如何安抚?派人请她入宫,为父敛尸。”魏妃搁下描眉的笔,“你们都下去罢,本宫乏了。”
宫人鱼贯而出,殿门合上,魏妃却未从铜镜前起身。
她双眸盯着镜面,须臾后,一圈圈涟漪自镜中荡开,一道人影出现在镜内,淡金色的光晕落在人影身后,叫人看清镜中的白日和人影的相貌。
“上仙,”魏妃弯眉唤道:“闻大人可无恙?”声音低软,神情更是温顺。
那人影乌发金衣,腰悬一道金鞭,眉目是少见的轻灵,似黄鹂一般的声音嗤笑:“你们这些蝼蚁,也配伤我哥哥?”
她的神情是不屑于掩藏的轻蔑,“你也真是没用,我拨给你的那俩方士,是岚心宗无量山挂牌的修士,怎么死得这么快!”
魏妃低垂眉眼,“此事我尚在调查,小皇帝身上有古怪,他或许和上仙一样,有通天之能。”
“呸!”少女桃腮鼓起,不满地骂道:“他是什么贱种,也配和本小姐相提并论?若不是哥哥不让我来,我定要斩下他的头颅!”
少女恶狠狠的声音刚落,一旁忽地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闻翘,不可妄语。”
“哥哥你醒啦!”
少女骤然消失在铜镜里,魏妃一抬眸铜镜中只有自己的脸,她抬手抚上这张皎白的脸,轻喃:“蝼蚁么?”
偌大的宫殿吞噬了这一声低喃,而铜镜之外,那一重重宫阙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巨大的壁画上的一隅彩绘。
日光透过朱红木窗散落在色彩斑驳的壁画上,画中有重峦叠嶂,有云霞满天,有骑鲸遨游者,亦有农耕其田者。
一切静物中,唯有最中央的楼宇宫阙隐隐流动着各大修士的气泽,仿佛随时会从画壁中寂灭或逃出。
画壁之外,神庙之中。是大片元神离体的修士。多是以圆形盘坐结阵,一人入境,多人护法。
九州各个氏族都派了能人志士来参加此次夺剑试练,如今已过月余,仍无一人成功带回诛邪剑,或者生死果。
也有胆怯之辈放弃试练,前脚刚出神庙,就遭罡风削去魂体,通身修为尽散,喂了冷冽的风雪。
众人见此心神大乱,知为今之计,只有夺剑成功,才可化险为夷。
“非也非也,”那岚心宗的小少君羽扇轻摇,提议:“不入境也是一种办法。耐心些,等不怕死的把剑取来,离了画壁,围而杀之,不也一样?”
在场有不少修士抱有这样的想法,但无一人敢如这玉面郎君一样说出这样为人不齿的行径。
有人啐道:“少师晏你可真不要脸!谁不知道灵剑会认主,到时如何杀得了?”
闻胥离便是在这关隘醒的。
他盘腿调息,肃清混乱的灵台,才缓缓睁眼看向一片吵闹的庙宇。
本该为他护法的闻翘,此时正站在画壁的右角,布下结界,对着壁上发着幽光的一面铜镜颐指气使。
他悄无声息地进入闻翘的结界中,恰好听到她的咒骂。
他从容地化去结界,而后温声叮嘱少女不可妄语。
“哥哥你醒啦!”
闻翘一听声音,扭头飞奔到玉簪青袍的青年跟前,关切地握住他手臂,“这次怎么出来的这么快?”
庙中不少修士偷偷觑着这位庐陵闻家的公子。
青年面若冠玉,眼似琉璃,长眉入鬓,是极出尘的姿容,只是唇色略显苍白。
“出了些意外,”闻胥离沉静地安抚着刁蛮的少女,“问剑宗的那位剑圣也来了。”
他轻声道出这个消息,人群顿时一片哗然,“问剑宗?!剑圣?!”
“入境名单里分明没有他!”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地议论起来。
问剑宗开宗立派已有三百年之久,门中子弟不乏闻名九州的佼佼者。
而今能被称得上一声“剑圣”当是近些年来冒头的东州炎陵薛氏遗孤——薛贺楼!
此子的父母宗族,早在十九年前,尽数死于那场斩妖除魔的浩劫中。
因他父母是问剑宗七大峰之一的合剑峰峰主,剑宗宗主清霄怜其稚子无辜,遂收做关门弟子。
也因少年于剑道成名太早,问剑宗特地将“执律峰”劈出来给他一人独住。
这[画壁]夺剑试炼,本就是以问剑宗为首的四大宗门牵头,令九州五大氏族的修士来此试炼。
传闻,中州神庙的[画壁]是上古神国留下的遗址,其中不仅藏着无数奇珍异宝,功法秘籍,更有能诛尽邪魔的神剑和神树。
可各宗门派出的修士皆在名单内,并未听说有剑圣薛贺楼。
“所以哥哥这次出来和他有关……”闻翘小脸骤然冷了下来,“他杀了哥哥的寄魂之体!”
在场的众人俱是一震,有甚者倒抽了口气,惊疑道:“公然在画壁中动手杀人,难道不怕界外真身被盯上围杀吗?”
“卫兄此言差矣,”青年眉目柔和,掩唇轻咳了两声,笑问:“这神庙中哪有剑圣真身?”
被换作“卫兄”的男子放开神识去查庙内修士的气泽,确实没查探到薛氏一脉的气息。
他眉宇显出几分阴沉,对众人说:“薛贺楼于画壁中杀人,已是违反规则,理当诛杀!”
“说得轻巧,”修士们心有戚戚地答着:“卫琼崖,且不说我等入境后与凡胎无异,对上薛贺楼有无胜算,即使侥幸杀了他,又如何?”
“是啊。”另一人跟着说:“每人进入画壁后,神魂会自动缔结境内的凡胎,若凡胎不死,即便在境中被同道修士斩杀,仍可再度入境。”
“杀了也无用,还会平白惹来忌恨。”
“可如若神魂未脱离画壁,境中缔结的凡胎先身死,那吾等亦会成喂养画壁的一抹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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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本各抒己见,忽听闻家公子轻声说:“也因此不少修士殒命于境内。”
“闻胥离,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葛布素履的剑修提剑质问,“难道你已经知道剑圣缔结的凡人是何人?”
剑光还未扫过闻胥离的面门,他身旁的少女金鞭倏地离手,缠上剑修的剑刃。
“哪来的宵小鼠辈,敢这样挑衅我哥哥!”少女说着就要将剑截断。
“闻翘,”闻胥离轻斥:“不可无礼。”
他朝着布衣剑修微微一笑,替少女告歉,而后抬指在虚空中绘出一道虚影。
是位女子的面容。鹅蛋脸,眉偏细,樱唇琼鼻,眼尾略翘,透着勾人的意味。
“此女姓禾名简,正是剑圣在境内缔结的天命之人。”
他声音不疾不徐,如春风拂进众人耳旁,一旁的闻翘本有些气恼,听到禾简这名字。
猫似的眼微微睁大,握鞭的手绷紧,她神情有些慌乱:“哥哥信我!我分明把她送回闻家了!”
闻胥离并未理会,只上前亲握住闻翘的手腕,将金鞭收回。
“哥哥你信我……”闻翘紧紧盯着青年,任他掰开手指,把鞭子收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闻家兄妹。竟无几人在意半空那张极美的面容。
这些时日足够让他们晓得闻翘此人有多飞扬跋扈,好似在她眼里,除了她兄长,其他人都是杂碎。
可九州谁不晓得,闻胥离虽是姓闻,偏偏和闻家半点血脉联系也没有。
那头,见二人拉拉扯扯的剑修怒火中烧,气恼道:“闻少主此举何意!是教唆我等合力围杀这女子,而后将姓薛的——”
“兄台在说什么,”闻胥离眉心轻皱,他望向愤懑的小剑修,“在下只是回答你的问题,并无他意。”
青年顿了顿,含笑说道:“何况,诸君亦不蠢,怎会受人教唆?”
众人面面相觑,又纷纷地看向小剑修。
是了,缔结者多为画壁生灵,是毫无修为的凡胎,受禁制保护。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这些人决计不会冒着反噬神魂的风险,亲自去杀一个境中人。
那小剑修面色大变,手中剑嗡鸣,刚要说话,画壁中央一道淡青的气泽骤然灭尽。
紧跟着裂开一指宽的裂痕。
众人目光追随崩裂之声望去,只见壁画上代表着庐陵闻氏的修士气泽,在一刹那彻底寂灭。
闻翘惊骇地凝着碧瓦红墙的殿宇,喃喃道:“哥哥,你缔结的人死了……”
神庙外,风雪正烈,少女这一声,似凛冽的风呼啸,拍打着众人的心弦。
闻胥离眸光骤沉,众人亦是惊诧。此壁画上代表闻家的气泽一灭,那闻胥离的缔结者定是遭人所杀。
“哥哥,”闻翘抬头,焦急地望着青年,“缔结之人一死,你还怎么夺剑呐。”
她急得犹如火燎,鼻头一酸,眼眸渐红,竟似要哭一般。
有人暗自窃喜,闻家这次夺剑试炼无疑是败了,也算少了个劲敌。
缔结者好比入境者的明灯,前者一旦死了,后者再无可能入境。
闻胥离在须臾间冷静下来,他目光一一扫过庙宇中神色各异的人。
“无碍,”他抬手轻抚着闻翘的发带,温声安慰:“是哥哥技不如人,这剑不要也罢。”
“不行的!”
闻翘抬眼,泪水嗒嗒地滚落,她哽咽着:“哥哥你得拿到诛邪剑,你之后还要参加宗门试剑大比的呀,不然族老会逐你……”
“闻翘,”他笑着喊少女的名字,低头看着她反问:“没有诛邪剑,哥哥便参加不了宗门大比么?”
“可、可是……”闻翘瘪着嘴,刚要说话,那岚心宗的小少君突然笑了一声。
少女顿时怒上心头,红着眼狠狠盯着羽扇遮面的郎君,“少师晏,你笑什么!”
“没什么。”那少年坐在木垣上耸耸肩,眼睛盯着壁画上的几股气泽,“我只是奇怪,何人杀了闻少主的缔结者……莫不是你们方才议论的薛贺楼?”
16. 火树银花
“绝无可能!”葛布剑修大喊:“薛贺楼行事向来无拘,他绝不屑于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庙内的修士齐刷刷看向小剑修。
闻翘更是义愤填膺,她眼眸迸出冷光,“呸!你们剑修一向不要脸!凭什么这般笃定不是他!”
“你!”小剑修握紧剑鞘,“我且问,闻小姐可知你哥哥的缔结者是何人?”
闻翘沉默,眼中戾气骤升,“你什么意思?”
她杀意毕露,似蛛丝绞上小剑修。
后者退了几步,“我打不过你,你若不信,只管去问他好了……反正,别想骗我们去替你兄长报仇。”
他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认真说着,最后一句话声音极小,众人却听得清楚,“……我们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只会枉送性命。”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此次试炼的青年才俊多为五大氏族中天份颇高的修士。
多数人自小拜入四宗五门,修习功法剑术。虽年岁轻,还未闯出什么名堂,但都自视甚高,信来日九州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你这小子隶属何门何派,莫不是薛贺楼的走狗?!”
有人出招讨教,却被一把羽扇打回,那岚心宗的小少君点点头,“你说得有些道理。”
众人见他羽柄抵着剑鞘,饶有兴致地对闻翘说:“闻小姐这般想为你兄长挣个道理,不妨亲自去画壁走一趟。”
*
月华倾泻,夜风自窗棂溜进清凉殿内,拂动正吃着东西的少女的发丝。
禾简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心满意足地趴在圆桌上。单手无意间摸到圆饱饱的肚腹,她撇撇嘴,今晚可能吃太多了。
她起身,想四处走走,权当消食。
脚下刚动,榻上闭目养神的薛贺楼忽地睁眼:“去哪?”
禾简偏脸看他,少年左手枕着后脑勺,半倚榻枕,眼眸正淡淡地望向她。
禾简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想起前半夜薛贺楼说今夜不太平。
她移开视线,诚实地说:“吃得太饱,睡不着。”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讶然,他身形一动,两步做三步到了禾简跟前。
“练剑吗?”
“……啊?”禾简面露难色,四目相对,她低头,视线落在鞋尖,委婉地拒绝:“晚上不宜剧烈运动。”
薛贺楼没想过她会拒绝,怔了怔。
他垂眸看着少女乌黑蓬松的发旋,思索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可能爱玩些什么。
奈何他过往的记忆大多乏善可陈,他眼尾轻弯,索性直接问:“你原本想做什么?我陪着你。”
“啊?”禾简飞快地抬眼,见少年神色从容,乌瞳在殿内烛灯的映照下,透出几分莹润,此时正专注地等她回答。
她无端生出些许紧张,喉咙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不然你耍几套剑招,我看看?”
“耍剑?”薛贺楼眼眸轻眯了下。
禾简抬手轻拍了下嘴巴,懊恼地错开少年如有实质的目光。
疯了吧,她在说什么,真当来度假的?酒足饭饱后看杂耍?
薛贺楼用剑,她又不是没看过,砍人头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呃,其实……”
“好。”薛贺楼却打断她,笑着点头,他对神情局促的少女说,“稍等。”
少年快步走向紧闭的殿门,禾简正一头雾水,薛贺楼已提着一截三尺长的木枝回来,瞧着是新折的,随意握在手中。
她眼眸微震,“你要在殿内耍?”
薛贺楼眼露不解,似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禾简从惊愕中回神,她佯笑两声:“你等会,”她几步跑到床榻边,“我坐远点。”
殿外月光正明,并无任何异响,殿内烛火亦静谧地燃着,禾简双手叠放在膝上,隔着影影绰绰的烛火望着薛贺楼。
说实在的,她长这么大,没怎么看过舞刀弄枪的把式,也不太懂里头的门道。
少年出招的声音太轻,剑势起初极慢,那截木枝宽不过二指,是从院外的落羽杉树上折的枝条,还带着似羽毛一样或青或红的枝叶,少年随意挽了个“剑花”,枝叶随之回风拂柳。
“各宗练剑各有不同,如问剑宗注重以剑闻道,岚心宗讲究慧剑斩念。笼统而言,可分为剑法和剑招,而内门剑招和外门剑招又有天壤之别。”
薛贺楼慢条斯理地说着,禾简眉尾轻挑,心中纳闷,“你是在教我吗?”
少年不语,他左手探前,身形未动,手中枝条似灵蛇一样,挑起窗格下匀落的月光。
禾简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动,少年的衣摆轻动,剑风挟着月光,竟凝成一道盘旋而上的涡流,绕着他手中青红的枝条,劈落殿内一盏盏灯火。
禾简撑圆双眸,火树银花?
一树火花千灯灭,满室暗。
只见少年手中枝条末梢“蹭”的燃起一点橙蓝的火焰,将一室暮色劈开、搅碎、编织成一张张倒悬而下的银光飞流。
那剑意极尽收敛,像把天幕一整条银河的荧光都锁进了一柄三尺青红里。偶尔“剑光”划过她眼前,她便瞥见点星火光中,少年乌瞳里自己惊怔的倒影一闪而过。
“剑光”似流星的尾巴,眼看那一缕火势将要触及少年指尖,禾简心跟着一提,飞到嗓子眼。
薛贺楼倏地抬眸看她,唇角轻扬,剑招也从点、劈、刺、崩、挑一一回转,火花渐微,火光灭尽的刹那,殿内灯盏亦随少年最后那一势飞鸿踏雪,一盏盏亮起,他落定在禾简跟前。
禾简怔怔地望着薛贺楼,少年面容染上些许薄红,呼吸很浅,他亦凝着仰头望他的少女,见她半晌不语,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禾简。”他拍了拍手中细碎的灰烬,上前一步,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禾简猛地站起,抓住他的手,眼眸发亮,“你这招叫什么?太漂亮了!我想学这个!”
她鲜少这样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薛贺楼视线下移,瞥见手背上纤细瘦长的手指,不动声色抽回左手。
“还未取名,”他敛眉轻道:“临时起意的一招,你若喜欢,可自取名号。”
“好啊。”禾简兴奋难减,没注意到少年避退的动作,她来回踱步思索,殿外忽传几声异动。
“陛下,魏婉有要事求见。”门外是一道熟悉的女声。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殿门。
灯中烛火摇曳,二人对视一眼,禾简指了指殿门,唇瓣轻动,无声问:“这就是你说的今夜不太平?”
薛贺楼凝眉,张口道:“抱歉。”
禾简不明所以,身子一歪,整个人被他拉着,跌倒在床帐中,少年眼疾手快地扯过被褥,盖在二人身上。
脸颊贴着少年温热的胸膛,禾简指尖微动,仰着脖子问:“你干嘛!”
她话落的刹那,“砰”地一声,殿门被推开,夜风随之涌入,禾简顺着声音望去,门外的闯入者正是以魏妃为首一群人。
“陛下,”魏妃双手交叠,施了一礼,叩首道:“婉婉无意叨扰您与禾婕妤的美梦,实在是事发突然,婉婉不知如何是好才趁夜来寻,请陛下裁夺。”
隔着珠帘和杏色帷帐,众人跪倒一片,当中唯有一位嫔妃,一双眼眸毫不避讳地望向床榻的人。
依稀可辨,薛贺楼支起半个身子,长发披散在肩头,而他怀中窝着一颗脑袋,听那呼吸声有些快。
那嫔妃登时寒了脸色,俏眸死死盯着床榻,险些就要冲出去把人揪出来。
帐中的少年骤然出声:“孤倒好奇,什么事值得魏妃兴师动众地闯宫。”
薛贺楼拿捏着小皇帝说话的分寸,怀中少女的发梢扫过他脖颈,他不适地偏了偏脸,指腹隔着衣衫摩挲着禾简受伤的肩头,遭她剜来一眼。
似无声谴责,他报以微笑,把手移开,那龇牙咧嘴的少女这才收回凶巴巴的视线。
“一个时辰前,臣妾遣人请司徒青苓入宫,为其父敛尸。”
魏婉轻声解释:“青苓入宫后在臣妾这大哭一通,才跟着奴才去了天牢拿人,可没多久,狱卒那边传来消息,青苓她…她也自缢于牢房悬梁,还、还留下血书,说……”
帐中人低笑一声:“说什么?”
“说陛下…非人哉,谋害忠良,窃国害民,绝非天命所归,”魏妃低着头,颤声说:“终有一日会受烈火焚身之苦,下阿鼻地狱,永世为畜……婉婉来此,是想问此事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魏婉屏息凝神,显得突如其来的两声噗嗤尤为刺耳。
一声是自床榻传出,一声则来自身旁,她轻乜一眼,见王家女儿明晃晃的笑出声。
“该如何便如何,”帐中人竟半点不恼,他眼睑微垂看着怀中的少女,“都出去,莫再烦孤。”
禾简肩头耸动,薛贺楼食指勾起她下颌,眉梢轻挑,无声问她笑什么。
少女忍俊不禁的面庞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出几分神光,眸中笑似浓稠的墨渗了出来,她伏在他掌腕之间,终是彻底笑出了声。
殿内跪着的一干人没料到小皇帝是这个反应,魏婉眸色一变,又朝左侧的王淑妃看了一眼。
王淑妃身形移动,才站起身,帐中人屈指一弹,一道无形剑影飞来。
她侧身探手一抓,将脚边跪着的小内侍提起,挡下这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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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杀意。
沛然的剑意顺着新死的尸体,震得她虎口发麻,她扔下咽气的内侍,咬牙冷嘲:“哥哥说得不错,你果然能运转灵力。”
“啊!”殿中余下众人皆大叫起来,慌乱逃窜。几息间,偌大的殿中,只余一具尸体和满目怒意的王淑妃。
床帐内,禾简笑容凝在脸上,见薛贺楼抹去唇角溢出的血迹,指尖点过身上几处穴道,掀帘起身,禾简犹疑片刻,闭了闭眼,也跟着跳下床榻。
她脚底刚沾上地板,一道鞭影如闪电般袭来,直劈榻边的二人。
禾简呼吸一顿,惊得连连后退,撞到脚踏边缘。
她身前的薛贺楼身形未动,眼看那长鞭打到面门,他伸出二指,极轻极准地夹住。
嗡的一声震动,鞭梢停滞在禾简几寸之外,再难进分毫。
那执鞭的少女丝毫不怵,盯着明黄的少年问:“我问你,司徒青苓究竟是不是你授意杀死的!”
“阁下此话何意?我又为何杀她?”
薛贺楼面色不改,抬眼看着数步之外的人,禾简也跟着望去,是个很年轻的女子,杏眸桃腮,乌发梳成高挑的发髻。
分明是从未见过的样貌,可少女眉眼间的骄横,却叫禾简心头一悸。
许是禾简的打量太直白,那少女倏地把恨恨的目光转向禾简,从鼻尖哼出一声冷笑:“怎么?真不认得我了?”
禾简越发迷茫,刚要开口,右手被虚握住,薛贺楼偏脸在她耳边轻道:“天快亮了,你去睡会,不必理会她。”
禾简才转了个身,那头的女子见状大怒。
“禾简!你疯了吗!他是薛贺楼!哥哥的死敌!你是去杀他的!怎敢睡在他床榻!”
薛贺楼眸光微沉,禾简更是浑身一震,“……我杀他?”
“怎么,你连自己是怎么掉入画壁之境也忘了,需要我告诉你?”
“你不过是我哥哥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仗着有几分姿色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哥哥!”
“数月前又不知死活,私自闯入闻家禁地,触犯禁制,哥哥为了救你耗费半身修为,你倒好,留下一纸书信,说什么会替哥哥挣回公道,杀了薛氏子,偷跑出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家待你不差,我哥哥更是心善,你如今竟敢——”她怒上眉梢,每句话都似毒针,一字一句扎进禾简混沌的记忆深处。她额角渗出冷汗,面色瞬间苍白。
一些模糊又零碎的画面闪现,禾简胸间起伏不定,喉间干涩,“……你说的句句属实?”
“你哪一处值得我骗?!”
闻翘俏眸怒睁,轻蔑地挖苦,自袖中甩出一把匕首,“你只管杀了自己,魂魄自会回到你原来的身体里,届时不就能分辨是真是假!”
哐当一声,殿内烛火猛地一晃,照着三寸长的匕首。
“……你有病?”禾简垂眸看了一眼,苍白的唇牵出一抹笑,“我为什么要拿命去试你几句话?”
她有些站不稳当,腰间陡然多出一只手,扶住她。
禾简抬眼,薛贺楼站在她身前,隔开对面咄咄逼人的视线,他指尖轻动,又一道剑意直刺过去。
闻翘以长鞭去挡,奈何眼下她没灵力相助,人族的器物又太羸弱,一招也挡不下,眨眼间便化成齑粉!
剑意生生划破肚腹,喉间一股腥甜,闻翘猛地吐出一口血,连退几步,撞到殿柱上,她稳住身形,眼中戾气顿生,竟有以死相拼的架势。
“哈—,你以为她是什么好宝贝?不过是我哥哥瞧不上的废物!”
闻翘咽下血沫,咬牙讥笑:“怎么,你炎陵薛氏死绝了,就这么喜欢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闭嘴!”禾简下颌紧绷,她单手撑着额角,缓了缓,盯着对面的人:“是闻胥离让你来的,对吗?”
禾简语速极缓慢,闻翘眼眸却骤然一亮:“你终于想起——”
她话音未落,脖颈一凉,血气刺鼻,闻翘眉心轻蹙,撞上禾简身侧少年望来的视线。
那视线极淡,似千年不亮的月色,叫人遍体胜寒,她抽着气,“你、你无耻…偷袭……”
话音越来越小,几息之间,猝然阖眸,禾简手脚发凉,打了个寒颤,偏头去看薛贺楼。
少年脊背挺直,一手结印的姿势未收回,另一手正扶着她,指根微颤。
他乌发遮住半边面容,只瞧见唇色一片惨淡。
禾简并不知晓,薛贺楼脑海中的机械音正疯狂尖叫。
【警告!警告!宿主当前已生杀入境者5人,画壁生灵3人,当前龙仲修意识溃散8%一旦数字超过5人,即刻启动湮灭机制】
17. 害怕
“湮灭?”血腥气涌上唇齿,薛贺楼慢吞吞地笑出声,禾简只觉毛骨悚然,她不露声色地避开贴近腰肢的手掌。
才移动一寸,少年若有所觉,偏脸看她,那张平日唇红齿白的脸再无半点血气,一双乌瞳直勾勾盯着她,好似无形的手扼住人的脖颈。
禾简呼吸都轻了,她动了动唇,“薛贺楼,你——”
少年却猛地垂下眼睑,咽下喉间腥甜,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怒意生生压了下去。
须臾,他撤回扶在腰肢的手,揉了揉眉心,眼睫轻抬,声音沙哑地说:“不是说你……别害怕。”
禾简含糊地嗯了一声,薛贺楼注意到她神色依旧恍惚,呆呆立在原地。
他伸手,禾简本能侧身躲了一下,薛贺楼抓了个空,垂眼看她,“你在怕我。”
殿内静了一刹,羽衫树的虫鸣显得尤为刺耳。
“刚才她说的那些你没听见吗?”禾简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我也许,是来杀你的。”
她语调平淡,没半点杀气,薛贺楼弯眼轻笑,笑得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缓了片刻,一步步走近禾简,捉住她双腕。
禾简神情一变,双手已教薛贺楼握住,掐上少年修长的脖颈。
虎口抵住少年的喉骨,五指用力,白皙的脖子立时出现一条青红的淤痕。
她呼吸一滞,挣扎着抽手,“你干什么!”
“不是要杀我?”薛贺楼左颊梨涡显现,面色渐红,“我在教你如何趁人之危,一招毙命。”
禾简双手抽不出,只好拿头去撞他,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才将人狠狠撞倒。
“你到底想干什么!”窗外暮色渐消,烛火幽幽,禾简揣着起伏不定的心质问。
薛贺楼仰躺在地,地板潮湿,掌心蹭了湿气,有些不适,他坐起身,余光瞥到地上发亮的匕首。
探手一捞,将匕首抓了过来,还未出鞘,怀中猛地一重,是禾简扑了过来,夺过匕首,重重地仍了出去。
少女恶狠狠揪住他衣领,双眼通红地吼道:“你要想死,之前就不该反抗,站那被鞭子打死不是更好!”
胸腔一震,薛贺楼视线轻移,自下而上看着骑在他身上的人。
他眉心下压,眼露不解:“我为何想死?她来杀我,我不杀她,岂不是蠢?”
禾简没说话,视线胶着在一起,半晌,她松开手,额头抵在薛贺楼的肩头。
“薛贺楼,”她声音干涩,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很害怕,不是只怕你。”
“我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可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你说帮小皇帝活下来就可以,我信了。”
“可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她话说得颠三倒四,把脸埋得更深,“我明明不认识什么闻家人,但他们一个个都像很熟悉我一样……我很混乱,不知道该信什么。”
夏末的衣衫薄,薛贺楼的肩头很快一片湿濡,将明黄洇成深色。
少女颤抖的呼吸喷薄在肩颈,他单手支着身体,右手虚揽禾简的后肩,轻拍了拍。
“既不知该信什么,那便一个字也别信。左右你什么也不记得,何必自寻烦扰。”
“至于那女子所言,虚虚实实,未必皆真,”梨涡躺在他颊侧,他笑了笑,“至少,我从未见过你。”
言下之意,她不可能杀过他。禾简抬头看他,闷声说:“我之前不长这样,你怎么能这么笃定?”
薛贺楼对上禾简湿润的眼睛,心绪一顿,垂眸道:“还记得我和你讲过,我是自招摇山闭关修炼,误入此境?”
