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鼎之谜》 楔子 楔子 北宋末年,狼烟四起,中原陆沉。有终南义士王重阳,一身铁骨,弃文从武,率义军抵抗金兵,欲护佑一方百姓安宁。奈何大势难逆,山河破碎终成定局,半生戎马沙场,只换来满目疮痍、壮志难酬。心灰意冷之下,他放下刀兵,遁入胶东昆嵛山深处闭门潜修,一朝豁然悟道,勘破天地修行真谛,创出独一无二的金丹大道之法。 大道既成,王重阳将毕生悟道心得、丹法秘要尽数落笔,誊写于一本随身手记之中,字字皆是心血凝练,句句藏着修仙根基。而后他将这本核心笔记秘传给首徒马钰,自身却孑然一身下山避世,自此隐于红尘茫茫,踪迹再无人知晓。 全真七子承继师门道统,将重阳祖师手书奉若宗门圣物,世代秘藏、从不外露,敬奉之心可谓极致。可谁也未曾料想,正是这份敬畏与循规蹈矩,断了全真千年金丹仙途。祖师笔记里一处不起眼的细微记载,被全真七子及后世徒子徒孙尽数忽略:金丹大道修行,需得天心共鸣、福地加持,非枯坐苦修可成,更非拘于所传道法便能精进。 历代全真门人,皆死守旧法、不敢变通,一辈子苦修,都卡在练气境界原地打转,最终受困于寿数桎梏,连筑基门槛都无从触碰。赫赫有名的全真金丹道法,看似道统存续代代相传,实则核心真谛早已断绝,徒留空有虚名的宗门外壳,再无一人能踏足真正修仙大道。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数百年,光阴转瞬来到大清康熙年间。关外一位全真龙门派弟子,机缘巧合之下,在辽东铁刹山整理本派祖师郭守真遗物时,意外寻得那本失传已久的重阳祖师亲书笔记。彻夜研读之下,他终于窥见笔记隐秘:祖师昔年在昆嵛山祖庭闻仙洞悟道修行,心神通透、功法猛进,仿若冥冥之中有仙人点化加持,修行事半功倍,只是这份福缘唯独祖师一人独享,全真七子尽数无感,祖师只当是个人缘法,未曾多言细说。 得此惊天隐秘,这名弟子心潮涌动,当即辞别关外道友,辗转渡海重回昆嵛山祖庭,在闻仙洞旁结庐建了一座小道观。平日为山中乡民卜算吉凶、治病祛疾,闲暇种菜采药、静心苦修,不问世事、不涉红尘,一晃便是百年光阴。 果如祖师笔记所言,闻仙洞福地底蕴玄妙,在此修行如有神助,往日修行所有滞塞疑难,静心参悟便豁然贯通。这名弟子修为一路突飞猛进,直修至金丹圆满。此后大清王朝盛极转衰,岁月悠悠百年弹指,转眼王朝落幕,民国新立,两百多岁的老道已然元婴初成,静待飞升机缘。 第一章拾婴继道统,缘至获传承 第一章拾婴继道统,缘至获传承 民国初立,天下鼎革。 关外盗匪四起,关内动乱频发,改朝换代的动荡席卷大江南北,唯有胶东昆嵛山深处,群山叠嶂,林莽苍苍,隔绝了外界所有兵戈喧嚣,依旧是千年不变的静谧岁月。 深山幽谷之中,闻仙洞旁那座简陋小道观静静矗立,青瓦覆顶,土墙斑驳,四周被苍松翠柏环绕,门前几畦菜地青绿,药圃生香,不闻人语,只伴山风鸟鸣。道观之中,住着一位旁人看来近乎神仙般的老道,正是当年远赴昆嵛山苦修两百年、已成元婴道果的全真修士。 老道两百余年远离红尘岁月、山中修行,早已看淡世间功名富贵、恩怨情仇,心境澄澈通明,一心只待功行圆满,便破体化神,飞升仙界。岁月于他而言,无非是朝暮转换,凡人生老病死、朝代兴衰更迭,皆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可大道漫漫,修行孤寂,两百余年独守空山,纵使道法通玄,心底终究藏着一丝无人传道的遗憾。全真金丹大道失传数百年,一代代门人庸碌苦修,难窥修仙真容,他一身修成元婴的绝顶道法,若是百年之后飞升离世,便要随他一同消散世间,再无传承,每每念及此处,老道心中便多有怅然。 这一年春日,山外流民四起,不少闯关东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辗转奔波,想要冒险北渡渤海,只求去辽东地广人稀处寻一生机。一日傍晚,老道下山采买油盐用度归来,至山脚下大路旁,忽闻一阵微弱啼哭之声,虽细碎孱弱,在寂静山野中却格外清晰。 循声走近一看,只见荒草丛中,一个粗布襁褓静静放置道旁,里面裹着一个尚未足月的婴儿,眉眼紧闭,面色白净,哭声微弱却中气十足,一看便是根骨极佳的孩童。想来是闯关东的流民夫妇,一路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实在无力抚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亲生骨肉遗弃在道旁,听天由命。 老道修行两百余载,早已心如止水,不问凡尘俗事,本可转身离去,顺其自然。可看着襁褓中婴孩纯净无垢的模样,心中怜悯之意油然而生,再凝神细看,不由心头一喜:这孩子天生根骨上佳,经络通透,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天生便是承载全真大道的绝佳传人。 一念既起,缘分天定。老道不再迟疑,俯身将婴儿抱起,带回山中道观。自己俗家本姓李,孩子又是在昆嵛山中捡拾而来,便为他取名李拾崑,以此纪念这场深山偶遇的师徒缘分,也盼他日后扎根昆嵛,承袭全真真正道统。 山中岁月无寒暑,弹指一挥十余年。 李拾崑自幼长在深山,不闻世间纷争,不见红尘喧嚣,朝夕相伴的唯有青山绿水、老道师父。自他记事起,老道便用心栽培,用秘制灵药洗筋伐髓,以道家秘法疏通周身经脉,一点一滴为他筑牢修行根基,不敢有半分懈怠。别人修道少年起步、根基浅薄,李拾崑却是自幼打底、先天养脉,肉身与心神,早早便契合修行先天大道。 待李拾崑年岁渐长,十岁出头之时,根基已然扎实稳固,再无半分缺憾。老道择良辰吉日,设下简单香案,正式行收徒大礼,将李拾崑收为唯一亲传弟子,自此倾囊相授毕生所学。 无论是本门根基的全真丹法、强身御敌的道家体术、治病救人的岐黄医理,还是晦涩深奥的先天易数,老道无一不教,李拾崑无一不学。 他天资绝顶,心性纯粹,山中无俗世玩乐诱惑,无市井杂念分心,一心只随师父修行悟道、读书习艺,学什么都一点就透,练什么都事半功倍。寒暑交替,又是十年光阴悄然逝去,李拾崑已然二十出头,褪去孩童稚气,身姿高大挺拔,眉目俊逸清朗,既有修道人的淡然气韵,又有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修行之上,丹法已至练气大成境界,周身经脉贯通无碍,体内炁息游走,流转随心,收放自如,根基扎实远超历代全真门人;武艺则道家拳脚兵器样样纯熟,近身攻防、御敌护身皆已精通;医术日常为周边山民问诊施药手到病除,从无差错;学识之上,更熟读老道收藏的道藏典籍,以及从周围集镇收罗来的各类医书史册,杂记怪谈,还写得一手好字,学识底蕴远超寻常文人。 老道看着自己亲手教养出来的弟子,心中满是欣慰,知晓自家道统后继有人,千年失传的全真金丹大道,终于有望在自己师徒手中重焕生机。 一日,老道唤来李拾崑,命他独自入闻仙洞静坐参悟本真,打磨道心,精进丹法。李拾崑谨遵师命,独自进入这座重阳祖师当年悟道的福地,静心打坐修行。 不曾想只数日光景,奇迹悄然显现。 李拾崑在洞中修行,周身炁息竟自行运转不休,往日修行所有滞塞难行的经脉关卡,尽数瞬间贯通,道法领悟一日千里,修为精进如有神助。 老道在外感知洞内异象,心中大喜过望,又琢磨难道师徒二人都有祖师的缘法?此时老道活了两百多岁,早已经智慧通明,略一思忖便明其理。 当年全真七子皆是中年拜师,心中敬重于祖师,礼法束缚过重,侍奉祖师之时只敢恭敬护法,心神拘谨、杂念缠身,纵使身在福地,也难接天心共鸣、福地加持。而李拾崑自幼随他长大,师徒情同父子,赤子之心毫无杂念,对自己所嘱之事完全遵行,心性纯粹不受礼法桎梏,不为世俗牵绊,故而能承接闻仙洞福地本源,得天心加持,悟道修行事半功倍。 一念至此,老道心知天时地利人和皆备,自家飞升机缘已然近在眼前。 年余之后,老道自觉元婴修为已然圆满,功行尽数完足,只需破体化神,便可飞升仙界,超脱凡尘。他唤来李拾崑,将飞升之事如实相告。 李拾崑自幼与师父相依为命,情深似海,心中虽万般不舍,却也知晓飞升合道是修行人的终极机缘,万万不可耽搁,只能强忍离愁,遵从师命。 当夜,师徒二人同赴昆嵛山山巅。 晴空静夜,星月朗朗,万籁俱寂。老道端坐山巅磐石之上,闭目凝神,静待飞升契机。转瞬之间,老道身旁惊雷乍起,电蛇游走周身,轰鸣之声响彻山谷,雷劫弧光笼罩山巅,整整持续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雷光散尽,风停月静。 老道端坐如故,眉目安详,神色平和,唯有呼吸已然断绝,元婴化神,功成飞升,遗蜕留于人间。 李拾崑强忍悲痛,含泪将师父遗蜕妥善安葬于闻仙洞侧,谨遵师父临终嘱托,留守洞中潜心修行,独守深山道观。 安稳修行又是一年时光,某日午后,突然地动山摇,昆嵛山山体震颤不止,山石滚落,草木摇晃,正是胶东地界发生的大地震。闻仙洞石壁受地震波及,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璀璨金光自裂缝中迸出,随后一颗金色珠子滚落在洞内地面上,熠熠生辉。 李拾崑正静坐修行,见状心中好奇,伸手便欲捡拾。不料金光一闪,金色宝珠自行顺着手掌经脉涌入体内,瞬间消失无踪,融入识海深处。 他大惊失色,急忙运转周身炁息,想要将异物逼出体外,可下一刻,只觉天旋地转,身形一晃,意识瞬间脱离山洞,坠入一片混沌无光的虚空之中。 混沌虚空无边无际,无上下四方,无古往今来,唯有远处一点微光,如同沉在深海里的星辰,幽幽明灭。 李拾崑心神一震,却无半分惧意,只循着那微光缓步前行。脚下似有实非实,周身空茫一片,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面如壁似崖的光幕之前。 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笔画奇古,非篆非隶,非金文亦非甲骨,纵是他熟读道藏、通晓钟鼎铭文,也从未见过此种字形。可奇异的是,目光落上的刹那,心神一动,文意便自然而然流入识海,无需辨认,已然通晓。 原来这是一位上古大能留下的遗训。 据文字所言,远古之际,诸神征战,威能撼天动地,直打得寰宇崩塌、万界碎裂,连这方宇宙本源都受了重创,难以自愈,将逐渐坍缩直至堙灭。天地灵气日渐枯竭,大道法则残缺不全,修行者再难于此界生存。诸多大能为求存续,只得化神飞升,避入残存的洞天福地,重开造化;而诸神幸存后裔无力飞升者,则被迁到这方硕果仅存的残余之地,自生自灭。 唯有少数大能,不忍道统断绝,也为给后人一线希望,才在世间留下传承,以待后世有缘之人,能重修仙道,再脱苦海。 之后,便是完整无缺的上古修行心法。 李拾崑越看越是心惊。此法与师父所传金丹大道,大体脉络相通,可细节之处却详尽百倍,不仅补全了全真丹法失传的诸多关隘,更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每一步的原理、火候、禁忌,说得明明白白,宛如一部完整的修行大典。 李拾崑下意识依心法运转体内炁息,却不料运转之下顿时入迷,不知多久,忽感经脉间炁息汇聚夯实,竟已筑基成功,只觉炁息如凝,不停向一处压缩,他知道那便是丹田所在,只要炁息最终全部凝聚于此,就是金丹大成。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席卷全身。 师父苦修数十年才触及的境界,他在这混沌虚空之中,竟一蹴而就。 按师父当年所言,炼成金丹需将炁息彻底凝于丹田,如炼砂成金,过程耗费百年之功,他原以为自己也须如此,如今看来,绝用不了那般久。 心神一松,眼前混沌骤然散开。 下一刻,李拾崑已重回闻仙洞内,地震余波未歇,洞顶仍有碎石簌簌落下。他低头一看,手中竟多了四样物事。 其一为一枚古朴指环,非金非玉,触手微凉,材质难辨; 其二是一面古镜,镜面晦暗,背面隐有云纹,灵气内敛; 其三是一条绳索,非丝非麻,长约三尺,柔韧异常; 其四是一对水晶瞳珠,晶莹剔透,黑白分明,宛若活物。 李拾崑正欲细看,四件器物骤然同时变起。 指环凭空自动,已套在他左手中指,随即无影无形,只留一丝心神相连; 绳索轻颤,缠上右腕后消失,如同与生俱来,长短随心; 古镜光华一闪,没入右掌掌心,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镜形印记; 一对晶瞳则径直飞向双眼,与他双瞳相融,毫无痛感,只觉视线骤然一清,洞彻入微。 刹那间,四道信息同时涌入脑海。 乾坤戒:内有丈许空间,可纳万物,唯不能收入生灵,只需身体触物即可收入,一动念便能放回。 归元宝镜:以神魂催动,可令器物回溯时光,复旧如新,修复损毁。 擒龙索:如意伸缩,念动即至,可缚可卷,坚不可摧,刀斧难伤。 天机瞳:凝神观察之下,可辨万物真伪,洞察人心细微,晓天地玄机,破一切虚妄。 四件上古法器,已然自动认主。 李拾崑闭目内视,心神微动,乾坤戒便在识海中显现一方小空间,空旷而稳定。果然神异如斯。 他终于明白,当年重阳祖师与师父之所以能在闻仙洞突飞猛进,并非什么缘法仙运,而是这颗传承珠在暗中散逸微弱气息,加以潜移默化的感应。 如今传承珠传法授宝完毕,灵气散尽,彻底归于天地。这闻仙洞的福地奇效,也随之不复存在。 此地再无留恋必要。 他虽已有半仙之身,修为筑基大成,直逼金丹,可年纪不过二十余岁,少年心性未脱,自幼困于深山,对外界红尘万象、人间烟火,早已心生向往。师父已逝,道统在身,传承在手,也是时候下山一游,增广见闻,历练红尘。 次日一早,李拾崑便收拾行装。 道观中粮食、药物、衣衫、书籍尽数收入乾坤戒,又取来师父留下的两件护身武器。 一件是一柄七寸刃、四寸柄的百锻精钢匕首,双面开刃,中带血槽,刀鞘与手柄以白铜为骨,外裹鲨鱼皮,镶嵌松石,是当年盛京将军赠予师父的旧物,历经两百余年,已经锋芒内敛。 另一件是二十四枚精钢飞针,长约五寸,粗如线香(作者代言,约两毫米直径),一端锋利如芒,一端轧扁为菱形,插在鹿皮缝制的针囊之中。这是师父早年行走辽东时所用的暗器,前些年传给他后,常用于山中打鸟取食,如今多有残损锈蚀。 李拾崑心念一动,右掌微亮,归元宝镜之力悄然发动。 不过瞬息之间,匕首与飞针之上锈迹尽去,刃口寒光湛湛,针芒锋锐刺骨,尽数恢复如新,又成了防身利器。 一切收拾妥当,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陪伴自己二十余年的小道观,又到师父墓前静静拜别,随后转身下山。 昆嵛山云雾在身后缓缓散去,一条通往世间红尘的历练之路,在他脚下,延伸远方。 第二章下山逢劫匪,行伍观世情 第二章下山逢劫匪,行伍观世情 民国二十二年初春二月,寒意尚未从胶东地界褪去,昆嵛山深处的林海之中,山风卷着碎雪沫子掠过山梁,刮在崖壁的松针上簌簌作响,唯有山间溪流未完全封冻,叮咚水声衬得整片群山愈发寂寥。李拾崑背着简单的粗布行囊,身形挺拔如崖边青松,一步步踏过覆着薄冰的山石土路,终是踏出了自幼生长的昆嵛山腹地。 他生在山中、长在山中,自幼随师父苦修玄学大道,一身本事通天彻地,胸中藏着锦绣乾坤。可纵有这般修为,他眼中所见的世界,二十年来也唯有连绵群山、晨钟暮鼓、松涛兽鸣罢了。山外的人间烟火、尘世纷争,他只从附近村镇山民的只言片语里得过零星印象,心下早已存了几分好奇,此番决定下山历练,第一站便打定主意,先去山民口中念叨最多的烟台瞧瞧光景。 烟台,是胶东半岛近海最大的水陆码头,商船云集、人烟稠密,既是山海物资集散之地,也是乱世各路势力盘踞混杂之所。山民都说,从昆嵛山脚下启程,顺着山路和官道往东走,不消几日脚程便能抵达,是离此最近、也最热闹的去处。李拾崑不识尘世路途,却精通道家观星辨位之术,白日看日影定方位,夜里观星象觅路途,虽然走的都是荒山野岭、僻径小道,却绝不会迷失方向。他丹法筑基大成,虽然炁息还不能外放,但内息充盈,脚步轻快,不似寻常山民赶路那般步履蹒跚,每一步落地轻缓,纵使踏冰踩雪也稳如平地。一身修为内敛不泄,看上去便如同寻常下山赶集的山里青年,毫不起眼。 刚离开昆嵛山外围十几里地,前路拐过一道密林山坳,两道凶神恶煞的身影突然拦在了路中央。 