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街角,祁无咎驻足良久。
其实逢安还是叫逢安,未必是因为妻子也记得前世,也可能是单纯的,他们夫妻之间心有灵犀。毕竟他们想到一处的事情,不只寥寥几件。
如果妻子真的记得他们的前世,又怎会那么轻易的答应退婚呢?明明是她亲口说的,下辈子也不要分开的。
一定只是个巧合,再怎样,妻子都不可能像看生人一样看他。那么多年的感情,岂会说没就没的。
他与自己对话之际,忽地瞧见盛家两姐妹出现在路边,后头有桑好跟着。
祁无咎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打在桑好脚下。
小腿突然疼得桑好差点跪了,扭头看见窄道里祁无咎朝他勾手,更是一激灵。
“你怎么了?”盛明莹回头正好瞧他神色不自然,“这点东西你就拿不了了?”
只是买了蜜饯、烤鸭、糖糕、酥饼而已啊。
桑好因为紧张而结巴,“我、我想起来,刚刚那条街上的糖炒栗子也很好吃。”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盛明莹不满道。
“我、我、我才想起来。”桑好心虚地耷拉起脑袋。
盛明莹叉腰,“现在折回去买,肯定要耽搁不少时间,阿姐都等我们好久了!”
“反正都到茶楼门口了,二位姑娘,要不你们先进去?”桑好撒起谎来口干舌燥,“我跑得快,我去买一趟。”
盛明莹看了一眼茶楼的大门,“行吧,那你快去快回。”
“是。”
桑好撒腿就跑。
祁无咎见状,跟了过去。
跑到自家姑娘看不着的地方,桑好才停下,一回头,正撞上祁无咎的脸,吓得他连连后退。
“你是鬼啊!”桑好忙拍了拍胸脯,“你又想干嘛?”
“上次的事办得不错,我来找你帮我另一个忙。”
“还来?”桑好小声抗议。
祁无咎抱臂,“我又不害你家姑娘,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总归是背着大姑娘办事,换谁谁不怵。”桑好嘟嘟囔囔,“你到底要干嘛?”
“很快秦家就会给你家姑娘们下帖子,说是赏花宴,你想办法,让你家四姑娘别去。”
桑好呆怔,“为什么?”
秦家确实要办赏花宴,但还没下帖子,因着秦家二姑娘和自家大姑娘是好友的缘故,听闻大姑娘生病,秦家儿姑娘派人送了药材和信件来。信上叮嘱大姑娘好好养病,别误了赏花宴。
说是赏花宴,但祁无咎心里清楚,那是场京城儿郎和贵女们的相亲宴。就是在那一天,景王对他的小姨子一见钟情,大张旗鼓求旨赐婚,引发后来一堆的问题。
为了避免他的小姨子日后再拉着他的妻子诉苦,搅得都不安宁,还不如直接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问那么多干嘛,不想你家四姑娘遭罪,你就照我说的办。”祁无咎很难解释,毕竟他至今都没想明白他们之间爱恨情仇的前因后果。
桑好挠头,“我家四姑娘可爱热闹了,逢宴必去的,这我怎么拦得住。”
“实在不行你就当天给她下点药,让她睡一天不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桑好重重摇头,“被发现了怎么办?”
“前怕狼后怕虎,怪不得跑路都能被抓回来!”祁无咎本来就心情不佳,看他这窝囊样更加来气。
桑好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跑路?
“反正我把话放这了,你家四姑娘的终生幸福现在就掌握在你的手里。”祁无咎侧身,“你日后不甘,我可不负责。”
说罢,他拐弯进了小巷,消失身影。
桑好原地呆愣。
“还有。”
祁无咎忽地又冒出来。
桑好又吓一踉跄,“你、你没走啊!”
“你待会右转,看到一面摊后左转,一直往前走,会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卖的是红果脯。你去买一些带回去,给你家姑娘。”
桑好摇头,“我家四姑娘不爱吃红果脯。”
“给你家大姑娘!”
“我家大姑娘就更不爱吃了,我都没怎么见大姑娘吃过那些东西。”
“让你去你就去!”
祁无咎说着,还走来塞了两张银票给他,“你还能比我了解她啊,你赶紧去,多买一点!”