禾简点点头。
“按闻家女所言,你离开闻家不过数月。而我去招摇山,是在一年前,自此除了山间野兽和樵夫,我并没见过其他人。”
他有条不紊地讲着,说到最后一句倒是停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趣事,竟突兀的笑了一声。
“仔细想来,闻家的做法也好猜,不过是用你来杀我。”
他说着,煞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歉意,“说到底,你是受我牵连。”
“用我杀你?”禾简重复着,情绪缓了缓,声音还是闷闷的,“因为我和你缔结了?”
“嗯。”薛贺楼顿首,瞥见禾简的眼神,他忽轻声说:“你想解开缔结。”
禾简没吭声。
薛贺楼了然一笑:“这一点,你我倒不谋而合。”
禾简眼眸微亮,欣喜道:“你能解开?!”
“我若是能,何必几次三番吃这神魂反噬的苦头?”
薛贺楼眉心轻拧,瞥见少女骤然黯淡的眼神,唇畔翕动,“你...不必这般忧惧,只要你不寻死,没人杀得了你,除非我死。”
他语气并不亲昵,亦不狂妄,好似日升月落般平常,禾简听得心间轻颤,落在少年衣袖上的指骨跟着一颤。
“受你庇护是条路,”她捏紧指骨,偏脸看着薛贺楼,“可是,只要他们想杀你,我就会一直活在叵测的危险里。整日提心吊胆,怕人来杀。”
薛贺楼不可置否地点点头,以杀止杀,确非长久之计,这具身躯也越发孱弱,似一根烛,迟早有燃尽的那天。
他眸色渐深,回忆起中州神庙的画壁。
中州此次的夺剑试练,他曾听师尊提过,定在孟秋既望之日,以画壁为试练场,入境者乃九州授名的宗族门派年轻修士。
他并不需要这样小打小闹的试练,上一次去中州也是在三年前。
招摇山在西州,相距千里。他究竟是如何被拉入这画壁中,谁是背后推手这些事,他此前思索过,只是一无所获。
而今他唯一的线索只有脑海的[系统],他曾猜测或许是因为此物,龙仲修才能保有自己的意识,不像其他凡胎,被入境者侵蚀全部意识。
眼下受制于此,他有些烦躁,怀中人太容易招惹麻烦,要夺得她的信任,实在道阻且长。
他敛眉忖度,鸦羽似的眼睫在眼睑落下一层阴影,手无意识用了力气。
“薛贺楼,”禾简忽然喊他,她扭着肩膀:“你手松一下,地上冷,我想起来。”
少年一松手,她立即撑手爬起,飞快地撸袖抹了下眼眶,几步跑到床边坐下,拿床褥裹住自己。
薛贺楼亦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又斟了杯茶递给她。
“驱驱寒。”
禾简接过,小饮一口,整个人才舒缓过来,她抬脸与薛贺楼对视。
“禾简,”少年垂眸,唇角微微上翘,似蛊惑般地说:“我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如你来夺诛邪剑?他们既然皆为夺剑而来,剑器认主,此境当破。”
禾简没来得及应声,咻咻咻,接连几声,一簇簇冷箭破窗袭来!
薛贺楼揽过她的肩,往床榻一滚,右手扯过床帐,绞上突如其来的冷箭,可那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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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太多,速度又快,右肩闷的一声,被尖利的箭矢刺穿。
鲜血如注,禾简一抬脸,便沾上了刺鼻的血红,少年的前襟更是一片殷红。
殿门大破,她视线越过薛贺楼的肩头,正撞上殿门前同样冷色的魏婉。
“魏妃,你这是在逼宫,还是送死?”
少年冷然的嗓音在殿内回荡,他偏脸,眸光森冷,直直地望向殿门。
以魏婉为首的御林军层层叠叠包围了整个宫殿,殿外红日初升,远天边的薄光将魏婉的身影拉长。
“陛下又要大开杀戒?”
魏婉看向床榻的二人,摊手讥笑:“这皇城外有三千御林军,你当真杀得尽?婉婉也好奇呢,是你这妖邪被乱箭射死,还是先力竭而亡。”
她话音才落,整座偏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似六月飞雪袭来,窗棂竟凝结出一层薄霜。
持弓握剑的侍卫们惊骇地看着榻上的小皇帝。
他胸前的箭矢滴答滴答的渗落血迹,明黄的衣袍晕成触目惊心的红。
乌瞳嵌在近似雪色的脸上,眉心竟隐隐泛红。
“试试?”薄唇轻启,薛贺楼并指一抬,周身剑气浩然林立,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嘶鸣,他平静地望了过去。
魏婉脸上笑意瞬间褪尽,下意识抬指摸了摸脖颈,颤声说:“不、不可能,闻上仙分明说过,你在此间不可随意杀人,除非你想、想玉石尽焚……”
她不知想到什么,凤眸掠过一丝怨毒的恨意,倏地看向少年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禾简。
“禾婕妤,你当真要助纣为虐?”魏婉厉声质问,“此妖邪杀人如麻,视我等生灵为蝼蚁,连龙仲修那疯子也比不上!你今日在他身边苟活,焉知日后不是你死?”
几乎同时,薛贺楼脑子里的机械音也跟着发出一声声尖锐的警报。
他拧了拧眉,指尖微动,剑气齐鸣,势如箭雨,将发之际,一双柔荑猛地扑上来,他侧目,禾简颤着十指正紧握着他的手。
少女小脸发白,朝他摇了摇头,唇畔无声轻动,他疑惑,微微偏耳去听,启唇问:“你说什么---”
一粒药丸便在他张口之际陡然滚入喉管,滑进腔腹,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刚要问你给我吃了什么,视野却渐渐失焦,呼吸凝滞,内息乱流,眼皮一垂,无力感如潮水涌来。
视野最后一眼,是禾简张开双臂揽住他倒下的身体,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惊慌。
肃然的杀意戛然而止,似冰雪融化般散去,众人皆虚脱得握不住武器,歪七扭八地倒了下来,魏婉压在喉间的腥甜也涌上口齿。
身旁的奴才立即去扶,她挥开,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看着床榻的变故。
魏婉没想到禾简竟真临阵倒戈,她本打算以人海战术去争一个调虎离山的时机,进而杀死禾简,完成闻翘交代的任务。
谁知此子恐怖如斯,她们谋划的计策不过是蚍蜉撼树,心底的悲愤止不住地溢了出来,若能成厉鬼,她定会杀尽这些所谓的天上仙人!
冲禾简吼出那番话,也不过是心有不甘的垂死挣扎,居然真起效了?
“禾婕妤,”魏婉缓缓吐出这声称呼,“轻尘在此谢过,亦会给你留个全尸。”
压在她舌尖的“放箭”二字还未出口,轰的一声,床榻骤然坍塌,掀起一阵尘雾,尘埃落定时,榻上二人竟凭空消失。
18. 假死药
东方既白,锦华殿院草木葳蕤,殿内临窗处的妆奁台前,魏婉垂首听着铜镜里的谩骂。
“当真废物!”
那声音的主人叉着腰,漂亮的眼眸气得泛红,“居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了!”
魏婉疲于辩解,只等她骂累了,说下一步打算。
“闻翘,”镜中出现一只手,拉住乌发金衣的少女,“你尚不敌薛贺楼,她一介凡胎,如何能敌?”
魏婉抬眼,镜中男子一身竹青色长袍,腰悬玉带钩,通体翠绿的玉簪斜别在发髻上,他生得一双含情眼,望向人时好似碧波水,静谧澄澈。
“闻大人。”她唤了一声,眼睫轻颤,心中升起些许异样。
她应该恨此人搅乱她的命数,若非他占据龙仲昀身躯,龙仲昀不会被杀,她亦不会行差踏错,牵连致死,沦为他们兄妹二人的提线木偶,寄居在魏婉的身体里。
闻翘以为是薛贺楼带着禾简逃了,她也懒得据实以告,他们自诩世外仙人,将她当蝼蚁利用,如今狗咬狗,狺狺相争,她乐得痛快。
“凤轻尘,”闻胥离温声开口,“闻翘自幼顽劣——”
青年才说半句话,他身旁的闻翘俏脸一沉,“哥哥!她是个什么东西,你要向她告歉?!”
镜面波动,隐去了二人的一番争执,少顷,风轻尘才听到闻翘寒声说:“之后的事你不必参与,只需扮好你的魏婉,别在旁人眼里露馅。”
她柳眉轻蹙,还未懂话中意思,铜镜倏地碎裂。
殿外听到动静的宫女推门而入,“娘娘?”
这侍女是魏延给的,用来护魏婉的安危。昨夜她能调动御林军,也是因为有魏家的信令。
彻夜未睡,她抬指按了按额角,冲侍女摇摇头,“你去传早膳,再给爹爹去一封信。”
后几日,大齐都城盛传一件事,金銮殿的那位怕是不行了,竟接连数日未上早朝,只留下一道旨意:朝政议事均有丞相魏延代监,再交由太后批红。
朝臣们战战兢兢,这些日朝中死的大臣太多,先是大理寺少卿禾轩的死,而后是司徒家牵连进先太子遗孤一案中,于狱中自缢。
宫中更是不太平,王淑妃突发恶疾,于宫廷暴毙,王右丞白发人送黑发人,竟生生哭瞎了眼。
诸般哀事里,仅有的一件幸事是魏妃娘娘怀了子嗣,要知道大齐皇室子嗣一向稀薄,当今圣上年有十六,竟无一儿半女,储宫自是虚位。
如今魏妃得孕,太后不仅举办了盛大的斋醮仪式,敬告宗庙,更是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以至竟没太多人在意金銮殿的小皇帝是生是死。
远在太祖山皇陵脚下的禾简听到这些消息,已是七日后。
她正站在药铺屋檐下躲雨,九月的天说变就变,出门时还晴空万里,抓个药的功夫,雨霹雳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丝斜拍在身上,禾简搓着手臂,把怀里的药包往衣襟里藏了藏,她抬头望着雷雨交加的天,心里一阵烦闷。
自皇宫密道逃离至今,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那日薛贺楼摆出以死相拼的架势,好似指尖一动,下一秒就会同满宫的人玉石俱焚。
她情急之下,掏出藏在身边一直没扔的假死药,趁着薛贺楼全无防备之际,丢进他口中。
又摸到早些时日准备的炸药包。
很小的一包,是她在回宫那天去太医署偷拿磷粉改良的。
本来打算等解开同心契,用作自己逃跑的防身之物。
她将那东西藏在床榻的里侧,只因她记得书中写过清凉殿内设有一条密道,据说直通太祖山脚下的皇陵。
书中曾花了大片篇幅写这条密道的精妙诡异之处,龙仲昀夺宫时,险些因误触机关,丧命于此。
修建密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皇帝的生母——天师道观上一任观主,华明瑶。
清凉殿先前是华明瑶的居所,她离世后,此殿便成了萧条之地。
直到小皇帝把宫殿赐予她住,她曾暗暗摸索许久,最后发现密道入口竟在床榻底下。
那天一药倒薛贺楼,她下意识地想到借密道逃生。
她以烛火点燃炸药包,床榻坍塌前一刻,她拖着了无气息的薛贺楼滚下床板,趁乱藏进了密道。
大抵是小皇帝生母在天有灵,她成功地依照记忆里的路线,避开那些一触即发的机关。
拖着状若死人的薛贺楼走出皇陵那刻,她眯眼眺望远山的落日,紧绷的身心彻底松懈下来。
她没敢歇息,带着从帝陵盗出的字画珠宝,将薛贺楼送到山脚下的跛脚大夫那医治。
那大夫瞥了眼薛贺楼,惊疑地把她二人推了出去:“走走走!这人都死了!还治个屁!别花这冤枉钱,到隔壁买副棺材更实在!”
她白着脸问:“那能把他肩上的箭处理一下吗?”
大夫捻须沉吟片刻,朝她伸出两根指头,禾简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是要诊金二十两。
她给出一枚祖母绿的玉扳指,大夫眼角皱纹堆叠,目光炬烁,忙不迭地接过扳指瞧了瞧,才颔首吩咐帮工将薛贺楼抬进屋。
禾简在外堂焦急地等着,有些后悔不该给薛贺楼服下假死药。这东西毕竟是从闻胥离手上骗来的,她一直没舍得扔,也是以防不时之需。
从没想过人吃了会不会真死。她侧耳听着里堂拔箭的动静,食指蜷起,轻刮着虎口的软肉,慢慢下定决心。
薛贺楼之前说过,假死药只三日功效,她等他三日,若三日后薛贺楼还未醒,她就买副棺材把人埋了。
反正他是境外人,说不定和闻胥离一样,死了还能借壳重生。
她得为自己打算,弄清楚为什么会和薛贺楼缔结,如何才能离开这画壁之境。
她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也许《妖妃重生》这书是画壁中人原来的走向。
无奈被闻胥离这群抢宝夺剑的境外人搅乱了一切。
诛邪剑……若夺剑可以破开这鬼打墙的地方,她便去夺。
她抬手揉着泛疼的额角,理了理衣摆,起身去到对侧的面馆,要了一份吃食,汤面撒着葱花,浇上辣油,一碗下肚,有效地催散她心底的惴惴不安。
之后,她带着收拾妥当的薛贺楼在皇陵外的落星小镇住下,就在棺材铺后边的小屋,离坡脚大夫家二里路。
这三日,薛贺楼安静地躺在小屋竹床上。
禾简每日清晨都会探一次他死寂的气息,再按照跛脚大夫的药方,到街头药铺抓三副药去煎,熬成一小碗,掰开薛贺楼的唇一点点喂进去。
第四日,薛贺楼依旧没有半点呼吸,禾简却改了主意。
她凝着薛贺楼的脸庞,似欺霜赛雪的白,淡青的皮肤下不见多少血色,唇畔染了药汁,显出几分水润。
禾简没怎么打量过他熟睡的模样。这几日倒看得仔细。
小皇帝这皮相着实欺人,一头乌发没人打理竟还透着柔顺的光泽,乖顺地贴在少年腰间臂侧。
禾简勾起几缕垂在榻下的发丝,一圈圈绕着指尖,她偏脸望着少年高挺的鼻梁。
“薛贺楼,”她认真说:“我再等四日,你若还没醒,我就当替你守了头七,也算仁至义尽。”
竹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禾简又小声补了句,“……你可不能再找我寻仇。”
隔日,她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没等到少年苏醒,等来了要杀她的闻家人。
闻翘是在小面馆找到她的。
彼时,禾简刚喝完最后一口汤,下唇还蹭在瓷碗边缘,手边放着抓好的药包。
“你好像一点也不奇怪我会找到你。”闻翘顶着一张陌生又妖媚的脸,细长的眼睨着禾简。
她腰间别着盘成螺纹的长鞭,手随意搭在鞭柄上,目光睃巡一圈,不见薛贺楼的踪影,她面上的警惕之色稍稍缓解。
禾简放下青瓷碗,仰起小脸,朝她一笑,“你有一个神通广大的哥哥嘛。”
她语气真挚,闻翘满腹呛人的话便生生压在唇边,她狐疑地睐着禾简,“你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闻翘不由得回忆起和哥哥的一番争执,哥哥听完她先前被杀的经历,泰然地笑她被骗了。
禾简之所以知道哥哥名字,是哥哥亲口告之。
她恼恨之余又想,难怪禾简会眼巴巴地躲在薛贺楼身后,不舍得去死。
“你吗?”禾简抓起药包,一边说:“我知道你是闻胥离的妹妹。”一边往外走。
闻翘长鞭一扬,快步拦住禾简的去路,不许她走,面馆里的人们吓得四下逃窜。
禾简盯着横在身前的灰棕鞭梢,歪头看她:“你是来杀我的?”
闻翘冷冷道:“是!”她得替哥哥、替自己讨回命债。
“杀我做什么?”禾简似是不解,“薛贺楼早死了,死了好几天。”她指了指对面的坡脚医馆,“你可以去问问,我昨天还特地给打了一副棺材。”
闻翘将信将疑,执鞭的手微微顿住,见禾简神色自若,不似有假,一时真被唬住,不得发作。
若薛贺楼神魂归位,她此时杀禾简便毫无意义,更会反噬自身,折损修为。
禾简又说:“要我带你去看一看他尸身吗?”
“不必!”闻翘气恼地撤了鞭,她抬了抬下颌,颐指气使:“你感应一下,薛贺楼有无入境,身在何方!”
禾简轻声问:“缔结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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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结的一方能感知另一方存在?”
闻翘像是看傻子一样白她一眼,她朝禾简伸出一只手,腕骨凸起处有一圈红线,在丹霞流光中若隐若现。
“喏,看见没?入境之人,一旦催动灵息,腕骨便会有赤色牵丝线,缔结方的手腕也会同时闪烁其光。”
闻翘没好气地解释着,“不然我们怎么知道缔结了谁?”
禾简讶异,“你们不是一入境就——”
“灵息又不是灵力,”闻翘都懒得听她说完,鄙夷道:“灵息是修士自小练习的吐纳之术,我记得哥哥带你去过习修堂,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也不知道?”
禾简抓紧手中药包,忽然问:“你缔结的人是魏婉?”
闻翘身体瞬间僵直,她视线疾扫向一脸淡然的禾简,惊怒道:“你如何得知?!”
她显然是被禾简这问题弄得方寸大乱,俏脸隐隐透着些许惧意。
那才作罢的杀气又腾腾溢出,闻翘探掌提鞭,好似一个不满意便打算杀了禾简。
“猜的。”
禾简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抄起柜边扫帚,警惕地望向闻翘。
杀不杀的念头在闻翘指尖转了几转。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她扭头见一坡脚老头撑着拐杖进门。
“汤师傅,来碗豌豆牛肉面。”
坡脚老头自顾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将手中拐杖放在凳腿上,扫了眼门右边结账台的闻翘二人,浑浊的眼轻轻睐起,“简丫头?你拿汤师傅的笤帚干什么?”
老头眼神在二人身上睃巡,鹰钩鼻哼了哼,筷子指着闻翘,“你仇家啊?”
禾简啊了一声,尬尴地握着帚柄,闻翘却一点就炸,她狠狠瞪着坡脚老头,“不想死就滚出去。”
“小娃娃杀心太重,”老头操着一口方言,啧啧地说:“要不得。”
“找死!”
长鞭携着风雷之势,直劈坡脚老头的面门,那老头竟如泥鳅一样,以铁拐缠上长鞭,借势敲打过闻翘的手腕,肩膀,退窝。
手腕吃痛,闻翘膝下一软,险些跪下,她咬牙跃起,长鞭倒挂,往老头的脖子攻去。
却被横空飞来的笤帚打偏了方向,闻翘惊怒地扭过脸,眸中竟气出了泪。
禾简被她眼中的怨艾震得心头一紧,嘴唇动了动,那闻翘却似轻燕,点空离去。
“死老头,你且洗干净脖子,来日我闻翘必伏杀于你!”
她人一走,坡脚老头立即甩了拐杖,虚脱地坐在凳上。
他后背累得一身汗,不禁嘀咕,“这什么破身体。”
禾简走过来,“晏大夫,今日多谢你。”她说着放下袖兜里带的银钱。
坡脚大夫霍地站起,吹胡子瞪眼地惊道:“你拿这黄白之物羞辱我?!”
禾简迟疑:“……您不是最爱此物?”
“……”坡脚大夫语塞,气不打一处来。
好一会才捡起拐杖,把桌上的金银珠宝纳入囊中,往门外走去。
“你欠的诊金今日结清了。”
他半只脚跨出门槛,又扭头看禾简,好心叮嘱:“我过几日要出趟远门……闻翘可不是个好惹的人,你最好带着你死鬼夫君躲远些。”
......
轰隆隆的一阵雷声猛地将禾简从回忆里拉出,铅灰的天时不时跳出一道道蜿蜒的紫电。
已经第七日了。
雨瓢泼如注,街道巷尾空无一人,店铺也纷纷闭店,禾简退到屋檐里侧。
坡脚老头当日话完,就离开了落星镇,她后两日不得不绕远路,来隔镇的紫苏堤买药。
眼下估摸着要被这雨困上半日。
雨寒风劲,禾简受不住,抿唇抱紧手臂搓着,颊侧的鬓发被斜雨打湿,黏在颈处,她抬手去拨。
藏在衣襟的一包药袋不慎滚进雨里,她忙探身去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拾起湿透的药包。
那手指有些清瘦,玉似的白。
竹伞横过头顶,禾简猫着腰,半个身子弓起,怔了一瞬,没等她抬脸去看。
眸光瞥见檐下汇聚的水洼,随雨势一点点漾开映在其中的面容。
水中的那双乌瞳好似经雨揉皱,显出少见的湿意。
禾简凝着,与之对视,忘了动作,耳边只听那熟悉的嗓音说:“是孤的错,叫婕妤在雨中受累。”
天地间的风声雨声竟在这一刹远去。
冰凉的手指落在她眼睑上,抹去打湿眼眶的雨。
又下移到颈侧,捻开湿冷的发丝。
禾简抬眼,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她哽咽着:“我差点以为真害死了你。”
19. 凑合
话里的哭腔叫持伞的少年一怔。
他盯着视野模糊的禾简,落在少女颈侧的指腹微一用力,咧嘴轻问:“婕妤将孤当做了谁?”
风急雨骤,将他的话音打散,禾简侧颈吃痛,她嘶了一声,睨着颈边白似雨后笋尖的指节。
瞥见禾简的神色,少年抿唇,勾着她后颈将人揽入怀,垂首偏脸,在起红的颈侧轻轻一舔。
他动作太快,几乎是两三息间,探出舌尖舔舐着泛红的肌肤,鼻梁抵着白皙的颈窝,发丝轻蹭着少女泛红的耳垂。
禾简瞳孔骤缩,浑身的冷意和颈侧湿漉漉的气息交织,好似给紫电劈中一般。
“龙、龙仲修?”
颈侧的舌尖轻一划,渐渐松缓,小皇帝抬脸睐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孤还以为婕妤认不得孤了。”
他伏在禾简左肩,呼息轻扫着她肩颈,眸光直直地盯着眼睫颤不止的少女。
许是雨势绵密,竟叫他的语调显出几分嗔怨。
禾简抻着脖子,咬紧下唇:“你、你总舔做什么……”
小皇帝眨眨眼,右眼睫轻扫着禾简的下颌,泰然道:“你伤口疼。”
雨点似鼓,两道身影笼在雨幕竹伞里,禾简思绪乱成一团,心口跳得比这浩浩荡荡的雨还厉害。
指尖轻颤,颈侧太痒,她别过脸,“回、回去先,万一雨更大……”
视线游移,望向伞沿顺着坠下的雨珠,“啪嗒—啪嗒—”落进她脚边的水洼里,碎开水中依偎的倒影。
小皇帝抬脸,将伞塞进禾简手中,他蹲下身,微湿的衣摆曳进积水里。
“上来。”
禾简视线下移,一眼不眨地望着跟前的宽肩阔背。
少女半天没反应,小皇帝扭过脸瞧她,奇道:“不是要回去吗?”
禾简也不想耗在雨中,只好硬着头皮趴上去。
背上一重,绵软的胸脯压在薄薄的脊背,小皇帝直起身,脚下陡然一滑,心竟跟着摇摇晃晃。
他忙反手捞住禾简细直的腿弯,足下发力,踩进秋雨朦胧里。
拐过长桥苏堤,雨势渐微,禾简指骨捏紧伞柄,也不敢趴在小皇帝的肩上,只盼着快点到住处。
小皇帝不知背上的少女在想些什么,微苦的气息萦绕在身边,他心中只奇怪一件事。
好轻。
他莫名气恼,又有些说不出的得意。
昏死的这几日,他总能听到禾简在耳边嘀咕。
少女声线又轻又柔,他虽听不清她说得什么。
可她每一次触碰,他都能感受到。
她有时碰他的下颌,有时又揩他的嘴唇,有时又拽他的发丝。
委实不大像话,也没规矩。他却半点恼意也生不出。
禾简每一回触碰,口腔总有苦味,他分明厌极了涩意。
偏偏这些日他总盼着那温热的指腹贴上来。
他想告诉禾简,这药实在太苦,得让太医署那帮蠢才换药丸来。
眼皮却重得他掀不开,好似水淹住口鼻,四肢也动弹不得。
禾简一无所觉地喂他喝药,他心中诧异,只不过是掌心划了一刀,流了些血。
做什么喝这么久的药?
莫不是药有毒?
这念头叫他浑身血液凉透,愤懑的杀意在脑海叫嚣。
醒过来,醒过来,他倒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胆敢蛊惑禾简毒死他!
司徒家?
不!司徒老狗收押在死牢,不会是他。
魏太后?还是王家卢家?
他一一思索着,开始拒绝吞咽瓷勺的苦味。
禾简见拧开下颌也死活喂不进,有些气馁地搁了药碗。
小皇帝很是得意,唇上却陡然覆上湿软,有什么撬开他牙关,长驱直入,将苦液塞进他喉管。
他慌了神,一阵心悸,想将恶心的东西抵出口腔,偏偏身躯像是死了一样僵硬。
他一遍遍想着,待他醒来,待他醒来定要狠狠惩治禾简!
禾简却忽然不再贴近他。他焦心地等着,往日这个时候她必定会喂他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毒物。
嘀嗒,嘀嗒。
耳边忽然听见雨声,鼻息间充盈着湿润的潮气,他费力地撩开眼皮。
举目望去,是竹庐之顶。他躺在一口棺椁中,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他少见的茫然了一会,屈指掀开被褥,慢慢坐起身,跨出棺椁,走出屋子。
雨刚下起,隔壁的寿衣铺正忙着收摊,他叫住一人问话。
大抵是太久没讲话,嗓子哑得厉害。那铺子主人是个满脸褶皱的老妪。
见他过来,惊奇地屈指撑目,呀了一声:“你醒啦!你娘子可算把你盼醒了!”
他拧起眉,背手睨着老妪,听她絮叨这些日的事。
“……你这小子福气真好,你那娘子待你情真意切,日夜守着盼着你醒,我老妪活了几十载,这么痴心的可不多见了!”
他怔在原地,斜风急雨落在身上,才叫他回神。
“禾……我娘子她人呢?”
老妪指着前头的跛脚医馆,“以往都在那拿药,前日来了个寻仇的,跛脚走了,你娘子应当去了隔镇的紫苏堤给你抓药。”
老妪说着把最后一件寿衣花圈收起,觑了小皇帝一眼,“唉,你还傻杵这做什么,你娘子出门没带伞,淋湿了,落了病可要不得!”
他听完,借了把竹伞往苏堤赶。
雨势渐大,街上行人太少,偶有蓑衣着身,驾着牛车的老翁,他上前喊住。
老翁却找他要银两才给上座。
小皇帝气得脸发疼,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愿意纡尊降贵坐一辆牛车,此人竟如此不识抬举!
老翁见他身无分文,头也不回驾着牛车走了。
少年只得徒步过桥走堤,他满心的烦闷给暴雨浇得七七八八,衣摆溅了湿泥,脏得碍眼。
他眉心轻皱,脚下一停,转伞回头,眸光忽瞥到堤岸第一家药铺前的湖蓝身影。
那身影瞧着狼狈,在寒雨中瑟瑟发抖,小脸给风吹得通红。
小皇帝唇线紧抿,盯了会,长腿不由自主地往檐下迈。
雨珠杂乱地砸在伞上,他踏碎水洼,衣袍沾风带雨,他越走越快,几近发足狂奔。
赶在少女沾上雨前,捡起那一袋药包,禾简瞧见他,果真傻傻的。
他鬼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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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地背起禾简,脚下竟觉轻盈。
少女太轻了。
他又想起老妪的话……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肩膀突然遭人狠狠一拍,少女娇叱:“放我下来啊!”