这两人穿得破破烂烂,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底色,棉服打满补丁、露着棉絮,腰间胡乱系着布带,脚下蹬着破旧胶鞋,脸上胡子拉碴、眼神凶戾,一看便是常年刀口舔血的狠人。最惹眼的是,二人手中各攥着一把乌黑发亮的驳壳枪,枪口直直对准李拾崑,透着实打实的杀气。 “站住!山里出来的愣小子,识相点就把身上银钱干粮都交出来!不然爷爷手里的家伙事儿可不认人,一枪崩了你,扔山里喂狼!”左侧瘦高个土匪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手上驳壳枪晃了晃,神色嚣张跋扈。 右侧矮壮土匪也跟着起哄,满脸横肉抖个不停:“别磨磨唧唧的!这世道活命不易,乖乖把好东西留下,饶你一条小命!敢反抗,直接让你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李拾崑脚步一顿,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毫无半分不安。他早已从山民口中听过近些年胶东的乱象,年前盘踞烟台多年的军阀刘珍年,与韩复榘大打一仗,兵败之后麾下部队四散崩离,大多溃兵没了军纪管束、没了军饷粮草,既不愿返乡务农,也无处投奔活路,索性扔掉正规军籍,钻进周边深山老林落草为寇,靠着手里的枪械沿路搜掠百姓、打劫行人,作恶多端。眼前这两个,应该就是被打散的残兵土匪,仗着手里有枪,便在山野之间横行霸道。 两个土匪见李拾崑站着不动、不慌不忙,只当他是山里长大、没见过世面的呆子,心下更是笃定今日能白捡一笔横财,那个瘦高个当下攥着枪就要上前搜身。在他们眼里,手里有枪便是王,一个孤身山里汉子,任凭他再壮实,也绝不敢跟持枪的匪人硬碰硬。 可他们哪里知道,在李拾崑眼中,这两把吓人的家伙,不过是凡铁打造的寻常器物,在他一身修为面前,如同孩童挥舞的木棍般可笑。不等那个土匪近身,李拾崑身形微动,快如残影,直欺近身,左手一翻一揽,已经把瘦高土匪的枪扫飞出去,同时右手成拳,指节微凸,一击打在对方眉心。这土匪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就倒。那个矮壮的土匪身在丈外,还没反应过来,李拾崑手指微弹,一道乌光一闪,没入土匪肩井穴,土匪顿觉右臂没了知觉,枪也脱手而落,瞬间慌了神,脸色煞白转身就要逃窜,可李拾崑脚下步法轻移,瞬息之间便拦在他身前,随手抓住他左肩,微一用力,土匪只觉筋骨剧痛欲断,赶忙大叫饶命。全程不过眨眼功夫,两个嚣张的持枪土匪便一个生死不知,一个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悍模样。 李拾崑懒得与这等宵小之辈多费口舌,俯身翻看那个倒地的土匪。这是他平生头一次和人动手相搏,手下还不知轻重,凭他自幼洗筋伐髓,二十余年道家武术勤练不辍,就算没有道法筑基的修为,身体强度,力量,耐力,速度,反应也都远超常人,一拳下去,那家伙立时头骨崩裂,已是眼见不活了。 李拾崑随即在二人身上翻了翻,将缴获的枪械物资收拢查看。共计两把半新不旧的驳壳枪,长得相似但并不完全一样,问了剩下活着的土匪得知,一把是外国容克造的毛瑟C96,另一把则是大沽造的镜面匣子枪,做工精细,是国内仿造驳壳枪里的上品,不比原厂差多少。 除了两把好枪,还有几十发配套子弹,以及十几个叮当响的银元,两根小金条,都是这两个土匪平日里劫掠所得。李拾崑伸手一抹,心念动处,所有枪械、子弹、银元、金条尽数收入随身携带的乾坤戒指之中。土匪眼睁睁看着东西凭空消失,吓得魂飞魄散,只当遇上了山里的活神仙,连连磕头求饶,李拾崑懒得理会,伸手拔下他肩上插着的飞针,转身便继续赶路,任由其瘫在原地不敢动弹。对他而言,这两个土匪算不上强敌,顶多是下山路上,给自己送补给的冤大头。 一路晓行夜宿,顺山路往东直行,没过几日,李拾崑便远远望见了烟台城的轮廓。近海埠头果然名不虚传,远远望去屋舍连绵、炊烟四起,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穿梭,商船挨着码头停泊,人声鼎沸、喧嚣嘈杂,与昆嵛山的清净孤寂截然不同。这是李拾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热闹的尘世城池,满眼都是新鲜光景,街边摊贩叫卖、行人往来穿梭、车马疾驰而过,各行各业的人奔波忙碌,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也处处藏着乱世的浮躁与慌乱。 可他刚踏入烟台城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好好逛一逛这胶东大埠,便撞上了韩复榘麾下部队在城内四处募兵。彼时韩复榘刚赶走刘珍年部,彻底掌控胶东全境,一番征战麾下部队损耗严重、缺编极大,急需扩充兵源。正规招募百姓当兵没人愿意来,军阀队伍军纪败坏、军饷微薄、死伤无数,寻常人避之不及。于是官兵便索性半哄骗半强掳,专门盯着孤身在外、没有亲友靠山、没有固定户籍的外乡单身汉子下手,但凡被盯上的,几乎没有能脱身的。 李拾崑孤身一人、来历不明、无户籍无亲友,妥妥就是官兵眼里最合适的壮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围上来,先是花言巧语哄骗,说当兵吃粮、领饷安家,管吃管住还有银元拿,好日子唾手可得;见李拾崑不为所动,便立刻变脸,软硬兼施、强行拉扯,不由分说便要把他拉入队伍之中。 李拾崑一身本领滔天,若想脱身不过抬手之间,可转念一想,终究停下了动手的念头。他久居深山,未经世事磨练,对这山下的军阀队伍、军营规矩、世道人情满心都是好奇。他想着,自己初入红尘,正好借着当兵的机会,深入军营之中,好好看一看当下的军队是什么模样,瞧一瞧这乱世之中的官兵百姓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也好借此摸清当下世道,省得自己两眼一抹黑,对俗世百态一无所知。抱着这份试探与观望的心思,李拾崑没有反抗,顺势跟着官兵入了军营,成了韩复榘部队里一名不起眼的新兵。 等入了军营,李拾崑才算真正见识到,民国的军阀队伍根本算不上保家卫国的军队,充其量只是乱世之中聚众自保、欺压百姓的私人武装。 新兵营的日子枯燥又煎熬,从早到晚没有半分停歇。天不亮就得吹号起床,不分寒暑,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出操站队,不是为了练兵备战,只是长官为了彰显威风、折腾新兵取乐。带队的班长大多是老兵油子,没半点带兵练兵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克扣新兵、捞取好处。对着新兵非打即骂,稍有半点不顺心,抬脚就踹,动辄罚站罚跑、饿肚子挨冻,毫无半点规矩人道可言。 军营里的伙食更是差到极致,每日三餐都是掺着沙子、发霉变质的糙米饭,菜只有一碗寡淡无味的盐水煮青菜,常年不见半点油星,偶尔能吃上一口腌咸菜,都算是难得的改善伙食。新兵们个个吃得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常年饿着肚子操练干活,不少人体质孱弱,没几天就累得病倒,病倒之后也没人医治,任由自生自灭,死活无人过问。 所谓军饷更是画大饼一张,入伍之前官兵说得天花乱坠,月月发银元、按时关饷,可真入了营才知道,军饷层层克扣,长官剥一层、班长扣一层,到了新兵手里分文没有,干最累的活、受最大的罪,白出力不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周全。 李拾崑看着眼前这一幕幕。他看着军营里的老兵欺负新兵,官长欺压士卒,上下级之间毫无情义,唯有强权与压榨。看着当兵的平日里不练杀敌本事,只会抽烟喝酒、赌博混日子,没事就扎堆闲聊抱怨,吐槽世道不公、长官黑心,却没人想着保境安民,建功立业。看着军营周边的百姓,被驻军随意骚扰、无端盘剥,官兵下乡征粮要钱,稍有不给就动辄打骂抢掠,百姓敢怒不敢言,受尽欺压却无处申冤。 短短一个月时间,李拾崑从军营的里里外外,看透了军阀队伍的腐朽本质,也摸清了当下民国社会的真实模样。 乱世之中,没有公理道义,没有安稳日子,手握枪炮便是强权,身居高位便能欺压弱小。当官的只顾争权夺利、扩充地盘、搜刮钱财,全然不管百姓死活;当兵的要么欺压良善、混吃等死,要么稀里糊涂替人卖命;底层百姓身处乱世夹缝之中,受尽盘剥欺压,求生艰难、度日如年,一辈子奔波劳碌,却连温饱安稳都求而不得。 这便是一九三三年的中国,山河未稳、军阀割据,世道混乱、民不聊生。 李拾崑自幼在深山修道,见惯的是天地自然、大道本心,从未见过如此人心险恶、世道浑浊。他心中已然明白,这等腌臜污浊的行伍之地,根本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好在军中一月,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枪,还跟老兵那儿摸清了什么家伙好使。再留下来已然毫无意义。不如趁早离去,继续自己的历练之路。 打定主意,李拾崑不再留恋,只静待脱身时机。军营夜间守备看似有岗哨巡逻、有士兵值守,实则军纪松散、敷衍了事,夜里岗哨大多偷懒打瞌睡,换班值守拖拉应付,防御形同虚设。对于身怀绝世修为的李拾崑而言,进出军营如入无人之境,毫无半分阻拦难度。 当晚夜深人静,军营里的官兵早已熟睡,唯有远处岗哨传来几声慵懒的哈欠声。李拾崑趁无人察觉,悄无声息起身,身形疾捷如猿鸟,飘忽若鬼魅,避开巡逻岗哨,一路悄然摸到军械库房。他知道后续赶路、防身最好有枪在手,便特意挑选了营中品相最好的一支捷克造马四环步枪,又取了上千发手枪与步枪子弹,尽数收入乾坤戒指之中。 办妥一切,李拾崑纵身一跃,轻身飘出围墙,落地无声,头也不回离开了这座乱象丛生、腐朽不堪的军营。 离开军营之后,李拾崑不再走官道城镇,特意专挑深山老林、荒僻山野行路。一来是为避开军营后续的追捕搜查,不走人烟稠密之地,便不易被人察觉踪迹;二来也因他本就生于深山、熟于山林行路,山野之间才是他最熟悉自在的天地;三来赶路途中,正好借着深山僻静无人之机,好好练练枪法,还能顺便打猎充饥,以备后续行路防身之用。 他一路穿山越岭,方向始终笃定,一路朝着西南直行,目标直指徐州。军营之中天南地北哪里人都有,他年轻面善,又嘴甜手勤,无论一起被拉来的壮丁,还是带班的老油条,倒是都爱和他聊上几句,他早已打听得清楚,徐州乃是南北水陆交通要道、铁路枢纽重镇,从徐州搭乘火车,便可一路南下,直达首都南京。他准备先去这首善之地瞧瞧,然后再去号称民国第一重镇的上海,见识见识天下闻名的十里洋场。 第三章山中遇追杀,出手治凶蛮 第三章山中遇追杀,出手治凶蛮 徐州郊外,大洞山连绵起伏,峰峦叠嶂,林木葱郁。时值暮春,山间草木疯长,野花烂漫,偶有鸟鸣兽吼,更显山野寂寥。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蜿蜒在密林陡坡之间,少有人迹。 自烟台出发,李拾崑已在山中辗转一月有余。此刻他一身粗布短打服饰,肩头背着简单行囊,步法轻盈,行走在崎岖山路间如履平地。自军营出逃以来,虽不惧官兵追捕,但为免去麻烦,一路都是避开官道大路,只在深山老林与偏僻小径穿行,他本是山里生长,乾坤戒指内存粮尚多,还能猎取山中鸟兽补充肉食,渴了便饮山间清泉,只偶尔途经零星散落的山间集镇,才用猎物换些油盐与火柴之类的日常所需,从不与人多言,更不显露半分异常。 这一个多月的山野之行,于旁人而言是颠沛流离,于李拾崑而言却另有收获。他本是修道之人,自幼跟随师父修习吐纳导引、道家体术,手眼身法、反应速度、身体协调性远非寻常人可比。赶路间隙,正好反复练习长短枪械射击。 枪械之理,无非瞄准要精、击发要稳、预判要准,这些寻常人需成年累月打磨的枪感,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手拈来。消耗了几百发子弹之后,他已经是抬枪落手之间,准星稳如泰山,目光所及之处,弹无虚发。既有修士的超凡体魄,又有一手纯熟的枪法,李拾崑心中清楚,如今这乱世之中,自己更多了一分立足自保的底气。 一路风餐露宿,翻山越岭,眼见林木渐稀,前方地势逐渐开阔,徐州城已近在咫尺。李拾崑加快脚步,脑子里想着尽快走出山林,好乘火车去南京看看首都气象。 就在他即将踏出山林边缘之际,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与粗暴的喝骂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李拾崑身形一顿,凝神望去。 只见数道身影在前面林间狂奔,前方一人中等身材,身形干瘦,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身上带着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布料,面色惨白,却依旧拼尽全力奔逃,喘息粗重如同破风箱。而在他身后,紧追着四五名服装怪异之人。 这些人身形矮壮,穿着与民国百姓截然不同的服饰,腰间束带,人人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步履迅捷,神色凶悍,一看便知绝非善类。他们口中发出刺耳的嘶吼,语速极快,语调怪异,全然不像是中土方言。 李拾崑眉头微蹙。他自幼隐居深山,入世尚浅,本就不喜多管闲事,更不愿在抵达徐州前夕无端卷入纷争。当下便打定主意,只静观其变,待双方奔过,便继续赶路,绝不插手。 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那奔逃的汉子慌不择路,竟像是认准了方向一般,径直朝着李拾崑立身之处狂奔而来。 转瞬之间,汉子已冲到近前。李拾崑不愿与其冲撞,当即侧身避让,让出一条通路。那汉子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他一眼,只顾埋头飞奔,脚步不停,径直从他身侧冲过,毫无停顿。 李拾崑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自己已然仁至义尽,让路放行,两不相干。 谁知灾生无妄,身后追杀的几名凶徒却嫌他碍事。其中一人明明见到李拾崑已避让至路边,却依旧凶性大发,想也不想便抡起手中长刀,带着呼啸风声,朝着李拾崑当头劈下。 刀锋凌厉,寒气逼人,显然是要将他当场斩杀。 李拾崑瞬间怒从心头起。 他本不想多事,已然主动让路,毫无敌意,可对方竟蛮横至此,不问青红皂白便痛下杀手。修道之人虽心境平和,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电光火石之间,李拾崑不闪不避,右腿骤然发力,一脚迅猛踢出。 刀锋距离他头顶尚有一尺之遥,那行凶者甚至未曾看清李拾崑如何动作,只觉一股巨力如同山岳冲撞而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倒飞出丈许之远,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下出手,彻底激怒了余下几名凶徒。他们当即放弃追赶那逃亡汉子,纷纷调转方向,手持长刀,呈合围之势,将李拾崑团团围住,眼神凶狠如狼,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面色狰狞,厉声爆喝:“八嘎!” 紧接着便是一串李拾崑完全听不懂的怪异言语,语气暴戾,充满威胁。 李拾崑面色一冷,正欲开口质问,而尚未逃远的那名干瘦汉子却突然回头,朝着他高声大喊,声音嘶哑急切:“好汉快跑!这些是日本人,杀人不眨眼,根本不讲道理!” 日本人。 