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墨卿缓步停在卫嵩身前,眉目沉静:“此番归国,路途遥远,卫大人一路保重。”
卫嵩躬身回礼,神色恭谨:“多谢褚大人挂怀。在下自会一路谨慎,平安返程。”说罢,目光又不着痕迹地往后方马车瞥了一眼。
褚墨卿再次开口,语声只够二人听清:“天池如今肯静下来商议,瀚朔行事切记稳住阵脚,不必急于求成。昔日旧隙摆在明处,落笔立言之时,分毫都含糊不得。以往边境滋扰、人员往来诸事,都要划定明晰界限,权责归属一一厘清,断不能留下可钻的空子。”
卫嵩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对方是忧心和谈暗藏变数,特意暗中提点。
他敛了神色,压低声音回道:“大人思虑周全,在下省得了。归国之后定当审慎处置,绝不轻忽。”
褚墨卿目光掠过天池车马:“对方惯好用旁枝手段。若是提出和亲联姻,记住只论国事,不谈私亲。把话题引回疆界、盟约之上,不接对方话头,便是立身守界之道。”
卫嵩自然明白此话之意,纵使二人分属两国,君主与他之间亦有难解隔阂,可此刻心底仍满是感念。
他深深一揖,低声道:“大人良言,在下谨记在心。”
褚墨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瀚朔那辆沉寂的马车,旋即收回视线,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画笺,纸上是孩童歪扭的笔画与涂鸦。
“这是知予送给她爷爷的,劳卫大人代为转交。”
卫嵩连忙双手接过画笺,指尖触到纸面稚嫩的笔触,心中百感交集。他郑重收好,躬身应道:“在下省得,必定亲手交到君主手中。”
车马陆续启程,一前一后朝着远方行去。褚墨卿负手而立,目送队伍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边境或将止戈,天下太平。隔阂亦终有消融之日。
他静立良久,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归入京城之中。
楚烆独坐车中,心潮却久久难平。他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展开那张素色画笺。
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风筝,线绳牵在两只大小不一的手里,旁边还用墨点随意勾勒出两个人影,一笔一画都透着孩童的天真。
楚烆凝望着画笺,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仿佛又看见那日空场上,小小的女童跌跌撞撞奔向他,软糯的嗓音唤着爷爷,懵懂纯粹,毫无隔阂。
可笑着笑着,眼眶便悄悄红了。
生在瀚朔皇室,他早见惯朝堂权谋、家国纷争,心早已淬炼得坚硬冰冷。
一生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坐拥万里山河,到头来,亲情疏离、父子隔阂,半生孤寂无人知晓。
唯有这素纸涂鸦,是他此生最纯粹、最滚烫的牵挂。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砸在素白的纸笺上,晕开浅浅一点墨痕。
这位杀伐决断、从无示弱的帝王,蜷在空旷冷清的马车里,无声垂泪。
咫尺血脉,半生疏离。
一笺童画,抵尽万千。
风过长街,吹散了车马远去的尘烟,也拂去了送别时的万般心绪。
数日转瞬而过,朝堂和谈诸事尘埃落定,边境纷争暂且平息,朝野上下一派安稳景象。
褚墨卿这几日,天天守在吏部官署伏案忙碌,专心梳理部内积压公务,着手交接手头差事。
他素来行事稳妥,经手之事从无拖沓,此番更是力求利落干净,只为早日脱身。
昔日曾对唐槿颜许诺,待朝局安稳、外使琐事落定,便抛下朝堂冗务,带着她与孩子远离京畿纷扰,自在游历一番。
如今风波暂歇,正是兑现诺言之时。
案头卷宗渐渐变薄,繁杂公务逐一落定。褚墨卿搁下笔,抬眸望向窗外晴好天光,眼底褪去了连日理政的沉冷,悄悄染上一抹温柔期许。
待最后一份文书交割完毕,褚墨卿一身轻松回到府邸。
刚跨进院门,便听见屋内阵阵轻快笑语。
抬眼望去,唐槿颜正陪着褚知予翻箱倒柜,母女二人蹲在地上,一件件挑选衣物、把玩小物件,忙着收拾出游的行装。
褚墨卿立在廊下,望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润笑意,连日操劳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他缓步走了过去,出声打趣:“知予也这般积极?就这么盼着出门游玩?”
褚知予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跑到他跟前,甜甜的喊道:“爹爹!”
小手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兴冲冲说道:“对啊对啊,我盼了好久啦!小喜姨总说,外面好多有趣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吃的呢。”
褚墨卿被她这副雀跃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好,都依你。此番出门,定带你把沿途的景致、吃食都一一尝遍。”
一旁的唐槿颜忍笑开口:“就惦记着玩和吃,看来这趟游历,最欢喜的便是知予了。”
小姑娘脚步轻快地蹦跳着:“爹爹,我去书房拿话本,路上慢慢看!”
转瞬便没了踪影。
褚墨卿望着女儿跑远的身影轻笑,随即转头看向唐槿颜,目光柔得似水:“行装收拾得如何了?累不累?不必带太多东西,沿途缺了什么,随时置办便是。”
唐槿颜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笑着摇头:“不累,也就随手归置一番,不费事。”
她低头看了眼满地物件,“东西都挑着轻便的收了,没备太多,免得行路累赘。”
褚墨卿闻言心头一暖,缓步上前,长臂轻轻环住她的纤腰,将人温柔揽在怀中。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轻声道:“真好。我们一家,总算可以抛开纷扰,一同踏遍山河了。”
“是啊,终于能躲开京城里的大小琐事。”唐槿颜笑意盈盈,故意逗他,“就怕某人玩上两日,又要惦记起朝堂公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褚知予抱着一卷长长的画轴,风风火火跑了回来,小脸上满是好奇,举着画轴凑到二人面前:“爹娘,你们快看!我在书房翻到这个,这是什么呀?”
褚墨卿伸手展开画轴,看清落款与画风,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些许。
他侧头看向妻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酸意:“原来公主书房里还收着故人的画作,倒是藏得这般严实,我竟一直不曾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