小皇帝抬眼,惊觉已经走回了竹屋。
他止不住诧异,这条路原来这样短吗。
禾简从他背上跳下来,才走两步,忽又回头看他,“陛……你有没有哪不舒服?”
他抬起眼睫,怔怔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额发被拂开,额间覆上细长的指背。
禾简歪头细细地看着小皇帝,“脸色怎么这么红……”
小皇帝眼睫颤了颤,乌瞳微垂,盯着凑在眼前的少女,唇瓣几度开阖,正要说话。
冷不丁的一声咕噜响起。
少女飞快地移开手,捂着肚腹,神色羞赧。
“……我饿了。”她笑了一声:“你可不可以去找些吃的?”
禾简本意是支开小皇帝,去洗漱一下,换件干衣裳,再去如厕。
不成想她从茅房出来,桌上竟真摆了一尾鱼头汤,一碟清蒸鳜鱼,两碗米饭。
她愣了一下,视线睃巡,见小皇帝披衣坐在床沿,正费力地系着衣带。
“这上哪买的?”她走上前尝了一筷子,好吃得眯起眼问:“给钱了吧?”
小皇帝食指一顿,眼露不解:“给钱?给谁?”
禾简指了指桌上热腾腾的饭菜,“食铺的老板啊。”
“孤做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小皇帝一脸莫名地反问,衣襟扣系不成,他眉宇有些不耐。
禾简瞠目结舌:“……鱼?你做的?”
“你过来,”小皇帝眼眸一转,抬起下颌,“替孤穿衣,孤便告诉你。”
“……”禾简快步上前,胡乱地系了一下衣带,小皇帝似有不满,她拍拍手说:“好了,凑合着穿。”
“禾简。”小皇帝睨着她,张唇说:“孤是皇帝。”
禾简点点头,抬脸望他。
小皇帝被她这一脸我知道的神情弄得语塞,他移开眼,不咸不淡地说:“从前在天师道观做过几回。”
“鱼也是你抓的?”
“……老妪给的。”
二人到桌前吃饭,禾简扒着碗筷,心觉新奇,小皇帝吃饭十分规矩安静,不似诡谲多变的性格。
禾简瞟了好几眼,小皇帝似受不住她来来回回地看,朝她睇了一眼。
“很难吃?”语气有点不自然的试探。
“没有。”禾简摇头,“鲜嫩清甜,我喜欢。”
小皇帝抬了抬下颌,耳尖微红,攥紧竹筷的右手微微一松。
“陛下,你没什么要问我的?”禾简轻声说,碗沿遮住少女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眸沔睐。
她没想过醒来的是小皇帝,一路上都有些忐忑不安,等着小皇帝发飙。
谁知龙仲修竟一字未言,活像是换了芯子。
这顿饭是好吃,但禾简吃得不大心安,怕有毒,总要等小皇帝夹一筷子先,她才敢吃一口。
少年却以为是她胆怯,不敢与自己同食。
他见禾简神色飘忽不定,哼笑一声:“孤应该问什么?”
20. 无用
他乌瞳轻睐着禾简,白皙面皮上的笑竟有些稚气。
禾简捏着筷子,欲言又止。
小皇帝仍旧望着她笑,目光灼灼,难以忽视,禾简垂下眼。
“你不奇怪我们为什么身在竹庐?”
“为何?”
禾简眉心一跳,眼眸轻轻转着,心中纠结是否照实说。
半晌,她才斟酌着开口,拣了要紧的话说。
小皇帝静静听完,乌瞳再没半分笑意,他搁下碗筷,阴沉沉地重复着:“魏太后把持朝政……魏婉有孕?”
竹屋外雨淅淅沥沥地敲着青石板,偶尔送来一阵穿堂风。
禾简瑟缩了下脖颈,见小皇帝左颊梨涡显现,他怪笑着:“有孕……孤竟不知,孤能孕育子嗣。”
他语调极轻,似在自言自语,搭在碗沿的左手却将瓷碗裂开一道缝隙。
禾简的心跟着一颤,她咬着下唇,迟疑地开口:“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皇帝偏脸看她,他抬手,轻握住少女下半张脸,整个身体凑过来问:“婕妤也想要个孩子做倚仗?”
禾简呆了一下,旋即瞳仁颤栗,猛地摇着脑袋,唇瓣张阖:“我我…没……”
“……”
小皇帝眼眸一顿,晦暗地盯着禾简嫣红的唇珠,拇指轻移,按在唇上。
指腹一点点旋开唇瓣,指尖将触上贝齿时,他似骤然清醒,飞快地移开指腹,挑起禾简的下颌,呼吸落在她的右耳,“孤告诉婕妤一个秘密。”
“孤的阳器无用,婕妤可会嫌弃孤?可还愿当孤的皇后?”
鼻息的热气钻进耳廓,禾简脑子轰得炸起一簇簇烟花,她耳尖红得好似相思豆,眼睛都吓直了。
好一会才缓过来小皇帝刚说了什么,她下意识移了眼去看。
书里分明解释过龙仲修子嗣凋零,是少时误服了绝嗣的丹药。
没、没说他不举啊。
她视线不加掩饰,小皇帝笑了起来,他伏倒在禾简的肩头,笑得她肩头跟着颤动。
好半天才停住笑,他偏脸凝着少女通红的耳垂,抬指拨弄了下。
禾简浑身一颤,耳垂烫得好似火烧,她斜睨着小皇帝,抬手想将人推开。
却见少年冷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红晕,小皇帝眼睫扑簌了下,撞上她看来的视线。
手僵在半空,禾简一时失语,忘了要做什么。
她呆呆看着小皇帝鼻尖的痣,很淡的一点,离得近才看得清。
“婕妤莫要嫌孤,”小皇帝窝在她肩头,似笑非笑地说:“旁人反就反了,普天之下,孤只盼婕妤不背弃孤。”
他话说得轻慢,末了又笑开眼,“婕妤若想要,孤也可学些法子取悦婕妤,只盼你莫嫌孤。”
少年骨相佳,乌眸多情,做出撒娇卖痴的扮相,竟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禾简喉骨轻动,呼吸有些乱,她眨眨眼,小声问:“……你是在勾引我?”
她眼神略带疑惑,又染了些光泽,话却问得直白。
小皇帝先是一怔,而后霍地弹开,声音尖锐地斥道:“孤岂是用那狐媚下作手段之人?!”
“……”
肩上骤然一轻,禾简跟着松了口气,她仰脸笑望着小皇帝,拍拍胸脯说:“好的,陛下。”
少女笑眼盈盈,眸光粲然,小皇帝别过脸,胸腔好似堵了一口闷气,双唇几度开阖,又只字未言。
禾简见他纤密的眼睫微垂,摆出一副气闷的模样,她想了想,认真说:“陛下放心,我不会害你。”
小皇帝眸光倏地一亮,扭过脸看她,少女漆黑的眼眸好似缀在夜幕的星子,定定地仰视着他。
他呼吸微滞,指骨弯起,等回神时,冷白的指节已落在少女的眼周。
眼上一热,禾简抓住小皇帝的手腕,眼眸满是茫然不解,“陛下?”
少女的掌心覆在他腕间,有些烫,虎口恰好抵在他跳动的脉搏处,一下又一下牵动着他杂乱的呼吸。他慌乱地抽开手,掩唇轻咳两声:“孤知道。”
他不待禾简应声,又说:“婕妤既然说了这么多,是不是也该告诉孤,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孤带了出来?”
禾简不自然地笑了笑,想扯个谎,又怕漏洞百出,索性直说:“从清凉殿的密道逃出来的。”
“你说什么?”小皇帝乌瞳掠过一丝惊震,“你怎么会知道?”
他面上俱是狐疑,眼神陡然锐利,“……又是那个薛贺楼告诉你的?”
后半句语调森然,透着阴恻恻的杀意,搅乱了涌进屋内的凉风。
禾简起身将竹窗关上,又要去闩木门,手却叫少年拉住,他垂眼盯着禾简。
“婕妤只管如实说,”少年话语间的气息打在禾简的手背,她不适地挣开。
又听小皇帝一字一句说:“还是说,婕妤并非受他胁迫,而是他同谋?有意包庇此贼,祸乱孤的江山,才不肯告知孤,你们在谋划什么?”
他情绪转得太快,禾简转眼看他,叹道:“我说了,魏婉要杀我们,我才不得不带着陛下逃出来。”
她顿了顿,“陛下觉得我祸乱你的江山,姑且不说你的王朝都被魏家把持在手,他一个连身躯没有的鬼魂,我一介平民,无一兵一卒,怎么可能把你江山抢过来?”
小皇帝唔了一声:“鬼神岂与人同?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禾简噗嗤一笑,抬爪做出凶恶状,“照陛下的猜想,这大齐江山岂不是薛贺楼的囊中之物?那陛下问这么多也无用呀。”
小皇帝又愣怔了一刹,盯着少女笑弯的眼。
禾简讲话不似北地的人,语调偏江南的乡音。此刻做出猛虎伸爪的模样,竟叫小皇帝心颤得听不见雨声。
他双唇紧抿,矫饰地拂了拂袖,一针见血道:“婕妤有件事讲错了。”
“此鬼宿在孤的身躯月余不出,若非有要假借孤之手做的事。便是他困于此——不得出。”
“……”禾简眼皮一跳,张唇说:“陛下不怕?”
“孤为何要怕?”他轻眯起眼,意有所指地说:“这天底下的人,有所求,有所欲,才会心生惧意。”
禾简一时语塞,少年又说:“婕妤方才讲魏氏把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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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大齐江山,不如你与孤打个赌?”
“七日之内,若魏延老匹夫亲自领着朝堂那群蠢货,请孤回去。”他轻睇着禾简,缓缓说:“届时婕妤需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知于孤,孤绝不咎责,如何?”
少年摆出好商量的低姿态,禾简沉默片刻,摇头拒绝。
“他们当然会来找你,你登基那日,宴请群臣,暗中给每个人都喂了毒药。此毒无色无味,若不定时服用解毒丸,半月之内必会毒发。”
她掰着手指算,自离宫至今刚好第七日。离下次毒发,也是七日。
小皇帝眉宇间的从容骤失,他紧紧盯着禾简,瞳仁轻颤,眸色变了几变。
先是惊骇,又转成警惕,最终归于炙热,似化开春寒料峭的那缕光,绽着惑人的光彩。
“孤如今信了薛贺楼。”他扣住禾简的后腰,与少女贴额,眼尾轻弯:“婕妤果真是孤的小观音。”
他尾音轻扬,听得禾简脊椎一麻,腰后的手贴得太紧,她竟半点挣不开。
“婕妤,”少年嗓音轻柔,“孤幼时在道观,老道曾说,孤罪孽深重,不当诞于世,若非菩萨低眉,垂怜稚子,孤早成了一摊肉泥。”
他这番话,咬字有些怪,气息打在脸上太痒,禾简偏开脸,耳尖递进他后半句话。
“婕妤是那时便陪在孤左右?所以对孤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他气息太粘腻,禾简有些受不住,只一个劲地点头,敷衍糊弄。
少年得到满意的回答,白净的面皮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又有些腼腆地松开了手。
腰上的桎梏撤离,禾简忙不迭地退到一旁,离小皇帝远远的。
少年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她吞咽了一声,干笑道:“你手劲太大了,我有点怕。”
小皇帝神色微僵,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禾简为解契划破的那道疤痕还在。
结痂后有些丑,似虫子一样卧在掌心,少年却抿唇笑起来。
禾简心里发毛,总觉得小皇帝状态不太对劲,她脚下轻移,想溜出去。
少年忽地抬脸望着她笑,一字一句地说:“是孤的错,下手没轻没重,你莫怕,孤会…克制些。”
他说着,抬步走向禾简,少女拔腿要跑,门外却走进一个人。
来人收起花伞,将手边拐杖甩了几下,沥净雨水,一双眼睃巡着屋内。
见到一身玉白长袍的小皇帝,哟了一声:“醒了啊,薛云阶。”
这称呼喊得屋内二人一脸懵,小皇帝皱起眉头,禾简也是一怔。
“薛云阶是何人?”少年冷声质问。
他语气不善,跛脚大夫像是没懂少年话中意思,他竖起眼,睨着小皇帝。
“薛贺楼,怎么,来一趟画壁,竟把自己的表字也忘了?”
小皇帝闻言,眉心近乎拧成川字,他负手轻喃:“薛贺楼……又是薛贺楼。”
禾简缓过神来,她忙岔开话题:“晏大夫,你怎么回来了?”
也不等人说半个字,她上前搀着腿脚不便的晏大夫坐下,语气颇为熟稔,“来找我有什么事?”
21. 五旬老汉
少女言语热络,跛脚大夫——晏无名有些受宠若惊地斜她一眼。
余光捎带地瞥到立在一旁神色晦明的小皇帝。
晏无名盯了一刹,皱眉道:“你不是薛贺楼。”
他眼神笃定,禾简心中暗叫不好。
她早猜到晏大夫并非凡俗。能认识闻翘,便不会是画境的普通人。
那日替薛贺楼拔箭后,他忽地走出来,一改先前不肯施救的态度,问她:“你为何不说他服了假死药?”
他跛着脚,拧眉看她,提笔写了张药方甩过来,“你照这方子煎药,想法子让他服下。”
“大夫,”她接过药方,眸子一喜,吸了吸有些红的鼻头,忐忑又小心地问:“所以他不会死对不对?”
“这我可不保证,”老头转身往里屋走,嘀咕了句:“闻家的追魂傀术岂是那样好解?”
禾简亦步亦趋地跟着,晏无名捻须屈指看她,眼神有些不耐。
“你先抓药试试,至于他能不能活,听天由命,”他说到此处,深深望了眼禾简,“你还是顾好自己的小命要紧。”
禾简福至心灵,启唇问:“大夫也认识薛贺楼?”
“如雷贯耳,”晏无名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很难不认识啊。”
她正要再问晏无名眸色倏变,斜睨着她:“你打探这么多……莫不是要用人情抵债,不付我这千金方的诊金吧?”
禾简:“……”
“这不成!”晏无名急赤白脸地要抢回禾简手中药方,“方子还我!”
禾简吓了一跳,急忙说:“给给给!薛贺楼醒了就给!”
“不成!”晏无名瞪她,“他活不活无所谓,左右是一具躯壳,但你拿了方子就得给钱!”
老头一张脸气得发绿,禾简拗不过,只好点头,有些憋屈地应了声好。
没两日,晏大夫又在面馆替她解了围,她索性将身上带着的金银珠宝全给了他。
银货两讫,恩情偿清,眼下为何专程来找她二人?
禾简心神不定地挡在小皇帝跟前,她双臂展开,忌惮地瞧着跛脚大夫。
“晏大夫慎言。”她抿了抿唇,接着说:“来找我们,所谓何事,不妨直说。”
晏无名端详着桌边的二人,似觉新奇,“你如此护他,莫不是为他死也甘愿?”
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掠过一丝探究的讶然。
他不免心想:不应该啊。
画境凡胎大多恼恨被无端卷入纷争,恨不得入境之人早早死掉。
故而,他们修士不会主动暴露自己,更不多与缔结者牵扯到一起。
除非是生死攸关的事。
像薛贺楼这样,大摇大摆地放任自己的缔结者被人所知,着实少见。
禾简脚下一软,绷直展开的双臂,干笑道:“晏大夫说笑了,您费心费力救我二人,又怎么会刀剑相向?”
“那可不一定,”晏无名啧啧摇头,“我做事向来只看心情。”
禾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却仍抻着脖子,挡在小皇帝跟前,她个头堪到身后少年的肩膀。
小皇帝本在凝思,禾简冲到眼前,他垂眼,凝着她护犊子的模样,一时竟没注意听二人的争执。
少女的后脖颈又白又长,仔细瞧能见到轻软的绒毛,因着主人颤栗而根根分明。
他捉住禾简的手,将她拉到身后,掌心交叠的温热叫他心尖跟着发烫。
小皇帝清了清嗓子,眼睨着跛脚大夫,“你救治孤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来。”
小皇帝此言一出,倒是让禾简愣了下,她扭头去看少年。
小皇帝鼻骨高,眼窝浅,一双多情眼此时端得矜傲,话语更是淡漠,好似旁人救他一命,是他给旁人的恩赐。
许是察觉到她的打量,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少年偏脸与她对视。
晏无名却突然发难,左掌挥动,伸臂去抓禾简。
禾简呼吸一促,小皇帝已旋身将他藏入怀中,用后背抵上袭来的掌风!
这电光火石间,晏无名如愿看到了禾简二人交叠手腕间缠绕着一根赤红牵丝线。
跛脚收了掌,叹道:“稀奇,一体双魂,你居然还有自己的意识。”
“你找死!”小皇帝横眉怒目,一双眼睃巡屋内,奈何找不见一样趁手的兵器。
他正要赤手空拳去搏杀,一双皓腕倏地横在他的腰身。
少女仰起眸光,唇瓣无声吐出二字。
“不可。”
小皇帝一时僵在原地,心腔的屈辱漫过勃然的怒火,他屈指颤了颤。
衣袖却叫禾简拉住,轻扯了扯,少女顺势将手扣入他的指缝,细密的温热落在他的指骨,轻按了按。
小皇帝又觉心腔好似火烧,燎得他口干舌燥。他喉结滚动,颔首嗯了一声。
那头,晏无名仍在忖度,时不时瞧一眼小皇帝。
但见少年双颊薄红,一绺发遮在耳尖,偏脸站在禾简身旁,二人十指紧握,好似他是打鸳鸯的那根棒。
心觉好笑,他抓起拐杖用力敲了敲地板,禾简立即看他。
“不是叫你,”晏无名扬起拐杖,指着小皇帝,“你刚说的算数?什么赏赐都行?”
这举动有些匪气,小皇帝长眉拧起,眼掠了一眼,手背上摩挲的指腹叫他有些分神。
他从鼻腔嗯了一声,也不抬眼看人。
晏无名的拐杖又指了指禾简,笑道:“我要借她一用。”
“你放肆!”
小皇帝挥掌,翻手夺了拐杖,直挑跛脚的双眼。
他身影移动,似兔起鹘落,顷刻近身击杀晏无名。
后者不料一介凡胎,竟有如此诡谲的身法,一时不察,不得不与少年交手,缠斗数招。
二人从屋内打到屋外,禾简只听砰的一声,抬眼透过窗棂看,那拐杖竟碎成齑粉!
缠斗的二人狼狈地跌在地上,胸膛起伏不定的敌视彼此。
禾简匆忙奔出屋,外头云销雨霁,天净如洗,她视线在二人之间睃巡,随后先扶起晏无名。
正要去扶小皇帝,少年却抿唇挥开她的手,踉跄起身,“孤才不是残废。”
禾简有些生气,她双眸看向灰头土脸、神情不甘又委屈的小皇帝。
“陛下,恶语伤人不好。”她朝他走近一步,强硬地抓住小皇帝淌血的右手。
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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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斗中崩裂了结痂的伤疤,血顺着指尖滴在潮湿的地上,洇开一团血气。
少女撕开碧色衣带,垂眼仔细地给小皇帝包扎伤口。
“是晏大夫救了你,陛下。”她语重心长道:“于情于理,你都没必要和他打架,他一个五旬老汉,你打赢了也没什么光彩。”
“他觊觎你,”少年指尖轻颤,眼睫垂下,覆住眸中情绪,“就该死。”
数步之遥的晏无名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不知该先辩解自己并非五旬老汉,还是该鄙夷地驳斥:“禾简这样细胳膊细腿的女子不是他的口味。”
就听禾简脱口而出,“疯了吧,他那么老,都能当我爷爷了!”
她眸中惊愕和抵触毫不掩饰。
小皇帝先一怔,紧紧盯了片刻,而后低下脸,用额头去贴少女的额间,轻道:“是孤的错,不该胡乱猜想,婕妤莫要怪孤。”
“你、你……”禾简小脸倏地涨红,她手忙脚乱地偏开脸,“你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贴上来。”
小皇帝侧首,视线落于禾简绯红的耳垂,他眼眸流转,忽俯下身,凑近那耳朵轻声说:“阿禾,这次是在勾引。”
噗通—噗通——
那绯色瞬间蔓延到白皙的脖颈,隐匿在颈下的血管飞快地搏动着。
禾简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着,全然没察觉小皇帝朝那几步之遥的晏无名轻睇一眼。
得意又挑衅。
晏无名望着如胶似漆的二人瞠目结舌,他无端火大,险些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好半晌才找回舌头,他阴沉地吼道:“禾简,我没功夫看你们黏糊,他既不愿意放你一人来,你们索性一起去!”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栖在竹林上的燕雀齐齐扑簌地振翅逃离。
“去哪?”
“龙脉地宫,”晏无名斜了一眼那绣花枕头,直言不讳:“夺剑。”
“夺剑?”小皇帝眉心轻折,乌瞳透着清晰的疑惑。
禾简闻言,目光灼灼地盯着晏无名,好一会才说:“为什么找我们?”
据她所知,诛邪剑只有一把。修士之间不该是激烈的竞争关系吗。
可以这样友好的组队?
晏无名嗤笑:“谁不晓得薛云阶眼高于顶,不稀罕这么一柄破剑。”
瞥见禾简的神色,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薛贺楼带你来这小镇,难道没告诉你是做什么?”
禾简:“……”
晏无名见她一脸难言的不知所措,诧异地扶额。
“你在这呆了七日,不知道落星小镇,皆是要夺剑取果的修士?”
少女眼眸一凝,迟缓地重复:“……整个小镇都是修士?”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全然不给一丝见缝插针的空隙。
小皇帝见状,悄然伸臂,揽住忽然间失魂落魄的禾简,寒着脸说:“回她的话。”
他眸光太冷冽,似极了问剑宗那位刽子手,晏无名没好气地骂道:“你瞎啊!湖底之下,漫天剑气游荡你们看不见?”
他不知想到什么,心有不甘地说:“此番若不是碍于四灵看护,诛邪剑早已是我囊中之物!”
22. 昆山玉
晏无名话音刚落,小皇帝一记眼刀扫来,他冷声讥笑:“老眼昏花,孤瞧那剑你也——”
咻一声,一枚暗器自晏无名的袖底疾出,猝得将少年打晕。
禾简忙展臂扶住歪倒的人,惊呼:“龙仲修!”
“没死,”晏无名整理衣袖,捂着耳朵:“敲晕罢了,用不着那么大声。”
“晏大夫打晕他干什么?”
少女眼神有些凶,面上俱是警惕,似受惊的小兽。
晏无名自然不会说是错把绣花枕头的冷睨,当成了薛贺楼那尊煞神。
回过神一时不忿,又嫌小皇帝着实碍眼,才用宗门暗器打晕人。
他随口道:“这小子既然不是薛贺楼,没必要知道太多。”
禾简喉头滚动,抿着发干的唇瓣,垂眼看了看呼吸匀称的少年。
很微妙的,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小皇帝和自己一样。
像极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手微微揽紧,她抬眼看向晏无名,如实说:“我也是普通人,帮不了你夺剑。”
“这我晓得,”晏无名不可置否地点头,“但你与薛贺楼缔结。拿住你,姓薛的,就跑不掉。”
他说着,自怀中甩给禾简一张羊皮图纸,“此乃龙脉地图,你先瞧一瞧。”
禾简抬手,接住那份羊皮卷,扫了一眼,眼眸微微睁大。
“这图您哪来的?”
晏无名觑她一眼,没说是闻胥离第一次离境后,将此图拓印共享,境外每位修士均持有一份。
无奈带不进境,本以为只能靠记忆回溯。谁晓得这屁大点的皇城,有人大肆兜售[龙脉地图]的拓印本。
他起初疑心有诈,并不相信。
其他修士得到消息,一窝蜂买了地图,齐聚这太祖山下的落星小镇。
他随即也花重金买了一份。抱着图纸琢磨许久,才明白他们为何都来了落星小镇。
此镇本是灵气肆意的宝地,只因画境的龙脉绵延于太祖山中。
藏剑的龙脉地宫恰好坐落在落星小镇的一处湖泊底部。
湖名琴雪湖,是连通界外和境内的窍门。
修士一入湖,可借此方天地灵气,化为己用,近似恢复到界外真身的修为。
这也正是湖底剑气漫天的原因。
晏无名瞧着禾简,心觉此事说来繁琐,只说:“搁老秀才那买的。”
“老秀才?”禾简仔细打量着手中的图纸,她按下心中重重疑虑,抬脸看向晏无名。
“晏大夫您也瞧见了,”她指了指小皇帝,“薛贺楼的寄魂之体,和我们不同。我答应随您一道下湖,您可否给我一晚上准备些护身的东西?”
晏无名应允,禾简松了口气,又听到他说:“这小子打坏了我一根拐杖,再加你这份图纸,明日巳时,你来琴雪湖亭,需将这两样物件赔我。”
说罢,一瘸一拐地打着伞走出竹屋。
禾简见他远去,起身将小皇帝拖回竹床。等了好一会,才拿起纸卷,落好门栓,出了屋。
她记得,老秀才在城西的土地庙摆摊。禾简寻到老秀才时,他正忙着收摊。
见青石板走来一位娉婷少女,老秀才慈眉善目地问:“姑娘也是来买图纸?”
禾简摇头,又在秀才的摊上落下一件古玩。
“我是来找您打探一件事,这图纸是谁给您的,那人是男是女?”
老秀才捻须睨着她,并未立即说话。
少女面容沉静,眸光澄明,见他半晌没吭声,竟自顾猜起来。
老秀才一听禾简说出[司徒]这一姓氏,面色骤变,“姑娘既知便莫再打探!”
他挥斥禾简离开,将家当收好放在箱箧里,驮着背走了。
禾简踱步回到小竹屋。揣测地图一事如果不是有诈,就是一个设好的圈套。
司徒一家都死了,能假借他家名义做事,又知道修士夺剑,只有闻家人。
所以是闻翘借魏婉的手,将[龙脉地图]推而广之,引得所有夺剑者咬钩?
可这么做图什么?
她一头雾水,甩了甩有些疼的脑袋,推门进了屋中。
屋内景象叫她愣在原地。
竹床空无一人,小皇帝……不见了。
禾简里三层外三层找了一遍,还是没找见人影。
她倏地想起晏无名,难道是他趁着她离开,把人拐走了?
禾简忙拴上门去找,一转身,鼻头撞入气息熟悉的怀抱。
细嗅还夹杂着些许血腥气。
“婕妤又要去何处?”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禾简捂住鼻,抬脸望着忽然出现的小皇帝。
竹屋外有一丛竹林,随风沙沙作响,眼下天色渐暗,月影浮动。
少年的面庞一半隐在低垂的竹影里,他眼睑亦落下一片竹影,遮去眼底神色。
禾简看不清,不由得眯起眼,一边问你去哪了。
耳垂却骤然一重,冰凉的银勾穿过耳洞,禾简斜眼去看。
只见耳上挂着一对翠玉耳坠。
似一滴泪,坠在耳尖。
禾简蹙起眉,小皇帝却抬指,轻拨弄着她耳垂。
“婕妤耳上太空,得有一对像样的耳珰。”
小皇帝眼尾轻弯:“此乃昆山玉,据说可驱灾辟邪,婕妤要爱惜些。”
“昆山玉……”禾简轻喃,总觉得这东西听着太耳熟。
她念了几遍,面色骤变。终于想起与之有关的原著提及一件秘闻。
据传小皇帝生下来是个死胎,不会哭,也不会叫。
其母华明瑶背着他,三拜九叩到昆仑山,从道祖处求来一道聚魂玉牌。
又亲自系在尚在襁褓的龙仲修脖颈上,小孩才发出第一声哭嚎。
她视线瞥向少年的脖颈,惊道:“你把你母妃留给你的玉牌熔了?”