三个字入耳,李拾崑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一股压抑多年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双目微寒。 师父飞升前那一年,山下乡民进山求医,闲谈之间,总会说起关外之事。彼时关外已被日本人占据,那些日本人被称为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镇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好好一片关东大地,被他们糟蹋成了人间地狱。以往年年都有百姓闯关东谋求生路,自那以后,即便关内再难熬,也无人敢轻易踏足关外半步。 而关外,正是师父的故乡。 李拾崑虽自幼在山中修行,不通世事,却也知晓家国故土之重。当时听闻乡民所述惨状,他心中便忿忿不平,常与师父念叨。老道离家已经两百多年,红尘俗事早已看破,心境淡然,只叹世事无常。可李拾崑却始终记在心里,对这些入侵国土、残害同胞的日本人,埋下了深深的恨意。 如今亲眼所见,这些人果然蛮横凶残,滥杀无辜,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与乡民口中的鬼子别无二致。 怒火攻心之下,李拾崑再无半分留手之意。 不等对方再次扑上,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欺身向前。修道多年的身法在此刻展露无遗,脚步飘忽,身形迅捷,几名日本浪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已失去了他的踪迹。 惨叫声接连响起。 李拾崑出手干脆利落,专挑关节要害。拳脚所过之处,只听清脆骨裂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功夫,几名原本凶神恶煞的日本浪人便纷纷倒地,手断脚折,痛苦哀嚎,再也无力反抗。只有那为首之人极为凶悍,躺在地上,依旧疯狂嚎叫怒骂,面目扭曲,恶毒至极。 不远处的干瘦汉子亲眼目睹这一幕,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满脸震惊。他本以为自己今日九死一生,没想到半路杀出这样一位身手超凡的好汉,仅凭一人之力,片刻便制服了这群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 震惊之余,汉子心中积压已久的仇恨瞬间爆发。他不顾自身伤势,转身快步折返,从地上捡起一把日本浪人掉落的长刀,双目赤红,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 一刀,又一刀。 满腔恨意尽数倾泻而出,不过瞬息之间,几名倒地的日本浪人便悉数命丧当场,就连最初被李拾崑一脚踢晕的那人,也被他狠狠补上一刀,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李拾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并未出手阻止。 他看得出来,这汉子与日本人之间必有血海深仇,此番追杀绝非偶然。乱世之中,冤有头债有主,日本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他又何必拦着他人报仇雪恨。 待汉子喘着粗气,发泄完心中恨意,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丢下长刀,踉跄着走到李拾崑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多谢好汉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拾崑见状,连忙伸手搀扶:“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他手臂刚一用力,便发觉汉子身体一软,浑身脱力,头一歪,竟直接晕了过去。 李拾崑眉头微挑,伸手搭在汉子手腕之上,凝神诊脉。脉象虽虚浮急促,却并不致命,只是极速奔逃、受伤失血,再加上方才复仇一时激动,心神紧绷之下骤然松懈,故而脱力晕厥,并无大碍。 当下他不再犹豫,弯腰背起汉子,在附近搜寻片刻,找到一处避风的岩石凹陷之地。此处地势隐蔽,挡风遮雨,正好暂且落脚。 他将汉子轻轻放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精准刺入其人中、内关等几处穴位,轻轻捻动。不过片刻,汉子便闷哼一声,缓缓睁开双眼,苏醒过来。 刚一清醒,汉子便挣扎着想再次行礼,被李拾崑伸手拦住。 汉子心中感激无以言表,当即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之后,一株品相极佳、分量足有六七两重的关外老参显露出来。参须完整,参体饱满,一看便知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在乱世之中更是价值连城。 “好汉,此物是我随身携带的关外老参,虽不算顶贵重,却也能补身疗伤,还请好汉务必收下,聊表谢意!”汉子语气恳切,执意要将老参赠予李拾崑。 李拾崑见状,连忙摆手推辞:“我救人并非为了酬谢,这老参你自行收好,于我无用。” 他生性淳朴善良,救人本是无意,自然不愿收取酬谢。更何况以他的修行境界,这种对凡人能吊命续存的珍贵灵药根本毫无用处,还不如一根能够解渴的新鲜萝卜来得实在。 汉子见他态度坚决,不似故作推辞,心中愈发敬佩,只得将老参重新收好。 李拾崑见他气色稍缓,便随口问道:“那些日本人为何要追杀你?” 闻言,汉子神色一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言语含糊,显然不愿多说,似有难言之隐。 李拾崑见状,便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与苦衷,他并非好奇多事之人,既然对方不便开口,便不必强人所难。见汉子身上伤口还在流血,随手取出药箱,给他敷上自制的金创秘药,用干净布带扎紧,他常年为昆嵛山附近的乡民行医治病,这些都是常备之物。一翻操作完毕,却见那汉子目瞪口呆,如见鬼神。半晌才指着那个两尺见方的木制药箱,哆哆嗦嗦地问:“这是袖里乾坤之法么?”李拾崑哑然,原来刚才急于救治伤势,忘了遮掩乾坤戒指的功用,这么大一个药箱凭空出现,难怪吓人一跳。好在这也是一个懂点门道的,还知道道家的袖里乾坤之术,正好省了他解释,便顺势点头应下,“不错,在下乃是全真龙门一派弟子,这是师门小术罢了。”那汉子来自关外,自然听过全真龙门一派的名头,当下肃然起敬,拱手尊声道:“原来是仙师当面,失敬失敬。”一声仙师弄得李拾崑很不好意思,“我姓李,虽然修行,但并未出家,你叫我李兄弟就行,可别叫什么仙师。”也不怪李拾崑,老道收他为徒时已经两百多岁,早看淡世间一切,除了金丹大道,其它宗门形式浑不在意,他自己穿道袍、梳道髻是习惯使然,对李拾崑却全无要求。穿的是乡间村妇缝制的寻常衣物,头发都是集镇上剃头匠理的寻常短发,完全看不出道士的样子。李拾崑自己也时常忘了自己的道家传人身份,真要说起来,以他关外龙门派第四代嫡传弟子的身份,当今世上全真一脉都是晚辈,辈分最高的也得叫他一声老祖。 确认汉子已无大碍,李拾崑便起身拍了拍衣衫,准备继续赶路,前往徐州城。 见他要走,汉子神色顿时变得焦急起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望着李拾崑的背影,犹豫再三,脸上露出决绝之色,终究还是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李拾崑的衣袖。 “仙师留步!” 李拾崑回头,目光疑惑。 汉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压低声音,开口说出了一段足以震惊天下的秘闻。 第四章五鼎镇国运,一念百年劫 第四章五鼎镇国运,一念百年劫 康熙十三年,岁次甲寅,南国烽烟骤起。 吴三桂于云南起兵反清,蓄发易服,传檄天下,三藩之乱骤然爆发。数十万叛军摧城拔寨,连下数省疆土,半壁江山顷刻飘摇。一时间川楚震荡,闽浙告急,人心惶惶,朝野震动,大清甫立未久的国祚基业,竟瞬间走到了风雨飘摇的危局关头。 京师皇城内外,连日戒严,九门紧闭,羽林卫昼夜巡防,宫墙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灌了铅。年轻的康熙帝临朝坐镇,日夜召集群臣议事,调兵遣将奔赴前线平叛,纵然帝王心智坚毅,面对燎原战火与四方异动,眉宇之间也难掩沉郁焦虑。虽说关外龙兴之地乃是大清根基,但关内九州才是如今朝廷命脉,此刻叛乱四起,国朝气运紊乱,朝野上下皆隐隐有大厦将倾之感。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各执一词,要么力主全力剿贼以武力平乱,要么恳请祈福祭天安定天下民心,吵作一团却无固本之法。就在这人心浮动、国运飘摇之际,宫中执掌祭祀的大萨满乌其木,瞅准了这百年难逢的时机,毅然进宫面圣,呈上一道安邦固本、镇护大清基业的秘策。 乌其木世代为满洲萨满祭司,自后金立国之初,家族便世代主持宫廷萨满祭祀,曾是朝堂之上权柄极重、备受尊崇的核心人物。可时至顺治、康熙两朝,天下一统,江山稳固。佛道两门高人相继归附,朝廷为调和满汉人心、巩固皇权统治,一律诚心接纳,延请入宫讲经说法。又有西洋外夷传教士进京供奉奇技淫巧、天文历法,朝廷也是尽纳于囊中。随着多方势力涌入宫廷,萨满祭司的地位逐年跌落,昔日后金时期萨满一言朝堂震动、堪比国师的无上荣光早已不复存在,只靠族中神婆为后宫妇人行堂中祭祀勉强维持。乌其木身居萨满首领之位,眼见族人日渐失势,权柄削弱,地位无存,心中常怀忧虑,唯恐萨满一脉就此没落。此番恰逢三藩作乱,国本动荡,他深知寻常军国之策难安人心,唯有上古萨满秘法、镇国气运之术,方能触动帝王心头最深的执念。 养心殿内,乌其木伏跪于丹陛之下,声线沉厚,字字恳切,向康熙进言献策。 “圣上,三藩逆贼作乱,非仅兵戈之患,更是国运逆流、地气紊乱之劫。老奴愿以萨满千年秘传之法,祭炼五行镇国宝鼎,分置天地五方正位,以秘法勾连天地气运,以符文固结山河龙脉,镇压大清国祚,庇佑爱新觉罗江山千秋万代,令逆贼不得逆天而行,战乱早日平息,四海重归安定。” 康熙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深沉,眼神幽深,他虽年轻,但素来心智卓绝、深谙帝王心术。且自幼饱读史书,深知神鬼秘术可用而不可信。可此刻国运危急,战火燎原,军心民心皆需寄托安抚。纵然心中对半神半鬼的萨满秘法尚存疑虑,但病急乱投医,乱世谋定不择手段,哪怕只为安定朝野人心,也值得一试。权衡利弊之后,康熙当即下旨,准乌其木全权主事,调拨内库珍稀料材,召集天下萨满核心祭司与高手匠人,不计代价,速速祭炼五座镇国宝鼎。 五鼎依金木水火土五行定名,分别用精铜(金)、阴沉木(木)、青黑琉璃(水)、赤铁石(火)和岫岩黄玉(土)进行铸(烧、雕)造,制式统一皆为三尺见方,鼎身厚重古朴,气度威严无双。打造之时,鼎面镌刻双重秘纹,一边是满洲萨满世代传承的引气镇魂古咒,一边是中原玄门正统的固结龙脉符文,双法相融,阴阳共济,既勾连关外满洲龙兴地气,又镇住关内九州山河气运。每一座宝鼎祭炼,皆需以萨满血祭秘法加持,日夜香火不断,符咒永续,耗费数月光阴,极尽心血财力,五座五行镇国宝鼎方才尽数打造完成,气运相连,威力无穷。 鼎成之日,乌其木亲率核心萨满祭司,择定天地五方绝密正位,不载史书、不入典籍,悄无声息将五鼎分别深埋大地之下,借地脉之力镇护国运。 乌其木本意极为简单,待五鼎镇住国运、三藩之乱平定之后,便可借铸鼎安邦大功再度掌权,重回朝堂国师之位,重振萨满一脉荣光。可他终究不懂帝王心术,低估了康熙的城府深沉与狠绝手腕。康熙自始至终,从未真心倚仗萨满秘术定国安邦,不过是借之安定人心、稳固朝局,用作皇权统治的棋子罢了。 待数年之后三藩之乱彻底平定,四海安宁,江山稳固,大清基业再无动荡隐患。康熙立刻翻脸,兔死狗烹,毫不留情。为独占平叛盖世功绩,抹去朝堂倚仗萨满秘术的痕迹,永藏铸鼎镇国这等不可外传的朝堂秘辛,康熙下旨封口,以蛊惑君上、私行邪术、图谋不轨为由,将乌其木及所有参与祭鼎铸炼、知晓五鼎秘位的萨满核心人物尽数诛杀,一时萨满精锐被屠戮殆尽。 但康熙虽杀伐果断、帝王无情,却也绝非残暴嗜杀之君,灭口只为守住皇权秘辛,并非要赶尽杀绝。诛杀核心主事之人后,并未牵连老弱妇孺,只是将所有参与此事的萨满族人尽数逐出京城,驱赶回关外长白山老家,永世不得入关,更不得再涉朝堂半步。 乌其木的妻子乃是关外世袭萨满神婆,通晓古法秘术,心思缜密,见识深远。夫死族衰,大难临头,她强忍丧夫之痛,带着残余族人改姓为尹,取隐世之意,远遁关外深山老林,苟全性命于乱世。心中却牢记康熙背信弃义、屠戮族人的血海深仇,将铸鼎始末、帝王阴谋、五鼎秘辛、家族仇恨悉数口传后代,代代相承,从未断绝。 岁月流转,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仇恨在萨满后人心中代代沉淀,复仇执念从未消散。康熙四十九年,乌其木的一名嫡孙长大成人,自幼从祖母处习得萨满秘术,一心欲为祖辈报仇雪恨。可惜一次进山狩猎,意外遭熊罴重创,下身致残,终身再无子嗣传承。血海深仇在身,又成残废之人,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他心一横,索性斩断尘缘,辗转千里入京,自请净身入宫当了太监,潜伏深宫之中,伺机刺杀康熙,了结百年仇怨。 深宫大内戒备森严,皇权至高无上,寻常人连帝王面都难以得见,何谈刺杀复仇。这名萨满太监隐忍蛰伏十余载,藏起一身秘术与滔天恨意,不露分毫异状,苦熬岁月,静待时机。直到康熙六十一年,康熙帝年迈体衰,久病不愈,移居畅春园静养,宫禁防备日渐松弛,他才终于觅得难逢的良机。仗着自幼习得的萨满迷魂秘术,趁夜色掩护悄然潜藏于康熙寝宫暗处,屏息凝神,静伺下手时机。 但天意难测,他未曾等到刺杀的机会,却意外听见了改变百年国运的绝密对话。 病榻之上,康熙自知大限将至,召见四皇子胤禛托付后事。弥留之际,告知胤禛当年五鼎镇压国运旧事,言明已将五行镇国宝鼎的埋藏方位线索,藏于御制《皇舆全览图》原图之中。话音落后不久,康熙驾崩畅春园,帝王大行,宫中大乱。 萨满太监牢记这惊天秘闻,知道五鼎事关天下气运,比刺杀一人更重百倍。趁着宫中治丧混乱无暇他顾,拼死闯出畅春园,虽与大内侍卫几番激斗,身受重伤,却终究活着逃回关外祖地,将《皇舆全览图》内藏着五鼎秘钥这最后核心机密告知族人,随即含恨而终。 自此,寻图取鼎,成了尹氏萨满后人代代相传的执念。 大清亡国之后,蛰伏关外以采参为业、隐忍百年的尹氏后人,终于等到了翻身机会。族中好手当即潜入北平紫禁城,遍查宫内藏书藏宝之地,一心寻找康熙御制原版《皇舆全览图》,欲凭图寻鼎,再续家族秘传,了结百年恩怨。可一番苦苦搜寻之后,族人方才绝望得知,康熙御制《皇舆全览图》原版,早已在乾隆皇帝驾崩时随其葬入裕陵,成了殉葬之宝,宫中留存下来的,皆是宫廷画师如郎世宁等临摹的副本,全无宝鼎分毫线索。 线索深埋皇陵地宫,取鼎之路瞬间断绝,百年执念化为泡影。族人回想祖上代代传言,五座镇国宝鼎仅有百年镇压国运之力,百年之后若不重启仪式祭炼接续气运,镇鼎之力便会逐年衰减,国运必然随之颓败。也正因如此,乾隆晚年之后,大清国运一日不如一日,由盛转衰,步步走向亡国颓势,一切皆有根源。想来皆因雍正皇帝暴毙,此等绝密并未在清廷传续下来,否则乾隆皇帝断不可能做出将此图带入陵墓之事,一切都是天意。 尹氏后人无可奈何,只得黯然退回关外深山,心灰意冷,以为五鼎秘辛就此永久尘封,再无出世之日。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绝境之中终有转机。