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清妤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原本想自己去看看情况再告诉你的,既然你心中不安,我们就一起去看,你要知道,和那个诡异洞穴有关的人,绝不是只有你一个。”路远说得坚定而坦荡:“就像拉姆说的,我们和高原可能就是存在某种关系,所以那块玉最终把我们带入那个洞里……这件事,我只告诉你。”
范清妤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她欣慰于路远不露痕迹的体贴,终于下定决心:“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我的伤口,但,你可不要被吓到。”
互相分享秘密的两个人距离会莫名的贴近,这是信任的起点,也是诸多关系的转折点,双方同时取消心底防线,剥开真心,允许自己在对方眼前展示脆弱。
这种莫名贴近的感觉在路远回到酒店后愈发强烈。
但现在,在他看见范清妤的伤口周围莫名的金黄色图案之后,他想到了另一样东西——凤眼菩提。
女人的肌肤细腻洁白,可这样的细腻洁白之上有三道可怕的划痕,这三道划痕被缝了针,整体观感像三条蜈蚣,野蛮地霸占着这片洁白与细腻。几条金黄色的纹路隐藏其中,在昏暗的路灯下虽不显眼,但也不容忽视。
“凤眼菩提多产于尼泊尔的高山之上,国内比较罕见,主要会出现在云南、四川和西藏一带。这东西被称作智慧之眼,其实是长得像神鸟凤凰的眼睛。”路远道。
“你怎么知道?”范清妤重新挡住伤口,右手仍紧抓着衣领。
“这是个神圣的东西,在宗教传说里更甚,青藏高原之上有不少宗教徒佩戴它,普通民众也可能佩戴。”
范清妤听他这么说来,也终于确信这东西不是巧合,而它之所以以这种面貌出现在她的伤口上,一定有某种原因。
“你别担心。”路远温声继续:“从迷信的角度讲,这图案有个好兆头,是神圣的意思。嗯……从科学的角度讲,你就按医生说的,好好做个身体检查,结果嘛,肯定是一切正常。回头我们一起去查查那莲花图案的含义,把所谓的沙姆巴拉洞穴的秘密找出来,这其实也是你身为记者的本行啊。”
路远的语气太真诚,几乎让范清妤认为自己抓住了足够有力的救命稻草。
她稳了稳心神,从昏暗的路灯映照下走出来,将自己淹没在黑夜里,她带着路远一起走到医院宽敞的停车场,转身真诚地朝他道了谢。
路远不需要她的道谢,他更心疼她的遭遇。他知道人其实无法面对自己解释不了的未知恐惧,可范清妤已经如释重负的,用一种很努力的倔强站在他面前。
“路远,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了。”她说,欣慰地,坦诚地。
“是的,我的荣幸。”他索性也释然,整个人从心底柔软起来。
……
回到川府后,曾海佑找人分析过路远给他的照片。其中两张照片所拍摄的是洞穴结构,这结构像一只大鹏,与曾海佑自己的山体扫描仪扫描出的结果一致。
路远给的照片是真的。
而洞穴像大鹏这一点倒是很符合曾海佑的推测,对于青藏高原这种地方,那些古老的民众对飞翔与天空的向往更甚今天,比起宗教或民俗传说里其他的神兽,大鹏更能寄托远古先民的希冀。
毕竟,这个轮回洞穴的历史,要远超现存的文明。
至于蛇首像、雄狮像与三头像,他们可能分别代表着土地之神,湖泊沼泽之神与人类自己,代表着生活或是某些祭祀场景里常见的景象。
中国古来就有以玉祭祀的传统,那洞穴里的玉室、玉器恐怕就是为此而建,拉姆手中的玄墨玉,也可能是当年的祭祀用品。
他在一间低调奢华的包间里等着,这包间的装修便是鎏金风格,这种鎏金风格没有古代工艺那么朴实,加了很多现代科技与无意义的各种线条规划,展现了一种名为抽象派的艺术感。
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却飘着淡淡酒香。他开了一瓶拉菲,灯光透过酒照在玻璃高脚杯上,变得富有高级感。
门开了,曾希玥带着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进了来。
这男人穿着一身水洗牛仔服,右肩背着一个旧得褪色的帆布包,刘海正好到眼睛上方,他眼神略显生涩,模样却显得干练。
曾海佑打量了一番,伸手请他入座。
“解一丁先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曾海佑开口。
“看着年轻,实际我入行十几年了,您有什么直问就好。”
“是个爽快的人。”曾海佑也不再客气,他把玄墨玉的图像摆给解一丁看,这图像并不清楚,仅勉强能看清玉石之中的金色点缀。
解一丁目光微缩:“墨玉。”
他将那张图像拿过来:“不是普通的墨玉,里面这些是……黄金。”
“眼力不错。此玉名为玄墨玉,玉身通体黑亮,其中点缀黄金,远观之,有宇宙星辰的感觉。我听说解先生你对于探玉寻玉很是擅长,又是否知道这玉的出产之地?”
“这玉我是第一次见。”解一丁坦诚道:“不知道它的确切产地。”
“那就是有可能的产地?”