小皇帝哼笑:“婕妤果然又知道它的来历。”
禾简一听,忙伸手取下耳坠,小皇帝眼疾手快地捉住她,面色不虞道:“……你不喜欢?”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禾简不知怎么解释,她急声说:“它太烫手了!你给我也带不走,何况我又不会永远困在这破地方!”
此言一出,屋里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小皇帝鼻翼轻动,他垂眼,细睐着神色慌张的少女。
偏偏一句话也不说。
禾简只觉如芒刺背,心中更是烦躁,情急之下,竟伸手去捂少年的眼。
“我、我知道昆山玉是很珍贵的东西。”她磕绊着解释:“它是你母妃留给你的念想,你这样随心把它匠成耳坠给我……我真不敢要。”
说到最后,禾简放软了语气,“龙仲修,你能明白吗。不是它不好,是它太贵重。”
乌瞳轻眨了眨,少年纤长的眼睫扫着她的掌心。
依旧一字未言。
禾简咬了咬牙,正欲再说,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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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自喉间溢出一声笑。
“婕妤不必多虑,”他语焉不详地说:“此物是孤给婕妤的赔罪之礼。”
小皇帝说着,拿住禾简的手腕,眼眸含笑:“孤做了件……忘恩负义的事,又不想婕妤心生怨怼,才将它给你赔罪。”
“赔罪?”禾简皱起眉心,心突突跳得很快,“你干了什么?”
“唔。”小皇帝挑眉,指腹落在禾简的眉间,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慢慢说:“婕妤明日自会知道。”
他越是一派从容,禾简越是心慌,她抓住他,颤声问:“……应该没杀人吧?”
小皇帝嗤了一声,弹指敲了下她的脑门,下一秒,倏地将禾简打横抱起。
“天色渐晚,”小皇帝一手穿过少女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婕妤该陪孤歇息了。”
“呃陛下,”双脚腾空,禾简一阵天旋地转,“我不是很困……”
她抻着脖子说,目光触到小皇帝逐渐幽深的眼眸,忽想起一事,忙哂笑道:“太阳下山了,是该睡觉了!”
她话语变得太快,小皇帝狐疑地睨着她。
少女见状,抬手打了个哈欠,将小脸埋进小皇帝劲瘦的胸膛。
她瓮声瓮气地说:“陛下,今天是要早点休息,我答应了晏大夫,明日去琴雪湖亭找他。”
禾简说完,小皇帝又不吱声,仍步履从容地迈前,她悄悄睁开一只眼。
少年面无表情,察觉她的视线,唇角一扬,吐字清晰:“好啊,孤陪你去。”
“……”禾简愈发心神不定,这太怪了。
她盼着小皇帝赶紧睡,晚上得和薛贺楼商量一下当下的局面。
月色似霜雪覆在竹院,初秋的风送来一阵阵雨后的湿意。
禾简平躺在竹床,这床不大,两个人并肩睡,甚至有些挤。
禾简其实很想让小皇帝接着睡棺椁,那毕竟也是花钱买的。
但她没敢开口,一只手忽地捉住她左手,她小声惊呼了下。
手心已被带着覆到小皇帝心跳如鼓的胸膛。床褥轻擦,是少年翻身侧对着她。
“孤这里是不是很吵?”
“有一点,”禾简挺直身板,啊了一声:“可能是窦性心律不齐。”
少年没理会她的胡言怪语,只定定地凝着禾简。
“婕妤可知,自天师道观醒来,孤一见着你,心便吵得响天动地?”
禾简好想假装睡着了,她不是很理解小皇帝为什么要在吹灯后聊心。
攥住手心的力气施了点力,她见牙不见眼地笑了一声。
“陛下,睡前猜哑谜,是很没道德的事。”
小皇帝喉间又溢出一声笑,他一手抓住禾简,一手枕着脸,目光紧紧黏着少女。
“孤起先以为,”半晌,他缓缓说:“孤对你动了心。”
“可今日有人告诉孤,孤身上种了钟情蛊,那蛊虫邪门得很,一旦种下,便会不可自拔地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
禾简有一瞬间心在停摆,她像是没懂少年的话。
“孤回来的路上,仔细想过那日的事。从魏延的庄子到天师道观,一路陪在孤身侧,寸步不离的唯有婕妤。”
他说得慢,每句话都好似经过打磨,才吐出口,“有机会给孤下蛊的,也只有婕妤。”
禾简唇瓣张阖,双手却叫他一扯,整个人滚进小皇帝温热的身躯。
少年捏住她的脸,轻声反问:“婕妤为何给孤下蛊?”
23. 见异思迁
月色透过窗棂,匀散在少女茫然的脸上。
“你是说,”她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单手指着自己,“我给你下蛊,要你喜欢我?”
语气透着不可思议的诧异。
“婕妤端出这副神态,”小皇帝眼睑半垂,指腹勾着她下颌,“莫不是要抵赖?”
少年俨然不觉得他的揣测太荒唐。
“陛下,”禾简心头微哽,她佯笑一声:“这事真不是我做的。钟情蛊这么猎奇的玩意,我真头一次听。”
完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小皇帝盯着她轻道:“此物不是薛贺楼给你的?好让孤任你愚弄摆布。”
“……”禾简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她深吸一口气,推测:“有没有可能,是薛贺楼给你下的?”
小皇帝倏地冷笑:“他没理由这样做。”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眸光烁攫,赫然是料定少女会抵赖。
禾简真给气笑了。
她一把拂开他的手坐起身,小皇帝旋即从后面扣住她的肩。
“去哪?”
禾简偏脸看他,皮笑肉不笑道:“陛下既然早有结论,干嘛大半夜诘问我?存心不让人睡吗?”
小皇帝垂首,避开她的视线:“孤只是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禾简反唇相讥:“杀我的理由?”
小皇帝猝然抬眼看她,乌瞳掠过一丝愤然,他捏住禾简的肩,将人抵到眼前,咧嘴一笑。
“婕妤这般嚣张,是笃定孤受蛊毒牵引,甘心任你作践?”
“对,”禾简绷紧后牙槽,从齿缝磨出后半句,“陛下有本事就叫告诉你真相的高人给你解蛊!”
“孤何时说要解蛊!”
小皇帝乌瞳颤动,双颊气出薄红,如炸了毛的猫,猛地将禾简按入怀中。
少女的脸被强压在他肩窝,禾简怒意灼心,狠狠一口咬在他肩膀。
小皇帝嘶了一声,咬牙道:“婕妤仔细听孤的心,它许久不曾有这样按捺不住的躁动。”
“解蛊?”他说着,食指缠住少女散乱的云鬓,略一停顿,轻嗤:“婕妤兴许不知道此物的厉害,孤如今爱恋你,恋到不容许有一日会不爱你。”
“……你说什么?”禾简愕然抬首,心情由起初的惊恼转成怔然。
“你的意思是即使能解开这蛊,你也不愿意解?”
少女低闷迟疑的声音穿进耳廓,小皇帝嗯了一声,又牵起唇角。
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婕妤莫让孤独自受此煎熬,要早些爱上孤,同孤一道沉沦。”
禾简双眸震颤,心中掀起万丈波澜,似惊涛拍岸。她唇瓣张阖,止不住惊叹:好可怕的钟情蛊。
靠情蛊骗来的感情,这和在沙漠里看见海市蜃楼有什么区别?
少年见她呆怔不语,倏地跨过她,到了床下,从木匣里取出纸笔。
他提笔在桌前洋洋洒洒写下一份纸契,塞给禾简。
“签。”
禾简扫了一眼纸上内容,看到最后一句,神情有些龟裂,“我誓与君两心同?”
小皇帝不满地盯着她说:“签你的字。”
禾简压下心中错生的荒谬,抬脸看他。
少年双唇紧抿,眼眸在月色浸润下透着些难言的较真,整个人绷得好似院外孤竹一样直。
禾简话到嘴边,眼眸轻转,改口说:“陛下不相信自己吗?”
小皇帝眼睫轻颤,不解地望向她,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
禾简探身凑近他,少年身量长,她坐在竹床支起上半身,也只到他胸口。
眼眸轻眨,她伸臂勾住小皇帝的脖颈,将人拉到跟前。
“陛下就不能追一追我,叫我也动心起念?”
少女吐字轻悠,笑眼盈盈,她脸离得太近,少年的乌发擦着她鬓间。
但见少年脖颈通红,似女子的口脂,漫到耳尖,他喉骨极速滚动,乌瞳直直印入少女潋滟的笑靥。
话脱口而出,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禾简却像拿到圣旨一样,与他击掌。
随即撕毁他写的纸契,“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个。”
她说罢,把纸屑投进竹篓,又指了指侧边停放的棺椁,仰脸看着他。
“陛下,我们明日得忙很多事,你今晚可以在那里就寝吗?”
小皇帝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目光落在漆红的棺椁上,瞬间冷了脸色。
“婕妤在欺我?”
被褥盖着大半张脸,少女露出的一双眼眸眨了眨,头摇得像拨浪鼓。
“陛下,你我现下心杂,同榻而眠,很容易擦枪走火。”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想待到两情相悦时,才更知鱼水之欢。”
小皇帝立在原地好半天,脸一阵青,又一阵红。
他指尖轻颤,良久才说:“孤且信你一回。”他缓缓迈进棺椁,平躺下来。
月上柳梢,竹屋静悄悄的,竹榻的少女本是假寐,谁知疲乏的身心自顾陷入安睡。
她呼吸匀称,小皇帝听得辗转反侧,竟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他复起身,踱步到床前,垂眸盯了少女一会,低喃:“怎样才能叫你动心起念?”
-
次日清晨,禾简是被一阵阵嚎啕大哭给弄醒的。
她困乏地睁了眼,鼻尖却嗅到一阵香气。像极了她记忆里校门口糖炒板栗的香甜。
她打着哈欠坐起身,视线瞥见桌上热腾腾的糖蒸栗糕。
禾简眼眸骤然亮起,蹭一下穿好布履,跑到桌前拿起一块尝。
小皇帝捧着一盅鱼片粥走了进来。
他今日少见束起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乌瞳睇着鼓起腮帮吃糖糕的少女。
禾简喉头一噎,待小皇帝走近,将鱼片粥和瓷勺放在她跟前,她才咽下口中的栗子糕。
见小皇帝卷起衣袖,露出紧实的小臂,眼下却一圈乌青,显然是没睡好。
禾简指着桌上的早饭,“……这些全是你做的?”
她久违露出些许惶恐的神态,小皇帝哼笑着放下袖子:“孤又不是厨子。”
禾简拍拍胸脯,安心坐下吃,小皇帝仍盯着她,她疑惑地睐着他。
“有事?”
“这糕点可甜?”小皇帝偏脸问:“你可喜欢?”
少年眼含期待,神色专注等着她回答,禾简很难违心说不喜欢,她喝了口浓郁清香的粥,点点头以示好吃。
“对了,我刚听到有人在哭,外面发生什么了?”
少年眸光凝滞,动了动唇,门外冷不丁响起一声哄笑。
禾简捧着碗扭脸去看,倚在门边的人竟是闻翘!
瓷碗啪嗒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闻翘,”禾简绷紧后背站起来,将小皇帝掩在身后,“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闻翘白她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他没跟你说?”
她视线越过禾简,若有所思地望着身形颀长的少年。
闻翘的话让禾简当头一棒,她扭头看向小皇帝。
“是孤让她来的。”少年坦然道:“你不是要去寻剑么,晏无名死了,孤自然得再寻一人替你开路。”
禾简惊骇地睁大眼眸,声音发颤,“他死了……你杀的?”
少女脸上的血色褪尽,小皇帝眉心轻折,伸手要去探她额间,禾简陡然一避。
手僵在半空,小皇帝眼眸掠过一丝无措。
门边看热闹的闻翘嗤道:“禾简,你怎么老是挥霍你那点没用的善心?”
禾简白着小脸,并不理会闻翘的讽刺,双眸紧盯着小皇帝。
“是孤杀的又如何?”少年双唇微动,负气道:“婕妤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杀孤不成?”
他乌瞳泛着冷光,语气更是轻慢。
禾简如遭雷击,“……你杀他做什么?”
“自然是他找死。”身后,被冷待的闻翘不屑地嗤了两声,又切齿讥笑。
“想不到少师晏真有些哄骗女人的本事,竟能叫你二人倒戈相向。”
话落,遭了少年剜来一眼。闻翘顿时怒上心头,扬鞭就要打,又不知碍于什么,落在鞭上的手生生停了下来。
“不对!”禾简猛地摇了摇头,她秀眉微扬,双眸如炬望着小皇帝。
“你打不过他,你一人之力,不可能杀掉晏无名!”
“呀,禾简你还不算太笨。”闻翘拊掌,她扬了扬脸,“人自是我杀的!”
她语气甚是自豪,又瞥一眼小皇帝,目露鄙夷,“少师晏若是死在这种阴沟暗渠的鼠辈之手,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禾简扭脸看向闻翘,又睇着小皇帝,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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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闻翘见到她二人,动辄打杀,今日却很是规矩的“闲谈”,太古怪了。
她瞧着闻翘,试探道:“你不杀我,也不杀他?”
闻翘脸色骤沉,骂道:“你当我似你那样蠢?他既不是薛贺楼,我杀他做甚!平白坑害自己吗!”
闻翘不由得忆起昨日她找跛子寻仇,几番交手试探,才知这跛脚是坑她入境的少师晏所化!
她怒气勃发,誓要杀他以泄心头恨,二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小皇帝陡然出现。
她柳眉倒竖,怒道:“你没死!禾简竟敢骗我!”
少师晏被她缠住双腿,挣脱不得,一见小皇帝,面露喜色。
“那谁!”他喊:“我药柜有把弯刀,快拿来宰了这女人!”
她一惊,欲撤鞭先走,少师晏却竭力拖住她不放,“闻翘是你先寻我麻烦,只好把命留下。”
“你且杀我试试!”她恶狠狠地讥嘲:“待我离了境,定扒了你的皮,叫你真身变成瘸子!”
少师晏见她满目愠恨,眉含秋霜,宁死不肯低下头颅,不由得一怔。
便是在他愣住的一刹,镰似的刀自后心穿过肋骨,他眸光微滞,如泥塑木胚一般扭头。
身后少年眼波不兴,又抽刀砍下他的手臂,才抬眼看他,薄唇张阖。
少师晏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刹,辨出那无声的嘴型说的是:去死。
闻翘也给这突然的一刀吓得瞳仁骤颤,她惊疑不定,见少年扔了刀,低骂一声,颈上红绳挂着的玉牌垂落。
少年弯腰去捡,瞥到闻翘珠光宝钗的头饰,他嘴角上扬,嗓音似玉击石。
“你可知这小镇哪家铺子的匠人会打首饰?”
四目相对。
闻翘倏地断定眼前之人绝非薛贺楼那贱种。
目光触及少年手中那块通体翠绿的玉牌,她更是震诧。
昆山玉这种神器碎片怎会在这小皇帝身上!
这东西在九州也是稀罕物。修士升境时,易心生魔念,此物是涤魂洗魄,镇煞抑邪的圣品。
小小画境,怎会有此非凡之物!
她压下心思带他去小镇的金玉铺子。
路上本欲杀人夺宝,又念及此子身上疑点太多,缘何能在被夺舍后,恢复神智?
此境气运所护吗?
闻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时盯着小皇帝。
待少年将打好的一对耳坠妥帖收起,偏脸问她,既是修士,可否为禾简开路寻剑?
小皇帝问话时神情很是倨傲,半点不见求人办事的态度。
与方才小心翼翼地收起翠玉耳坠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心念一动,疑道:“你心悦禾简?”
二人站在金玉首饰铺前,街道人潮如织,熙熙攘攘的声音不绝于耳。
少年的眼瞳似猫眼一样颤了颤,他只觉霎时天地寂然,唯余胸腔的心似雷鸣骤雨。
“你竟……”闻翘又惊又怒,尖锐的奚落还未尽数骂出,瞥见少年起伏异常的心腔。
她面色遽变,悚栗道:“你怎会身中我妙法宗的钟情蛊?!”
此蛊孕育极难,千百年也不见得得活一只,她宗门上下,也仅有三只。
一只在她师尊扶月那,一只当年被她小婶婶盗了,还有一只被道玄宗的医修借去研习,至今未还。
可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中州画壁这小皇帝身上!
少年眼睑轻抬,冷然道:“什么钟情蛊?”
他双眉皱起,似浑然不知她说得什么,闻翘旋即想到禾简,低声咒骂。
“禾简你个见异思迁的女人!胆敢偷盗我宗门圣物,还下给这么个死人!”
她柳眉紧蹙,脸色沉沉地盯着小皇帝,疾言厉色道:“你别以为禾简把蛊下给你就是喜欢你!”
“她爱我哥哥爱得要死!这天底下没一个人能在她心里重过我哥哥!眼下她只是一时迷了心窍,你最好叫她趁早解了这蛊!免得我出手!”
钟情蛊不与旁的蛊虫一样,化解此蛊需施蛊者以血肉喂养蛊虫四十九日,再用灵力周转逼出心窍,以刀刃破开肌肤,挖出蛊虫。
他人若莽撞取蛊,则蛊死人亡,落不到好处。
她戟指怒目,声音因愤懑而显得有些扭曲。
小皇帝好似真被她震住,半晌才启唇问:“你哥哥是谁?”
24. 仙境之主
画壁之外。
与境中白日不同,神庙内有大小不一的灵火作烛,静照着瑰丽的画壁。
未入境的修士们趁夜休憩。
噗呲一声,西侧那位岚心宗小少君——少师晏忽地睁眼,喷了一口血雾。
众人齐刷刷地看去,见他抬手揩去嘴角血迹,一掌击碎了木垣,脸色阴沉地骂道:“简直是奇耻大辱!”
众人不明所以,少师晏却心有余悸,弯刀贯穿心肺的遽痛令他醒来的刹那,下意识抚上完好无损的心口。
“哟,少君这是骂谁呢?”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凑上来问。
少师晏正憋着一肚子火,扬扇就要打。
一道遁光自天外飞来,穿过布有结界的门窗,飞入庙宇,化作千纸鹤,翩然停落在少师晏的羽扇上。
有修士识得这是岚心宗特有的千鹤传音术,下一秒果不其然,那千鹤开口。
“少君,请速归宗门,蓬莱仙境的少主,找到了。”
极清冷的女音回荡在庙内,余音震动着漂浮的灵火。
少师晏瞳孔骤缩,庙内众人也是一震,蓬莱仙境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在九州了啊!
蓬莱仙境与四大宗门不同,它不似问剑宗、岚心宗坐落在飘渺的山巅。
也不似位于北州阆崖水泽的妙法宗,更不似隐匿在东州符禺坳谷的道玄宗。
它是一座雕梁画栋的空中飞阁,很是神秘,从现世至今,一直行踪难定,有缘者得见。
仙境之主是三十年前凭空出世的一名女子——华明瑶。
关于她的来历,众说纷纭。
九州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据说她来自中州神庙的画壁,是壁上仙。
此女形貌昳丽,美若神人,见之难忘,而且术法极高。
当年多亏这位仙境之主设下的诛邪法阵,四大宗门才能一举诛灭庐陵闻氏那个叛道入魔、祸乱九州的魔子闻雪蘅。
岚心宗为表谢意,更是与蓬莱仙境结下秦晋之好。
谁知那场浩劫后,蓬莱仙境居然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华明瑶此人,也跟着人间蒸发。
直到一年前,道玄宗一位长老在中州神庙发现华明瑶的气息,一番查探才知,那气泽是她的佩剑——诛邪。
四宗门此番举办的夺剑试炼,正是为抢夺华明瑶的那柄诛邪剑。
来夺剑的年轻修士想法很简单。
九州有个不成文的说法:修士择剑,不死不弃。
诛邪剑何以飘零在中州画壁?
只怕是其主已死,剑既无主,能者得之。
眼下怎突然蹦出一个仙境少主?
“少师晏,”卫琼崖耐不住心中疑虑,上前问:“你家给你传的什么,仙境少主又是何人?”
千纸鹤受惊,振着翅膀,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少师晏捏紧羽扇,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没长眼睛?我看着像是知道的样子?”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最里侧为闻翘护法的闻胥离缓缓睁开凤眸,抬步走向被众人围起的少师晏。
“晏兄何必与诸君做口舌之争?”青年温声笑道:“你若要归宗,怕是得先想法子破了庙外的风雪阵。”
少师晏瞥了一眼闻胥离,旋即想起画境内被闻翘联合一个凡胎杀了。
他面部肌肉抽搐,颇有些咬牙切齿:“区区风雪阵而已,不劳闻少君费心。”
话落,庙内众人只见他足尖一点,驱动羽扇,化作一道遁光飞入肃杀的阵中。
-
境内,落星小镇。
闻翘自是没理会小皇帝打探她哥哥名号的那句话。
她眼一斜,正要奚落,小皇帝却自顾猜道:“晏无名唤你闻翘……你哥哥是闻胥离?”
闻翘惊了一瞬,小皇帝看她反应,露出左颊梨涡。
“孤猜对了。”
闻翘美目怒睁,少年唇角蕴笑,又不疾不徐地问:“一个连情郎也称不上的人,能有多重要?”
“你胡说什么!”闻翘彻底被激怒,她气得牙关作响,反手一鞭打过去。
小皇帝身姿敏捷地避开她发难的一招,街上行人多,被二人一闹,躲的躲,骂的骂。
二人交手,闻翘边扬鞭边厉声说:“我哥哥世无其二,岂会做谁的情郎!禾简仗着如今没了记忆,竟敢私下编排哥哥!”
她语速极快,出招又狠又快:“待她想起一切,指不定多么痛哭流涕,悔不当言!”
小皇帝眼眸骤沉,陡然弹出一块石子,正击中闻翘的手腕内侧,少女吃痛,当即叫了一声。
小皇帝又趁机往她嘴里弹入一粒药丸,闻翘立即点穴,欲运气逼出毒丸。
“没用的。”少年一脚踢开满地狼藉,俯看闻翘。
“此物入口即化,半月内不服下解药,你会七窍流血,穿肠烂肚。”
他语气冷然,眼神犹如看着一件死物,偏嘴角掀起一抹笑弧。
闻翘只恨自己大意,当即想鱼死网破杀了此人,小皇帝又说:“你方才讲,禾简没了记忆?”
少年话音一顿,眼露好奇,“一个能被轻易忘记的人,她当真会爱得要死?”
恶意涌上心头,闻翘站直身,咬唇讥笑:“你既不信,我们不妨打个赌。”
……
小竹屋内。
禾简僵硬地站着,碎瓷片散在她脚边,碗中粘稠的鱼片粥洒在地上,看得人作呕。
门边的少女理所当然地道出不杀她二人的原因。
禾简扯了扯嘴角,心中并未放下警惕。
闻翘素来嚣张跋扈,眼下竟乐意带她去寻剑,只怕是小皇帝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身后的少年呼吸几不可察,目光紧紧地压在她背脊。
她扭头看向小皇帝,眼神复杂:“闻翘说得都是真的?”
她目光既惊且疑,小皇帝一下攥紧垂落的手,抬脸反问:“你指什么?”
“全部。”
少年白皙的面皮上露出一个笑,他抬指触了触禾简的耳坠。
那一滴翠绿在熹光中透着晶莹的美,将少女衬出几分春日的气息。
“孤与她不相熟,如何知她所言真假?”他垂眸看她,声音压低,“婕妤只需知道,孤决计不会害你,旁的事有什么要紧?”
二人旁若无人的私语,叫闻翘心堵,她叱道:“琴雪湖去是不去!我可不想听你二人废话连篇!”
禾简本被小皇帝一番话打乱了思绪,闻翘的斥叱又叫她冷静下来。
“去。”她面上一笑,“总得亲自去看看,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在耍什么花招。”
三人抵达琴雪湖畔,湖边已聚集了不少修士,三三两两,不时化作遁光,飞入湖心。
只是刚一接近,就被湖底飞出的滔天巨浪吞噬,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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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
禾简乍一瞧,有些吃惊地问:“这些人都冲诛邪剑来的?”
闻翘抱臂站在一旁,嗤笑:“一群废物而已。”
禾简抿了抿唇,遥望着湖心上空的四灵虚影。
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面的竟不是玄龟,而是腾蛇。
她心觉奇怪,蹙了蹙眉,手忽然被人握住,她偏脸,少年正睐着她。
“婕妤莫怕。”
小皇帝才说四个字,不远处有一女子自湖心亭走来。身后跟着两三高大威猛的甲胄护卫。
及近,禾简看清来人的样貌,臻首娥眉,紫衣华裙,竟是魏婉!
“婉婉见过陛下。”魏婉施施然行了一礼,又朝禾简笑道:“禾婕妤,近来可好?”
禾简好似见了鬼一样,她眼眸睁大,倏地看向一旁的闻翘,“你喊她来的?”
闻翘压根不搭理她,只伸手问魏婉:“东西呢?”
魏婉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其上刻有繁复的星轨,中心的指针微微颤动。
禾简不知那是什么,小皇帝却一眼认出。
他眼中掠过一丝暗芒,勾唇道:“婉婉好本事,有孕在身,不在宫中休养,还敢私盗星轨台罗盘出宫。”
“陛下!”魏婉小脸煞白,托着罗盘的手一颤,“分明是您遣我亲自护送此物来的呀!”
她的恐惧不似作伪,凤眸更在眨眼间蓄出一框泪。
一旁闻翘看得好笑,忍不住嗤道:“一群蠢货。”
她一把抢过魏婉手中的星轨罗盘,咬破指尖,在罗盘中心滴入一滴血。
血顺着罗盘的星轨流动,渗入的一刹,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湖心西侧的一处芦苇荡。
禾简看得一脸懵,闻翘讥笑道:“又不知道,习修堂的课你是真一点没听!四灵阵以星宿为底布阵,素来会配一套星轨罗盘,用以指出阵中生门入口。”
闻翘说完,禾简却没给半点只言片语,岸边众人悉数被芦苇荡那一处突然出现的漩涡,吸了进去。
唯余她一人孤零零在湖岸边。闻翘又惊又恼,旋即也飞身进入水浪漩涡中。
众人被拖入湖底,皆人仰马翻,好不狼狈。
待脚踏实地之际,才惊觉已越过四灵法阵,站定在一片干燥的地面上。
禾简咳嗽着站直身,身侧并不见小皇帝的身影。
她抬眼睃巡,却没找见小皇帝。
反倒被眼前的水中地宫给震慑了。巨大的一扇门立在宫殿前,两侧盘着双头蛇像,蛇口藏着夜明珠,照得周身好似海底世界。
有修士眼疾手快,往门中央最显眼的凹槽处,放入龙脉地图的卷轴。
咔哒一转,那厚重的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门内景象。
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禾简随众人入内,见穹顶之下,是四方盘龙柱,正对应着湖外的四灵方位。
最夺人眼球的是殿尽头的一尊白玉雕像。
是名女子,裙裾曳地,风神秀雅,双目顾盼,好似顷刻间能活过来。
禾简的脚步顿住,她紧紧盯着那雕像的脸。
这张脸……她心头一颤,只觉莫名熟悉,脑海飞快闪过模糊的碎片。
额心一阵遽痛,似针扎过,她抬手撑额,蹲下身缓了缓。
她视线仍紧盯玉像,双眸渐渐浮出惊骇,颤道:“……姑姑。”
25. 看不见
怎么可能?!