民国十七年,孙殿英悍然盗掘东陵,裕陵地宫轰然现世,尘封百年的秘藏重现人间。 远在关外的尹氏族人消息闭塞,得知此事时,已是民国二十年底,东北大地已沦陷日寇之手。族人再度密谋筹划入关寻宝,欲趁乱世之机,再寻皇图下落。 奈何百年蛰伏,岁月消磨,族中人心早已懈怠,行事难免不谨,竟埋下灭族祸根。一名旁支后辈耐不住深山寂寞,进城寻乐,醉酒之后口无遮拦,竟将五鼎镇国、皇图藏秘的百年绝密信口吹嘘。 听者有心,祸从天降。 听闻此秘闻的,正是盘踞东北的日本满铁机关里一名密探。这群日本人常年混迹华北、内蒙、关外等地,专门打探中华历代国宝秘藏、山河龙脉情报,一心掠夺华夏重宝,图谋华夏气运。密探得知惊天秘闻,当即秘密抓捕这名尹氏族人,严刑拷打,残酷逼供。皮肉酷刑之下,族人不堪折磨,百年秘辛、五鼎来历、尹氏族人底细,悉数吐露,再无半点隐瞒。 五行镇国宝鼎的秘密,就此落入日本人手中。 日寇得此惊天秘宝消息,贪念滔天,欲独占五鼎、掠夺华夏国运,当即出动大批人手,对关外尹氏族人展开全面捕杀,意图灭口独享秘藏。一夜之间,尹氏百年族群惨遭屠戮,血流成河,老少皆亡,满门覆灭。唯有当代族长一双儿女,尹继祖、尹娇兄妹,被全族之人拼死掩护,浴血杀出重围,成为尹氏一脉仅存的两个活口,身负血海深仇与护鼎重任,亡命天涯。 尹继祖亲历全族被灭之惨状,深知日本人狼子野心,一旦让日寇得五鼎秘宝,华夏山河气运必遭重创,家国根基万劫不复。自己兄妹势单力薄,绝非日本特务浪人的对手,硬碰硬唯有死路一条。为不让日寇独享秘辛,尹继祖索性心下一横,反其道而行之,在市井之间刻意散播五鼎镇国、皇陵藏图的全部秘辛,把天大秘密传遍江湖朝野。 他心思缜密,用意深远:唯有把水搅浑,引得各方势力尽数下场入局,多方互相制衡,缠住日本人手脚,自己兄妹才能夹缝求生,火中取栗,伺机再夺皇图、护住宝鼎,不让中华重宝落入外敌之手。 散播秘闻之后,尹继祖带着妹妹尹娇即刻进关,潜入平津,在古玩当铺等盗墓赃物的集散之地,暗中寻访裕陵皇图下落。可皇图踪迹未得,行踪反倒再度被日本特务盯上,一路跟踪盯梢,阴魂不散。兄妹二人自知平津已无立足之地,只能南下首都暂避风头,待局势安稳再做打算。 兄妹二人辗转抵达天津,登上南下火车。可日本人追杀脚步从未停歇,济南、临城等站都有日本黑龙会的浪人上车,明目张胆四下搜捕,步步紧逼,杀机四伏。火车上空间狭小,无处藏身,尹继祖自知难逃追杀,心念一动定下计策:自己早已和日本人照过面,妹妹尹娇却从未露面,无人识得,如今情势,最好分头行动,由自己引开敌人。 于是兄妹二人暗中约定好南京汇合地点,趁火车临近徐州、车速放缓之机,尹继祖毅然跳车,一路狂奔钻入大洞山深山密林,引开追兵,只为给妹妹争取逃亡生机。 日本浪人人多势众,尹继祖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一路亡命带伤奔逃,慌不择路之下,恰好撞见避世赶路、途经山林的李拾崑,随后便有了山中追杀、忿而出手、浪人授首的一幕。 …… 岩石避风凹陷处,山风萧瑟,林间寂静无声。 尹继祖站在李拾崑身前,面色凝重,眼底布满血丝,血海深仇与百年秘祸压在心头,字字沉重,句句泣血,将这百年兴衰、帝王权谋、萨满恩怨、日寇野心,尽数和盘托出。 他望着眼前身手超凡、身怀道门仙术、心性侠义正直的李拾崑,深深躬身,语气恳切至极: “仙师,百年秘劫,家国大祸,尽在此五鼎之中。日本人亡我宗族,夺我国宝,欲毁华夏气运,我如今身负血海深仇,自身难保,妹妹尚在途中,安危未卜。听闻仙师要去南京,在下斗胆,恳请仙师先行一步,替我与吾妹尹娇汇合,护她周全。我暂隐山中蛰伏些时日,待风声过后,再出山赴北平寻图护鼎。此事关乎中华国运、万千苍生,唯有仙师这般道门高人,方能扛此重任,在下拜求了!” 第五章允诺尹继祖,换装赴金陵 第五章允诺尹继祖,换装赴金陵 风穿松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层叠的松枝碎叶,筛下斑驳零落的光影,落在李拾崑默然伫立的身影之上。 他听完尹继祖一番肺腑之言,心里早已翻涌起万丈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李拾崑自幼在昆嵛山随师父修行,恪守重阳祖师传下的金丹大道,日日打坐聚炁、淬炼心神,苦修的皆是修身养性、延年固本、勘破自身玄关的道门正法。师父毕生所学皆授业予李拾崑,丹法,体术,医理,易数无一不精。之后又从传承珠得到上古修真传承,所学不谓不广,却从未有涉及国运、龙脉等玄而又玄的东西,更不曾听闻世间有五鼎镇国运这般惊天动地、维系华夏气运的秘辛。 在他过往的修行认知里,天道玄虚,渺不可测,凡人有凡人的生老病死,王朝有王朝的兴衰更迭,皆是天数轮转,道法自然,修行之人只需静心悟道,不问红尘纷扰,不涉朝堂兴衰,便是本分。可今日尹继祖所言,字字句句都牵扯天下气运,关乎华夏基业,更外有倭寇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妄图窃取宝鼎乱我国运,这桩桩件件,早已超脱了寻常江湖恩怨,跳出了修道避世的固有格局。 再看尹继祖,身负萨满世代宿命,最后却只落得家室凋零,族人惨死,仅剩兄妹二人颠沛流离,如今更被迫藏身山野,性命朝夕难保。但即便落入这般绝境,心中念的依旧是护住五行镇国宝鼎,不让华夏国运落入外敌之手。这份赤诚与孤勇,让心性沉稳、素来看淡俗世纷争的李拾崑,心中生出无尽恻隐与同情。 更兼眼见日本黑龙会浪人心狠手辣,为夺取宝鼎,篡我华夏国运,断我山河根基,不惜滥杀无辜,视我华夏百姓如草芥。一股难以按捺的怒火,瞬间从心底直冲胸臆。 于情,他怜尹氏一脉命运多舛;于理,身为全真弟子,护国安民本就是藏于道心深处的底色;于道,他真的很想弄明白所谓天道、国运,和修行是否有关联,五鼎秘术究竟何以施为? 此时此刻,李拾崑心中已决意应下此事,只要尹继祖所言非虚,无论前路多难,凶险几何,他都必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日本人得逞。 心念及此,李拾崑眸光微闪,眼底一抹隐晦精光悄然流转,眉心气机暗聚,天机瞳默然发动。 这天机瞳乃是得自昆嵛山闻仙洞内上古传承珠的神秘法器,可辨万物真伪,洞察入微,晓天地玄机,破一切虚妄,寻常人心中哪怕藏有半分虚言、一丝歹意,在天机瞳之下皆无所遁形。 瞬息之间,李拾崑心中已是了然。 尹继祖所言句句属实,关于五鼎镇国运的秘辛、东陵盗宝的内情、日本人的图谋、兄妹二人的遭遇,没有半句虚言,求助之心更是恳切赤诚,绝无半分加害之意。唯独心底深处,藏着一桩未曾言说的私心:他不止想护住国运宝鼎,更想借自己之手寻回祖上失传的铸鼎秘术,待时机成熟,重振萨满部族昔日荣光。 李拾崑看破此中隐秘,心中却毫无怪罪之意。 人皆有执念,各有本心。尹继祖舍命护华夏国运是大义,心念复兴祖业是私念,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要此人护国安民的本心不假,些许私念不必深究,更无需点破。 收敛天机瞳神光,李拾崑神色归于平静,目光郑重望向身前满身疲惫、面色苍白的尹继祖,沉声开口,语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尹兄,难得你兄妹遭此灭门大难,颠沛流离身陷绝境,心中尚且不忘守护华夏重宝,心系天下国运,这份忠义,实属难得。此事既然被我遇上,便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我虽世外修道之人,却也知晓家国大义,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他稍作停顿,语气放缓几分,叮嘱道:“你且安心在此深山之中隐匿藏身,静心养伤,切莫轻易外出露面,免再遭日本人搜捕追杀。待我南下寻到令妹下落,摸清各方势力动向,咱们再一同多方打探线索。东陵盗宝之事轰动全国,天下皆知,各方势力皆有关注,只要咱们耐心追查,细细摸排,总能查到《皇舆全览图》的下落,觅得破局之法。” 尹继祖闻言,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连日来背负的压力与绝望尽数散去,眼眶微微泛红,对着李拾崑深深拱手作揖,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郑重道谢,乱世之中得此一诺,无异于绝境逢生,苦海得舟。 二人心意已明,无需多言客套。此时尹继祖调息半日,体内损耗的气力已然恢复大半,伤势也已稳住。当下二人一同起身,循着原路折返,重回方才与黑龙会浪人厮杀打斗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的几具浪人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原地,鲜血浸透周遭泥土,腥气混杂着林间草木浊气弥漫四周。此地本就是深山荒林,人迹罕至,寻常山民樵夫也少涉足,自打斗结束到现在不过半日光景,应该无人前来,现场分毫未变。 李拾崑行事素来细致稳妥,从不放过任何有用物资,上前俯身逐一搜剿尸身。不多时,从一众浪人怀中摸出几十块沉甸甸的银元,些许零碎铜元,除此之外,还有一沓印制精细、样式陌生的纸钞,以及一柄形制怪异的短枪。 尹继祖立于一旁,目光扫过那些物件,低声开口解说:“这些纸钞是日本银行发行的正金票,寻常关内商号不认,只在关外,还有日租界和日本商行之中流通使用。这短枪是日本军官与浪人常用的日造南部手枪,杀伤力尚可,只是爱卡壳,不如咱们国内常用的驳壳枪好使。” 李拾崑听罢,心中了然。当下也不迟疑,将正金票与南部短枪尽数塞给尹继祖,让他留着防身备用,只把实打实的银元铜元收进自己贴身口袋。 至于地上散落的几把日式长刀,李拾崑随意扫过一眼便不再多看。皆是大路货色,钢材质地一般,刃口虽锋利却不耐磕碰,比自己那柄百锻精钢的短刀相差甚远,根本不值一提。倒是尹继祖如今正缺防身武器,便上前随手拾起一柄连鞘长刀,挎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李拾崑见尹继祖身无长物,还要孤身藏匿深山,心中微动,抬手一抹,从储物戒中取出备好的粮米、咸肉、食盐等日常所需之物。只是山中寻不到布袋包裹,他便就近上前,扒下一具浪人尸体身上的外袍,权当临时包袱,将粮米肉食尽数兜好,递到尹继祖手中。 尹继祖知晓李拾崑身怀道法神通,不缺这些凡尘物资,也不矫情推辞,郑重道谢后便伸手接过。他接下来要隐匿深山静养疗伤,这些粮食物资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临别在即,二人约定尹继祖在山中避过风头后再度北上,而李拾崑汇合尹娇后先在南京、上海等地寻访皇图消息,无论如何,两个月后都到北平会齐,不见不散。李拾崑又想起尹继祖身上伤势,气血损耗严重,虽无性命之忧,但若休养不当,极易落下病根。他随即取出一个小巧瓷瓶,拧开瓶塞,一股浓郁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将瓷瓶递过去,沉声嘱咐:“这是我亲手炼制的补气丹,专攻补血养气、固本培元。你每日服用一粒,安心调养,不出十日,伤势当可痊愈。” 交代完毕,无需再多言语,李拾崑转身便朝着山下大路大步走去,背影挺拔坚毅,渐行渐远,踏入山林暮色之中。 尹继祖伫立原地,手持丹药与包袱,望着李拾崑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开目光,心中感慨万千。他口中低声祈祷,愿先祖在天之灵庇佑,护李拾崑一路平安,早日与妹妹汇合,助自己此番大业得成,终有一日重兴萨满。 李拾崑出了深山,一路脚力轻快,不多时便抵达徐州城外。 他想起此前在烟台因一身山野打扮,被拉了壮丁,深刻认识到乱世之中,衣着样貌便是人的脸面,装束得体方能行事方便,不引人过度关注。 于是他先不急着入城,寻了城外一处干净整洁的客栈落脚歇息。安顿好后和掌柜打听了周边情况,随后走出客栈,在附近一家估衣铺中,买下一身体面光鲜的绸缎衫裤,料子细腻顺滑,款式乃是时下城里富家子弟盛行的样式,不显张扬,却体面大方。又挑了一双呢绒面料的上好布鞋,针脚细密,做工精致,穿在脚上舒适稳重。 置办完新衣新鞋,他寻了一家干净澡堂,进去好好搓澡净身,修面理发,将一路仆仆风尘与山野间的土气尽数洗去。一通拾掇后换上崭新绸缎衣衫,周身气质瞬间大变。原本常年居于深山、自带清修道士清冷质朴之气的模样一扫而空,反倒像个乡间殷实大户人家走出的公子哥儿,温润体面,气度不凡,再也看不出半分山野修行之人的土气与寒酸。 从澡堂出来,沿街闲逛,目光瞥见路边一间专卖旧物杂货的小店,门面不大,里头摆满各式老旧物件,琳琅满目。李拾崑心念一动,迈步进店慢慢踅摸挑选,最终相中一块通体乌漆墨黑、锈迹斑斑的旧怀表,还有一个皮质老旧、背带断裂的牛皮背包,两件物件看着不起眼,成色破败,价钱也极为便宜。 付了钱,李拾崑拿着两件旧物,寻了街边一处无人留意的偏僻旮旯,左右确认无人窥探,随即手掌一翻,归元宝镜微光流转,只轻轻一扫,瞬息之间,锈迹斑驳的旧怀表就变得银光闪闪,镜面锃亮,纹路精致;破损老旧的牛皮背包也焕然一新,皮质紧实光滑。 李拾崑将怀表揣进上衣口袋,银亮表链顺着衣襟垂挂在外,平添几分富家少爷的精致气派;再将牛皮背包挎在肩头,身姿挺拔,步履悠然,晃晃悠悠原路折返客栈。 到了客栈门口,方才接待他的掌柜抬眼一看,只当是哪位城里来的贵客上门,压根没认出眼前体面公子,便是方才入住的山野来客,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殷勤招揽,客气招呼贵客进店歇脚。 李拾崑见掌柜这般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并未多做解释,直入店内。只剩客栈掌柜站在风中凌乱,不明所以。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李拾崑便早早起身收拾妥当,结清客栈房钱,径直朝着徐州火车站赶去。 抵达车站售票处,只见人声鼎沸,客流涌动,南来北往的旅人络绎不绝。李拾崑立于一旁,并未急于上前买票,而是静静站立观察片刻,摸清买票规矩与往来乘客的模样举止。 他如今一身体面富家少爷装扮,看着便如同县里殷实人家子弟出门求学,与周遭乘车的体面旅客别无二致。于是他学着旁人模样,上前排队,从容买了一张前往南京的快车二等座票,静待列车进站。 在站台等候许久,远方终于传来轰隆隆的车轮巨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乌黑的蒸汽火车头冒着滚滚浓烟,缓缓驶入车站,端的气势磅礴,声威赫赫。 这等钢铁庞然大物,李拾崑只曾听闻,从未亲眼见过,乘坐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按捺住心中好奇,不动声色,随着人流有序上车,寻到自己的二等车厢安稳坐好。 车厢内人声嘈杂,旅客各自闲谈休憩,人人对火车出行早已习以为常。李拾崑虽心中对这奔腾如飞的钢铁巨兽满是好奇,却不愿当众露怯,显得孤陋寡闻,便强压下心底讶异,平静端坐。 列车在站台停留约莫一刻钟,补给装卸完毕,汽笛再度呜呜长鸣,车轮缓缓转动,随即一路向南,朝着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起初片刻,李拾崑还掀着车窗看向外头景致,心中新奇不已。可过了徐州地界,铁路两侧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旷野,地势平坦开阔,连个低矮山包都难得一见,入目之处尽是成片庄稼田地,景致单调乏味,看不多时便没了兴致。 索性闭目凝神,端坐于座位之上,不理周遭人声嘈杂,无视列车轰鸣震动,体内炁息悄然流转,凝神入定,借着南下赶路的闲暇时光,默默运转金丹大道心法,养精蓄锐,静待抵达金陵古都。 