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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拜年得机缘,赴满观大典

作者:笔名惊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三十八章拜年得机缘,赴满观大典


    民国二十三年,甲戌新年。


    北平城熬过寒冬,虽然朔风依旧凛冽,街巷间却处处漾着新年暖意。墙根落雪未消,朱门贴上新符,爆竹碎屑散铺地上,家家户户焚香祈福,旧岁尘埃尽数褪去,新春景象缓缓铺开。


    大年伊始,尹氏兄妹沉寂许久的愁绪,借着新春祭祖一事,尽数归于安稳。乱世漂泊,族人遭难,双亲惨死,一路颠沛流离,但那血脉宗族、列代先祖,是二人心底不变的根。


    趁着新春佳节,兄妹二人亲手备好牌位,一丝不苟。一方供奉父母双亲,一方祭奠枉死无辜族人,余下两块,恭敬镌刻尹家历代先祖和萨满祖源。香烛纸帛齐备,供果清雅庄重,小院清净肃穆,没有半分乱世喧嚣,只剩追思与虔诚。


    吴翔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尹家兄妹虔诚祭拜,眼底泛起暖意。他自幼被吴老头捡回养大,二人相依为命,无亲无故,从未体会过阖家祭祖、缅怀至亲的滋味。老人待他恩重,授他立身本事,纵然严厉苛刻,但也护他长大成人。老人行事低调隐秘,从未对他提及自己名讳家世,只让他跟随自己姓吴。


    养育之恩,启蒙之情,不敢有忘。


    吴翔也学着尹氏兄妹,亲手打磨一方素木牌位,落笔虽稚嫩,却工整郑重地写下启蒙吴师之位六字。在他心中,吴老头,便是养父兼启蒙恩师。


    岁岁除夕,年节祭祖,旁人拜先祖血脉,他不知自己先祖是谁,吴老头便是他此生来处。


    尹氏兄妹和吴翔在家祭奠先人,李拾崑却早已悄然出门。旁人皆要立牌焚香,奉祀先人,唯有他不必如此。他师门渊源特殊,师尊当年当着他的面飞升合道,超脱凡尘,已是真仙之体,不受凡间祭祀。凡俗牌位、世间供奉,于仙尊而言毫无意义,反而徒惹尘埃。


    故而他不曾准备任何灵位,只在心中常怀敬畏,日夜感念师恩。


    大年初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北平城中烟火袅袅。


    李拾崑独自信步出城,前往城西白云观。


    岁首初一,白云观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古观千年肃穆,殿宇巍峨,香烟缠绕梁柱,晨钟悠悠响彻长空。他步入三清大殿,躬身敬拜三清天尊,继而参拜重阳祖师、长春真人以及全真一脉各祖师先贤。


    焚香肃立,心神沉静,心底默默祷告,愿远在仙界的师尊安然无恙,道途顺遂,盼来日有缘,师徒尚能再度相见。


    驻足古观之中,满目皆是道家香火,李拾崑思绪翩翩跹,不由得想起早已仙逝的玄真子老道。


    玄真子在良乡遭日谍伏击,以身殉道,此事被报纸披露,广受关注。白云观以同门之谊,敬殉道之义,遣人收敛尸体葬入观外塔林。李拾崑当时便来祭奠过,此次来观更不免祭拜一番。这一段未了因果,始终萦绕心头。


    此前在南京,机缘巧合之下倒是拔除了一个日本间谍隐秘小组,可终究借助的是特务处手段,并非自身所为。玄真子因受自己所累,殒命于日本间谍之手,血海因果未清,寻常小卒,不足以慰藉逝者英灵。


    他在心中暗暗想定,早晚要寻一位身份足够分量的日方首要人物,了结这段恩怨,以敌首祭奠玄真子,才算圆满因果,不负故人。


    新年伊始,北平年味正浓。


    大年初一过罢,便是走亲访友、登门拜年之时。李拾崑在北平并无太多牵绊,相识之人寥寥无几。除陈恭澍相交深厚之外,便是此前在北平图书馆结识的诸位前辈,如善本部主任赵万里等,其中清史方志学大家谢老,更是屡次点拨襄助他的贵人。