说完,祁无咎又拐进了小巷,嘴里碎碎念,“吃的少、吃点少怎么可能身体好嘛。”
他的妻子确实不怎么吃零嘴,但那家红果脯例外,以前他下朝都会买的,备着给妻子没食欲的时候吃,可以开胃。
桑好:“?”
他挪动脚步,伸长脖子往小巷里看,确定人走了才出声。
“这得买多少啊。”
他摊开手里的银票,喃喃自语。
*
茶楼里的戏班,就是之前去苏府贺寿那一批。
“盛姐姐,那日在我们家,因为弟弟我的不懂事,让你错过了好戏。你看,今日弟弟就向你赔罪,请你看出更有意思的。”
苏清予介绍道:“莺莺传!”
“苏二公子有心了。”盛明意颔首,还是没懂他怎么忽地对自己这么客气。
对面的苏清佑沉默地点茶,弄好后,将第一杯推了过来。
“谢谢。”盛明意小饮一口,笑道,“会弹琴、会点茶,苏大公子除了不会走路,其他都很厉害嘛。”
苏清佑:“……”
一时竟不知她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
“让开!”楼下传来喧闹声,有些盖过了伶人的声音。
“这里是茶楼不是酒楼,你们喝多了在这撒什么泼!”
被打搅到的苏清予直接出门去理论,“吵嚷什么!”
没想到他这一出声,楼下三个喝醉的大汉直接就朝他来了。
“你们想干嘛?要跟我动手?”苏清予感到不可置信,一边挑衅一边后退,“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知道我爹……”
“嘭!”
为首的大汉直接将他推到门上,碰撞的声音极响。
“嚣张什么啊!”大汉不屑道。
盛明意戒备地握紧了茶杯。
“我看看!”大汉闯进了屋里,“这屋里有谁啊,这么嚣张!不就一个小娘们,还有个、瘸子!”
他大笑着,进来先掀翻了苏清佑的轮椅。
“来人啊!”刚爬起来的苏清予又被另一个大汉摁地上,和苏清佑双双趴地上,“人呢!都死哪去了!”
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苏清予怒急,“有本事弄死我!你们这些杂种,等老子起来通通都宰了!”
想要进来帮忙的人被身躯最为庞大的大汉堵在了门外,包括春鸾,“姑娘、姑娘!你们敢碰我家姑娘一下,你们就死定了!”
“小娘子!”
大汉搓着手靠近盛明意,压根不理会地上的两兄弟。
盛明意狠狠将茶杯砸到大汉身上,“滚开!”
“不准碰她!”
混乱之中有人破开门口大汉的阻拦,冲了进来,将大汉撞开,挡在盛明意面前。
“陈公子?”盛明意诧异。
“盛姑娘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陈云柏义正言辞道。
他的身量和大汉比起来实在瘦弱,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和大汉扭打在一起。
“陈公子小心!”盛明意惊呼,竟然见了血,不忍看。
“什么破事,算老子倒霉,出门没看黄历!”苏清予骂骂咧咧,“苏清佑,我就知道跟你出门没好事!是不是你找的人,故意整我!”
苏清佑在地上挣扎,狼狈至极,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就不生气了吗?人人都觉得他好欺负,他摸上了旁边的拐杖,猛地往自己面前的大汉身上打去。
盛明意开了眼,这种荒唐事也能被她遇到。
“嘭!”
门口的大汉被一脚踹翻。
终于来了个有武力的,盛明意抬眼看去,是冷着脸的祁无咎。
他跟阎王点卯似的,见人就挥拳,狠狠往大汉脸上锤,话也不说一句。
“别……”盛明意忍不住出声,“别出人命!”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她的话,祁无咎下手轻了点,但谁也没在他手里占着好,个个鼻青脸肿。
他还一个“不小心”,踢到了陈云柏的腿。
“啊!”陈云柏疼得惊叫出声,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冷面的祁无咎霎时惶恐,“抱歉抱歉!抱歉这位公子,我顾着这位姑娘呢,不小心误伤您了,您应该不会怪罪吧。”
陈云柏咬着牙,见盛明意看向了自己,勉强扯动嘴角,“当然不会,盛姑娘没事就好。”
“公子您真是大人有大量!”祁无咎抱拳,“佩服!”