第六章金陵遇尹娇,皇图踪难觅 第六章金陵遇尹娇,皇图踪难觅 江风裹挟着长江潮气,带着一股子腥凉味道,扑面而来。 当渡轮铁锚落定,甲板震颤,喧嚣的人声瞬间炸开。码头上挑夫乱窜、商号吆喝、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乱糟糟挤作一团。 李拾崑脚步从容,随人流信步走下渡轮踏板。 今日一早从徐州动身,车船辗转颠簸大半日,直到暮色垂落,他才算双脚踏上南京下关码头的地界。抬眼望去,六朝古都一片繁华,远处街巷纵横屋舍连绵,虽已傍晚依然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只是乱世光景,热闹底下总藏着几分紧张肃杀。 天色已晚,不宜再奔走寻人。李拾崑出了码头,随手唤来一辆黄包车,叫车夫带着直奔鸡鸣寺,尹氏兄妹约定的汇合地点,就是鸡鸣寺山门前。在附近转了转,挑了一间门头规整、装潢体面的旅馆住下,旅馆对面就是玄武湖,湖边绿柳垂条,湖上碧波微澜,环境算得上悠闲雅致。距鸡鸣寺只有里许路,安步当车不过片刻行程,对明日寻人大为方便。 一夜安歇不表。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南京城薄雾未散。李拾崑用罢早饭,向客栈伙计问明方向,孤身步行而去。尹继祖临别前曾交给他一张兄妹俩旧日的合照,并在相片背面郑重写下一行字:阿娇吾妹,来人可靠,当以兄视之。 有字有照,信物俱全。 及至鸡鸣寺山门,天色尚早,寺前香火清寂,游人稀少。山门左侧墙根下,正立着一个少女,见她身形挺拔,一对粗黑长辫垂在身后,眼睛大而晶亮,肤色微黑,显然是常年在外奔波日晒,眉眼与照片上的尹娇有八分相像。少女左右顾盼,眉头紧蹙,神色焦灼,正像在等人的样子。 李拾崑少年心性,入世不深,也不懂江湖上试探迂回那一套,直走上前开口便问:“敢问姑娘可是姓尹?” 尹娇骤闻陌生男声近身,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后退半步,眼神凌厉如防豺狼,厉声反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姓李,名拾崑,是受你兄长尹继祖所托,专程来南京寻你。” 此话入耳,尹娇心头警铃大作。 这一年多来,家门惨变族人尽丧,兄妹离散四处逃亡,身边全是日寇眼线。眼前这人素未谋面,凭空提她兄长,任谁也不可能轻信。惊惶一瞬即止,她不假思索,暗中催动祖传萨满迷魂秘术,意欲先发制人,控住对方心神,以求自保。 只是她术法原就不如何高深,对付常人尚可,但李拾崑是何等人物,昆嵛山修炼多年,又得上古传承,修为已臻筑基大成,心神淬炼得磐石一般稳固。他只觉心神莫名一扰,本能地就凝神聚炁,护住灵台玄关。 这一下尹娇弄巧成拙,反受其咎,施出的术法立时反噬。只见尹娇身子猛地一晃,一声不吭直接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李拾崑当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明所以,一个大姑娘突然在自己眼前昏倒,自己该怎么办?他没法离开,周边又无他人,只能求助寺里僧人,帮着叫来黄包车,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尹娇抱上车,拉回自己旅馆客房安顿。 好在一翻把脉之后,查知脉象只是心神激荡、气机逆乱导致昏迷,并无大碍。李拾崑挠了挠头,难道是听到哥哥的消息,激动过头了?随即取出自制的醒神香,在她鼻端轻轻一抹。片刻过后,只听嘤咛一声,尹娇缓缓醒转。 睁眼看见自己身处陌生房间与旁边的李拾崑,尹娇心头暗道不好,自知术法反噬栽了跟头。她第一时间自查衣衫完好无损,又见李拾崑端坐数尺之外,举止端正坦荡,并无半分轻薄歹意,心底戒备才稍稍松缓。 她坐起身,揉着额头低声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在鸡鸣寺门前昏倒了。我只能把你带回旅馆,这里离鸡鸣寺不远。”李拾崑如实回道,“我刚给你把过脉,就是心绪震动、心神受惊,歇息片刻便会无碍。” 尹娇看他谈吐斯文,不似恶人,问道:“你是大夫?” “我乃是修道之人,为下山游历方便,所以未穿道服。”李拾崑坦然作答,“俗话说医道不分家,岐黄之术还是略懂几分。”言毕,取出照片递到尹娇面前。“我在徐州遇到令兄尹继祖,他当时被日本浪人追杀,被我恰好碰上,就出手帮他料理了那几个追杀的浪人。之后与令兄相交,彼此敬重,他受了点伤,又暂时不方便露面,就拜托我来南京找你,好让你放心。” 尹娇听他说到浪人追杀已是信了八分,哥哥当时正是为了保护自己,引开追兵,才跳车亡命。她知道哥哥虽有两下子,但不过是在东北林子里挖参打猎练出来的身手,而日本浪人都受过正规刀法训练,又身强力壮,以多打少,自己哥哥多半只能逃命,万一走不脱就是性命之忧。又见到照片和哥哥的字迹,终于放下心头大石,赶忙问:“他伤得重不重?”“不碍事,身上挨了几刀,都是皮外伤,也没伤到要害,我给他敷药处理好了,又有我秘制的内服伤药,估计有个七八天就能恢复如初。”尹娇这才放心,抬眼仔细看了看李拾崑,才注意到眼前少年身形俊逸,眉目清朗,不由面上一红,赶紧低头谢道:“哥哥多亏遇上了你,否则定是凶多吉少,真是谢谢了!” 二人心结尽解,李拾崑又说起皇舆全图和五座宝鼎之事。尹娇见哥哥连这般家族秘史都告诉了对方,心下更是笃定,若非受了李拾崑大恩,哥哥绝不会如此倾囊相告。当下两人约定,明日起便结伴去南京古玩市场打探《大清皇舆全览图》的下落。 同一时刻,南京憩庐官邸,主楼密室,气氛沉静压抑。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虽是晌午天日煌煌,屋内却显得光影昏沉。 蒋委员长端坐案后,面色冷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压人心魄的威严。如今乱世烽烟四起,各地军阀明面听宣,暗中自立;乱匪在江西做大,国军却屡剿屡败;倭寇又在关外虎视眈眈,得陇望蜀,如今连热河也占了,犹不知足,竟然要求国府不得在京津之北驻扎一兵一卒,搞什么非军事区。一连串的坏消息弄得他焦头烂额。 复兴社特务处长戴笠一身中山装,躬身垂首立于桌前,大气不敢喘。委员长一连数月在南昌行营指挥剿共,据说接连战败,搞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回京休息几日,他又要来汇报一件糟心事,心下不免紧张。不过他知道委员长的脾气,如果隐瞒不报,后果恐怕更糟,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说吧。”蒋介石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戴笠上前半步,压着嗓音,字字谨慎地汇报道:“校长,新近得密探线报,数月前关外和平津一带突然有一个关于前清五大镇国宝鼎的秘辛流传,只是当时东北军和日本人激战正酣,特务处平津站的人都盯着长城战事,未引起重视。如今战事一停,才注意到日本黑龙会、关东军特务机关,还有关外满清遗老旧臣,两边人马疯了一样四处打探,都在找一样东西——康熙御制的《大清皇舆全览图》。” 蒋介石叩桌的指尖骤然一顿,眼神瞬间锐利:“皇舆全览图?那不是从前清廷测绘的旧地图吗?值得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不止是地图。”戴笠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线报言之凿凿,据说此图当年由乾隆带进裕陵殉葬,图上暗藏着一个五鼎镇国运的隐秘,关乎天下龙脉气运走向。据说如果能按图索骥找到这五座宝鼎,重新祭炼,便能把天下气运转到祭炼之人身上。孙殿英前几年东陵盗宝,墓里的金银珠宝被搜掠一空,但这一幅绢本地图,混乱之中不知所踪,至今下落不明。日本人拼命寻找此物,便是想把我华夏气运,转移到他们东瀛之地。还有消息称,此番在塘沽谈判,日本人坚持要在冀东搞什么非军事区,也是为了在东陵搞事情才……” 这话一出,室内死寂。 蒋介石脸色越发沉郁,眼底阴寒之色翻涌。所谓国运之说,虽然听起来玄虚,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在乎什么前清古物、什么龙脉传说,可日本人想要窃取,就绝不能让他们得手。中华国运根基,绝不容外敌染指。 他沉默片刻,沉声定调,语气不容置喙:“图找不找得到,无所谓。鼎要不要,也不急。唯独一条——绝不能让日本人拿到手。这件事你亲自督办,江西那边的事先放一放,让徐恩增去管吧。你盯着此事,同时也要盯紧孙殿英、宋哲元等人,别让他们有小心思,如果谁敢通日资敌,一律按叛国论处,杀无赦。” 戴笠当即挺身立正:“学生明白!即刻督办,绝不让日本人得逞!” 领命退出,戴笠连忙赶回鸡鹅巷复兴社特务处本部。 一进办公室,他反手关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亲自拿起专线保密电话,直接摇通孙殿英驻地。 电话接通,听筒里杂音嗡嗡作响。 孙殿英在那边一听副官说是戴笠亲自来电,心里门儿清,知道东陵旧账又要被翻出来,赶紧过来接听,不敢丝毫怠慢。 戴笠开门见山,语气冷硬,不带客套:“魁元兄,我就直说了,不问你别的,就问一句。当年你盗裕陵,里面那卷《皇舆全览图》,在不在你手里?实话实说。” 孙殿英在那头连连叫苦,语气真切不似作假:“戴处长,我对天发誓,真没有!当年墓里乱七八糟的,弟兄们看见有那么多金银珠宝眼都红了,谁还看得上一卷破布一样的地图?不瞒您说,当时墓室地上都是水,连那乾隆老佛爷身上盖的被子都被拉出来垫脚了。说不定叫哪个当兵的拿那东西当包袱皮了都有可能,谁会留心这个?我是真没见过,真不知道下落!市面上的传言我也听说了,说是有什么五个宝鼎,谁找到就能当皇帝。可我老孙是个什么东西?当年袁大帅都镇不住的天下,我敢想?要是在我手里,肯定马上就上交政府啊!” 戴笠握着听筒,眼底寒芒微敛。 他心里有数,孙殿英盗宝之后,第一时间拿出重宝打点国府要员,可见党国威严他是招惹不起的。前年自己刚当上复兴社特务处长,他就送上一串慈禧太后的碧玺朝珠,懂事得很,应该不敢对自己撒谎。这话,是实情。 “我知道了,现在日本人找这卷图都快疯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如果有人找到你头上,想办法拿下,我自有安排。” 戴笠挂了电话,面色沉凝,踱步片刻,当即拍案决断。 即刻成立专项密查小组,点名平津地区复兴社负责人陈恭澍全权带队。双线并行,一边紧盯日本特务、满清遗老的一举一动,严防外敌私下寻图;一边通令全国所有复兴社分站,重点盯死各大古玩市场、黑市当铺、古董掮客,但凡有人打探皇舆全图的消息,立刻报备,暗中监视,不准放过一人。 一时间,全国上下明暗两路,全都动了起来。 转过天来,还蒙在鼓里的李拾崑与尹娇相约到夫子庙一带的古玩市场,打探皇舆全图的消息,谁知这幅图已经成了古玩行里的香饽饽,到处有人打听,古玩贩子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李拾崑一张口,古玩店里的小伙计就顶上一句,“哎呦,这位爷,你看我们这儿要有这宝贝,还能在这儿安稳开店吗?早出去挖那五座宝鼎当皇上去了呀!”弄得李拾崑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了。被调侃一番还不算,出门没走多远,就被暗处蛰伏的复兴社密探盯上跟踪。 可李拾崑筑基修为的感知何其敏锐。 刚走出两条巷子,他便心生警觉——身后有人尾随盯梢。 【作者按:此章中“醒神香”并非作者杜撰。是旧时走方郎中常备的,一种以薄荷脑、樟脑、冰片等为主料制成的硬膏状急救药,质感类似唇膏,用于提神醒脑、缓解中暑晕厥等,其效果比清凉油更好,且更易于携带和取用。文中所述的正是此物,用法就是抹在人中,太阳穴等处,所以文中才能在鼻尖一抹。】 第七章皇图且放手,暗夜劫表行 第七章皇图且放手,暗夜劫表行 李拾崑不动声色,继续缓步而行,看似散漫随意,心神却时刻紧绷。下山入世以来,土匪、浪人、江湖仇杀层出不穷,他早已变得警惕起来,加上感知异于常人,对身后那一道若有若无、不远不近,却始终死死黏着自己的视线了若指掌。 对方行踪隐蔽,脚步轻盈,呼吸收敛,应该是专业密探,或者江湖高手,绝不是一般的偷儿之类。 他没有当场戳破,顺势拐进一条人烟稀少、高墙相隔的僻静深巷。此处远离闹市,少有行人往来,正是反制跟踪的绝佳地点。 身后之人以为猎物毫无察觉,小心翼翼尾随而入。刚站稳身形,前方身影骤然回身。 凌厉目光如寒刃破空,李拾崑身形一闪近身制敌,手腕发力死死扣住对方颈肩关节,一股霸道沉稳的内劲瞬间压制全身。密探浑身酸软无力,动弹不得,径直被按在冰冷墙壁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看此人装束普通,粗布衣褂,脑袋上扣着一顶鸭舌帽,行事隐秘老练,瞅着不像日本人,倒是有几分江湖探子的模样。 李拾崑知道尹继祖已经把五鼎的消息扩散出去,就为的是引各方势力下场夺宝,不知这家伙是哪方面的人。 尹娇快步跟来,看着被制服的密探,眼底满是冷意。兄妹二人颠沛流离经年,躲避日本人追杀,如今到了首都还有密探步步紧逼,乱世生存何其艰难。 “此人行事老练,寻常威逼利诱,必定守口如瓶。”李拾崑微微松劲,依旧牢牢禁锢对方,“正好拿你那萨满秘术一试身手。”两人误会解开之后,尹娇已经向他解释了那日为何突然昏倒,李拾崑一直就想再见识见识尹娇的迷魂术,今日的机会来得全不费功夫。 尹娇闻言点头,少女久未施展本门秘术,上次更是撞到李拾崑这块铁板,此番想着找回面子,心中反倒有些雀跃。她缓步上前,把一条大辫子一甩,藏在发辫中的药囊散出一股微弱柔和的香味儿,随后一双大眼精光闪烁,柔和却霸道的神魂催眠之力,悄然渗入密探意识。 无声无息,不惊不扰。原本牙关紧咬、慌张中正想着找机会脱身的密探,眼神渐渐涣散,心神防线彻底崩塌。在萨满催眠秘术操控之下,他毫无自主意识。随着尹娇发问,把自己是复兴社行动科密探,奉命监查古玩市场,盯住打探皇图相关人员的任务,以及此事各方势力纠葛、日方特务、满清遗老所有动向,凡他知道的全都一五一十合盘托出。 原来天下各方,早就全都在盯着皇舆全览图与五行镇国宝鼎。复兴社、日本特务机关、地方军阀、满清遗老,每一方都底蕴深厚,人手众多,情报网遍布全国,财力、武力、势力根基雄厚,远非二人势单力孤所能比。 秘术一收,密探瘫软在地昏睡不醒。李拾崑与尹娇对视一眼,满心沉重。 二人此前准备孤身探寻宝物下落,以为仗着自家一身本领,便能安稳行事。此刻才幡然醒悟,在庞大的军政势力面前,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私下进行、漫无目的地摸索,不仅毫无效率,更是步步惊险。乱世无依,便是任人宰割,想要成事,唯有依附一方势力。 日本狼子野心,觊觎华夏山河与镇国秘宝,绝不能为伍;军阀各自为政,自私反复,毫无信义;满清遗老逆天下大势而为,欲图复辟,必定难成大事。 逐一权衡利弊,思来想去,唯有国民政府身为华夏正统官方,手握全国军政大权,地盘广阔势力稳固,是最稳妥可靠的选择。 二人略一商量就下定决心,不再漫无目的寻找线索,找机会主动依附国府,合作探寻镇国重宝。因为二人都是初出茅庐,没啥见识,所以决定等北上寻到尹继祖后,三人一同商议与国府的合作之事。 来南京前,李拾崑与尹继祖已经约定两月之后会面,早早北上无用。他和尹娇两人皆是少年心性,初次下山(入关)游历,久闻上海十里洋场名扬天下,繁华冠绝全国。距离会面尚有充足时日,索性暂且放下皇图之事,打算结伴先去上海游玩见识一番,尽兴之后再乘海船北上天津,前往北平。 主意一拍即合,可随即发现有个实在问题——盘缠严重不足。 李拾崑常年隐居深山,山中金银无用,本无积蓄。