姑姑的玉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禾简心跳骤急,她挪近那白玉雕像,抬脸细细打量。
这张脸,和姑姑手机里的自拍照极为相似。
她不可能记错的。
禾简记忆力一向好。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姑姑,是十年前。
那时,她六岁。
因罹患髓系白血病,上小学之前,呆在医院的日子,几乎占据了她整个童年。
陪伴她的,除了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姑姑禾蓁。
那会爸爸妈妈每次见到她,总是声音哽咽。
只有姑姑不一样,总是眉开眼笑地给她带各种小玩意。
给她读有趣的故事,做甜甜的糖人,编好看的辫子。
禾简小时候极其黏她,吃药打针都得有姑姑在旁,才肯不哭闹。
后来禾简骨髓移植成功,出院了,可以去上小学,像姑姑说得那样交很多朋友。
姑姑却忽然消失,就像她突然出现。
爸爸和妈妈只说姑姑去了很远的地方。家里人也慢慢忘了姑姑的存在。
如果不是阁楼上的收纳箱留有姑姑的手机,禾简差点也以为姑姑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忘不了那些黑暗的时光里,是姑姑用声音陪伴她许久,所以她答应了姑姑一件事。
禾简回忆到此处,脑仁疼得越发厉害,似千针扎过,疼得她头晕目眩。
身后倏尔传来闻翘冷淡的声音,“禾简,你呆呆望着石像做什么?那小皇帝呢?”
禾简并未理她,只弯下腰,双掌撑住膝盖,整个人似站不住。
闻翘见状,皱眉扶了禾简一把,“你怎么了?”
“……头疼。”
闻翘见她脸色苍白,汗如细雨,不似作伪,难得好心的从锦囊取出一枚丹丸塞给她。
“这是川芎清心丹,能镇痛止痉,你服下。”
闻翘见禾简呆呆地看着它,却不服用,顿觉受辱,她疾言厉色道:“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禾简:“……”
“不吃就扔了!”闻翘恼极,“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何必做什么好人!”
禾简看她一眼,抿唇说:“没有水,硬吞太难。”
闻翘心一沉,倏地记起哥哥带禾简回闻家的第一日。
那时,禾简也是受了风寒,整日咳嗽不停,不肯吃汤药,嫌苦,哥哥便特地买了果脯蜜饯。
谁知禾简还是不肯吃,哥哥问她:“怎样才肯乖乖吃药?”
禾简靠在床榻的软枕上,弯了弯眼睛,边咳嗽边说:
“小闻,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把汤药熬成小丸子啊,我兑水应该能利索地吞下。”
她当即怒骂,也顾不得哥哥在场,“你这疯女人!竟敢这样奴役哥哥!”
闻胥离眼眸微冷,抬脸看她,张口要说话之际,禾简却拉住他的衣袖,冲闻翘眨了眨眼。
“妹妹长得这样漂亮,讲话这么凶,会变得不好看哦。”
闻翘气红了脸,一下被转移了注意,指着她说:“本小姐天生丽质,才不会不好看!”
禾简点头附和:“是啦是啦,你和小闻一样,漂亮极了,像画上走出来的人。”
她被噎住,一时不得发作,闻胥离趁二人拌嘴的功夫,以灵力炼制好药丸,端着一杯水过来。
见闻翘凶巴巴盯着禾简,他长眉轻折,温声劝道:“闻翘,小禾是哥哥的好友,她尚在病中,你乖些,莫闹她。”
语气并不严厉,但闻翘大受委屈,为此半个月没再和禾简说一句话。
眼下想起旧事,闻翘心中恼火,抬手夺过药丸,恶狠狠说:“你以为我会像哥哥那样好心?你做梦!”
说罢,再不管禾简,只身去找诛邪剑的藏纳之地。
禾简如今对闻翘有些了解,不意外她性情反复,头疼症被闻翘这么一闹,竟神奇地缓和了些。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偌大的地宫,只余她一人的身影。
一起进来的众人皆寻着图引消失。她辨着四方八位,一时踯躅,该往哪个方向寻。
虚空突然探出一条鞭子,卷住她腰身,闻翘不耐烦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磨蹭什么!找剑的位置啊!”
禾简被长鞭拉拽,身体腾空飞起,她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前景象骤然一换,红日高悬,飞瀑倒流,鸟鸣于树,蝶绕花飞,一派春日融融之景。
她和闻翘站定在一块巨大的悬石上,周围是三三两两的修士。
见她二人一处,也不稀奇,更有人御剑至她们身边。
“在下问剑宗抱月峰苏自在,师承臧山长老,敢问二位仙子何宗何派?”
闻翘抱臂斜了青年一眼,轻嗤:“万花丛中过的苏家三郎是你啊。”
男子颔首腆笑,刚想说是极,那娇艳的少女撇撇嘴说:“长得也不怎么样啊,凭什么和我哥哥争俊秀榜头名。”
苏自在闻言大笑,“仙子原是闻氏大小姐呀,在下久仰盛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闻翘翻了个白眼,“你别没话找话,这又不是我真身。”
苏自在摸了摸鼻尖,嘴角上扬:“是极,闻仙子当是如天水洛氏的洛宁一般,乃冠绝九州的双姝。”
闻翘握住长鞭,正欲打出之际,苏自在剑鞘一转,飞至她身后的禾简跟前。
“这位仙子,”他笑得和气,神态风流,“我瞧你甚是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呀?”
禾简噗嗤一笑,明眸流转,“……你这招数也太老了。”
苏自在神色一僵,再要说话,闻翘的长鞭气势汹汹袭来。
苏自在不欲与她纠缠,御剑遁向远处松风拂过的绿林。
“闻仙子的鞭法,在下来日讨教。”
禾简暗暗吃惊,好迅疾的御剑术,瞬息之间,人就没影了。
她真要和这群修仙的抢剑吗?
她拿什么去夺呢?
她小声叹了口气,心想下次再不能头脑一热,冲动行事。
当务之急,是找到小皇帝,然后想办法唤起薛贺楼。
闻翘见她长吁短叹,神思恍惚,不由得一恼:“你真是!苏自在这种臭名昭著的浪子你不许想!”
禾简抬脸看她,眼神有些无语,她扶额:“闻翘,你手伸得太长了。”
闻翘眯起眼,直觉禾简说得不是好话。
禾简见她这副神态,灵机一动,忽地开口道:“闻翘!你刚刚不说是想杀我吗?你杀吧!”
她语气陡然变得兴奋,禾简心想,既然她找不着薛贺楼,那就让他来找自己。
以往多次经验表明,一旦她命悬一线,薛贺楼总会闪现。
-
同一时刻。
地宫大殿的一间石室内,穹顶嵌着绽放柔光的七颗夜明珠,仰目看去,似极了天上的北斗七星。
石室中央,有一方半人高的石台,台上横列着一柄长剑。
剑身古朴,长三尺,无鞘,剑刃极薄,在高悬的夜明珠光泽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若上前细瞧,能看见剑柄上刻着两个简笔字:辞乡。
石台左侧,一人长身玉立,另一人双膝跪地。
“陛下,”跪着的魏婉潸然泪下,“婉婉句句属实,绝不敢欺君!”
地面的石砖湿冷,叫魏婉牙关轻颤,她眼帘垂下,两行清泪簌簌滚落。
小皇帝踱步观察着石台内侧的星图。
此方石台由无数六面形的石砖搭建,每面都刻有古篆符文。
有些符文在夜明珠的辉泽下微微发亮。他眼轻眯,缓缓道:“你是说这些天外仙人,实则只为夺取这方宝剑?”
魏婉含泪应了一声:“是。不仅如此,他们所有人,一旦来到大齐,皆会缔结大齐境内的一名百姓,也因此失掉功法,只会些鞭法拳脚,剑术刀工。”
“那闻翘亲口告诉于我,在此方天地,她们不死不灭,即使身死,亦可重生。”
魏婉说着,略一停顿,婆娑地哭泣:“陛下信我…我听信闻翘一面之词,实乃是因与她缔结,万般无奈之举。”
她哭得情真意切,小皇帝却一声不吱,她不免偷偷抬眼。
少年却似幽灵一般,一双长腿立定在她跟前,以腰间玉佩抬起她下颌。
四目相对。
“婉婉知道的可真多,”小皇帝眼尾弯起,似笑非笑道:“孤听婕妤说,婉婉有孕了,此事又作何解释?”
少年眼眸似幽暗的墨,寒涔涔的,落在魏婉身上,惊得她冷汗直冒。
她心中惊疑,难道小皇帝从未宠幸过魏婉吗?
不。不可能。
她分明记得上一世,龙仲修的后宫独魏婉一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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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来,后被龙仲昀收进后宫。
魏婉贞烈,宁死不从,一头撞死在焚成废墟的鹿门台石柱上。
魏太后命太医为其敛尸时,意外发现魏婉已有三月身孕。
眼下她的确没有身孕,可按上一世的日子推算,魏婉怀孕应是这个月的事。
当日禾简带小皇帝离宫,她正好趁这一时机,杜撰出假孕一事。
她凤轻尘既要执掌天下,便得寻个声名,腹中有子,是最好使的开始。
可眼下小皇帝的神情,分明是笃定魏婉绝不可能有孕在身。
冷汗沁了满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小皇帝倏地用玉佩打她的颊侧,啪一声,她脸上登时红肿一片。
“婉婉不是第一天认识孤,孤的耐心可不好。”
魏婉咬紧出血的口腔内侧,声音哽咽:“陛下!婉婉并非有意欺君!是爹爹当日欲窃皇权,婉婉不想爹爹铸下这灭九族的大错,才和太后一起,想出这个法子安抚爹爹!”
小皇帝闻言大笑,他笑了好一会,才蹲下身来,紧盯着魏婉。
“这么说,孤应当感激婉婉一片赤诚,不惜叛离家族,也要护着孤的一切?”
魏婉动了动嘴唇,“臣妾……”
肩上突地挨了一脚,她话音骤断,整个人翻倒在冰冷的地面!
少年阴恻恻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当真以为孤好欺?魏婉一向愚笨,如何有你这般心计?”
小皇帝那一脚踢得太实,她疼得痉挛,咬烂了嘴唇。
“陛下不愧是瑶妃娘娘的儿子,委实聪慧。”
她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带了血。
“我的确、不是魏婉……”她伸手扒住少年的腿,“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在天师道观,陪你斗蟋蟀,抓鱼虾的女童小凤?”
小皇帝踢来的第二脚陡然刹住,他双眸微凝,偏着脑袋,轻睐惨然笑着的魏婉。
“……是你?”
凤轻尘咽下翻涌的血气,正要再说,小皇帝陡然变了脸色,像一阵疾风,消失在石室内。
*
禾简才说完让闻翘杀她。
闻翘吓得后退了两步,“你为何想寻死?”
禾简:“我……”
闻翘慌乱地打断她,“禾简,你和我不同,你本就是个凡胎,是被缔结的一方。我等修士的缔结者皆是这画壁的生灵,唯你是个例外,哥哥之前提过,你若死了,不见得能回到原来的身体!”
“……”禾简深吸一口气,向闻翘踏出一步,“我不是真要死,这是策略。”
闻翘连连后退,惊怒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禾简趁机伸出手,捉住闻翘右手的长鞭,闻翘手腕一翻,猛地运力推开她。
“你走开!我如今不想杀你!”
她喝道,偏在这一刹,异变陡生。
飞流的瀑布似白练一样倾泻,凝成一簇簇冰刃,咻咻咻袭向四面八方,击杀在场的所有人。
禾简被闻翘推了一把,脚底一滑,从悬石上翻了下来。
身体疾速下坠,风在她耳边狂啸,她惨叫一声,闻翘忙不跌甩出长鞭,破空而下,卷住她的腰身。
禾简惊魂未定,整个人悬停在半空,还未喘口气,却这时,凌厉的冰刃如利箭,如飞刀,袭向她的面门!
她呼吸凝滞,忙挣扎起来,上头的闻翘不知她在闹什么幺蛾子,骂道:“你再乱动,我便放手摔死你!”
眼瞧那尖利的冰刃将要刺穿她面门,一道强烈炙盛的剑气铺天盖地的劈来,将似雨箭的冰刃绞成齑粉!
禾简凄厉地叫了一声,只觉得双眼好似被灼浪烧穿,剧痛无比。
她本能捂住双眼,悬住她的长鞭也“崩—”的断裂,身躯似一片绿叶坠落,落进一疾冲而来的怀抱。
一双手扶住她的肩,“禾简?”轻柔的声音擦过她耳侧,透着些焦急。
“有没有事?”
身体剧烈地颤抖,禾简放下捂在眼睑的双手,她抬起脸,双眸紧闭,眼睫上挂着泪珠。
眼睫轻动,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眼眸,似被雨浸湿,瞳孔微微涣散。
“……薛贺楼?”她轻声说,声音沾上哭腔,“我的眼睛…我好像看不见了……”
少年身形愣了一刹,他伸手在禾简眼前晃了两下。
少女的眼眸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26. 攀高枝
薛贺楼指尖在禾简眼前轻晃,少女眸中一片死寂。
他抬掌,覆上禾简的眼,缓缓渡入一丝温润灵力。
禾简浑身僵硬,攥紧他衣襟,慌乱道:“……你做什么?”
“别动。”揽在她头肩的手轻拍了拍,少年开口解释:“你的眼脉为剑气所伤,需以灵力调养,不日会好。”
他语调不急不徐,竟叫禾简惶惶的心稍微安定。
这时,闻翘快步掠至近前,扫了禾简一眼,蹙眉说:“不过一点剑气余威,竟这般撑不住。”
她话音未落,大地猛地一晃,一声声清戾的凤鸣响彻苍穹。
“有人擅动生死树,惊动了守护神凤!”
隐于飞瀑后的山壁骤然崩裂坍塌,山石轰隆隆滚落,硬生生豁开一处幽暗的入口。
顷刻间华光冲天,赫然是诛邪剑的气息!
散落在空间的修士们纷纷猜测,方才的异动,多半是有人想毁了生死树,引得凤凰攻击,地脉移位。
这豁开的入口,兴许是诛邪剑的藏身之所!
众修士立时蜂拥而动,争先恐后往地宫冲去。
闻翘见状眸色一凝,无心顾及禾简,只掏出怀中的丹药扔了过去,“拿着!”
她长鞭一扬,点足奔向入口,丢下一句:“你自寻自保,我去取剑。”
转瞬之间,便汇入夺剑的人流里。
周遭渐静,薛贺楼扶起禾简,冷不丁听到她问:“诛邪剑,你不去吗?”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攥着他衣襟的指节,微一上移,那双素来光彩照人的眼专注地偏向他。
骤然失明,叫少女的眼角沁出泪,洇湿了细密的眼睫,荡开她漆瞳里若有似无的恐惧。
他心觉新奇。
禾简在害怕,害怕被抛下。眼前一片漆黑,她竭力藏起无所适从的惶然,稳住心神,竖起耳朵等少年的回答。
一声轻笑贴着少年震动的胸腔钻进禾简的耳朵。
薛贺楼抿起唇角,轻睐着惴惴不安的人,柔声安抚:“不过是场空争,诛邪剑,我又不做剑侠,要它也无用。”
禾简暗自呢喃:一场空争?
“没别的想问?”薛贺楼瞧着她湿漉漉的眼空茫地眨了眨,好似在揣摩他话中真意,不免又笑出声:“你不怨我?”
“我——”禾简正要说话,察觉周遭有风驰电掣的声息,她摇摇头,身后忽的传来一声高呼:“师兄!果真是你。”
“方才就觉得那道磅礴的剑气十分熟悉,果然是你!”
声音由远及近,透着些许耳熟。禾简循声转动眼眸,却遭奇香扑了满鼻。
“师兄啊师兄,你可害惨了我!师父分明勒令你到招摇山闭关,你怎不打一声招呼就潜入这画境试炼?你可知我找你多久?”
一连串的埋怨砸了过来,瞥见二人,来人长眸震颤,颤巍巍指着抱在一起的人。
“你、你怀里这是藏着何方佳人?!”
话一出口,他又忙不迭打扇捂眼。
方才隔得远,只瞧见溪边站着个身形颀长的人,哪晓得一身巍然下拢着一抹纤影!
薛贺楼单手揽住禾简,掀起眼帘,瞥向眉目疏朗,风仪秀逸的人。
青年本有些尴尬,撞见这“情人临溪照,脉脉诉情衷”的场景,察觉薛贺楼眼中陌生的打量,他一怔,惊呼:“小师兄!你眼睛能看见了?!”
话里的雀跃让薛贺楼二人愣了愣。
禾简扯了扯他衣襟边的几缕乌发,小声说:“你什么时候看不见了?这人别不是认错了人,我们别理他,先撤。”
她一时紧张,力气大了些,拽得薛贺楼头皮发疼,他欲拨出攥在少女掌心的烂发,触见她咬紧的唇,又改了心思。
“他应当没认错,我生来天盲,目难视物,此番得见天日,是托了小皇帝这副躯壳的福。”
“……”禾简一怔,唇瓣张阖,又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薛贺楼已然望向青年,淡声问:“你师从何人?”
青年眉头一拧,甚是委屈,“当年在抱月峰的思过崖,我给师兄送了三年饭食,师兄怎能认不出我的声音?”
薛贺楼眼稍一挑,沉吟片刻后,才启唇说:“苏自在。”
禾简一惊,这名字……她忆起此前凑上来同闻翘攀谈的那个青年。
竟然是他。
“师兄可算记起我啦!”苏自在踱步笑道:“我此番入境,可是为师兄而来,若师兄认不得我,想带你离境,怕是太棘手。”
“你有办法离开?!”
薛贺楼尚未说话,怀中的禾简陡然挣开他,下意识朝苏自在走去。
偏眼不视物,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向前扑去,摔破了掌心,血沁出来,她不在意地爬起来。身后薛贺楼的气息逼近,扶了她一把。
“你太冒进了,禾简。”少年并指点过她掌心穴,止住血,又撕下内襟的软纱,包扎伤口。
眸光相顾,禾简恍若未觉,心间却萦绕着一丝暖意,她佯装咳嗽,掩饰着心绪。
杵在一旁的苏自在满腹惊疑,这还是他不问三九,一心问剑的小师兄?
薛贺楼何曾待人这般温和?!
他难以置信,敛眉思索,又猛地拍了下脑袋,压低声音问薛贺楼:“莫非她是你的缔结者?”
不等少年说话,那女子先点点头,眼帘微掀,一双眸子空茫无波,探首侧耳问:“你刚说离境,能不能详细说说?”
薛贺楼也睇来一眼,苏自在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心觉古怪。
画壁入境者分明只能缔结境中生灵,绝大多数是和凡胎,也有少数是和牲畜花木。
小师兄的缔结者怎么会是个修士?
他眉峰紧皱,见薛贺楼投来的沉甸甸目光,他才咧出一抹笑,对禾简说:“等,即可。”
“此境由太祖山龙脉支撑,而修士争夺的生死树又牵系着大半龙脉。修士入境受禁制所迫,修为被压,可一旦有人夺了诛邪剑,湖底禁制破开,以剑毁去生死树,此次试炼也便不攻自破。”
苏自在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试探:“姑娘既是外来客,岂不知破境之法?要么夺剑认主。要么……攀高枝,苟到最后。”
他视线在禾简身上逗留,瞧着瞧着,竟觉她十分眼熟,不禁又道:“我先前见姑娘和闻翘结伴而行,莫非你也是庐陵闻氏的修者?”
苏自在支颐偏脸,自顾疑惑,“可你若是闻家人,闻胥离又怎会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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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将你的容貌公之于众,还言明你是师兄的缔结之人?这岂不是想害死你?”
“要知道我师兄一向不受人待见,自幼入山习剑,鲜少与打人交道,虽说年少成名,可五门之中,想杀他的也不少——”
他说着,冷不防撞上薛贺楼的冷眼,那乌衣少年敛容厉色,眸色如冰。
他自知失言,讪笑着噤了声。
禾简只觉肩头的手骤然收紧,她龇了一声,脸色发白,心知苏自在所言非虚,才惹得薛贺楼动怒。
红日当空,刺得她眼皮发晕,脊背窜升一阵寒意。
她抿紧嘴唇,意识到薛贺楼从始至终都在骗她!
逃离的方法并非打破剧情,辅佐小皇帝登基,让天下海晏河清!
喉骨轻动,她抬手摸上发间银簪,狠狠撞开薛贺楼,摸着黑,跌跌撞撞走。
薛贺楼没料到她突然发难,一抬眸,人踉跄着走出几步,脚下打滑,又险些栽倒。
少年眼疾手快,疾步近前,一把抓住她后肩,谁料少女反手一根银簪刺来!
掌心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薛贺楼眸色骤沉,却撞上更悲愤的一双点漆瞳。
“别跟来!”禾简攥紧带血的银簪,抵在脖颈上,“不然都死在这!”
瞬息之间,四野阒寂,禾简瞧不见,耳边一阵耳鸣,她指尖微颤,恍惚间竟有些喘不上气。
没听到声音,她绷紧的心弦一松,以为薛贺楼知难而退。
下一刹,一只泛凉的手似幽灵般钳住她左腕,向内一折,银簪当啷一声,砸落在溪石间。
松风拂过疏枝,少年掌心是簪子划刺的裂口,又深又长,血顺着指缝漫溢。
刺鼻的血气让禾简皱起鼻头。
背脊陡然贴上一温热的胸膛,薛贺楼捉住她手腕一翻,凝在指尖的血珠飞溅。
二人离得极近,数点猩红直溅在少女侧颊,沾在眼睑。
“禾简,你因何置气?”
他语调似含不解,偏越发柔和,“如今你瞎了眼,我若放任你孤身一人,无异于置你于死境。”
那粘腻的指腹轻抵在禾简的下颌,敲打着,少女双颊气出薄红,浑身隐隐颤抖。
他低脸,贴得愈发近,束发的绦带擦过禾简侧颊,目光落在她翠玉耳坠上。
日光下,那坠子折出碧色的碎光,晃得薛贺楼轻眯起眼。
他抬指拨了拨,“此物衬你,何人所赠?”
“薛贺楼,”少女偏开脸,垂眼遮去泛红的双眼,讥笑反问,“何必惺惺作态,顾左右言他,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少年一时凝眸,松手叹息,似看顽童一般,缓缓道:“你现下不清醒,苏自在所言,是指按规矩自神庙进入画壁的修士,你我却非如此,故而离境之法,有所差异。”
“再者言,我若要欺你瞒你害你,你觉得你逃得过?”
他语调温和,却刺得禾简心火烧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贝齿死咬唇角,挣扎着要走,再不肯说一句话。
不远处,暗自着急的苏自在没找到好时机上前调解,眼睁睁看着薛贺楼薄唇轻扬,眉间凝起骇人的冷怒,左掌高高扬起。
他大惊失色,忙喊:“师兄不要!”
27. 钟情蛊
那一掌并未落下。
疾风簌簌,禾简耳边只听一声惊呼,尚不知发生何事,压在口齿的腥甜猛地呕了出来。
星星点点,溅洒在薛贺楼的下颌、颈侧。
她双腿发软,再无力支撑疲乏的身躯,朝前栽去。
薛贺楼脸色微变,展臂搂住昏死的人,探脉诊息。
“是觉得我骗了你,”他指节陷在她绵软的腕侧,渡入一缕真气,“才这样气急攻心?”
真气走过禾简的经脉,她气色渐渐好转。
“禾简,”薛贺楼低脸,唇贴在她的耳廓,他面上泛起不正常红,“再多信我些。”
昏迷的少女感知颈侧呼出的气息烫人,一下比一下沉。
她眉心不安稳地动了一下。
苏自在瞧二人神色不对,薛贺楼气息隐有紊乱,他连忙快步上前,没等靠近,那少年猝然抬了眼。
“你若闲得慌,自可夺剑离去。”
苏自在脚下一顿,叹道:“师兄,我不是来夺剑,执律长老命我带你回去,你我非此次试炼的参比者,混入其中难免让宗门脸上无光。”
他似有惭愧,话越说越小声,“药宗长老还说了,蓬莱仙境现世。掌门的病或许能从此入手,要你去一趟仙境,找到墨旱莲、冬青子。”
“好。”薛贺楼压着莫名的燥意,说道:“此间事了,我会去一趟蓬莱。此地不可久留,你自去复命。”
“师兄,你——”
“我让你退。”话音落地,肃杀的灵力骤然落下,风似静止了一刹。
苏自在愣了片刻,拱了拱手,神色冷硬:“师兄珍重,寻时机脱身,莫多逗留。”
……
松风拂溪,飞瀑下只剩薛贺楼二人,他平稳的呼吸骤乱,耳尖与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绯色。
几乎同时,下丹田的灼热之气,顺着他的经脉肆意窜动,顷刻流经四肢百骸。
薛贺楼飞快点过身上几处穴道。
“系统,”他喉间挤出几个字,带着铁锈气,“这具身体究竟怎么回事?”
他自幼修习剑道,素来清心寡欲,从未沾染半分旖旎杂念。
也从未经受这般突如其来的躁动。
陌生又难耐,让他浑身不适,好似一眨眼便会化作一头野兽。
胡乱撕咬,拆骨嚼肉。
依在他臂弯里的禾简,似也被这热意烫得轻颤了颤。
冰冷的机械音叮了一声:【宿主,是您体内的钟情蛊发作】
“钟情蛊?”他长指抵在她肩颈,呼吸比声音还哑。
【是的。魏延医庐内,小皇帝苏醒时止不住杀意,您为防他对禾简动手,同我兑换的顶级金手指】
薛贺楼沉沉地闭了眼,牙关竭力咬住下唇,那一小块皮肉登时破了,血珠沁了齿间。
喉骨滚过腥甜,他扯起嘴角,轻问:“要如何解?”
【情蛊虽蛰伏在皇帝的心窍,却不受他心绪掌控,唯随心爱之人的情绪起伏而动】
【小皇帝当日第一眼见的是禾简,情蛊认定的亦是她。她喜则蛊喜,她伤则蛊伤】
【您现下同禾简离了心,禾简对您满心抵触,钟情蛊躁动不安,叫嚣着渴求她的安抚】
“安抚?”他齿间裹着血气,咀嚼着脑海中冷冰冰的话音。
【是的。要彻底化解,得让她满心满眼是您,心甘情愿地同您结合,情蛊才会安分】
烈日衔着乱云,曝晒着临溪的一双人影。
薛贺楼眸底戾气一闪即逝,丹田那股阴毒的燥热已窜至喉头,烧得他五感发昏,理智正一寸寸溃散。
他缓缓弓起身,低眸看向昏死的少女,她小脸是恬静的白,不似醒时的委屈与失望。
“她如今这样,如何心甘情愿?”
他指腹摩挲着禾简的脖颈,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若我将这蛊毒,连根拔起,消解得快些。”
*
同一时分,隔绝天光的地宫深处一石室内。
闻翘随一众修士追寻至此,见半人高的石台陈列着古朴的三尺剑。
穹顶的夜明珠如北斗七星闪烁,为长剑渡上一层层华光。
闻翘打量着石室,总觉得哪不对劲。
诛邪剑竟如此平凡?
毫无光泽,周遭既无剑气肆虐,也没有护剑法阵。
像一把废铁,摆放在石台上。
“诸位都愣着做甚,”不知谁疑了一句,“这诛邪剑不要了?”
有修士心急手快,扑上去夺剑,“我来试一试!”
那人长得高壮,眼窝凹陷,伸手握住剑柄,欲提剑而起,谁知长剑竟纹丝不动!
“真邪了门……”男人左手也紧攥剑柄,双臂施力,咬牙运劲,可长剑依旧毫无反应。
“老子今日非扬了你这剑!”男人低吼,双眼发红地攥着剑,半点没察觉一滴滴血珠自掌心汩出,晕开一滩血迹。
闻翘等人脸色大变,冲男人喊:“孟良!快松手!”
也就在这一刻,“嗡——”轻响自剑身炸开。
孟良气息骤然急促,他双目赤红,痛苦地嘶叫:“救我!斩我双臂!”