盛明意:“?”
怎么看着有仇似的。
她怎么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过节呢?
“敢跟老子动手,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终于爬起来的苏清予踢向倒地大汉,“起来啊!再打我啊!”
大汉们见势不对,赶紧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盛明意连忙去扶起来艰难的苏清佑,但被祁无咎抢先一步。后者将苏清佑拖上轮椅,还细心地给他整理了衣襟。
绝不给盛明意一丝接触的机会。
“姑娘还记得我吗?”祁无咎笑问。
盛明意还不知他今日为何大摇大摆地就出现了,一丁点儿伪装都没有,“你是刚刚在我马车前面那位公子。”
“是,不小心冒犯了姑娘,凑巧又在这里遇上,也算是给姑娘赔罪了。”他弓腰行礼。
与刚刚进屋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报上名来,本少爷赏你!”苏清予大方道。
“不用了,我只是路过,就不打扰诸位了。”
刚看见盛明莹在楼下,祁无咎不想被认出来,撂下两三句就走了。
苏清予颇为欣赏,目送他离开。
“陈公子,你还好吗?”盛明意回过神,见陈云柏还摸着腿,很难确定祁无咎故意那一脚的力度。
陈云柏把手撑在桌上,站了起来,额头上还冒着汗,“我没事,盛姑娘你没事,我就没事。”
盛明意感觉哪有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她绕了绕,走到苏清佑身边,“你呢?”
“我也没事。”苏清佑紧紧抓着手里的拐杖,“你说的对。”
盛明意没反应过来,“什么?”
苏清佑怒意未消,将拐杖用力杵在地上,“有这东西,确实没那么被动了。”
盛明意会意,蓦地笑了。
“这么不堪,又让你看到了。”苏清佑听到她的笑声,更加觉得难堪。
“没有啊。”盛明意轻声否定,“反抗本身就很有力量,何况苏公子你有这样一张脸,再狼狈也丑不到哪里去。”
苏清佑眉目躲闪,红了脸颊。
“姐姐!”苏清予着急地靠过来,“他啥用没有,你也能夸啊!”
“鼓励一下嘛,应该的呀。”
苏清予撅了撅嘴,“没准这几个人就是他找的!”
盛明意听了哭笑不得。
一旁的陈云柏缓缓垂首,听着他们的和睦,拳头越捏越紧。
“姐!”盛明莹终于找着人了,“真是你们啊姐!我和乔儿在楼下找你们,看见上头有人打架,还说谁那么倒霉呢!”
盛明意听了深思,最近出门好像是不太平,确实很倒霉。
问题出在哪里了呢?
*
下午,盛家几人回府。
盛明意本想回屋小憩,却见小荷跪在自己房间门口,面前还摆了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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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是怎么了?”
小荷见着她,立马叩拜,带着哭腔道:“姑娘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盛明意看到自己梳妆台上的摆放的帖子,一边走过去,一边柔声道:“你起来慢慢说。”
小荷没敢起来。
“今日不知为何,有个男子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咱们院子。”
“男人?”春鸾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什么人?”
小荷摇头,“就是姑娘出门后不久发生的事,那人躲在树上,奴婢看不到他的样子。他往地上丢钱,跟我打听姑娘的消息。”
“你说了?”春鸾气急,钱都在这了,那肯定是说了,“你向一个陌生男的,出卖咱们姑娘?”
小荷着急地摇头。
“我、我不是!他一开始只问了一些小事,就是问姑娘身子好了没,跟关心姑娘一样,我就、我就说了。”
盛明意不用想,都知道那人是谁,“别着急,他问了什么,你答了什么,都说给我听。”
“是。”
小荷抹了抹眼睛,“他开始就问姑娘病好了没,还有一些细节,比如姑娘胃口好不好。奴婢寻思着,这都没什么,就实话实说了。后来他提到姑娘救回来的那个人,也就是逢安,就问逢安这名字哪来的,我说是姑娘取的,他就开始逼问我姑娘在哪。”
盛明意恍然大悟,原来他今日出现是因为这个逢安这个名字。
“奴婢本是不说的,他就不停地给奴婢钱,奴婢没、没忍住,就、就说了姑娘在新开的茶楼。”小荷越说,头埋得越低。
“好啊你!”春鸾大声斥责,“姑娘平常待你不薄,你竟然为了银子就出卖姑娘!”