下山后收拾土匪、惩戒作恶浪人,一共搜刮了百十块大洋、两根小金条。一路住店、购车票、添置衣衫、日常吃喝,如今已经花了大半。 尹娇更是窘迫,家族变故仓皇逃难,根本来不及收拾细软,又在火车上与兄长仓促分别,身上更是没有多少钱。 两人把身上的钱全都摊在桌上数了数,除了两根小黄鱼,统共还剩四十来块大洋,和一些零钱铜板。 “这点钱,”李拾崑掂了掂一块大洋,“到上海都紧巴,更别说北上平津了。” 两个少年少女囊中羞涩,大上海就是销金窟,再说还要经海途北上。乱世行路,处处都要银钱打点,没钱寸步难行。 尹娇愁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一路要饭去吧?” “要饭?”李拾崑笑了,“我的钱,可都是歹人送上门的。如今没人送,咱们就自己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暮色里的玄武湖:“世上不义之财甚多。那些日本人,不是想抢咱们的国宝吗?咱就先去找他们,要点利息。” 尹娇一怔:“你是说……” “我来的时候,看见下关那边有不少日本人的店铺。”李拾崑转身,眼里没什么波澜,话却干脆,“就去那儿,找盘缠。” 二人当即回到各自旅馆,结清账目退房离开,刻意避开旁人目光,在下关车站附近寻了一间偏僻不起眼的小客栈低调落脚。 第二天,两人出门到码头车站附近踩点观察。下关作为南京通商口岸,日商店铺林立,大小商行数不胜数,一时间难以选定目标。 行走街角,一幕刺眼景象映入眼帘。一名穿着考究西装的日本商人,正在肆意殴打一名流浪小乞丐。李拾崑向身边看热闹的路人一打听,原来就因为小乞丐蹲在他家商行门口歇息了片刻,便惨遭拳脚相加,肆意凌辱。 乱世中的华人底层百姓命如草芥,日本人在国内横行霸道,无人敢阻拦,无人敢出声。 尹娇性子刚烈,嫉恶如仇,当场怒火上涌,便要上前教训蛮横日商。 手臂刚一动,就被李拾崑一把拉住。“别急,你仔细看。” 尹娇定睛细看,瞬间恍然大悟。那小乞丐看似狼狈挨打,实则身形极为灵巧,所有拳脚全都落在无关紧要的皮肉之处,周身要害分毫未伤。看似受尽欺辱,趁着混乱,早已顺手偷走了日本人腰间钱包。 小小年纪身手不凡,绝非普通流浪乞丐。可无论孩子是不是扒手,这名日商嚣张跋扈、欺压同胞,定然不是良善之辈。再看商铺招牌,竟是一家钟表行。 钟表行往来皆是高端交易,现金银元、大额钱款必定充裕,正是绝佳下手目标。李拾崑心中暗道:“正好,就是你了。” 这名肆意欺辱穷苦百姓的日本商人永远不会知道,只为一时逞凶的无心之举,竟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更夫敲着梆子穿行夜色,南京古城渐渐沉寂。 李拾崑悄然起身,换了一身深色衣裤,纵身轻巧翻过客栈院墙,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他避开街上执勤的巡警,绕开巡夜更夫,脚下步履如飞,无声无息抵达白天看好的日本钟表行门前。 只见店门紧闭,内侧牢牢拴住,寻常盗贼根本无法破开。但这难不倒李拾崑,他翻手取出短刀,插入门缝轻轻拨动,没片时便将门栓拨松,把门推开一道细缝,随后伸指进去抵住门栓,意念一动,收入乾坤戒指,随即毫无声响推门而入。 店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李拾崑目力超群,很快适应了幽暗环境,摸清店内布局。前厅柜台有个抽屉用一把铜锁锁住,李拾崑单手用力一握,捏断锁扣,可里面除了账本,只翻出零散十几枚银元,并无大额钱财,看来大额款项应该都藏在后院卧房。 他穿过店面走入后院,隐约听见有鼾声传出,店主应该已经熟睡。四下确认没有隐患,便径直走向中间正房。 屋门没锁,李拾崑推开闪身而入,一见屋内情况不由大为讶异,只见室中空旷简陋,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矮几,半间屋子是只有半尺高的矮炕,久居深山的李拾崑不知道,这是日式榻榻米。炕上熟睡之人,正是白日施暴的日本商人。李拾崑大为失望,这日商看着挺体面,屋里怎么寒酸至此?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幸好目光一扫,发现炕上一角,立着一个两尺高下的小柜子,似乎是钢铁打造,厚重严实,应是存放贵重细软的物事。 李拾崑缓步上前,指尖在熟睡中的日商脖颈上轻轻一捺,对方立时气血凝滞,昏死过去,短时间内绝无可能苏醒。 他搬过小柜子细看,果真是全钢打造,分量极沉,柜门严丝合缝,没有钥匙,短时间绝难打开,他也不浪费时间细细探查。心念一动,整座厚重铁柜直接被收入乾坤戒指中。随后转身关门离开,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悄悄回到客栈,他也没有好奇翻看保险柜财物,只安心盘膝打坐假寐,运转金丹道法。 次日天光大亮,李拾崑依旧精神饱满,不见半点疲惫。二人结清客栈房钱,直奔下关车站,购票登上前往上海的列车,扬长而去。 又过了不久,日本钟表行内突然爆出一声惊天惨嚎。 那日本商人被李拾崑封闭血脉,头脑缺氧,直睡到将近正午才缓缓苏醒,睁眼不久便发现床角保险柜不翼而飞。刹那间魂飞魄散,惊慌失措。 他冲进前厅,只见店门虚掩、收纳抽屉铜锁断裂,分明是遭遇了入室盗窃。由于今日他要出门做一桩大生意,昨日便已安排伙计闭店放假,铺中无人看守,等到他察觉失窃,贼人想必早已远去无踪。这可要了他的命呀! 原来此人除了钟表商人身份,还是大阪日商南京商会的会首。除钟表本业之外,还从事跨境投机贸易。近日对接英国洋行,准备从欧洲进口一大批高端洋酒和高档化妆品,这是属于整个商会集体合作的买卖。 保险柜内,不仅有他的全部身家,还有本地日商共同掺股筹集的两万英镑巨额货款。南京无日本银行,大额外币无法转账,又要即刻动身前往上海交易,英镑纸币轻便隐秘、跨境通用,便由他带回贴身保管。 两万英镑失窃,不仅自身倾家荡产,更是亏欠了整个同乡商会大笔债务。 他急忙报官求助,但此案线索难寻,涉外案件又流程繁琐,警察局推诿拖延,迟迟没有进展。同乡日商天天逼债追责,重压之下终于走投无路。万般绝望的商人跳江自尽,成了他欺凌华人的报应。此事在日商圈子悄悄落幕,到底无人知晓窃贼来历。 而火车之上的李拾崑与尹娇,全然不知自己一夜劫走一笔惊天巨款。 少年少女靠在车窗旁,好奇打量沿途风光。南京去往上海一路水乡锦绣,田野开阔,市井繁华,远比从徐州来时一路田野庄稼秀丽百倍。 两人言笑闲谈,满心期待着传说中繁华无比的上海滩,车轮滚滚向前,缓缓驶向东方。 第八章初到上海滩,意外得巨款 第八章初到上海滩,意外得巨款 民国二十二年,上海北站。随着铁轨与车轮摩擦的哐当声渐渐止歇,火车终于停了下来。 李拾崑和尹娇随着人流下车,月台上顿时喧腾起来。着长衫的老先生、穿旗袍的富家太太、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一身短打扮的苦力……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大都市的躁动气息。 “这就是大上海?果然名不虚传!”尹娇攥着辫梢,一双杏眼好奇地扫过四周,边走边说。 两人刚走到出站口人流密集处,李拾崑的目光忽然一顿,下意识拉住尹娇的胳膊。 不远处,一个身着浅灰色学生装、头戴鸭舌帽的少年,正混在人群中,模样清爽利落,半点不见昨日钟表行外,衣衫褴褛、狼狈挨打的模样,看上去倒像个家境优渥的时髦小开。 少年动作极快,指尖轻如燕子抄水,趁身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不备,摸走了对方口袋里的钱包与怀表,动作娴熟得近乎本能。若非如此,李拾崑还真不能确认,眼前这个体面少年,就是昨日那个挨日本商人殴打的小乞丐。他眸色微沉,心中暗道这少年身手不凡,绝非普通小偷儿,看样子怕是常年混迹市井的老手。 “怎么了?”尹娇低声问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少年转身混入人群的背影,转瞬无踪。 “没什么,刚才有个人看着眼熟。”李拾崑淡淡开口,没再多说,眼下初到上海,人生地不熟,没必要为一个陌生少年多生事端,便拉着尹娇继续往外走。 出站后,林立的洋楼、穿梭的汽车、衣着光鲜的行人,让两个初入大都会的少年少女一时有些茫然,辨不清东南西北。街边黄包车夫们纷纷吆喝着上前揽客,李拾崑挑了个看着面相实在的中年车夫,上前打听上海哪里有合适的住处,还方便游玩的。 车夫打量他们一番,见二人身上的衣物虽然样式老土,但面料考究,都是绸缎细布,一看便是小地方的富贵人家子弟。当即笑着应道:“两位先生小姐要是想住得舒坦,玩得尽兴,那得数法租界,洋饭店气派,街上热闹安全,我拉你们去租界里的华美饭店,那可是头等的高级饭店。”当然他没说那里的经理大方,肯给他们车夫打发茶水钱的事。 李拾崑与尹娇对视一眼,皆是点头,如今手头尚有积蓄,初来乍到,自然想找个安稳体面的住处,当即坐上黄包车。车夫脚下生风,拉着二人穿过大街小巷,沿途的西洋建筑、百货公司、霓虹招牌,让二人目不暇接,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一路惊叹不断。 不过半个时辰,黄包车便停在一栋四层高的西式洋楼前,饭店门脸气派,玻璃门窗锃亮,侍应生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门口迎客。李拾崑结算车费,扶着尹娇下车,跟侍应生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洁照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与北方客栈的简陋截然不同。 他径直走到前台,询问客房价格,前台小姐笑意温婉,开口便道:“先生,咱们这儿的标准客房,一晚五块大洋。” 话一入耳,李拾崑心头咯噔一下,暗自咋舌:真特娘的贵!要知道在南京寻常客栈,一晚不过几角钱,这里竟要五块,抵得上普通百姓半个月的吃食。可话虽如此,少年人好面子,况且身边带着尹娇,总不能委屈她到了上海滩还去住简陋客栈,再想想身上还有两根小金条,心中定了定,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那就开两间房。” 办好入住手续,侍应生领人上楼,推开房门。二人再次被屋内的陈设惊到。宽敞的房间里,木质地板上摆着西式黄铜大床、绒布沙发,墙角还立着梳妆台,最让他们新奇的是屋内单独的卫生间,白瓷浴缸、抽水马桶、洗手台一应俱全,皆是从未见过的新鲜物件。 侍应生瞧着二人眼底的茫然与好奇,一眼便看出他们是初到上海、没见过摩登设施的外乡人,却也没有轻视,反倒上前一步步演示抽水马桶的使用方法,又教他们如何开水龙头、用浴缸。李拾崑与尹娇认真看着,心中连连惊叹,暗道上海果然是大都会,这般新奇的玩意儿,关外、南京皆是见所未见,当真是开了眼界。 见侍应生伺候得殷勤周到,李拾崑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丢了过去:“辛苦你了。” 侍应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先生如此阔绰,一块大洋的赏钱,抵得上自己两天辛苦,当即喜笑颜开,连连道谢,态度越发恭敬,又细心叮嘱了一番饭店的用餐时间,才躬身退了出去。 待房间里只剩两人,尹娇再也忍不住,走到卫生间里,摸着白瓷马桶,惊叹道:“这东西也太神了,可比乡下的茅厕方便百倍,上海人真会享受。” 李拾崑也笑着点头,心中对这十里洋场更多了几分好奇,只是奔波一路,两人也有些疲惫,简单收拾一番,便各自歇息。 入夜,上海的喧嚣渐渐褪去,饭店里安静下来。李拾崑盘膝坐在床上,毫无睡意,忽然想起昨夜从日本钟表行带回的那个保险柜。白日里一直忙着赶路、安顿,还未曾顾上打开,此刻夜深人静,倒是想起了这一茬。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门窗紧闭,心念一动,那个两尺高、厚重严实的全钢保险柜便凭空出现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保险柜通体黝黑,柜门严丝合缝,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蛮力能打开的。李拾崑蹲下身,围着保险柜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柜身,金属质感厚重,他摸了摸下巴,暗自琢磨:自己手头没有撬锁的工具,若是强行破开,怕是要闹出动静,难不成明日要出去找把斧子? 正犯愁间,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天机瞳,这双眼睛能勘破玄机、洞察隐秘,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当即凝神注目,催动天机瞳之力。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串数字,也隐隐有了需如何去做的感觉。 李拾崑眸底闪过一丝微光,伸手握住柜门上的密码圆盘,按着感觉指引左转右拧,动作不急不缓,不过片刻功夫,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原本紧锁的柜门,竟应手而开。 他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推开柜门,这一看,饶是李拾崑心性沉稳,也直接傻了眼。 柜子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底层铺着一层红纸包裹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堆着十几根约一拃长的大金条,金条表面印着规整的戳记,金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除此之外,还有几大叠样式各异的纸钞,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侧。 昨日在钟表行后院,李拾崑见那日本商人屋内只有矮炕、矮几,空旷简陋,他当时还颇为失望,以为这日本商人外强中干,没多少家底,带回保险柜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竟是自己误会了。这日本人虽然住的简朴,保险柜里的钱财倒是很可观。这其实是李拾崑孤陋寡闻了,日本人卧室原本就是如此,榻榻米、矮几、橱柜,此外别无他物,这是生活方式使然,不是寒酸。 除了金银钱财,柜子角落还放着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枪身光滑,造型雅致,旁边摆着一盒子弹,足有四五十发。另外还有几块表盘精致、表带考究的手表,一看便价值不菲。 李拾崑拿起那把手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心中一动。这枪做工精良,外形秀气,最适合女子携带。他想起尹娇虽会萨满秘术,可术法尚浅,武艺也只是寻常庄稼把式,身体即便强健,终究是女子,若遇上复兴社特务、日本浪人这般受过专业训练的对手,难免吃亏,有把枪在身,好歹多一分安全保障。这支小手枪方便隐藏,正合她用。 他将手枪、子弹与手表收好,柜门关上,心念一动,保险柜便再次被收入乾坤戒中。随后盘膝打坐,运转道法,心中虽因这笔巨款泛起波澜,却很快平复,只觉这钱来得正好,解了二人盘缠短缺的燃眉之急,日后北上平津,也无需再为银钱发愁。 而此时的南京城里,也因李拾崑与尹娇二人,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波。 