话未落,众人见他握剑的双手飞速消融,不过瞬息,蚀至肘部。
有人拔剑上前,奈何未及剑气斩落,男人的皮肉先一步化成血水。
众人惊觉不对,纷纷捏诀御剑奔向石室出口。
谁知脚下石砖轰然崩裂,蛛网般的裂缝顷刻间蔓开,似一张血口,吞噬着逃窜的修士们。
惨叫声此起彼伏。
闻翘猛地甩出九骨鞭,缠上石台的剑身,反手去拽回。
左臂一沉,有人扒住她,借力飞起,她面颊气得发抖,“你找死!”
可手中长鞭还未反打,一股怪力扯住她。
她回头看,剑身旋起一个个漩涡,剑柄的辞乡二字光芒大盛,刺得人眼前发黑,只觉天旋地转。
几息后,光芒退散,石室中再无一人,一切恢复如初,好似从未有人造访。
*
飞瀑下,水声哗哗,碎石满地。
少女偎在薛贺楼臂弯,浑然不觉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气绞住她脖颈。
【警告!情蛊需以施蛊者的血肉喂养四十九日,再以灵力逼出心窍,以骨刀破开皮肉,才可挖去蛊虫,您当前所想可行性不足5%】
【任务对象一旦身死,您绝无逃离此副身躯的可能】
“无妨。”薛贺楼抬指抹去唇角的血丝,莞尔一笑:“左右都是死,与其如畜牲般摇尾乞怜,不若选一体面的死法。”
【宿主!请冷静!任务对象当前信任值已达45%,并未下降。小皇帝“必死之局”破解至70%您此时意气用事,便是前功尽弃】
眼尾轻压,薛贺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禾简的脉搏,似苦恼极了,问:
“杀不得,碰不得,那我当如何?”
【解铃还需系铃人。您当初给小皇帝种蛊,既为防禾简被杀,更是以他攻她心】
【眼下情蛊发作,是因禾简疑你骗她,心绪紊乱,昏死过去】
【宿主只需解开她心中芥蒂,如此前一般徐徐图之,当信任值升至100,便是解蛊的最佳时机】
“依你所言,”薛贺楼嗯了一声,他压制着不安分的欲念,“眼下该如何?”
【系统提示:堵不如疏。您可唤醒禾简,请她做一次安抚,缓解情蛊焚身之苦】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少年横臂抱起禾简,未做迟疑,纵身一跃,扎进飞瀑碧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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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禾简只觉有什么浸透肌肤,冷意彻骨,她浑噩地掀开眼皮。
眼前漆黑一片,湍急的水流灌入口鼻,她本能屏息游窜。
慌乱间,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有什么骤然覆上唇瓣,一股湿热的气息渡入,走腔过肺。
禾简长睫一颤,双手用力推拒,那人却强硬地贴上来,撬开她的唇齿,勾住她,交换气息。
“张口。”
水波晃荡,少年的声音似裹着一层层波纹滚入她心中,“……搂紧我。”
“唔—”
少年展臂缠住她的腰,一路上游,破开窒息的水浪,将她捞上岸滩。
“咳咳咳——”胸膛剧烈起伏,禾简顾不上狼狈,一把抓住腰侧的手。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晶莹的水珠挂在她眼角发梢,她下颌紧绷,厉声质问:“我们为什么掉到水里!”
少女十指弯曲,死死箍住他左腕,那涂着丹蔻的指尖陷进他腕侧,血染上指尖。
薛贺楼轻蹙眉心,捻开贴在肩背的湿发,催动内息烘干衣衫,半真半假地解释。
“我突发恶疾,不得不潜入寒潭,你昏迷中拽着我不放,故而被连累。”
禾简讥笑,并不信他,“好端端的,谁能让你突发恶疾?”
她没等到回答,腰侧一股暖流似细丝流经四肢百骸。
身上湿重的衣裙在几息间变干。
禾简一怔,身侧响起温和的嗓音。
“此事说来是我作茧自缚。”
他停顿了下,似在斟酌,“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天师道观,小皇帝醒来后对你的态度大为不同?”
心猛地快了一拍,禾简偏过脸,忆起小木屋种种,不答反道:“小皇帝说他中了情蛊……那蛊真是你下的!”
“是我。”薛贺楼坦然道:“那时他对你杀意太深,我才出此下策。”
他说着,又笑了笑,“禾简,你不必如此气恼,他对你言听计从,并不是件坏事。”
“……”禾简一时语塞,她垂下眼皮,半晌才说:“你的恶疾,和这有什么关系?”
“是情蛊反噬。长时间得不到安抚,情蛊便会发作,我如今栖在他身躯,自然也受了影响。”
禾简不知想到什么,小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胡说!我这些天一直和小皇帝呆在一处,分明没见着什么情蛊发作!”
她越说越觉古怪,眉眼微沉,讥笑着:“还情蛊反噬?你下蛊难道会不清楚它的副作用?不如坦诚些,用不着又骗我!”
薛贺楼轻捏了捏眉心,“我非药宗弟子,此物也是偶尔得来,确实不知它的坏处。”
他语气听着很是无奈,禾简半信半疑,唇瓣张阖。
“我——”
一字未落,肩颈骤然一重,禾简还未反应过来,滚烫的鼻息烧得她汗毛竖起。
脖颈好似被火灼过,顷刻逼出一身薄汗,她低吼:“薛贺楼!”
砰的一声,她反手推倒了伏在肩上的少年。
一时死寂,她心中惶疑,又喊了一声,没人应答。
她屈膝凑近,伸手去摸,掌心划到碎石瓦砾,原本凝结的伤口又蹭出了血。
她龇了一声,五指仍不停摸索,手腕冷不丁贴上一纹雕皮革。
皮革之下,是少年劲瘦的腰腹。隔着湿冷的衣衫也觉得滚烫。
她猛地缩回手,迟疑两秒,指尖又往上走,划过烫人的脖颈下颌,终是摸到了少年的眉眼。
双眸紧闭,不似作伪。
禾简指尖微微发抖,慌忙弯腰探他的鼻息。
还好……没死。
她还来不及松口气,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禾婕妤,陛下这是怎么了?”
28. 无间道
这嗓音轻柔,吐字婉转,听着很耳熟。
指尖微微蜷缩,禾简一怔,脑海浮现一道袅娜的倩影……是魏婉!
心猛地一缩,魏婉为何突然出现在这?
她不该呆在湖岸亭台么?闻翘把魏婉拉进这场风波,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禾简一时思绪纷杂,惊怔之下,指甲无意识在少年浓密的眼睫处挠了一下。
莹白指尖残存着细碎血珠,似丹青点染着少年的眼尾。
“呀,婕妤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身后的声音已绕至身前,来人抬手便想凑近探查。
长指将要靠近禾简的眼睑,一缕无形剑气倏然疾射而出,削断那一截食指!
极快,极轻。
魏婉惨叫一声,左手捂着直抖的血指,她面目狰狞,恨恨地看向地上躺着的小皇帝。
少年面容似玉,眼眸沉静,轻睐着她,他袖中灵力微动,带起一丝丝风颤。
不,他不是小皇帝。
魏婉双眸骤凝,脸上血色尽褪,只恨自己太心急,贸然出手。
“魏姐姐,你惨叫什么?”禾简嗅到一丝丝血气,她眼睫轻颤,不动声色地问:“你也受伤了?”
几乎同时,一道锐利的剑气凌空凝成,悬停在魏婉的颈侧,稍进一寸,便是人首分离。
“婕妤多虑,”魏婉牙关轻颤,拿帕子处理好断指,敛声说着:“本宫……只是见陛下与你面色惨白,一时受惊。”
她语气极缓,隐有颤意,禾简心生戒备。
当日在宫中“魏婉”就敢勒令御林军围杀小皇帝。
眼下薛贺楼和她。一个不省人事,一个眼盲心瞎。
“魏婉”却凭空出现,谁知是不是杀心又起,她可不想横死荒野。
禾简满腹惊疑,面上却不显,她掌心贴着薛贺楼的脸颊,犹豫要不要将人扇醒。
手心滚烫的触感又让禾简揪心,她心念一转,举袖掩面,佯泣道:“婉姐姐!幸好你来啦!”
“方才地动山摇,我伤了眼,与陛下双双坠湖,上岸后,陛下便高热不退,我吓慌了神,不知怎么办才好。”
禾简重复说着,“幸好姐姐来了,你快些将你带来的甲胄护卫喊下来,陛下的病可不能拖呀!”
禾简心知,魏婉早不是真魏婉,原书魏婉一心爱慕小皇帝,非死不止,断不会挟令逼宫。
只怕是闻翘和她那哥哥闻胥离又做了什么手脚,禾简不知他们为何李代桃僵。
可眼下“魏婉”既然要演,她便作陪。她倒要探一探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正好借机试探一些怪事。
颈侧的寒意丝丝入骨,少年仍盯着魏婉,眼神如看死物,叫她止不住记起道观中被斩首的痛。
魏婉敛眸,勉强笑道:“婕妤,何必舍近求远?”
她眼皮微垂,目光落在鼻尖,不去瞧颈侧随时会要她命的剑气。
心中却冷笑连连,这二人定是互生嫌隙,才会让这怪物在禾简跟前装病!
她瞧这男人颊红眼亮,不像病热缠身,倒像是吃了寒食散,脸巴巴贴着禾简发情呢!
她自是不去点破,这二人心生隔阂,于她百利无一害。
魏婉再开口,心中已有计较,“本宫适才途径南侧石林,见到一株金碧的参天古树。”
“树上结着金粉的果子,状若娃儿。听那些修士说,那果子能活死人,肉白骨。婕妤不如也去摘个试一试,兴许有用。”
禾简闻言,鼻翼翕动,抬指虚抵着眼眶,耸肩哭道:“姐姐明知我如今瞎了眼,别说摘果子,连南边在哪都摸不准……”
她说到此处,抬脸提议:“不如你去摘?等陛下醒来,必有重赏。婉姐姐亦不愿你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父皇罢?”
禾简装得情真意切,奈何眼睛看不见,不知“魏婉”具体站哪,一番表演全落在装晕的薛贺楼眼底。
少年眸中戏谑一闪而过,眉梢微微上挑,转瞬又缓缓平展。
原来她假意逢迎竟也这样生动。心窍情蛊嘶鸣,急促的欲念又席卷而下。
他五指微拢,面上笑意骤敛,眉宇爬上一抹愠怒。
数步开外,魏婉神色僵硬,“陛下醒来……婕妤既已知晓,又何必借机试探,挖苦本宫?”
“先前在地宫,陛下因此事震怒,掌掴于我,焉知他醒来——”
颈侧的剑气嗡的轻鸣,魏婉脖颈“蹭”得撕开一条血线,她呼吸一滞,话音骤断。
死亡的恐惧叫她哑了声,那剑气却未斩下她头颅,她侧目觑了地上少年一眼。
双颊绯红,眸光涣散,鼻息渐沉……眼角骤然擦过一阵锐痛。
“啊——”魏婉身形踉跄几步,抬手捂住血色氤氲的左眼。
她抽着气,血泪淌过颧骨,心中恨意滔天,当即想玉石俱焚,颈上的小银铃叮的一响,逼得她清醒过来。
不对劲。
禾简敏锐察觉到一丝古怪,薛贺楼醒了?
她忙探指抚上他的眼皮,双目紧阖,指腹微微发烫。
没醒。
那“魏婉”怎会发出一声声惨叫?
禾简正想着,耳边响起扑通一声。
“禾婕妤。”魏婉双膝重重跪地,神色有些不甘,亦有屈辱,“轻尘不愿骗你,你我不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谈什么?”
“我此番是受闻家兄妹的胁迫,哄骗你与陛下前去南石林,找生死树。”
“那树上空盘旋着火鸟凤凰,树根又盘踞着一头碧眼巨蟒。我瞧见那些采果子的修士,或葬身蛇口,或焚成灰烬,无一幸免。”
“你与陛下若去,”凤轻尘说着,竟滚落两行泪,“……定是有去无回。”
她言辞听着真切,又突然亮明身份,禾简吃了一惊。
“凤医女不演了?你将这些告诉我们,不怕闻翘杀你?”
“怕。可她眼下在四号石室,”凤轻尘苦笑一声:“大概没空在意我的死活。”
“婕妤,轻尘说这些只为自救。”她顿了顿,背脊挺直了些,“我不愿做她兄妹的提线木偶,三番四次卷入生死之争。”
“婕妤知晓,轻尘是死过一次的人。”她语气落寞,眼神却盯着薛贺楼。
金乌高悬,阳光照在飞瀑旁三人身上,落在少年眼上,他轻眯起眼。
听得凤轻尘一字一句道:“死得滋味太难受,我不想再死一回,只想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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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禾简神色微怔,半晌才动了动唇,指着自己。
“凤轻尘,你也看到了。眼下我看不见,陛下又热病缠身,自保尚难……”
“不一样的。”凤轻尘轻声打断:“你和陛下身体里的那个人,当日能在宫中逃离,能杀了龙仲昀,也一定有办法叫闻氏兄妹收了神通。”
“……”
禾简抿紧唇角,垂眼思索着凤轻尘推心置腹的一番话。
仔细想来,她和凤轻尘称不上交好,凤轻尘如此交浅言深……太反常了。
禾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不能被她的话牵着走。
“你如何得知我们在此,又寻了过来?”
“是闻翘所说。”凤轻尘缓缓道:“一个时辰前,闻翘催动星盘开启入口,我和陛下被卷入同一个漩涡。”
“醒来身在四号石室,陛下正敲打我有孕一事,却忽然一阵地动山摇,陛下凭空消失……没多久,闻翘和一群修士进来,见了我,打发我来寻你。”
“她说你现下看不见,要我以此引你和陛下去找生死树。”
“她在我识海留了路径,我一路过来,目睹生死树下,修士惨死的模样,心中越发害怕。”
断指和眼伤让凤轻尘面色半白半红,犹如鬼魅,她白着唇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命只一条,不愿如那些修士,死在湖底幻境。”
说到此处,凤轻尘冷笑道,“婕妤难道没发现,此地的太阳迟迟不落,风声,流水,兽鸣,全是假的,唯有死亡是真。”
“我还是想不明白。”禾简食指轻敲着少年高挺的鼻梁。
“你能借尸还魂,应该是闻氏兄妹的手笔。他们于你有救命之恩……”她疑道:“你却临时反水,跑来找杀过你的人合作?”
“婕妤不信便算了。”凤轻尘苦笑着:“轻尘一介凡人,如何与你们这些修士斗?我只是……”
“你只是在赌,赌我们鹬蚌相争,你能渔翁得利。”
凤轻尘瞳孔骤缩,她确然不曾想自己颠三倒四,将大部分事和盘托出,说与禾简二人听。
本以为禾简必会被迷惑,岂知她竟洞悉了她的心思!
不能再逗留,得寻时机离开。
“禾婕妤既这样想,轻尘无话可说。”
“藏剑室在哪?”禾简打断凤轻尘,她微微歪头,拍了薛贺楼一掌。
“起来!我们去瞧一瞧那把诛邪剑。”
少年低笑出声,他攥住贴在颊上的手,慢慢坐起来。
一双乌瞳直勾勾盯着禾简,轻轻笑问:“美人何时猜到我醒了?”
“松手,”禾简低着头,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的心太吵。”
“……”五指倏尔一松,少年眉峰微蹙,抬手落在心口,他唇线紧抿,须臾又颔首:“是有些吵。”
几步之外的凤轻尘,正想以闻胥离留给她的符箓脱身,那骇人的剑气倏地环上她脖颈。
一道锐利的视线看来,她僵直身躯,那少年红唇张阖,端得无害模样。
他展臂搂住禾简的后腰,微微屈膝俯身,另一手兜住少女的膝弯,将人横抱起来。
“不是要引我们去地宫?带路罢。”
29. 中计
剑气贴在喉间,凤轻尘呼吸放轻,悄然将符箓拢回袖中,捏碎一枚牵机药丸,应了声好。
“等等。”禾简喊了一声:“凤医女可先行上岸,无需陪同,只要告知我们藏剑石室的具体位置。”
凤轻尘微讶:“婕妤说话可算数?”
水声潺潺,水汽经红日照晒,化作弥散的雾。
凤轻尘隔着薄雾看向抱住少女的少年,她问的是禾简,讨要的承诺却在此男。
“当然。”禾简弯唇一笑,说着手肘撞了撞少年的胸膛,“君子一诺,对罢?”
薛贺楼盯着禾简“嗯”了一声,缠在她腰侧的指尖微动,化去那道剑气。
凤轻尘这才抬手,指着飞瀑旁一道狭长的豁口。
“我们身处小洞天,穿过这道豁口,会回到地宫正殿,殿中有司南指位,四号石室在瑶光星左侧方。”
“凤轻尘,”禾简微微一笑:“你对这里很熟悉,比我们都熟悉。”
凤轻尘脸色微变,她张了张唇,那少年怀中的女子又道:“你真是靠着闻翘留的图引,才摸清此地路径?”
薛贺楼抬眸,望向凤轻尘:“她问你呢。”
“婕妤心细如尘,”凤轻尘抿了抿唇,良久才道:“我的确骗了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不知婕妤来时,可曾留意正殿有一尊白玉石像?”
“你认得她?”心猛地一跳,禾简唇角笑意骤凝。
她反应太大,薛贺楼垂眼看她,少女长睫轻眨,神情紧张。
他略不解,右手下移,捉住禾简颤抖的手,轻抚了抚。
“大齐应当没人不认得她。”凤轻尘哂笑,“陛下没告诉过婕妤么?昔日在天师道观,婕妤也见过她的画像。”
“我见过?”禾简脑中画面翻涌,“这石像是……华明瑶?”
抚在少女手背的指腹一顿,薛贺楼微微抬眼,华明瑶,这名字似听谁说过。
“是。”凤轻尘语声轻缓,“她不止是华明瑶,更是陛下的生母瑶妃,是这地宫的匠造者。”
她嗓音悠远,娓娓道出一段往事。
“瑶妃出身天师道观,精通堪舆之术。先帝少时欲迁都,请她出山,寻龙脉,定宫址。那时我爹爹任值都水监,有幸同娘娘共事。”
“他们踏遍河山,寻龙脉吉地,最后定在这太祖山。开山凿湖,堆山造景。这才有了琴雪湖和落星镇。”
“可龙脉地宫建成没多久,瑶妃娘娘阖然长逝。先帝悲痛欲绝,寻来玉山之石,令工匠为瑶妃铸像,镇在地宫。”
禾简追问:“然后呢?”
凤轻尘垂眸,声音微哑,语速却快,“我爹因着娘娘的点拨与提携,擢升至工部尚书,恰好负责此事,他夙兴夜寐,为此操劳,可玉像建成那日,他却死在圣旨之下!”
凤轻尘说到此处,声音颤抖起来,满目怨恨地盯着薛贺楼。
“我父为皇室殚精竭虑,却落得个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下场……”她眼眶通红,半边脸是血迹,偏要笑着,“陛下和婕妤以为,该是不该?”
薛贺楼箍着禾简的手动了一下,淡笑道:“皇室昏聩,你父枉死,合该寻仇。”
他语气轻描淡写,好似不关己的理中客。窝在他怀里的禾简却陷入沉思,她皱眉回忆原书剧情。
凤轻尘没说谎。其父确实任工部尚书,因贪赃枉法,又以下犯上,致使阖族尽戮。
可书中没这么详细,只说凤轻尘幸免于难,是她自幼体弱,被家人送入道观静养,躲了一劫。
也因此结识养在道观的小皇帝,数载相伴,成了小暴君的白月光。
她想得入神,胸口突得发闷,手脚跟着发麻,她唇瓣轻动,竟觉呼吸费劲。
怀中人突然手足痉挛,薛贺楼眸色骤沉,手指连挥,封住禾简的经脉,又说:“别怕,不会有事。”
“啧。”凤轻尘拊掌轻笑,凑近几步,眼角的血伤叫她显出几分诡艳,“牵机引终于发作了。”
少年并不理她,只屈膝俯身,解开禾简衣襟,并指点过禾简的膻中穴,注入一股真气。
“别白费力气了,”她秀眉微扬,冷声讥笑,“她不似你有修为护体,牵机引一旦吸入凡人肺腑,半日即死。”
膝弯猛地一痛,紫裙下鲜血直流,凤轻尘脸色大变,喝道:“你敢杀我!”
她面上冷汗涔涔,膝上皮开肉绽,她痛得站不住,蜷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我死了,她决计活不成。”
少年终是抬眼看向凤轻尘,乌瞳似夜,令人生畏。
“解药。”
“你伤我左眼,断我手指,”凤轻尘抬起断了的手指,咬牙冷笑:“凭什么觉得我凤轻尘会甘心送上解药?”
她每说一个字,血红的眼越冷一分,那眸中的怨火似烧不尽。
“你欲如何?”
凤轻尘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越发怒恨。
“我同禾婕妤本无甚仇怨,也不愿害她性命。只是我能力低微,伤你不得,只好拿她入手。”
她说着一顿,惨白的唇勾起一抹笑弧,“尊驾修为通天,还我一指一眼,应当不过分?”
她话落的那刹,咔一声,一截断指跌坠在地,汩汩的血顺着掌根蜿蜒。
他眼皮未动,又抬手自毁一眼,血红漫过脸颊,乌瞳凝成赤色。
凤轻尘眸光呆滞,连痛也惊退几分。
“解药。”他伸出血手。
凤轻尘四肢发凉,一身冷汗濡湿衣裙,未曾想他这样束手就擒。
“尊驾好魄力,”她扯了扯嘴角,自顾服下几粒止痛丹,仰目喘息,“可轻尘记得,您还欠我一样东西。”
“十三日前,尊驾在道观中,斩我头颅,也像今日断指一样,利落干脆。”
她抬手抹上脖颈,朝少年一笑,“那痛太入骨髓,尊驾也该尝一尝。”
周遭静了一瞬,刺鼻的血气叫痉挛至昏厥的少女皱了下鼻翼。
薛贺楼耐着性子听她一番话,末了,唇角弯了弯。
“我以为你动她,是晓得制衡一说。却原来只是犯蠢么?”
他缓步走近,任血滴了一路,他眼皮半敛,居高临下地睨着凤轻尘。
“你主人没告诉你,如何杀我?”
少年的身影拢住大半日光,凤轻尘瞧不清他的神色,浑身止不住发颤,不知是痛是惧。
她垂眼,竭力压着颤意,嗤笑道:“尊驾在此间不死不灭,死一次又何妨,再耗下去,是真不想她活了吗?”
不待她话毕,眼前寒光一闪,森白的剑气倏地绞上她脖颈。
她凤眸睁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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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杀了她!
凤轻尘探出袖底的符箓,可还未用出,颈间剑气撞上项上银铃,尖厉刺耳的铃音炸响,铮一声,竟弹开那凛凛杀气!
银铃轰得碎裂,碎片飞射,薛贺楼离得近,锐芒刮过他左颊的眉骨。
他一侧目,天地间回荡一道清润的男音。
“剑圣是黔驴技穷了么?一个杀招,竟用两次。”
他血红的眼微眯,手袖一翻,碎片化齑,银雨霏霏,可目之所及,哪还有凤轻尘的身影!
【警告!检测到任务对象生命体征异常流失,请宿主尽快采取措施】
薛贺楼足下一顿,左眼仍在淌血,他微微一笑:“你还可以再晚些出来。”
他撕了衣衫处理断指,一边踱回巨石旁禾简身侧。
【系统:语义识别错误,请宿主正确输入需求】
他弓身抱起禾简,问系统:“她中了牵机引,此毒可有解药?”
【叮——牵机引并无解药,但可以真气引渡,将毒素转接】
*
琴雪湖岸,一道纤细的身影破水而出,坠在凉亭外的草垛上。
驻守此地的护卫们见那紫衣华裙,忙拥上前,呼喊:“魏妃娘娘!”
凤轻尘咳嗽着睁开眼,模模糊糊的,她伤眼浸了水,有些刺痛。
她下意识摸了摸颈上的银铃。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低低笑了一声,回忆起离宫前,闻胥离交代的话。
“闻翘性子冒失,不如你谨慎多智。有些事需你代办。你如今既为她的缔结者,此音铃交于你。必要时可保你一命。”
她那时望向那张俊美似谪仙的脸,瞧得心惊,压低眼眸问:“上仙要我做什么?”
青年笑吟吟道:“诱导小禾取地宫的诛邪剑,若不成,便想法子让薛贺楼亲自取。”
她不懂。
他们皆为此剑来,可那柄锈剑并无特别之处。
她少时见过瑶妃娘娘拿那剑砍柴生火,后来瑶妃死了,剑就成了陪葬品。
不过一柄废剑,怎会引得众人以命相搏?
直到她被推入其中,在石室再次见到那柄重锋,惊觉这地宫竟步步杀机!
取剑或许是个幌子,贪宝夺剑者,一旦碰了那把剑,几乎都死在奇门遁甲之内!
连尸骨也不剩。
闻翘和一群人闯入时,她正藏于壁龛,本欲开口提醒,可转念想起因闻翘遭受的诘难,又冷下心肠。
她亲眼目睹闻翘和那些贪婪的修士一个个消失在诡异的漩涡中。
心想,原来这些天外仙人将死时,也会满脸恐惧啊。
她蹑足走出壁龛,取出衣襟内的半卷堪舆图细细翻看。
此物是当年瑶妃娘娘所赠,瑶妃是她记忆里第一个仙人。
她教她识文断字,教她药理医学,她曾真切地感念瑶妃。
故而她对小皇帝总有一丝怜悯。可那个叫薛贺楼的,毁了这一切!
她心有不甘,恨不得毁了一切,也酝酿出一个主意。
却不想,还是办砸了。
湖岸的凉风吹得她颤抖着身躯,她慢慢起身望着平静的湖面。
“吩咐下去,十日之内,填平此湖,为陛下建一座鹿门台祈福,以佑陛下早日苏醒。”
30. 亲吗
天色渐晚,湖面残阳一寸寸沉入暮色。湖底小洞天,依旧是红日高悬,天光灼灼。
“咕噜—咕噜—”
禾简是被饿醒的,饿得像是被人掏空了胃。她掀开眼皮,黑茫茫一片。
鼻尖嗅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血气,肩头却抵着一片清冽气息的衣料。
她一怔,反应过来自己正枕在少年的胸膛,腰上环箍着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
力道不小。她没挣扎,低呼放手,他却不应声。
心头一紧,她有些不安,伸手向上去摸他的眉骨,一一辨着轮廓。
是他。
“别演了。”她抿着发干的唇,气闷道:“起来,薛贺楼。”
昏茫的黑暗里一切静悄悄,回应她的只有簌簌的枝叶声。
她心头发慌,指腹下滑过鼻梁,碰到他的唇珠,温热的呼息落在她指缝。
她松了口气,还活着。肚子又咕咕作响,她舔了舔唇,去摸腰间斜挎小包。
出发前,她在里头放了些干粮,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禾简摸了个空,腰上只有少年硬邦邦的小臂。她磨了磨牙,扬掌狠狠拍了那劲瘦的手臂。
“啪——”一声,红印子落在白皙的手背,少年的眼睫颤了颤,闷哼一声。
“醒醒!”她拧了下他胳膊,连声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和凤轻尘在一起吗?现在是在哪?”
她原本是想打探凤轻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不想听到一段往事。
昏迷前她记得她手脚抽搐,又呼吸不畅,现下醒来,除了很饿,并没哪不舒服。
是幻觉吗?
身下的少年呼吸猛地急促几分,她耳尖动了动,落在少年手背的手一用力,喜道:“你醒啦?薛贺楼!”