    正月初三,天朗气清,风雪尽散。李拾崑特意备好厚礼,专程登门拜访谢老。


    一路走来,破解皇图之秘,雁门寻金鼎,承德得水鼎,若非谢老悉心讲解满文兴衰脉络,指点康熙御碑所存方位,他断然无法如此顺利完成。


    老人恩情深重,于公于私,新春佳节都理应亲自登门拜谢。


    所备年礼极为用心,一半是此前深入热河腹地,精心甄选的上等参茸补品,温润珍贵,滋补元气;一半是辗转南京之时,特意带回的江南风味点心吃食,精致细腻,别具风味。


    谢老见他前来,满面欣喜,十分欣慰。


    李拾崑通晓道藏,熟读史书,深更谙岐黄医术。且性情谦和沉稳,不骄不躁,行事有度,向来是谢老极为看重、满心欣赏的后辈青年。


    二人厅堂落座,煮茶闲谈,从前朝旧事聊到当下时局,从道门玄理说到历史遗珠,言谈投机,相见恨晚。


    闲谈之间,李拾崑无意间抬眼,瞥见书桌案头摆放着一份形制古雅的精致请柬,一旁还有一份样式怪异、不伦不类的纸质诏书,与书房气韵格格不入,刺眼至极。


    他心中微动,面露疑惑,并未多言。


    谢老顺着他目光看去,淡然一笑,语气之中满是不屑与鄙夷,缓缓道出缘由。


    下月,伪满洲国傀儡溥仪,即将在长春举行盛大登基大典,正式改元康德皇帝,延续傀儡伪朝。


    谢家乃汉军旗世家,祖上历代在清廷为官,家世显赫,其父乃是前朝翰林名士,而谢老本人更是国内顶尖清史泰斗,朝野内外、旧清遗老之中声望极高。正因这般家世身份,才收到这份登基观礼请柬,受邀前往长春,出席荒唐大典。


    谈及溥仪依附东瀛外敌,背叛家国祖宗,复辟傀儡帝制,谢老满脸鄙夷,直言不讳。


    苟且偷生,卖国求荣,不过是个白日做梦的石敬瑭罢了。这般龌龊闹剧,他一生坚守气节,断不会同流合污。请柬接到手中,便随意搁置案上,从未放在心上,更无半分前往之意。


    李拾崑听完,心中骤然一动。一个绝佳机会,转瞬浮现眼前。


    如今五鼎只差山海关一尊便可集齐。山海关地势险要,日军布防严密,前些时日遭受重创,更是强行封关,寻常途径根本无法出入,他多方筹划,始终找不到合理借口前往关外,进退两难。


    如今溥仪举行康德登基大典,前往长春观礼,路线必经山海关,顺理成章,无需绕路,正是潜入关外最好契机。


    他当即开口,郑重询问谢老,可否将这份观礼请柬转让给自己。


    谢老闻言大为诧异,满脸不解,追问他要这份逆贼请柬,究竟意欲何为。


    李拾崑深知谢老一生风骨凛然,恪守民族大义,品行端方正直,虽性情古板守旧,却极重家国大节。五鼎秘辛,事关天下安危,对他无需隐瞒。


    他缓缓将一切和盘托出。


    包括五行宝鼎传世隐秘,以及自己根据《皇舆全览图》得到线索,依照指示辗转各地,先后寻得金、水、土、火四鼎,如今仅剩藏于山海关的木鼎流落在外。而日军防备紧密,关卡森严,难以通行。


    自己身为道门弟子,心怀家国大义,行走乱世,当护国宝不落入外敌之手。如能有此请柬,便可借出关参加大典名义途径山海关,暗中寻找宝鼎下落。


    谢老听完始末,神色肃然,满心震撼。片刻之后连声赞叹,直言李拾崑心怀天下,忠义无双,当真称得上是无双国士。


    乱世之中,少年身怀秘宝,不贪权势,不慕富贵,以身涉险守护华夏重器,这般胸襟风骨,远超无数朝堂官员、世家子弟。


    老人毫不犹豫,当即应允,将观礼请柬赠予他不说,还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措辞周全严谨,言明自己年老体弱,且身患足疾,不良于行,心中虽向往盛典,却无可奈何,只能派遣家中子侄代为前往长春观礼,以圆礼数。