复兴社行动科的小探子贾亮,头晕脑胀了整整一夜。昨天他在夫子庙古玩市上打探消息。不知为何,忽然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躺在一条偏僻小巷里。 身上仅有的几角零钱、鸭舌帽、外衣,甚至脚上的布鞋,全都不翼而飞,倒是腰间的手枪与复兴社证件还在。他揉着发胀的脑袋,满心茫然,只觉得像是喝醉酒断了片,半点记不起昏迷前的事,而头痛欲裂,也像是宿醉一般,可他昨日明明滴酒未沾。 一直到次日过了午,贾亮的头脑才渐渐清明,零碎的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自己跟踪了一对年轻男女,不想被对方近身制服,再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心头一紧,知道自己遇上了高手,定然是着了对方的手段,害自己昏迷不醒,还被洗劫了随身物件。 贾亮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赶回复兴社行动科,向上峰一五一十地汇报了经过,言语间满是惶恐。上峰听闻二人打听《皇舆全览图》,顿时重视起来,当即拟定缉捕令,上书二人的体貌特征:男子身材高大、脸面白净,女子肤色微黑、梳长辫,衣着看似乡下富贵人家云云,悄悄下发至南京复兴社各分队与警察局,全城搜捕。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李拾崑与尹娇动作极快,早在失窃事发、缉捕令下达之前,便已乘火车离开南京,抵达上海。南京城内的警察与特务们满城搜寻,注定只是白忙活一场。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饭店的玻璃窗,洒进客房,暖意融融。 李拾崑早早起身,精神饱满,拉着尹娇来到楼下用早餐。这高级饭店的餐厅果然气派,装修精致,桌椅考究,一边摆放着咖啡和蛋糕、饼干等洋派点心,一边则是地道的沪式早点,馄饨生煎、蟹粉小笼、豆浆大饼、油条饭团,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李拾崑大手一挥,让侍者把沪式早点样样都来一份,西式点心也挑了几种,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尹娇坐在对面,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昨日还说房价太贵,省着点花,今日怎么这般大手大脚?” 李拾崑只是笑而不语,示意她先吃。两人一路奔波,许久没吃过这般丰盛的早饭,尹娇也不再多问,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小笼包,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顿时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吃饱喝足,李拾崑记了账,拉着尹娇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好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人打扰。 尹娇满心疑惑,刚要开口询问,便见李拾崑嘴角一扬,手掌一翻,眼前地板上骤然出现一个黝黑厚重的保险柜。 尹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着保险柜,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这……” “嘿嘿,别紧张。”李拾崑笑着摆手,“这是我道门的法术,叫袖里乾坤。” “啊?”尹娇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喜,连连追问,“是不是镇元大仙那种,能把孙猴子装进去的法术?” 李拾崑闻言顿时一阵尴尬,挠了挠头,无奈解释:“怎么可能,我只是个小道士,修为尚浅,这法术只能装点小东西,还不能带活物,你就当我有个看不见的大箱子,能放东西就行。” 尹娇却依旧满心好奇,还想继续追问。李拾崑怕她打破砂锅问到底,赶紧转移注意力,上前一步握住保险柜柜门,“好了,先别问这个,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说着,他轻轻一拉,柜门应声而开,满柜的金银钱财瞬间映入尹娇眼帘。 尹娇凑近一看,瞳孔猛地放大,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这是多少钱啊?李大哥,你发大财了!” 李拾崑笑着点头,指着柜内的钱财,一一说道:“昨日夜里我数过了,光银元就有五百块,大金条十五根,还有这些纸钞。” 他拿起那几大叠不同样式的纸钞,递到尹娇面前。尹娇常年跟着父兄在关外行走,对各类钞票倒是认识不少,当即接过翻看:“这是日本正金票,在关内不好用,花不出去;这是交通票,在大城市都通用,和大洋一样好使;剩下的这些应该是外国钱,上面都是洋码子,我也认不出是哪国的,不过这么多,看着就值不少钱。” “管他是哪国的钱,有这些金条、银元和交通票,就足够咱们用了,剩下的先收着,反正也不占地方。”李拾崑浑不在意地说道,随即拿起那把小巧手枪,递到尹娇手里,“对了,这个给你。你会用吗?” 尹娇接过手枪,入手冰凉,看清枪身样式,顿时喜上眉梢,爱不释手:“瞧不起谁呢,我们关外参客,常年在深山老林行走,哪有不会用枪的!这是花口撸子,做工好,威力不小,黑市里上百块大洋都难买到,可是好东西!” 说着,她熟练地按下卡扣,退出弹夹,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六发子弹,更是开心。李拾崑指着柜里那一盒子弹,对她说:“子弹还有一大盒,你用完了随时管我要。还有这个,也给你。” 他又从柜里拿出一块表盘精致、镶着细碎钻边的女士手表,递了过去。尹娇接过手表,爱不释手,当即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眉眼间满是喜悦,心里暗暗想着:这个道士哥哥,可比我哥能耐大多了,会法术不说,还能弄到这么多好东西。 开心过后,尹娇才想起担忧,抬头看着李拾崑,小声问道:“你拿了这么多钱,那个日本人肯定会报官,咱们会不会有事啊?” “放心吧,咱们早就到上海了,怕什么。”李拾崑淡淡一笑,满不在乎,“再说昨夜我行事隐秘,没留下半点痕迹,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做的,也找不到咱们头上。对了,说起这事,让我想起来,昨天出火车站的时候,我又看见那个挨打的小乞丐了,穿得像个小少爷,要不是眼见他偷东西,我都认不出来,那孩子身手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混迹市井的老手,昨天挨打,怕是故意做戏,就为了偷那日本人的钱包。” 尹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这个日本人也太惨了,白天刚被那小贼偷了钱包,晚上又被你来了个连锅端!”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九章行窃错失手,断刀显神威 第九章行窃错失手,断刀显神威 吴翔缩在武道馆斜对面的梧桐树下,瘦小的身子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节布满薄茧、却结实有力的小腿。 他今年刚满十二岁,是个生下来就被人丢弃的孤儿。从记事起,就跟在吴老头的身边。吴老头是个怪老头子,平日里沉默寡言,脸上总带着股历经世事的冷漠。他原是江湖上失势归隐的盗门魁首,一手盗门功夫出神入化,不知为何落得四处漂泊隐居,还捡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家伙。 吴老头待他算不上亲善,训练起来严苛到近乎残酷,扒窃、开锁、缩骨、轻身腾挪,每一样本事都是打出来、骂出来的。扒窃时指尖不稳,戒尺就狠狠落在手背上;开锁慢了半炷香,就要饿着肚子在院子里扎马步;轻身腾挪稍有差池,从墙头摔下来也从无半句安慰,只会冷着脸让他自己爬起来重来。体罚是家常便饭,可吴翔从未怨过,在这个乱世里,别说孤儿,就是穷人家的亲生父子,非打即骂也是常事。吴老头虽狠,却从没让他缺过衣食,还把着他的手教他读书认字,告诉他盗门也有盗门的规矩,不偷老弱病残,不偷穷苦百姓,只取为富不仁之财。 在小吴翔心里,这个严厉的老头子,就是他唯一的亲爹,他心甘情愿学这一身本事,只盼着长大以后,能给吴老头养老送终,这也是吴老头当初收养他的本意。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淞沪抗战打响,炮弹如雨点般落在沪上街头,他们住的棚户区也没能幸免。吴老头好端端地在家睡觉,恰逢一枚炮弹落在身旁炸开,死后连尸骨都难以凑全。 一夜之间,吴老头没了,家也没了,吴翔又成了孤身一人。没了老头的管束,他只能凭着一身盗门本事流落江湖,扒窃谋生。他专挑京沪铁路的蓝钢特快下手,能坐得起这趟快车的,非富即贵,都是油水足的主儿。一来他年纪虽小,但自幼跟着吴老头走过不少地方,见识不少,懂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又年少不惹人关注;二来从小练就的功夫扎实,扒窃眼明手快,轻捷灵巧;缩骨功让他能挤进狭窄角落,狗洞穿墙;轻身腾挪,身形灵活得像只野猫,虽还做不到飞檐走壁,但也能上窜下跳壁虎游墙。凭着这手本事,他在铁路线上扒窃半年,竟从未失过手。 此刻,吴翔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从武道馆刚走出来的一个日本浪人。 日本浪人穿着的和服,袍服宽大,腰间系着宽带,两侧的口袋开口极大,对于专业扒手来说,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可难处也明摆着,日本人向来蛮横凶狠,别说近身扒窃,就是多看两眼,都可能招来一顿打骂,寻常扒手避之唯恐不及。 换做旁人,早就退缩了,可吴翔偏不。他从小跟着吴老头学艺,人小胆大,走的向来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路子,越是难啃的骨头,他越要试试。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自己个子小,行动敏捷,身子骨结实,只要避开要害,故意凑上去用肉厚的地方挨几下,借着挨打近身的刹那动手,得手后立刻扭头就跑。施暴的人只会觉得他是被打怕了逃窜,绝不会第一时间察觉失窃,等反应过来,他凭着一身轻身功夫,早就七拐八绕没了踪影。这招苦肉计,他用过好几次,次次得手,例无空回。 松井合川走出武道馆,脑子里想的全是昨晚去过的那家居酒屋,新来的女招待信子眉眼温柔,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羞怯,想来是对自己有意。他琢磨着晚上再去喝上几杯,多说几句甜言蜜语,说不定就能把人带出来,一时心神荡漾,压根没留意街面四周环境。 机会来了!吴翔低着头,双手揣在袖筒里,装作慌慌张张赶路的样子,低着头猛冲,直直朝着松井合川撞了过去。他脚步放得极轻,身形贴着地面,像一道灰影,速度快得惊人。 松井正想着美事,忽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直冲过来,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本能的厌恶,嘴里骂了句日语脏话,压根没有躲闪的意思。在他眼里,中国的乞丐如同蝼蚁,随手就能碾死,当即抡起右手,由上至下,带着劲风朝着吴翔的头顶狠狠拍了下去。他虽是随意出手,可空手道七段的力道不容小觑,这一掌若是实打实砸中,吴翔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当场昏厥。 说时迟,那时快。吴翔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看似莽撞,实则全程留意着松井的动作,眼见手掌拍来,身子猛地一扭,瘦小的骨架借着缩骨功瞬间收缩,堪堪避开了头顶要害。松井的手掌带着劲风,只扫过他的左肩头,一股巨力传来,吴翔顺势踉跄了一下,装作受不住力道,直挺挺地栽进了松井的怀里。 松井猝不及防,被小乞丐撞得胸口一闷,刚要发怒,却见怀里的小乞丐猛地一缩,扭头就跑。只听“刺啦”一声脆响,松井的和服外袍被硬生生扯出一个大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街头格外刺耳。 松井脸色骤变,低头一看,顿时怒目圆睁——自己贴身藏着的钱包,此刻正被那小乞丐紧紧抓在手里! 原来这松井合川是日本关西人,生性小气护财,特意用一根细丝带,将钱包牢牢系在衣袋内里,就是怕遭窃贼顺手牵羊。吴翔先入为主,照着往日的经验行事,指尖刚触到钱包,便顺势抽走,却没想到还有根丝带缠得紧实,不察之下扭头猛跑,连带着将松井外衣扯破,当场被抓了现行。 越是抠门小气之人,越是恨小偷入骨。松井既心疼自己被扯破的和服,又生气辛苦攒的钱财差点被偷,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身份,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吴翔的后腰踹去。 吴翔刚跑出两步,只觉身后劲风袭来,根本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 “噗——”一股剧痛从腰肋处炸开,像是被铁块狠狠砸中,吴翔疼得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脚步瞬间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咬着牙想继续跑,可松井根本不给他机会,紧随其后的一套组合拳,招招狠辣,拳拳到肉,尽数落在他的背上、胳膊上、腿上。 吴翔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纵然练过几分本事,却怎能招架得住一个空手道高手的全力击打?几下之后,他就被打倒在地,蜷缩着身子,疼得浑身发抖,连**都发不出来,再慢上片刻,怕是就要被活活打死。 街头的路人见状,纷纷低下头,快步躲开,没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话。日本浪人殴打中国百姓,在这虹口街头早已是家常便饭,别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就算是正经的商贩百姓,被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前出头,只会惹祸上身,这是乱世里所有人都懂的生存道理。 就在这危急之际,街角缓缓转过来一对青年男女。男子二十出头,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浅棕色西服,系着蓝黑斜纹领带,脚踩锃亮的深棕色皮鞋,身姿卓然,气质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李拾崑。身旁的尹娇与他年龄仿佛,身着一身素雅的阴丹士林细布学生装,搭配黑色长裙,脚穿牛皮女士便鞋,两条长辫分垂脑后,一双大眼晶莹澄澈,透着一股灵气。 