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戴着生铁护手的大掌,轻轻将他托了起来。
吴三桂看着赵应元那张惨白的脸,放缓了语调。
“赵将军血战一夜,先下去好好养伤。”
他转头,冲着门外喊道:“来人!”
两名关宁亲兵大步跨入堂内。
“把营里最好的军医带过来!拿上等的金疮药,送赵将军下去治伤。
再拨二十名中军亲卫十二个时辰护着,谁敢怠慢半点,老子砍他的脑袋!”
“遵命!”
吴三桂根本没给他推辞的机会,大手一挥。
“你麾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单独立营!熬浓肉粥,换新棉衣,重伤的优先救治。
阵亡的弟兄,把姓名籍贯登记造册!”
旁边一直像根木桩子杵着的杨王休,猛地抬起头。
乱世人命如草。
大头兵死了,裹张破草席扔进乱葬岗,账册上轻飘飘一笔“阵亡若干”,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赵应元低下头:“末将替手下的弟兄谢过侯爷。”
吴三桂拍了拍他的右肩:“去吧。”
赵应元被杨王休和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一瘸一拐地跨出门槛。
人一走,大堂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关宁军诸将,眼底的狂热再也压不住了。
胡国柱直勾勾盯着郭云龙手里的账册,嘴角的横肉直哆嗦:
“侯爷!四千多匹口外大马!七百副满洲重甲啊!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关宁军的铁骑还能再扩两个营!”
吴应期年轻气盛,昨夜亲自领军冲杀,现在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叔父!这把咱们赚大了!那帮建奴也是两条腿扛一个脑袋,一刀下去照样是个死!”
整个大堂里,只有一个人始终一言未发。
方光琛。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袍,下摆沾着几点泥斑,双手拢在袖子里,清瘦的身影立在一群杀气腾腾的武将中间。
方光琛眼皮极轻地对着吴三桂阖了一下。
吴三桂心领神会。
“应期,国柱,云龙,你们先出去办事。”吴三桂声音一沉。
“扫尾的事应期去办!”
吴三桂一抬手。
“收拢各营,清点战损。俘虏全部分营看押。满洲兵、汉军八旗、包衣奴才给老子隔开,敢串联滋事的,当场砍了!”
吴应期抱拳领命。
胡国柱还有话要说,指着账册:“侯爷,那几千匹战马……”
“圈在城外马场,重兵把守。”
吴三桂脸色冷了下来。
“没有本侯的虎符,一匹马、一套甲,谁也不许动。听懂了吗?”
胡国柱低头拱手:“末将遵命!”
“云龙负责接管青州的城防!”
一众将领连同堂内的亲兵,退得干干净净,顺手带上了府衙厚重的木门。
吴三桂摘下头盔,重重搁在桌案上,转头看向方光琛。
“廷献兄,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崇祯十二年,吴三桂拜辽东巡抚方一藻为师,与方光琛结为异姓兄弟。
外人只道平西侯用兵如神,却不知这几年里,多少生死存亡的暗棋,都是这个青衫文士在灯下推演出来的。
闯贼围京,方光琛为吴三桂献三策:
上策率师入京,剿贼复社;
中策降顺自保;
下策借清兵共歼李贼。
彼时关宁军粮饷断绝、人心浮动,山海关内外杀机四伏。
吴三桂选定上策整军驰援,尚未发兵,崇祯的军饷已至。
大明既未弃关宁军,他吴三桂便别无选择。
方光琛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长伯,青州这一仗打得极漂亮,可有件事不得不防!”
吴三桂脸上的豪气收敛,目光凝重。
“什么?”
方光琛吐字极稳:“战利品,不可私分。”
堂外,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挤,远处隐约传来士兵拖拽尸体、清点兵器的粗野吼叫声。
“廷献兄。”吴三桂身子往前走了半步。
“昨夜一战,关宁军战死八百,伤了千余。那些战马、火器、铠甲,全是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
他敲了敲桌子:“九边的老规矩,将在外,缴获归营。若是凡事都要等金陵那帮文官批条子,甲片早锈穿了,战马早饿脱相了。”
方光琛毫不退避,迎着吴三桂凌厉的目光。
“长伯说的是九边的实情,可实情,大不过国法。”
方光琛继续说道:
“大明兵律,凡军人随从出征,获到敌人马匹、器械,随其所获,从实尽数报官。私自截留货卖者,杖一百;军官犯者,罢职充军。”
“长伯,大明律!南京御史台那帮言官,背得比咱们熟。”
吴三桂冷哼一声。
“万历末年到现在,九边哪路总兵按这破规矩办过事?熊廷弼、袁崇焕带兵,哪个不是默许底下人分缴获提士气?”
“那是因为朝廷没钱!”方光琛声音猛地拔高,直接压住了吴三桂的气势。
“朝廷欠饷,辽东将士饿着肚子去跟建奴拼命,所以朝廷只能闭着眼睛装瞎!”
方光琛单手按在桌面上,看着吴三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