    一纸书信,完美遮掩行踪,合情合理,无人会起疑心。


    李拾崑满心感激,再三推辞,生怕此事日后败露,连累一生清白的谢老。


    谢老仰头大笑,坦荡豁达。


    乱世家国危难,能为国尽一份心力,参与护国大事,是此生荣幸,何来连累一说。自己年近六十,已步入耳顺之年,北平风沙凛冽难耐,自己早有返回四川原籍养老之意。等到李拾崑诸事顺遂,得胜归来之时,自己当已远离北平,归隐故乡,断然不会被此事波及。


    一番赤诚,一片丹心,让李拾崑愈发敬重这位学界前辈。


    拿到请柬与亲笔书信,北上契机已然到手,李拾崑立刻着手周密筹备,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第一时间找到陈恭澍,请对方帮忙办理全套正规身份文籍。北平出关查验极严,日伪盘查层层苛刻,寻常假身份一查便露破绽。唯有市政备案存档、真实可考、经得起层层盘查的身份证件,才能安稳出入山海关。


    陈恭澍知晓事关重大,毫不推诿,几日之内便办妥所有手续,李拾崑、尹继祖二人身份合法,档案齐全,一路畅行无阻。


    闲暇之余,李拾崑日日前往谢府,虚心求教。


    仔细研读谢家祖上世代典故,熟悉前清旧臣礼仪规矩、旗人言行举止、朝堂往来礼数。假扮谢家子侄前往观礼,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谢老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前朝规矩、旧俗礼仪、称谓避讳,一一细致讲解,帮他完美伪装身份。


    尹继祖同样不曾清闲。


    他本就是关外土著,吉林长白山一带地界熟悉无比,风土人情、山川路线、关外势力分布,尽数了然于心,此行北上,他便是最好向导。


    为搜集保留关键线索,尹继祖特意找到陈恭澍,搞来一台精密的进口蔡司相机。


    连日之中,他闭门钻研拍照取景,学习底片冲洗,日夜勤练不厌其烦。闲暇之时,便拉着尹娇、吴翔二人拍摄相片,反复调试角度光影,熟能生巧,很快便熟练掌握全套照相洗印技艺,足以应付关外办事所需。


    其间,李拾崑又专程前往北平琉璃厂。


    此处古玩珍宝云集,宫廷旧藏流转不断,前朝御用珍品数不胜数。溥仪登基大典,身为受邀观礼宾客,必然要备上厚重贺礼,既要合乎身份,又不能太过扎眼,更不能显得寒酸失礼。


    再三挑选,他最终选定一方光绪皇帝御用白玉文房玉玺。玉质温润通透,雕工古朴大气,形制庄重典雅,既是皇家旧物,又契合文臣礼数,作为贺礼恰到好处。


    这般御用珍品价格极高,一方玉玺,足足耗费五千银元。


    这笔巨款,直接将他得自南京日本商行的交通券尽数花光。


    此时他身上财物,只剩下黄金白银现洋,还有厚厚一沓从未细细清点的外国钞票。


    见到陈恭澍时,李拾崑想起此事,随手取出一张外钞,请他帮忙辨认。


    陈恭澍一看便知,告诉李拾崑这是英镑。


    彼时英镑乃是世界顶级硬通货,币值极高,远胜银元。一英镑便可兑换十六七枚袁大头银元,若是兑换成色稍差的孙小头银元,价值更是超过二十枚。


    李拾崑闻言心头大惊,细细一算才知晓,自己手中的英镑折算下来,身家竟然高达数十万银元。


    乱世之中,这般财富足以安稳一生,衣食无忧。可他心中毫无贪恋,只觉前路底气更足,寻鼎护国,再无钱财后顾之忧。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


    转瞬之间,已然来到民国二十三年二月中旬。


    新春暖意渐盛,关外风云渐紧,伪满登基大典日渐临近,出关时机恰到好处。


    一切筹备妥当,身份、请柬、书信、贺礼、情报、技艺尽数齐备。


    临行前夜,二人将留在北平的尹娇、吴翔托付给陈恭澍妥善照看。北平安稳,后方无忧,前方才可安心涉险。


    晨光破晓,寒风依旧。


    李拾崑与尹继祖整理行装,辞别北平亲友,踏上前往山海关的列车。


    车轮滚滚,驶向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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