一旁的曾希玥给自己倒上红酒,她可不是为了装模作样的品味,而是直接饮尽,眼神停在那副图像上。
“只是推测。”解一丁也不废话:“金、玉皆为古人眼中的贵重之物,风水摆件与传统说法里经常将两者捆绑在一起,但实际上,此二者并不会出产在同一地区,也从未出现过真正的所谓金镶玉之类的东西。”
“什么意思?”曾希玥忍不住问。
“意思是,曾先生你所说的玄墨玉,不是纯天然形成的。”
曾海佑低头,眼镜反射出的光线让人看不出他的神情,他只是看似平静地握住酒杯晃了晃。
解一丁接着道:“论价值,玉石的价值不仅在其本身,也在其他。这玉虽然不是天然所成,但并不一定没有价值,毕竟物以稀为贵,具体的情况,我就需要看到实物才能判断了。”
曾海佑摇头:“不论价值,解先生,你先说你推测的产地。”
解一丁腼腆地笑了笑:“你们还是叫我一丁吧。曾先生既然得到了如此罕见的玉石,想必也是个行家了。但我既然来了,且班门弄斧一次。南朝的千字文中提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传世宝玉当然多出自昆仑山,昆仑为万山之首,接神界灵瑞之气。黄金则多有出自丽水,所谓丽水,即是现在云南的金沙江流域。金沙江所谓金沙,也由于生产黄金而得名。所谓玉石,山之精魂也。金沙江源起青藏高原,流入横断山脉,青藏高原又产有墨玉,若有人想要制造你说的这种玄墨玉,估计可能与横断山脉处,金沙江流域有关。”
曾希玥撅着嘴打量着这个不可貌相的年轻男人,她原本就对有消息称这个人是玉石行家颇有怀疑,现在看来,也不知这人是真的少年老成还是骗子成精,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半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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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弄玄虚的意思。
曾海佑却没多少神色变化,只平静道:“老王没介绍错人,你确实名不虚传,这样,我们就去金沙江探探这玄墨玉的虚实,雇你当我们的顾问,你开个价?”
“曾……先生,我只是推测,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可说不清楚,玉这东西往往寄托了很多先民的信仰,上古时代人神共存,有些事情用现代理论很难解释。”
曾希玥干脆将整张脸凑到他面前:“你相信神?”
解一丁回想起自己在昆仑山的一系列遭遇,想不信都难。他一时迟疑,曾海佑又逼近了一步:“一丁兄弟,这玉我有非找不可的理由。”
师父曾告诉过解一丁,玉通灵。
解一丁想起自己的遭遇,还有或师或友或敌的那些折在寻玉路上的人:“可是玉在深山虎穴,一定要找,会有代价的。”
解一丁的语气更加诚恳,曾海佑看出来他用了心。用了心就说明,他是一个意气之人,而与意气之人相处,也得需用意气之道。
“我不在乎。”曾海佑坦诚道:“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亡命之徒,我这样做有我的理由,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安逸却糊涂的活着,你们传统采玉人应该更能体会。我知道你这行不止是为了钱,你也是为了自我追求,不是吗?”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一个自我追求。
……
范清妤回到报社一连忙活了几天,一来是审了几篇重点压稿,二来就是和宋松柏软磨硬泡把天路故事的专项计划给定了下来。
但范清妤好奇,那个嚷嚷着要继续投诉她的张骏,居然在这几天没有动静。为此,她还特意朝宋松柏道了谢,感谢领导帮她摆平首尾。
宋松柏笑得精明:“人家在筹拍宣传片呢,听说还请了不少儿童演员,肯定是憋大招要反击,证明自己的菜品健康有机。当然,本来对付你就不是最终目的,挣钱才是,张骏根本不会把时间都浪费在你身上。”
范清妤乐得自在,这天心情好,索性约了几个朋友去西江畔闲逛吹风。
西江两岸是长洲繁华的商业街区,灯红柳禄,尽是繁华。江风虽然带着些腥味,却完全不会让人不适,反而让人耳清目明。江水中夜游的轮船挂着彩灯来回巡航,江面上架起的几座大桥也应景地放映着灯光大秀,势必要引起周边行人的注意才罢休。
而江边的行人实在不少,他们除了抬头看看灯光大秀之外,还会低头刷手机,或是与身边的同伴碎碎念叨,可范清妤总有些别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青海的经历之后她的警惕性提升了,闲逛时,她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可她每每观察周围,却又毫无发现。
但这种被人盯梢的感觉让范清妤不适,这种感觉不仅没让她觉得自己在一个繁华都市,反而像落入荒野之地,充满了被野兽蚕食的风险。
她的好心情都没了,匆匆与友人告别后准备独自回家。
在地铁安检的时候她撞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职业套装,步履匆匆,好像是刚加完班,一头直发披在肩上,连脸都遮住了,但她个子又瘦又高,整个人在这个时间段的地铁是显得有些特殊的。
范清妤连忙道了歉,但却多打量了她两眼。
但两人也像通常在地铁站里有所磕碰的人那样不甚在意,继续各行其路,倒是范清妤上车后在车厢门快要关闭的时候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