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色落尽,下着小雨,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
两个人到了周记馄饨,店铺面积不大,里屋摆着四张木桌,都是些路过歇脚的贩夫走卒,埋头吃着,谁也不看谁。
灶台搭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汤底的香味顺着夜风飘出,勾得人胃里阵阵发紧。
“顾行舟,我饿了。”晏清捂着肚子对他说。
“老板娘,来两碗馄饨。”顾行舟对着摊主喊说。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看见客人来了端了两杯热茶,喝完以后,晏清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原本冰冷的小腹也暖和起来了。
顾行舟放下茶杯,对她说:“对了,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吗?”
【检测宿主查询剩余积分,积分查询中——】
【宿主顾行舟“调查官府伪造文书”任务达成,奖励15积分。】
【宿主晏清积分余额75,小组积分共90,检测到小组名为空……系统随机生成中……】
【小组名生成完毕,小组名为姑娘,小生不才组。】
“什么乱七八糟的。”晏清“啪叽”一下关掉系统面板,顾行舟唇角染了笑,看了她一眼。
“好了别笑了。肃静!说正经的。”晏清咳了咳,手指在桌上翘了两下。
“努努力,我们还差10积分就能拿到植物染色的方法了。”
“遵命。”顾行舟依旧笑着,唇角就没下去过。
馄饨上来了。
“检验一碗馄饨优不优秀,就是看它汤底清不清亮。”晏清一副老吃家的样子说着。
她拿勺子底浮去最上层的葱花,果真,汤底清亮,馄饨个个皮薄馅大,皮完美地包裹住馅料,几滴香油浮在汤面,热气带着香味全出来了。
她喝了口汤,鲜极了。
顾行舟拿勺子把馄饨上漂浮的葱花一一舀干净。
“你不吃葱啊?”晏清问。
“受不了葱的味道。”顾行舟摇了摇头。
晏清·正喝了口带葱的汤·窘迫·版。
“不吃葱你早说啊,我们俩现在绑定着感官,我吃了不就等于你吃了。”
说着她就拿起勺子学他的样子去掉表面漂浮的葱花。
“当老板关怀下属了,后面找供货商的事情就多多拜托你了。”
顾行舟轻笑了声:“怎么跟喝醉了一样。”
两个人插科打诨聊了很多没头没脑的,晏清发现他不但没有大公子的架子,还特别嘴贱。
比如,晏清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污水的事。
顾行舟站起来,作拱手礼般,双手交叠向前:“晏姑娘,小生不才。”
晏清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他才老老实实地说自己的想法。
“既然沈万良能买通他,我们也行。”晏清听他继续说,眼睛亮了亮,“我们不光要给他钱,我们还要给他造个台阶下。”
他说的造个台阶就是出钱帮忙修一段排水渠,把从纺织工坊流出的水引到更远的地方,沿路种了一排的树,让吴县令回去好交代。
罚款交了,钱也交了,几天后吴县令的人过来走了个流程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晏清点开系统面板,“解决挑事的吴县令”任务已经完成,顾行舟这几天到处游走,拉拢布匹商贩,两个人的积分加起来达到了100积分。
【植物染色卡已激活,需配合染坊使用,建议租赁或自建燃放,并完成基础设备配置。】
本来以为激活染色卡是重点,没想到只是起点。
好吧,晏清叹了口气,两个人的力量总是会大于一个人的。
秋实告诉她青牛镇镇子东边有一家旧染坊,两年前她在那当学徒,后来老板欠账跑路了,染坊的生意也就终止。青牛镇没人开染坊,这地方也就闲置了两年。
晏清打听了具体地址,约了顾行舟第二天一起去实地勘察。
旧染坊在码头的下游,破败荒凉,很久没人生活了,门口长满了杂草。
晏清用手拨开蜘蛛网垂下的丝,门没锁,“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共三间瓦房,里面空气又潮又湿,中间两大两小四口染池,池壁结了厚厚的泥垢,晾布场的木架子歪歪扭扭的,倒了一大半。
晏清每走一步,就指出一个问题——
屋顶漏了。
瓦片碎了。
墙皮掉了。
架子塌了。
染缸脏了……
她走在前面,用手到处指着需要整改的地方,他跟在后面,一条一条记录。
“这地破是破了点,但是面积够大,而且免费。”
修缮一下还能用,能省下一大笔租赁费用。晏清暗想。
下一步是采购和维修。
回到家中,晏清在纸上罗列了四种材料,茜草、栀子、紫草、靛蓝,她决定先尝试红黄蓝三种颜色。
“我打听过了,永安府的一间铺子有货,但是紫草和靛蓝需要提前预定,你如果觉得没问题,我就去联系了。”顾行舟指着纸上这两种材料说。