风动树摇,天光透过树隙匀落,掠过少年的面容,浮光似在他眼睑晃动,半明半晦。
少年眼皮缓缓掀开,他瞳仁轻动,光中浮动的尘絮落在右眼,左眼却一片沉翳,透不进一丝光线。
“薛贺楼,你怎么了?干嘛不说话?”
耳边是少女轻快的聒噪,他茫然地眨了眨双眸,左眼仍犹如蒙蔽了日光。
瞳孔骤缩,他忙抬手捂住右眼,眼前的世界骤然跌入浓稠的黑中。
他僵直身躯,手无意识垂落,右眼视野再次恢复光明。
“孤的眼……”他惊怒交织,呼吸愈加粗重。
视线触及右手断了的食指时,他似被烫了一下,惊跃而起。
砰一下,禾简被他衣袖一撅,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薛贺……”
她闷哼一声,弓起身体,背脊痛得发麻,少年疾掠近前,拧起她下颌。
“禾、婕、妤……”他左眼赤红,右眼翻涌着燎原般的杀意,声色俱厉道:“你们,干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她,少女双眸睁大,下颌骨被拧出青红。
“……陛下?”禾简眼眶又酸又涨,她拼命压着眼底的热意,扬爪去打他的手,却因看不见,打了个空。
她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凝滞的瞳仁倏地一散,似蒙上一层水雾。
少年脸色骤变,他迟疑着抬起左手在禾简眼前挥了两下。
少女仍是睁大眼眸,瞳仁静如死水,没半点反应。
手倏地卸了力,他心头急颤,惊惶涌上他的眉眼。
“你的眼睛为何看不见了!”
他捧起禾简的脸,低吼着,那张秾绝的脸布满阴鸷之气,“告诉孤,谁害的你?”
落在两颊的手指轻抖着,扑面的呼息烫得禾简面皮一紧。
少年的声音又气又急,见她肩颈紧绷,又竭力放柔语调。
“阿禾莫怕,告诉孤,孤会为你报仇,谁剜了你的眼,孤定让他生不如死。”
“我……”禾简终于动了动发白的唇,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小皇帝眼底戾气一凝,指腹在她双颊摩挲,他抿紧唇:“等会再说,孤先找些吃食给你垫肚子。”
说着,他起身逡巡四周。他们此时栖在老榕树下,树长得歪,斜倚在河岸,枝条轻拂水面,溪水叮咚跳跃。
脚步声远去,禾简一手揉着吵不停的肚子,另一手揉着有些疼的下颌。
是又睡了一日吗?怎么醒来的是小皇帝?眼下这恶劣的形势,小皇帝醒了不顶用啊,要再冒险一次,把薛贺楼喊出来吗?
可是……她也不能总依赖薛贺楼。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屈膝坐起,双手环膝,额头轻轻抵在膝上,得想办法先治好眼睛,再去那间藏剑室看看。
至于凤轻尘说的那些事,她得验一下真假,探探背后的意图所在。
小皇帝回来时,左手提着一条鱼,右手是一捆干树杈。
他远远瞧见禾简埋头靠膝,心口发闷,当即弃了干柴,快步上前。
“哪里难受?”
手中鱼呲溜一声在碎石地打了个滚。他双手捂在禾简两颊,硬生生将人拔出来。
“是不是眼睛痛?”他追问,一边又说:“孤先给你吹一吹,回了宫孤定会找名医,治好你的眼。”
湿滑的凉意贴着脸颊,呼息间,一股腥膻味直钻鼻腔,禾简皱起鼻子。
“我没事……”她腮帮子被捏得鼓起,忙抬手扒拉,“陛下,你先松手。”
小皇帝狐疑地松开手,禾简抬袖擦了擦脸,白皙的脸颊登时被擦红了。
小皇帝脸色微变,她浑然不觉,“陛下,是抓了条鱼回来吗?陛下真厉害。”
禾简想到等下得让小皇帝带她去一个地宫,开口便多了些哄人的意味。
她心中实则认为,吃鱼不如吃果子,鱼弄起来麻烦,鱼刺又多,她现下饿得紧,等鱼能吃,怕是她早饿昏了。
但这些话她是不能说的。
小皇帝本因为禾简嫌弃的举动,有些气闷,待要发作,又瞥见少女双颊绯红,心头竟有些热,指尖也跟着蜷了蜷。
冷不防又听见少女软和的赞扬,他唇角微微上扬,转瞬又压了下去。
眼尾的笑意却直直飘向面前的少女,他清了清嗓,哼笑道:“原也不是难事。”
话落,他又说:“把手伸出来。”
禾简不明所以地伸出双手,咚咚咚,一颗颗红果子从少年的衣兜里跳出来。
“先吃这个垫垫,孤方才尝了,没毒,就是有点涩。”
少年徐徐道:“等孤将鱼烤好了,再吃鱼。”
他拎起串过鱼鳃的草绳,大步行至河边。
指腹搭在颗粒饱满的果子上,微一用力,汁水四溅,禾简有些失神,她尝了一颗。
是覆盆子。还不大熟,又酸又涩。她又吃了几颗,竟觉口津生甜。
“陛下方才不是问我眼睛怎么伤的吗?”她敛住情绪,侧耳去听溪边的声音。
“是剑气所伤。不过不打紧,这附近有一片石林,在南边,石林里有一株参天大树,树上结的果子能治眼疾。”
她顿了顿,笑问:“等会陛下可以陪我走一遭吗?”
刮鳞的声音一顿,少年扭脸望向树边的少女。
他还未完全适应独眼的世界,视野受损,他抬手捂起左眼,仔细去瞧禾简。
她今日穿着件绿衣裳,流苏收束着腰身,下摆的衣裙缀着月白的绒花,此刻正规矩地贴在脚踝,笑盈盈地等他的回答。
他手中鱼皮滑腻,腥气难闻,这一刹好似被飘来的荷香一点点消融。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待回过神才抬步走回少女身旁。
他屈膝蹲下,清亮的右眼映着少女恬静的脸庞,他抬指想碰一碰她的粉颊。
离毫之际,他指尖顿住。少女亦有所觉,她低呼了一声:“陛下?”
“修。”他抿唇笑了一声,“孤应了你,你也应允孤所言。”
湿热的呼息散在近前,禾简飞速地眨眨眼,疑道:“你要我叫你阿修?”
少年耳尖倏地红了,弯起的眼眸爬上一抹羞赧,他喉骨轻轻滚动了一下。
“嗯。”
他嗯完又回了溪边清理那尾鱼,徒留禾简后知后觉地不自在。
是情蛊作祟吗,小皇帝他……她不敢深想,暗自呼气吐气,一颗接一颗吃着覆盆子。
不多时,焦香的鱼鲜随风四散,禾简咽了咽口水,刚想说话,浓郁的香气已递到唇边。
她舔了下唇,张口含住,神色跟着一变,入口香鲜,焦嫩无刺。
“味道如何?”小皇帝偏脸看禾简。
手上却仔细地剔去一一根鱼骨,粗刺,细芒,确认净爽无虞后,才投喂给禾简。
“啊?好、很好……”
禾简低着头,后颈热得通红,她岔开话题:“我们快点吃吧,等天黑了就不好摸过去。”
她匆匆干掉鱼,满齿清甜,小皇帝见她吃好,自去溪边净手。
溪水流过他的断指,少年擦拭着指上的水珠,确信了无异味才回到禾简身边。
“走罢,那石林在南边何处?”
“我也没去过。只知道它附近有一只啼鸣的凤凰,树边还有一条蛇。”
“……”小皇帝眉梢轻轻一挑,哼了声:“婕妤知道的可真多呢。”
他说着,屈膝在禾简跟前蹲下,左手去拉她的手。
“上来,孤背着你快些。”
禾简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如遭火烤,少年却已一手环住她腿弯,一手托住她后腰,又慢慢直起身。
夏日衣衫薄,宽掌贴在盈盈一握的腰间,禾简面色一变。
“你的右手少了一指?”
语气满是惊愕,禾简说着要扒拉他的手查看。
少年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腰尾,“别乱动,仔细摔着。”
他说话间,右手悄然缩回衣袖,改用臂弯去勾,“不许咒孤。不过是被鱼咬了一口,屈着伸不直罢了。”
语气有些冷,还有些不高兴。
禾简唇线紧抿,又问:“陛下,没骗我?”
少年冷哼:“孤做什么骗你?待你眼睛好了,瞧一眼便知。”
二人往南直走,穿过飞瀑,绕过假山,走了大半时辰,终是听到一声声清戾的凤鸣。
禾简面上一喜,环在少年肩颈的手拍了拍,“陛下陛下!到了!”
少年俊美的脸却笼上一层阴翳,不似禾简那般雀跃。
他紧盯着对岸的异象,手越发收紧,拢住背上的少女。
十米开外,有一长桥,桥对岸是一座小涯似的石山。
山崖边长着一株孤零零的金黄巨木,枝干虬曲,枝丫上结着一颗颗娃娃似的果子。
火凤在其上空鸣啼,时而吐出道道火焰,以至周遭寸草不生。
树根盘踞着一头沉睡的巨蟒,碧鳞泛着翠绿的光,头尾相缠,似绕树而生。
而地上更是阴森,一片狼藉的头骨,腿骨,还有零散的尸体。
其中一具,若禾简瞧得见,定然诧异,那个换作苏自在的小剑修,赫然躺在那蛇躯边上!
小皇帝并不识得,他缓缓放下禾简,将她安置在长桥边的小亭内。
“在这呆着,孤去去就回。”
禾简却拽住他的手臂死死不放,“一起去!你一人应付不了。”
她不知小皇帝功底如何,也不敢拿命赌凤轻尘所言真假。
若整座地宫皆为华明瑶所造,那小皇帝作为她儿子,应当有某种隐秘的保护措施。
她如此推测,更想亲自去看看华明瑶为何和姑姑模样一致。
再者若遇性命攸关的险情,薛贺楼会出现,也算给小皇帝多一重保障。
小皇帝垂眸看着臂弯的手,呼吸放轻,他笑:“不怕死?会没命的。”
少年眼眸弯成月牙,视线上移,掠过少女的锁骨,修长的脖颈,后黏着那微颤的双唇。
再未挪开。
唇瓣轻抿,禾简仍紧攥着他的臂弯,张口说:“怕。可那有什么要紧,陛下难道不怕?”
小皇帝望着那张阖的唇,眸光愈渐灼热。
禾简笑了下,左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受伤的是我,我不能自私地让阿修一个人送死。”
她话音才落,唇上覆来一阵湿热。
禾简呼吸一凝,漆瞳满是不知所措。
少年抬眼看她,呼吸又快了一拍。
“唔—”禾简张唇正要说话,舌尖却蹭到少年的唇珠。
她瞳孔一震,猛地往回缩,小皇帝却追上来,勾住,含着,口齿生津。
“咕叽—”
心跳似一阵阵春擂,咚咚咚,如晴天霹雳,分不清谁是谁的。
末了,也分不清谁先分开了滚烫的呼息。
少年贴着禾简,他长睫飞颤,如玉的面颊飞上一抹粉霞。
他鼻尖轻轻蹭着她面皮,低低呼着她名字。
“阿禾,好阿禾。”
禾简从未听他用这样撒娇卖痴的嗓音说话,她整个人红了一片。
脑袋似起了一阵雾,喉咙紧得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啊……陛下,古语有云,凤凰…非醴泉不饮,非苦楝不实,而雄黄辟蛇虫……我们可以在附近找找有没、有苦楝,或者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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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在她耳侧的脑袋拱了拱,小皇帝侧眸,瞧她整张脸红透,唯耳上一抹点翠色。
他嗯了声,腼腆地抬起头,抿唇一笑:“调虎离山,阿禾真聪明。”
他左手牵起禾简,抽出衣襟一淡蓝的细绳,将二人手腕缠在一处,绕了数圈。
禾简疑惑:“你干什么?”
“此物是鲛人筋,水火不断,伸缩自如,”他低头,手指翻飞,认真打了个死结,“缠上,便走不丢。”
禾简:“……”死也会死一块!
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小皇帝牵着她在附近搜寻一圈,竟真找到了苦楝树和雄黄石。
二人回到长桥小亭,制定取果子的计划。
投石问路,声东击西。
“孤去引开蛇和鸟,”少年耐心地在她掌心一遍遍绘制山涯的地形图,“你只需趁着间隙,摘到果子便往回跑。”
待禾简真正将整个地形熟记于心,小皇帝又从袖兜里掏出一件法宝套在禾简脖子上。
“此物你且戴着,”他笑着叮嘱:“不许摘下。”
禾简伸手摸了摸,像块玉,弯月状,不对,像半块。
她倏地响起此前少年给她打的耳坠,无奈叹了口气。
“你把昆山玉一拆唯二,又全给我,没想过万一这东西真能保命,死的会是你吗?”
“孤是帝王,自然鸿福齐天,”少年左颊梨涡一显,勾唇道:“再不济,孤还有小观音。”
“……”禾简茫然,几秒后想起他说的小观音,脸色又刷一下飞红。
二人又一番修整。小皇帝斫了几支木箭,做了一副弓,以箭矢绑住苦楝果,疾射向空。
那凤凰起先以为是攻击,疾冲而下,一路追着少年喷火。
少年反手一箭又一箭连发,一边奔至苦楝树边,缠斗间,凤凰误打误撞衔住一颗硕白的苦楝果,而后真落在那株苦楝树上进食。
禾简二人则趁机过了长桥,渡至山涯。
那巨蟒嗅到生人气息,绿瞳竖起,贴地游了过来,小皇帝早将雄黄石击碎,化作齑粉,敷抹在惯用的软剑上。
二人分头行动,小皇帝与蟒蛇颤抖,禾简则按小皇帝绘制的山涯图,悄悄贴近树,摘取果子。
她闭着眼,按心中描摹的图形走,很快到了金灿灿的树下。
小皇帝说,树高约六尺,她得往上蹦,伸手够。
禾简试了两次,第三次果真够找了果子,但没来得及摘下,又重重跌回了地面。
这样不行。她心想,得爬上去,爬上去才好摘。
她手脚并用,几次打滑,才找到诀窍扣住枝干,足蹬树身,拼命攀爬,枝桠晃动。
她一路摸索,终于寻到稳固的横枝,跟着摸到了似人形的生死果。
禾简心中一喜,用力一掰,一颗生死果稳稳落在她掌心。
她还要再摘,却这时,树身猛地摇晃,空中一声声凤戾,余音响彻四野。
她脸色一变,囫囵吞枣地咽下手中的生死果,又忙不迭伸手前扑,折断一颗颗挂着果子的枝桠。
身体疾速下坠,狂风贯耳,视野从黑茫茫中一点点亮起来,禾简没来得及高兴,一只火红的凤鸟疾冲而下,砸下一颗颗火球!
她惊起一身冷汗,猛地意识到自己跌错了边,往树的背面—也即无底山涯坠落!
前后都是死,她完了。
这念头刚上心头,一抹身影似疾风缠上了她,来人箍住她后腰,反手一剑,劈散下坠的火球。
可零散的火焰仍是砸了下来,少年偏以身躯挡着疾火,半点没叫箍在身下的人受伤。
疾坠失重,禾简只听耳边连连几声闷哼,接着是利剑划破山壁的刺耳声。
少年手中长剑斜劈,锋刃擦着崖壁下划,他猛地运力,欻一声,将剑身贯入山体。
剑身受力,硬生生悬住二人,他举臂握剑,一手缠住禾简,一面抬眼四顾。
“……薛贺楼?”崖风猎猎,禾简轻呼,声中有些犹疑。
少年却猛地扭脸看她,那双素来多情的凤眸此刻尽是惊怒与委屈。
凌厉又泫目。
四目相对,禾简面上血色尽褪,她肩颈微颤,“你左眼……怎么了?”
声音似从喉咙里闷出来,她抬手要碰,少年却扭过脸,她的指尖便擦过他的右颊。
“别看。”
她微屈着指,还未换口气,那碧蛇和蠢鸟又缠了上来!!
巨蟒蠕动着身躯,步步逼近,火鸟衔着灼热的火,亦低空盘旋而来!
禾简心中一阵绝望,她垂眸去解右腕的鲛人筋。
“龙仲修,松手。别管我了,你还能逃出去。”
“逃?”少年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字,他倏地咬住她的耳,“禾简,你听好了,孤——”
他的话截断在疾坠的火球中,后背蹭的一下燎起橙红的火!
少年猛地吐出一口血,他定了定神,喘着血气说:“孤方才瞧见崖下一尺有一洞口……”
他话未完,温软的唇贴了上来,少女仰头,勾住他脖颈,那些未尽的话消散在相依的唇齿间。
少年浑身一颤,等意识回笼时,已教禾简颠倒了二人的位置。
他眼瞳骤然缩成一点,眼睁睁望着那尖利的齿和血红的蛇信子咬了过来。
他心神俱裂,恨不得再翻一翻,少女却死死箍住他,她弯起眉眼,朝他温温一笑。
“我不会死的,龙仲修。你闭眼,别怕。”
“不……”他眼前模糊一片,声音竟哑得发不出,他微微一笑,双眸缓缓阖上,抬手回抱住禾简,心中轻喃。
“也好……死同穴甚好。”
蛇尾和蛇涎几乎是同一瞬缠上禾简。
她死死闭着眼,埋脸在少年胸膛,不敢去想喂了蛇的惨状,心里早把薛贺楼骂了一万遍。
她决计没想过这么个死法,早知道瞎就瞎了。
预料中的死法却没发生,蛇尾缠上她的脚踝,竟是要把她拖上去!
那蠢鸟也飞了过来,双爪拽着她后腰往上拎。
这是……要救她?
她心中又惊又喜,顾不上怀疑,忙全力配合。
那鸟却俯首啄着小皇帝的脑袋,似是要把他啄开,或是弄死。
禾简脸一白,忙展臂去护,她手一松,惊厥的少年便隐隐下坠。
幸得他双臂在昏死中也牢牢箍在少女的后腰,才不至于坠了下去。
“别啄他别啄他!”她叫道:“凤凰天使,他死不得,他死了我孩子就没爹了!”
31. 梦中梦
火鸟停了动作,歪头看她,鎏金眼眸映着她煞白脸。
偏这时,扎入崖壁的剑身咔的断裂,二人来不及动作,被蛇身卷着一拽,直直甩回了崖顶!
砰一声,后背猛地撞上地面,身上还压着一具身体,禾简疼得倒吸了口气。
死鸟跟着飞上来,落在禾简身侧,缠在脚踝的蛇尾撤离,巨蛇竖起身躯,碧瞳直勾勾盯住禾简。
禾简龇牙侧翻了身,反手去掰缠在腰后的手。少年箍得太紧,似要嵌入骨髓。
“……”她瞪了眼面色死白的小皇帝,心头一阵惊悸,转念想起藏在兜里的生死果,忙探手去掏。
金粉的果子被压变了形,似个丑娃娃在哭,禾简顾不了太多,用手掰开少年的双唇,撬开他牙关,喂他吃下。
“呼……”她手指发酸,喂个果子给她累趴了。
她趴在少年胸膛缓了缓,耳边一阵窸窣,有什么东西贴上耳尖。
禾简偏脸一看,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蛇信子赫然在舔她耳上的翠玉坠!
禾简汗毛倒竖,抬手想打开蛇头,却与蛇瞳的视线撞上,冷不丁又被舔了下脖颈。
“……”她梗着脖子,反应过来,这死蛇认得昆山玉!
她忙抬手去拽玉牌,打算把它丢得远远的,可突然间头昏眼花,使不上力。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禾简想,这死蛇的口水果然有毒。
*
落星小镇,平安驿馆内。烛火噼啪一响,凤轻尘吃惊地看着夜袭的人。
“爹,”她勉强扯出个笑脸,“您怎么来这了?”
“阿婉,”魏延一身朝服,唇色泛青,眸光却利,视线触到女子覆遮的左眼,声音微变,“……你的眼睛?”
眼睫轻动,凤轻尘压着情绪,只伤心道:“女儿没注意,不小心被剑所伤。”
魏延攫利的眼微微松动,他坐了下来,叹道:“你老实说,陛下现在何处?”
“这…女儿怎知?”
“你岂不知!”魏延猛一拂袖拍桌,胸中气血翻涌,“私自调兵围宫,又假传圣旨,调取钦天监的星轨罗盘,行事如此张扬,是想我魏氏门庭受千夫所指,万世唾弃吗!”
他说着咳起来,烛火曳动,凤轻尘捏紧袖中四指。
“阿爹来时可曾瞧一瞧这沿途的百姓,田舍无田,民生凋敝……君王不仁,举止疯癫,我魏氏何故守着这样一个王朝?”
“放肆!”魏延佝着身子,大咳起来,他怒指着凤轻尘。
“我魏氏世代忠良,食君之禄,自该忠君之事!你身为帝妃,身负圣恩,如今又有子嗣在身,岂可言这大逆不道之举!”
“君恩?”她轻笑,眉眼却似冷霜侵袭,“父亲,你趁夜寻来,当真是因为君恩?陛下的君恩便是给满朝大臣赐下半月散,要尔等毒尽肺腑,不治而亡?”
连日来盘踞在心的猜测,被一语谶破,魏延苍老的面庞顷刻暗了下来。
良久,他微偻着肩,声音沉哑,“君要臣死,臣岂能不受?”
凤轻尘前世便知魏氏愚忠,却不想他如此冥顽不灵,她张唇再要说话,魏延那双浊眼忽看了过来。
“阿婉性子娇纵,心思却单纯,姑娘不是我家阿婉罢?”
……
“嗒嗒——”
昏沉的少女只觉面上一阵湿凉,似有什么滑腻之物轻舔过脸颊,移至唇角,试探着往唇缝钻。
碧眼巨蟒的模样窜入脑海……禾简眼皮轻动,猛地睁了眼。
月光自窗格一泻而下,身子陷在软和的被褥里,她胸口起伏,入目是老旧的横梁屋顶。
这是哪?她不是在日不落的崖边吗?
手擦着床褥,禾简坐起身,目光游移,打量着四周。
屋内布置古朴,只有一桌一椅一榻。她视线触及墙正中挂着一副道姑图像,眼眸微微睁大,天师道观?
她满头雾水,正疑惑怎么一回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来不及躲,来人已进了屋。
“山路难行,陛下何必趁夜寻我,我又不会跑。”
说话的是个女子,身着藏青长褂,提着一盏花灯。
风涌入屋,灯火跟着摇曳,照着来人灵秀的眉眼。
她面容清瘦,下颌略尖,一双眼却似山涧的清泉,显出奇异的柔和。
……姑姑!
禾简目光凝在越走越近的女子身上,那人却穿透她的身躯,随手搁下花灯,在榻边坐下。
“阿瑶,”她身后的男人跟着踏进屋中,剑眉紧拧,“孤再问一次,你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
“问这么多做什么,”女子长睫覆下,趺坐于榻,“反正不是你的。”
男人俊颜染上一丝薄怒,他大步上榻,抬手欲抓女子的手腕。
女子好似有所预料,弹指一挥,直将男人打下了榻。
“龙沧澜。”声音有些冷,女子抬起眼,“你今日是来找我不痛快?”
“是你在给孤不痛快!”男人低吼,“华明瑶,你可还记得你是孤的妃!”
他一双凤眼顷刻赤红,眸光凶狠,沉沉地压着榻上女子。
“可你也不止我一个妃子。”女子挑起眉梢,嗤笑:“难道只许你左拥右抱,妻妾成群?”
男人气势骤然短了一截,他轻喃:“……你是在报复孤。”
他眸中情绪翻涌,既有憎恶,又有些暗喜,剑眉松了又紧,良久才重重道:“罢了,是你年幼,叫贼子迷惑,孤不怪你,但孽胎不可留!”
他偏头看着藏青道袍着身的女子,眉眼倏地转柔,哄诱着:“阿瑶,拿掉这孽胎,孤许你后位。”
禾简没能听到女子的回答,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碎片划过她眼球,她心神一震,明知是假,仍死死闭了眼。
交谈声远去,她一阵目眩神迷,待缓过神,发觉自己正站在空旷的长廊上。
不远处,是雕梁画栋的宫殿,殿前牌匾上挂着醒目的清凉殿三个字。
烈日高悬,宫人端着珍馐一波接一波地穿过她进了殿内。
她原想进去瞧瞧,一抹倩影急切切地奔出殿门。
禾简很是吃惊。只因那女子怀着身孕,月份看着还不小。
身后一群宫婢追着那妃子跑,边跑边喊:“美人,您慢些!”
禾简犹疑要不要追上去看看,殿内的人鱼贯而出。
正中的女子钗环未戴,一袭青衣,缓步而出。
是华明瑶。她身上的青衣甚宽,却也遮不住隆起的肚腹。
“娘娘,”华明瑶身后的婢子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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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即将临盆,您此时告知她腹中胎儿是死胎,她如何不疯?”
婢子声音偏低,有一丝无杂质的冷漠。
“希桐也觉得我做错了。”华明瑶无奈地笑了笑,“可我救不了她,又怎能骗她冒险去生一个死胎?”
那婢子没再说话,扶着华明瑶缓步至院内,身旁宫人搬出躺椅,为她打扇。
“不必了,”她挥退婢女,吩咐道:“将此堪舆图交与凤怀鹤。”
她自袖中递出一卷图,那婢子接过,匆匆离了殿。
华明瑶又屏退院中宫人,轻抚着肚腹,“阿离乖,快点出来,我没多少时间了。”
禾简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飘至华明瑶身前,仔细打量她的样貌。
“姑姑?”禾简试探着喊了一声。
华明瑶毫无反应,禾简不死心又尝试叫了一声:“禾蓁!”
庭中花叶摇晃,可她的喊声没掀起半点波澜。
禾简有些气馁,华明瑶却脚下踉跄,忽地抱起肚腹,颤抖不止。
羊水顺着裙摆滴落,禾简忙伸手去扶,一个身影却快她一步。
“你故意支开所有人,是打算一尸两命,然后好做鬼去找你那奸夫吗!”
来人怒不可遏地抱起华明瑶,“孤告诉你,华明瑶,你想都不要想!”
他身后,数名女医提着药箱奔至内殿……不知为何,禾简进不得殿内。
她只听着时断时续的哭喊,日光在焦灼中向西,她飘到窗棂处去看,帘幕挡得严实。
日落时分,殿内终于传出一声清亮的哭啼,不多时,有内侍跪地回禀:“恭贺陛下,娘娘喜诞幌子,母子平安。”
皇帝眉宇阴鸷未退半分,他眸光狠厉,“把孩子抱来。”
内侍复进殿中,须臾后又连贯带爬喊:“不见了!陛下!瑶妃娘娘和皇子都不见了!”
禾简跟着一阵眩晕,竟又回到天师道观。
华明瑶眉眼苍白,将襁褓中的孩子交付给婢子。
“希桐,我没求你办过什么事,唯这一件。他的魔气已悉数被我剥离,绝算不上魔胎。”
“请把他带回庐陵,不要送去闻家,你看着哪户人家心善,便托付给谁。”
她低声交代着,又自颈项取下一块贴身佩戴的平安锁,认真地给孩子系上。
“阿离,”她轻亲了亲孩子额头,“我不能陪你长大啦,这块平安锁就代替妈妈。”
那平安锁是扁平如意状,足银锻造,小巧精致,正面篆刻一个“蓁”字纹样
禾简瞳孔骤缩,她冲上前,想拉住她,喊她名字,眼前顿时一花,头顶的声音拂落。
“醒了。”腰侧的手微微收紧,少年环着她,往她唇边塞了颗果子,“多吃些。”
“唔……”禾简囫囵吞下,她一时愣怔,抬脸看着小皇帝。
少年右脸似凝脂玉,左眼却覆着一乌罩,面容肖似梦中的老皇帝。
她一时无言,似还未醒,浓密的眼睫扑簌了两下。
见少女呆呆望着自己,一双眼水润明亮,小皇帝呼息一滞,左指在她腰侧扣紧,右手却悄藏在袖中。
眼罩的细线绕过耳后,紧缚在扎起乌发里,他喉结滚动,微偏了脸,斜睨着禾简。
“又不认得孤了?”