“奴婢错了!”小荷叩首道,“奴婢拿这钱不踏实,所以只能坦白,还请姑娘责罚。”
盛明意打开了梳妆台上的帖子,她刚回来的时候,二叔母就已经告诉她,秦家递了赏花宴的帖子来。
“这肯定得罚!”春鸾回头看向自家姑娘。
盛明意略加思索,“今晚你就从我院子里离开。”
小荷听了,顿敢五雷轰顶,“求姑娘不要赶奴婢走!奴婢知道错了!那人给的钱都在这,奴婢一分都没有私留!求求姑娘不要赶奴婢走!”
“我还没说完呢。”盛明意合上了帖子,“你去照顾逢安,等他什么时候好了,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谢姑娘!奴婢这就去!”
生怕姑娘反悔,小荷立刻有了动作。
“等等。”盛明意却叫住了她。
小荷原地一僵,“姑娘还有何吩咐?”
盛明意望向镜中的自己,“日后那个人若还来,你……”
“奴婢绝对不会再多嘴了!”小荷急忙道,“奴婢发誓!”
“不。”
盛明意轻笑,“他若是还来,还跟你打听我的消息,你就告诉他,你家姑娘,一切都好。”
小荷不解其意。
“听到了吗?”
“听到了!”小荷顾不上细想,连连称是。
小荷一走,春鸾忍不住问:“姑娘,那人是谁啊。”
“谁知道呢。”盛明意云淡风轻,看起来满不在乎。
春鸾不理解,姑娘怎么能这样淡定?
“家里可是莫名溜进来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啊,不用告诉老爷吗?”
“这不是没出事吗?”盛明意甚至还笑了。
“姑娘!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盛明意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没事,说了反让爹爹担心。我要休息一会儿,你要是无事可做,就去帮我寻点迷药回来。”
春鸾迟疑,“迷药?用来对付那个男的吗?”
盛明意懒得解释,所以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
祁无咎想打探她的消息,各种法子都敢使,根本拦不住,用迷药有什么用呢。
盛明意的指尖点在赏花宴的请柬上,这场赏花宴,就是小莹噩梦的开始。景王在那日对她一见钟情,求了圣旨赐婚,他们盛家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要想避免这场祸事,只能从根源解决,就是不让他们见面。
小莹爱热闹,说服她、或者找理由不让她去赏花宴可能有点难,所以得多做一手准备。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下点药,让小莹在家睡一天,错过这场宴会了。
“姐!”
说曹操曹操到,盛明莹一边喊一边从外面跑进来,还拎着好几个纸包。
“姐!桑好简直没脑子!”盛明莹没好气道,“他说他去买糖炒栗子,结果买回来一堆红果脯,我明明都不爱吃这玩意儿!他买了也就算了,还买那么多,还把自己买迷路了,现在才回来!”
她把纸袋堆上桌,能堆成一座小山。
“好浪费啊,姐你吃不吃?你要是也不吃,我就扔二哥书房去。”
盛明意诧异地走近,桑好怎会有这么诡异的举动?
她撕开一个纸袋,红果脯掉了出来,令她怔然。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以前祁无咎会给她买一家很特别的红果脯,做这个的大娘喜欢添点桂花蜜在里头,让其味道和一般的不一样。
盛明意捏起,尝了一口。
果然,就是那个味道。
周遭任何不寻常之事的发生,都有迹可循。
“你若不喜欢,就留在我这吧。”盛明意小口咀嚼,“我吃着还好。”
“姐你喜欢?”盛明莹意外,也就没那么生气了,“那这家伙还算做了好事啊。”
“姑娘!”
没出门多久的春鸾去而复返,“有媒人登门来提亲了?”
盛明意和盛明莹双双侧目,前者蹙眉,“跟谁提亲?”
“跟您啊!”
盛明意一愣,眉头锁得更深了,“苏家?”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