“每种材料先都少配一点,等实验成功了再量产。”晏清在一旁交代。
顾行舟出门采买的这两天,晏清找了镇上几个动作麻利的泥水瓦匠,把屋顶补好了,墙也重新刷了一遍,又请了两个打扫婆子,把染池刷干净了。刘木匠听说她要染坊,主动送了套木架子。
另一边纺纱工厂也开始了试布的工序。
在晏清的号召下,以秋实为核心的“攻坚小组”很快组建起来,几个人挤在工坊最小的小方桌前,对着顾行舟带回来的样布反复拆解比对,一坐就是一整天。
头几回织出来的布匹,不是经线松紧不一,就是纬纱疏密不一致。秋实咬着呀拆了织,织了拆,废纱堆了半人高。
经过几次失败和调整,终于织出了第一匹和顾行舟千里迢迢采购回来一样品质的布。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布匹不仅可以满足自家染坊的用度,还能推向外面的市场销售。
隔天傍晚,顾行舟回来了,带回了半袋紫草、半袋靛蓝粉、一袋栀子以及两袋茜草。
他一个人默默的把五麻袋染料搬进染坊的仓库,又走路回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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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酸痛,肩头被麻袋勒出的红痕还在发烫,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一打听,原来是大伙都去纺织工厂庆祝了。
顾行舟正要往纺纱工坊走去,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了。
“哟,这是谁回来了?”
他一回头,就见到晏清不知什么时候从廊柱后绕了出来,吓了他一跳,她手里提着一壶酒和几个酥饼。
“你怎么回来了?隔壁的大娘说你们去工坊庆祝了,是有什么喜事吗?”顾行舟松了口气。
晏清卖了个关子,将酒壶和酥饼往院中的石桌一放,眉眼弯弯:“那喜事可算大了。”
她转身去灶房取了两个碗,拿袖子抹了抹灰,分别倒满。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初升的月光,浮起细碎的沫子。
“我们能织布了,”她端起碗,碰了碰他的碗,“这算不算好事。”
顾行舟搬了一整天的染料,本来浑身酸痛,被她这么一逗,反而笑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举起碗,共同敬了月色一杯。
抽出个人时间“关怀”完下属以后,晏清拎了一盏油灯,去了染坊。
她先仔细盘点顾行舟带回来的五袋子染料,选择了茜草。
是晒干的陈货,表面暗红,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晏清抓了一把放在手心,搓了搓,那味道有点酸涩,不算很好闻。
晏清卷起衣服袖子,系上围裙,把干茜草搬进屋内,取了一半倒进锅里加水熬煮。
每隔十分钟,她就观察水的颜色变化,拿一根木筷蘸取染液,在本子上记录颜色的深浅。
熬了一个时辰,水变成了深红色,她拿出细纱布把渣滓过滤干净,留下一锅红褐色的染液。
她从晾布场扯下一块白布,裁下一尺见方,放进锅里,白布在染液里翻滚,慢慢变了颜色。约莫煮了一刻钟,她用木棍把布挑出来,放在冷水下冲凉拧干摊开。
布变成了浅粉色。
太浅了。
晏清皱了皱眉,把这块布扔到一边,重新裁了一块白布。
这次她用了两倍的茜草,又加了半把明矾作为染剂,大火熬煮两个时辰,染液的颜色深了很多,接近黑红,她把白布放进去煮了半个时辰,捞出来冲洗。
水红色。
她把湿布举到油灯前,眉头更深了。
晏清把布扔进水盆里,在茜草试验记录那页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她叹了一口气,又翻看其余几袋染料。
至于其他颜色,工序比茜草都要繁琐。更何况忙了三四个小时,她已经开始发晕了。
算了。
她趴在桌案上,枕着手臂,浅浅地闭上了眼。
油灯的火舌子跳动了两下,染坊里弥漫着茜草熬煮后的温热气息,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码头没有灯,看不清路,江风很大,晏清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将将要倒。
她被人扶住了。
那人将她打横抱起。
梦里很冷,江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领,她往那人怀里躲,迷迷糊糊间,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