32. 有伤风化
“……龙仲修。”
“嗯。”小皇帝眼稍微一上挑,他偏过右脸,哼笑道:“阿禾总算认得孤一回。”
腰侧的手掌温热,禾简微怔,意识到整个人被小皇帝横抱着,坐在他腿间。
少年身体的温度隔着衣衫透到她身上,她脸色微变,扑腾着腿要下来,小皇帝却勾住她小腿,拍了一下。
“闹什么?”他嘀咕着,竟低脸去贴她的额心,“难不成还是魇着了?”
少年的脸骤然放大,禾简瞳仁微颤,忙抬肘狠狠撞了下他肩膀,从他怀里跳出来。
崖边风声猎猎,二人栖在树下,碧空中火鸟时而传来几声凤鸣。
风掠动着少女碧色衣裙,亦掠动缀满枝头的果子。
禾简走近两步,她双脚一蹬,腾空跳起,抬手探向枝桠,去勾悬在细杈间的娃儿果。
一侧眸,盘踞在树上的巨蟒头颅轻动,一双森冷的碧瞳直盯着她。
“嘶嘶——”蛇身躯蠕动,吐着蛇信子靠近她。
“别过来!”
她跌回树下,记起那软舌舔舐的湿冷,后颈汗毛直竖,她急忙去摘耳上的玉坠和颈项的玉牌。
小皇帝却捉住她手腕,“阿禾若取下这昆山玉,孤与你怕是即刻葬身蛇口。”
“嘶嘶——”蛇身碾过粗糙的枝干,声音越来越近。
少年转身,遮住巨蟒的眼,他伸手将禾简的耳坠穿好,复抬脸朝她一笑。
“阿禾不怕,这蠢物不通人性,但认主物,试试看,出言驯化它。”
“……”禾简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觑到嫣红的蛇信子。
她暗自呼气,强迫自己冷静,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不许下树。”她板着脸,冷声命令:“离我远点。”
蠢蛇歪着脑袋,它蠕动身躯,树叶簌簌作响,蛇信子乖乖收回,伏在树上。
“你瞧,”小皇帝拇指腹拢起少女颊边散乱的鬓发,语气放柔:“不过是看着凶煞。”
禾简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似想起什么,目光又汇聚到少年脸上。
“你刚刚给我吃的是生死果?”她语气严肃:“这果子有问题,不能多吃。”
少年神色微凝,垂眼地盯着禾简,“此话何意?”
“我方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许是吃了果子的缘故。”
禾简并无疑他,将梦中的事掐头去尾讲给小皇帝听。
“总之,我怀疑这些果子,实际是记忆果。”她打量着树冠上一颗颗金粉的果子,轻喃:“全是有关我……你母妃的记忆。”
扣在她肩头的力道猛地一重,她嘶了声,语气不满地问:“怎么了?”
小皇帝眉梢轻压,厉声道:“她不是我母妃!”
“……什么?”禾简眼露茫然,声音有点颤。
“阿禾,”小皇帝松开手,唇角弯了弯,“孤方才也做了梦。”
“梦里,嫔妃虞氏和瑶妃同时诞子,可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踱步行至树下,足尖轻蹬,长臂一展,探过错综的枝桠,摘落一颗生死果,随意在衣衫一擦。
他低头咬下一小块,脆响伴着清甜的汁水漫在齿尖。
“瑶妃喜得麟儿,虞氏诞下一死胎,是大不详之兆。先帝赐虞氏鸩酒。”
他语调含着几分嘲弄,眸光更冷,“虞氏拒不得圣令,趁夜抱着死胎求到了天师道观,求华明瑶救她孩子。”
“华氏不愧是道门第一术士,她照看了死胎三日,喂他饮血亲之血,第三日晨曦,那孩子发出降生以来第一声哭啼,他生母虞氏也死在那一声哭啼中。”
“死胎转活,吉凶难辨,华明瑶为其求了一块昆山玉,将玉牌予以孩提,驱邪避凶。”
“先帝迎她入宫时,众皆以为她怀中的孩儿,便是她所生的皇子。至于虞氏和死胎,再无人过问。”
小皇帝默了片刻,将咬了一口的果子扔进崖底,他长睫垂落,半张脸望向禾简:“你说可不可笑?”
禾简听完,脑袋乱成浆糊,她才得知华明瑶极有可能是她姑姑禾蓁。
那块平安锁是她姑姑随身佩戴的,从不离身。
她尚弄不清楚姑姑为何会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而今又猛地得知小皇帝不是姑姑所生,那她曾经看过的原著究竟又是什么?
少年见她眉尖骤紧,似烦透的模样,心中微动,快步上前,展臂揽她入怀。
“是孤偏激。”他环住她,下颌轻置在她发顶,抬手捏了捏她耳朵,“此事与阿禾无甚关系,知道的越少越好。”
禾简抿了抿唇,故作讶然:“……怎么和我没关系呢?陛下和我福祸相依,陛下烦忧,我又岂能开心?”
“所以,陛下,我决定再吃几颗。”
她双手抵在他胸前,仰头看他,眸光漾着一丝狡黠:“再者,这果子延年益寿,包治百病。”
少年静静望着面前莹亮的双眸,他喉间微微滚动,弯下腰,俯身凑近她。
树动风摇,禾简呼吸一顿,忙偏过脸,少年的唇便直直印在她左唇角,一触即分。
禾简:“……”
小皇帝似猝然回神,他神色仓皇,藏在发间的耳朵倏地染红。
“孤、孤并非……”他说话间呼息喷薄在禾简的颊侧,眼神却不自觉瞥向少女红润的唇瓣。
他喉间轻轻滚动,颤着眼睫,移开脸解释:“……有意。”
“你……”禾简长睫忽闪,竟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她不自在地说:“你先、先松开我。”
指尖一颤,少年放下环在她后腰的双手,眸光飘向身后摇曳枝桠。
山风掀动二人乌黑的发丝,丝丝缕缕掠过肩头,牵缠在一起,又散开。
少年却忽然伸手,屈指拢住二人散开的乌发。
空气有些闷滞,禾简心头浮起细碎羞赧,她轻咳着,岔开话题:“你的眼为什么还没好?”
不是都吃了生死果吗?她先前被剑气伤了眼,吃下果子,眼睛也好了。
难道死鸟比较厉害,啄伤了眼,吃果子也不行?
她兀自想着,鬓角猛地一紧,禾简吃痛,嘶了一声,抬眼去瞪小皇帝。
她满眼怨艾,少年面皮绷紧,他攥紧指腹细软的发梢,覆着眼罩的左眼凑至禾简跟前。
“阿禾是嫌弃孤如今形貌丑陋,不堪入目?”
他冷语讥诮,右眼偏蕴着一抹湿意,眼尾微微发颤。
禾简瞪大眼,乌眸蒙上一层愠怒,她眉尖轻折,唇角抿起,不知他又闹什么病。
小皇帝见状,牙关紧咬,抬手拧起她的下颌,声音似从肺腑闷出来。
“阿禾,说话,可是厌弃孤了?”
“有病!”少年手腕冷不丁被少女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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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张口咬住他的手,贝齿用了狠劲,他吃痛,指节轻微抽搐,眼底戾气顿生。
“我厌弃你什么?”禾简松开口,满齿腥甜,她呸了一声:“我若是厌你,在崖下又何必拼死不放手!”
她说着,脾气当真上来,眼眶渐红,胸膛剧烈起伏:“你不要总是犯病!”
“……”
小皇帝静望着禾简,而后皱起的眉一点点平展,他眉眼弯起,唇角上翘,低头贴着禾简。
“是孤不好,是孤小题大做。”
少年靠在少女的肩窝,鼻息间尽是少女的馨香,他呼吸乱了一瞬,只觉心上有什么在嘶挠。
他偏脸,右眼轻动,睨着禾简,语气可怜:“孤也不知左眼因何而伤,又为何不见好。”
少年的脸埋在禾简的肩颈,睫毛扫过她颈侧,痒痒的。
禾简不适地偏了偏头,脑子乱哄哄的,她伸手抬开少年的脑袋,偏对上他迷离的眼眸。
视线胶着,小皇帝脸色薄红,呼吸急促,侧脸贴着她掌心蹭了蹭,红唇呢喃:“阿禾。”
禾简脑袋轰一下炸开,她语速极快:“你情蛊发作了?!”
他好似听不懂她的话,猫似的贴着她掌心蹭,竟将覆在左眼的眼罩蹭松了。
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露出少年那只涣散晦暗的左眼。
禾简又羞又急,耳尖烧红,她心一狠,扬手扇了少年一巴掌。
“啪—”一声,少年绯红的脸上登时浮出五根指印,他愣了下神,鬓角的发散在脸侧。
他扭过脸,轻睐禾简,少女掌心发麻,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悸,她唇瓣轻动,话还未出口。
小皇帝抬手捂着右脸,那右手赫然断了一截食指。
禾简心肝一颤,他手怎么断了一指?她又没打他的手!
小皇帝仍呆立着,泪珠一颗接一颗滚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进他锁骨,在脖颈上留下一行湿痕。
禾简喉咙发紧,不敢去看他眸底的错愕和委屈。
他一只眼如浸在水墨的黑宝石,另一只眼满是茫然。
“我……”她咬住下唇,鬼使神差地朝前走了一小步,她抬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凑上去轻轻舔了舔少年面颊的指印。
舌尖的湿意有些凉,少年瞳孔微缩,他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任由少女施为。
半晌,禾简脚后跟着地,仰头看着脸色通红的小皇帝,“有没有好一些?”
小皇帝心跳快得像是要飞出来,他舔了舔唇,眸光轻动,诚实道:“……还是难受。”
“……你再忍忍?”
禾简指尖颤抖,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她错开眼,垂眸说:“这席天慕地,做什么都很伤风化。”
都怪薛贺楼!她心里恨恨骂着,做什么给他下情蛊!
少年却搂住她的双肩,犹自不敢信,偏着脸追问:“当真?阿禾当真?”
他眼瞳灿亮,神色有些腼腆,禾简推开他的脸,很小声的嗯了下。
“孤知道有一处地方。”少年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拔足飞奔,“那地阴凉隐蔽,不伤风化。”
双脚腾空,禾简一阵天旋地转,她忙抬手捶打着少年的脊背。
“龙仲修放我下来,你别急!你听我说,有件事我还没弄清楚!”
小皇帝脚下一顿,不大高兴地问:“何事?”
33. 初见
日头正盛,烈日倾泻崖岸,参天巨木上,少年足踏枝干,身形略动,探手摘下最后一枚生死果。
“这便是你说的急事。”他话落,纵身跃下,随手将果子抛给兜着衣衫接果的禾简。
禾简垂眸,指尖轻翻,清点着衣兜的果子,她挨个放入腰侧斜挎的布包里。
一抬眸,小皇帝低头凑过来,他双臂环在胸前,唇角扯了扯:“不少呢,有二十二颗。”
语气听着有些别扭,禾简眨眨眼,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陛下速算真不错,和我数的一样。”
“……”小皇帝唇角下压,偏过脸不看禾简,疾步往前走。
“陛下,”禾简不明所以,快步跟上他,她拽住他袖衫,一边说:“来这秘境的人,一半为了寻剑,还有一半是为这些果子。”
“我们现下知道它牵系着华明瑶的过去,若是被有心人采撷,对整个大齐不利……”
小皇帝斜睨着扒在他右臂的纤纤玉手,视线又上移,定在少女似水的眸。
他呼息蓦地一轻,竟有些口干舌燥。
禾简歪头朝少年笑,见他仍阴着脸,正想再说说,他忽俯身吻了下她眼睛。
温热的唇印在她眼周,气息扫过她眼睫,没等她动作,那唇又一瞬离远。
似蜻蜓点水,轻柔却突兀,她眼皮猛地颤了几下,脸皮烧得慌,呼吸都在打结。
为什么又亲?情蛊发作这么频繁吗?
她神思恍惚,又听小皇帝轻声开口:“阿禾说什么便是什么。孤信阿禾。”
禾简抬眼,少年却抬手捂住她的眼,周遭骤然一黑,他一言不发将她背起,抬步向前。
“陛下!”
禾简慌了神,张口道:“你再忍忍,还有件更要紧的事,那个闻翘!和我们一道进来的闻翘,凤轻尘说她在藏剑室!就是你之前呆的石室!那里头有把剑,我们不能让她夺了剑!”
她语速飞快,不假思索地说了一通,小皇帝果然停下脚步。
禾简乘胜追击,凑近他耳边,“之前有个修士说过,他们要离开此境,得以剑破开湖底禁制,毁去崖边的生死树,眼下此地没有丝毫动静,说明闻翘他们还未让剑认主。”
少女的气息拂散在耳根,细软的鬓发随之扫过他后颈,烫得他后脑勺一阵酥麻。
他眼帘微垂,忽然记起一件旧事。
此前在街边金玉铺子外,他给禾简打耳饰时,闻翘同他打了个赌。
彼时,二人当街缠斗,招招凶狠,周遭的行人见状,纷纷避让逃窜。
闻翘一时不察,被小皇帝喂了半月散,她满心愤恨,又见少年身中情蛊,眼眸一转,计上心来。
“我们不妨打个赌。赌你毒发,她会不会以身饲蛊?”
小皇帝眸光骤冷,负手盯着跌坐在地的人。
“禾简蠢得要命,怕是不晓得钟情蛊与旁的蛊不一样。一旦毒发,须与心上人交.合,受其安抚。”
“否则三月内,中蛊之人,必受五内焚灼,肌蚀骨痛,以至神思颠倒,状若狂人。”
她语含讥诮,上下扫了小皇帝一眼,“瞧你这样,种蛊不足半月。”
“我今日好心,帮你催一催蛊!”说着,她身形掠动,趁他毫无防备,一掌打在少年后心。
暗中突袭得手,闻翘眉梢轻扬,满眼尽是得逞的张狂。
“小皇帝,你且看看,禾简愿不愿以身饲你!”她大笑着,扬长而去。
背上的少女忽抬指轻戳了戳他,打断少年的思绪。
他偏脸,听得禾简轻声细语问:“陛下,先去藏剑室?”
禾简有些忐忑,她将心中推测据实以告,也不确定小皇帝能明白几成,但总归不能让他一直惦记着干柴烈火的事。
情蛊一事,她实际没什么心理准备,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等拿到剑,试一试能不能破开禁制,如果可以,则万事大吉。
她起初知道是薛贺楼下的蛊,惊讶之余,确有一丝喜。
小皇帝发癫时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她受不住。
情蛊作用在他身上,无疑是给少年套上枷锁,她有些愧疚,又有丝安心。
至少,她不必忧心小皇帝时不时会对她动杀念。
可眼下,这堪比发情期的欲念,又让她很不知所措。
扪心自问,小皇帝不犯病时,她其实很吃他的长相。唇红齿白,如玉如啄,笑起来还有个小梨涡。
她在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的人便是他。
那时她一睁眼,正躺在宽敞的软榻上,榻边跪着一个眼神猥琐的太监,伸手便要往她肩头摸。
她想也没想,抬手扇人,手脚却使不上半点力,她满目愕然,凉意窜遍全身。
“你敢碰一下,我一定打得你找爹!”
她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吼,想着快点醒来,下次再也不看太监文。
一支羽箭自窗外疾射而入,“咻”的穿透太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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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渐当场,那只手萎顿一下,砸在榻边。
她瞠目结舌,扭头看向窗外,窗边倚着一明黄少年,他发冠高束,支颐偏脸,望着她笑。
“美人性子倒烈。”
她见他手中箭羽一下一下撩拨着弓弦,眉眼透着一丝恶劣的捉弄,“宁死不要小福子……是想孤亲自服侍?”
后来,她得知自己穿书,猜到当夜之事,是小皇帝惯用的把戏,意在看人丑态百出,摇尾乞怜。
如今看他受情欲折磨,除去慌乱和尴尬,竟隐隐觉得像是一报还一报。
可是,她侧眸去看少年绯红的耳尖,心思浮动,小皇帝眼下待她极好。
她明知这一切俱是空中楼阁,非真心所为,为何心生眷恋?
“阿禾。”
小皇帝垂眸看着少女晃动的小腿,他双手微一拢紧,唇角牵起一抹笑,“你不必试探。孤方才说过,孤信你。”
禾简心头一颤,唇瓣张了张,他这样坦诚,她顿时有些局促,又有些欢喜。
她不知欢喜什么,只偏脸,趴在少年的肩头,藏起慌乱的神情。
小皇帝抬步往地宫方向走,走了一小段路,背上忽传来极轻的一声。
“知道了。”
他脚下一顿,呆笑了两声,又快步往前走,恨不得一眨眼就到那石室。
少年一路背着禾简,疾步如飞,穿石林,渡飞瀑,进了幽暗的豁口。
顷刻间,日夜交替,明暗交界,二人已身处空旷的正殿。
殿尽头立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玉像。
小皇帝一怔,将禾简放下,他疾步上前,细细盯着石像看。
“阿禾既在梦中见过华明瑶,”半晌,少年忽轻声问:“以为这石像可像她?”
地宫空旷,回荡着他的余音,禾简点点头,目光却不是在看玉像。
她看着殿中的司南,黑漆石盘上,刻有天干地支,二十四方位。
她顺着刻盘,走到瑶光星所在的方位,往左侧又走了几步,是一堵结实的墙。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往墙里走。
但愿凤轻尘没骗她。
少年没等到禾简的回答,扭头看她,见少女的身躯竟直直穿过墙壁,消失在眼前。
他旋即跟上,甫一踏入,少女正弯着腰,一脸认真地打量着石台上的那柄剑。
似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她伸出手,要拿起来看一看。
“阿禾,”他眸光骤变,“别动它!”
34. 刻舟求剑
风雪漫卷,似永无休止,禾简闻声望去。
来人脸庞冻得皲红,眉眼发梢也覆着细雪。
四目相对,来人又觑了眼身后一同站起的小皇帝,手下意识握上腰间的骨鞭,嗤道:“啧,几日不见,怎么变成了独眼龙?”
禾简赶在小皇帝变脸前捉住他的手,故作惊疑地冲来人说:“闻翘?你还活着,那凤轻尘为何说你死了?”
她随口扯出个谎试探,闻翘俏脸骤沉,“死什么!我活得好—”她话音一顿,眸中划过一抹厉色。
“你们又杀了她?!怪不得这几日我灵力流失极快,亏得我起先以为是此方天地的作怪!”
少女小脸泛起死寂的白,她怒笑:“我活不成,你们也别想活!”说着,扬掌夺鞭,欺身攻向禾简二人。
“她没死!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风雪肆虐,冻僵了五指,闻翘身影一顿,她满眼狐疑地盯着鼻尖通红的禾简。
见禾简扬起笑脸,乌瞳轻眨:“你早入了此地,又迟迟不出来,总不能是喜欢这天寒地冻的剑境吧?”
“你知道如何出去?”闻翘压下心中惊疑,捏紧掌中骨鞭,冷不丁瞥了眼未置一词的小皇帝。
禾简暗暗松了口气,她搓搓手掌,哈着热气说:“先带我去你休息的地方,这儿太冷,一时说不清楚。”
闻翘仍自犹疑,又蓦地记起这次入境前,哥哥的交代。
彼时,她顶着王淑妃的名头被姓薛的贱种斩杀,灵识忿恨不甘地回了神庙。
不待哥哥多说,便要再度入境报仇。哥哥却拉住她,仔细交代了几桩事。
“闻翘,你此番去,凡事勿冲动。”青年缓缓叮嘱:“须知智之所贵,存我为贵,欲强,必以弱保之。”
“我会让凤轻尘从旁助你。取剑一事,若实在棘手,可邀小禾同往,有她在,你才可引得诛邪剑灵归顺。”
她心有不满,禾简分明没有一点修为,也不通剑术心法,拿什么收服剑灵?
哥哥却屈指轻弹她脑门,“听哥哥的。万事不可逞强,必要时,自可舍了躯壳。”
她实在不解,问为什么?
闻胥离眸光微凝,后又轻笑:“因为哥哥试过了。它上一任剑主,任人唯亲,那剑灵的九诘问,怕只有小禾才能答。”
闻翘那时没明白,直到身陷这诡谲的剑境,她才知晓哥哥话中深意。
他们一行人掉入剑境,先后经历灼浪翻滚的岩浆赤地,又受瘴气密布的沼泽林折磨,眼下此地忽成了白茫茫的雪域。
活下来的修士不足十人,皆栖在雪域深处的一间孤舍里。
屋中有一肖似人形的木偶。每隔十二个时辰,便会挑一人回答它的问题。
猜错了,剑境便会换一重折磨。熬不过的修士或葬身岩浆沼泽,或生生被凝成冰雕。
活下来的有受不住这轮番磋磨,竟然抹了脖子脱身。她也动过自戕的念头,可又不甘心功败垂成。
“闻翘,你考虑好没?”禾简跺跺脚,抖落满身的细雪,“如果不乐意……”
“好。”闻翘眼眸轻抬,望向小脸红扑扑的禾简,见她身旁少年解下外袍披在少女身上。
朔风卷着絮雪,她惊愕地看着小皇帝抬手掸落禾简肩头的碎雪,少女青丝及腰,乌黑浓密,大半被压在他外袍之下。
少年便微俯身,屈指拢起禾简的长发,尽数捋到衣袍外,指尖偶尔擦过她颈后,收拢领绦,替她系紧。
飞雪覆上他单薄的肩头,他似浑然不觉冷,一心只将禾简的袍襟掖紧。
闻翘一时愣怔,不知禾简的脸红扑扑,是因风雪,还是别的,她心中莫名生出恼意。
“磨蹭什么!”她恨恨丢下一句,“不走等着被雪淹死吗!”扭头踏着积雪往木屋走。
禾简哪晓得闻翘在想什么,她揉了揉有些痒的耳尖,同小皇帝说:“先跟她去看看。”
小皇帝看着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足迹,眉心轻折,他绕到禾家身前,屈膝蹲下。
“上来,孤背你,会快些。”
“不用了!”禾简踏着雪,蹬蹬跑远,“雪天要多运动,能驱寒!”
小皇帝望着兔子一样跑远的人影,兀的笑了一声。
-
雪色朦胧,一盏灯亮起一片暖色,小屋嵌在皑皑白雪中,屋脊覆漫霜雪。
“闻小姐不是去寻出路么?”
布衣修士背靠屋柱,审视着屋中的生面孔,“怎如此好心肠,捡回两个人?”
禾简和小皇帝刚踏进小屋,右侧的青年便冷声质问。
这人三十出头,衣着朴素,面容端正,只是颌下蓄着胡须,瞧着有些怪异。
“关你何事!”闻翘被呛,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卫琼崖,本小姐才不像你,抱着一堆没用的古籍翻!”
骨鞭不由分说打落了青年手中的竹简,卫琼崖眸光骤冷,拔剑挥退了长鞭。
眼瞅二人大打出手,屋内倚着破旧木榻的老汉扬手掷去一破碗,语气沉缓:“要打出去打,莫砸了老朽的桌椅。”
老人须发皆白,个头也不高,手蜷在木榻边的炭火上烤着。
他说话间呵着寒气,雾化了有些凶的眉眼。
“鄢老误会。”卫琼崖收了剑,姿态恭谦,“我等被困多日,心绪焦躁,这才言语失和。”
闻翘冷哼一声,亦偃旗息鼓,她指着禾简,冲老者说:“老头!你法阵的那些破问题,她来回答!”
被点名的禾简扯着嘴角笑了笑。三人来的路上,她听闻翘言简意赅讲了这地方的诡异之处。
她越发好奇闻翘口中的木偶人,一进屋便逡巡着踪影。
屋墙角砌着一方壁炉,炉内燃着炭火,两三修士栖在火边,不时拨弄着火星。
当中有个年岁小的见到她竟微睁大了眼,语气迟疑地问:“姑娘是薛师兄的……”
禾简唇畔翕动,话还未说,闻翘猝不及防点了她。
她顺着闻翘的目光,看向木榻的老汉,嘴角笑意骤凝。
这人的样貌和她外爷分毫无差,只是眼角并无细纹,眼眸亦不暗沉。
老汉看她一眼,目光平静:“你们今日已进了一次法阵,明日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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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翘闻言,扫视屋内众人,“谁进去了?”声音有些冷。
有人短促笑了声,指尖叩击着腰间佩剑,“闻大小姐是将我等当做你闻氏走狗了?”
“你不要信口雌黄!”闻翘脸色微变,眉眼压着寒霜,“先前说好轮流进。今日本该是我,我不过出去了一趟,你们就擅自做主,让人替了我的次序,我问一句有何不可!”
被戳到短处的男人丝毫不觉羞愧,“日过正午,你未出现,我们不让旁人进去探路,难道要白白浪费一日?闻大小姐,我等灵力一日比一日短竭,可不像你法宝一堆,耗得起。”
二人言语间互不相让,而从进屋至今一言未发的小皇帝,忽踱步到老汉跟前。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半倚在榻上的老人,似笑非笑地问:“老头,你口中所言的明日,是何时?”
“此地日月不分,红日高悬,又以何物校准时辰?”
老汉抬头看了眼小皇帝。少年穿着件单衣,身形偏瘦长,丹棱凤目,眼波纤长,偏瞎了一只。
此刻眉梢轻挑,朱唇含笑,鬓角几缕发丝化开风雪,倒衬得他似昼伏夜出的毗舍鬼。
远不及幼时生得粉雕玉琢,惹人喜爱。
“老头,孤耐心不大好。”少年眸光冷了几分,掌腕陡然一暖,他偏头看去,望见少女盈着笑的一双清瞳。
“鄢阿伯,我夫君他性子急,您别和他计较。”
禾简笑着扯开话题:“您屋中藏书这么多,都从何处觅来的?我刚翻了一本,上头的字体很新奇,像小篆,又像楷体。”
老头脸上终于染了一丝兴致,他正经打量了一下禾简,话匣子总算打开。
“都是这屋子主人的,老朽只是替她看家护院罢了,她算到日后会有人来取一件物什,便留下了这一屋子的卷帙简牍。”
老头又逡了一圈屋内众人,语调冷硬,“老朽早说了,你们这些人要破法阵,只需阅尽这屋中藏书。那小木头的诘问皆从书中来。”
“阿伯,你说的诘问具体是什么?”
“老朽又不曾入阵,哪知道这么多?”老头有些不悦,“走走,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就知道了。”
禾简见好就收,她拉着小皇帝,快步走到闻翘那边。
“各位道友,在下禾简,身旁是我夫君。既然我们都想脱困,不知各位之前都被问了哪些问题?有寻到问题出自哪部典籍吗?”
壁炉边那个年纪最小的青衫小修士先出声说:“它问我,今有楚人乘船渡河,行至中途,其剑沉河,乃刻舟求剑,可得剑否?”
禾简愣了愣,“你答的什么?”
小修士还未说话,一旁的男人率先说:“小五当然说了不行,剑沉船动,怎么可能找得回剑?”
禾简一默,她略疑惑:“这答案不对?”
闻翘冷冰冰插了句话:“那死木头说可以实地操作,以验是与否。”
“小五按船舷的记号,竟然找到了剑!你说怪不怪?”
小皇帝笑了一声,禾简瞥他一眼,警示他安分些,又问:“除了这问题,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