二人来到上海已有七八日,仗着手头宽裕,又有闲暇,将外滩的繁华、豫园的雅致、大世界游乐场的热闹、百乐门歌舞厅的奢靡都逛了个遍,也入乡随俗换了一身摩登行头。此刻若是不开口,单看衣着样貌,与土生土长的上海青年男女,几乎分毫不差。 今日二人刚在虹口大戏院看完电影,尹娇还沉浸在电影的新奇情节里,一路走一路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满是兴奋。转过街角的瞬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眼前被殴打的小乞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愤怒与不忍。 李拾崑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他本就对在华横行的日本浪人没半分好感,眼见这日本浪人对一个孩童下如此狠手,街头众人却敢怒不敢言,心中义气瞬间涌上,当即迈步上前,抓住浪人的后领一拽一抖。 松井正打得兴起,全然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刚要抬脚再踹,忽觉衣领一紧,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身子瞬间腾空,如腾云驾雾般向后飞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短短一瞬。松井合川猝不及防,身子重重跌落,接连踉跄七八步,脚下慌乱无措,最后只能狼狈地一个滚翻,才勉强卸去力道,撑着地面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又惊又怒地抬头望去。 只见眼前的男子,比他足足高出近一头。松井出自关西武士世家,自幼习武,营养充足,身高足有一米七十公分,在日本人中已是难得的高大,可站在李拾崑面前,却显得矮了一大截。再看对方的脸面,虽然年纪轻轻,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海,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松井心头莫名一慌,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八嘎”,硬生生憋了回去,磕磕绊绊地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滴,干什么拉我?” 尹娇快步走到李拾崑身旁,指着松井,声音清亮又带着愤怒:“你这个人太过分了!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松井见出声的是个柔弱的女学生,心头的胆怯消了大半,顿时恢复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蛮横派头,斜着瞥了一眼地上的吴翔,一脸不屑地呵斥:“他是小偷滴干活,偷我钱财,打死滴活该!” “就算他是小偷,也罪不至死!”李拾崑向前一步,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光天化日之下,你持强凌弱,肆意施暴,真当我中国无人吗?赶紧滚,否则要你好看!” 周围聚集的路人越来越多,众人看着李拾崑,眼神里满是敬佩与担忧,敬他敢挺身而出,又忧他惹恼日本人,招来祸事。 松井被李拾崑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可看着围观路人的目光,只觉得颜面尽失,心中的胆怯化作恼羞成怒。他心知眼前这个青年力气极大,徒手缠斗绝非对手,当即眼神一狠,反手拔出肋下佩戴的武士刀,寒光一闪,刀刃朝着李拾崑当头劈下! 刀锋破空,带着凛冽的寒意,速度极快,周围路人瞬间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惊呼都忘了。 李拾崑眼神冷冽,见对方竟敢持械行凶,冷哼一声,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拂,精准地拍在松井的手腕上。看似轻柔的一下,却带着极巧的劲道,松井刀势猛地偏转,“咄”的一声,刀刃狠狠劈进旁边的木质路灯杆里,深入寸许。 不等松井抽刀,李拾崑顺势握拳,右拳猛地砸在刀身侧面,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疼,那柄精钢打造的武士刀,竟硬生生被他一拳砸断,松井双手如遭雷击,再也握持不住,断刀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松井合川彻底吓傻了,看着地上的断刀,又看着面色冷然的李拾崑,浑身汗毛倒竖,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气焰,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往武道馆的方向狂奔,连掉在地上的刀柄和钱包都顾不上捡,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片刻就没了踪影。 李拾崑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并未追赶,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包,随即转身走向蜷缩在地上的吴翔。 等他蹲下身,看清孩子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 【作者按:关于盗门的技术,实际情况是: 1、缩骨术即软体杂技,只能从低龄练起,成人不能练; 2、腾挪术即相当于跑酷、攀岩和索降的集合体; 3、夜视术即盗门总结的以经常食用动物肝脏和长期进行微光下视物训练而造成的,一种对于旧社会决大多数患夜盲症的平民来说,等同于神通的夜视能力。】 第十章救人遇故人,收徒传武功 第十章救人遇故人,收徒传武功 “原来是你!” 李拾崑蹲下身,看清那张鼻青脸肿、沾满血污尘土的小脸,心头猛地一震。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南京下关钟表行外,故意挨揍、顺手摸走日商钱包的那个小乞丐。不想今日竟被人打得奄奄一息,蜷缩在地,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沫。 吴翔意识涣散,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敲碎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剧痛。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要命丧于此的时候,落在身上的拳脚忽然停了。他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只看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拳砸在那日本浪人的长刀上,精钢打造的刀刃应声而断,寒光溅起的刹那,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如天神下凡一般。 仿佛之中听见那人问话,吴翔刚想作答,突然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李拾崑探明脉象,检视伤处,眉头拧得更紧。两根肋骨断裂,肺腑受震内损,周身皮肉青紫肿胀,多处擦伤挫伤,再拖下去,轻则落下病根,重则性命不保。他不再犹豫,直起身对着街边一挥手,一辆黄包车迅速靠了过来。 “先生,去哪儿?” “法租界,华美饭店。快一点。” 李拾崑弯腰,小心翼翼将吴翔横抱起来。小小年纪受此重伤,看得他心里发沉。尹娇跟在一旁,看着那孩子浑身是血的模样,眼圈微微发红,一路都抿嘴不言。 车进租界,街面立时规整许多。路灯次第亮起,梧桐叶影在路面上晃荡,洋房、霓虹、带着斗笠的安南巡捕与穿西装的路人,构成一幅与虹口截然不同的浮华景象。 到了饭店,李拾崑抱着吴翔快步上楼,推开自己房门,先将人平放在床上,随口吩咐跟随而来的侍应生:“麻烦你去街边折几根结实的树枝,桃木,梧桐均可,要一尺长短,拇指般粗细。”顺手递过一枚大洋。 侍应生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点头:“好嘞先生,我这就去。租界里梧桐树多的是,马上就来。” 侍应走后,李拾崑从乾坤戒中依次取出膏药、药酒、绷带、瓷瓶,一样样摆在桌角。这些都是他之前和师父一起炼制的丸散膏丹,寻常跌打损伤、刀枪外疮都能应付,乾坤戒储物方便,他索性把山中的家底都带上了。 他点燃烛火,将乌黑油润的跌打膏药化开烤热,而后轻轻敷在吴翔腰肋的瘀肿处。孩子即便昏迷,身体仍会本能地抽搐,李拾崑动作放得极轻,指尖稳而柔,尽量不让他再受多余痛楚。 不多时,几根光滑干爽的梧桐枝便送了过来。李拾崑用短刀截成长短合适的几段,用干净布条裹住端头,避免磨破皮肤,再轻轻贴在吴翔肋骨两侧,一圈圈缠上绷带,扎得松紧适度,既稳住断骨,又不至于勒得窒息。 然后取出一颗自制的再造化生丸,这是专门用于活血化瘀,生筋续断的丹药。他将药丸捏碎,用温水化开,拿小勺一点点喂进吴翔嘴里,看着他喉结微动,尽数咽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忙完这一切,夜已深。李拾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守着。窗外租界的灯火隐约透进来,照在少年苍白憔悴的脸上。 李拾崑轻轻叹了口气,闭目调息。 第二天一早,吴翔才缓缓转醒。 他眼皮颤了颤,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跟着是精致的西洋吊灯,再一转脸,便撞见李拾崑坐在床边,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昨日街头那断刀神威的画面瞬间冲回脑海,吴翔脑子一热,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磕头。 “恩人!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他一动,右肋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却依旧犟着要往床下挪。 “躺下。”李拾崑伸手按住他肩膀,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你断了两根肋骨,乱动只会加重伤势,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吴翔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看他。眼前这人与他见过的所有江湖好汉都不同,眼神清净深邃,面庞温润如玉,仿佛是个青年学生,但昨日那一拳断刀的神威还刻在他脑子里。救了自己性命,又这般细心照料,吴翔不由鼻子一酸。十二岁的年纪,正是最慕强、最容易死心塌地的时候,只这一眼,他便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有机会,自己这辈子一定要跟追随此人,哪怕当牛做马。 接下来几日,李拾崑每日早晚都给吴翔擦药酒、揉瘀伤。 陈年药酒药性霸道,一擦上去火辣辣地钻心,吴翔疼得浑身发抖,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硬是忍住一声不吭。 李拾崑看在眼里,心中颇有赞许。 这孩子有骨气,有韧性,应该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瘪三。 日间闲聊之时,吴翔断断续续把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吴老头是退隐的盗门魁首,规矩极严:不偷穷苦人,不偷良善人,不偷出家人,只偷贪官、奸商、拆白党这一类为富不仁的恶徒。淞沪抗战一炮轰碎了棚户区,吴老头没了,他就一个人在铁路、码头上混,专挑日本人和为富不仁之徒下手,从来没破过师父的规矩。 “我不是坏人。”吴翔小声补了一句,像是怕李拾崑看不起他。 李拾崑点点头,没半点嫌弃:“我明白。” 就这三个字,让吴翔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少年人新陈代谢旺盛,恢复力强,只过了半个月,吴翔便能基本行走自如,只是不能追逐打斗,做剧烈运动。 早在几日前,尹娇便开始天天在一旁催李拾崑北上的事。 “李大哥,算算日子,我哥在山里也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早就该好了,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又回北平找图了。咱们再不走,万一他出点什么事……” 李拾崑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能正常走路的吴翔,笑道:“好,那就走。我这就去买船票,走海路去天津。”尹娇大喜:“太好了!” 吴翔听见他们要走,连忙凑过来:“先生,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我能伺候人,肯干活,还能探路盯梢,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求求您了!” 李拾崑看了尹娇一眼,见她大点其头,随即转向一脸紧张的吴翔,忍不住笑了:“带上你不是不行,只是以后跟着我们,就不许再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了。” 吴翔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嗯!” 汽笛一声长鸣,招商局新丰轮缓缓离岸,顺着黄浦江水滚滚东行。 船舱外江风浩荡,浪涛起伏,天际辽阔。李拾崑想着吴翔伤势初愈,少年好动,在船舱枯坐三日难免闷得慌。 又想起自己也是襁褓之中被弃在路边,若不是师父路过捡回道观,他当年恐怕熬不到第二天。 一样是弃儿,一样被人收养传艺。只不过他入山修道,不问尘俗,如今修行有成,足以傲立当世;这孩子却在乱世里扒窃为业,挣扎求生,朝不保夕。同命却不同运。 在吴翔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果没有遇上师父,他又会是怎样一个样子。 一念及此,不免唏嘘,对吴翔这孩子更是心生怜惜。便想教他点东西,一来省得船行数日无事可做,二来让他有点本事能防身自保。 于是将吴翔叫到跟前,问他道:“这一路上耗时不短,我琢磨着教你点小功夫,让你能以后防身,你愿意吗?”话音未落,只见吴翔猛地跪在地上,一个狠头磕在船板上“duang”的一声:“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李拾崑一惊,连忙解释:“我还年轻,哪能收徒弟,咱们既然有缘聚在一起,以兄弟相称就好。” 吴翔却分外执拗,“您救了我一条命,还肯传我本事,那您就是我师傅,我定会孝顺您一辈子!” 李拾崑听闻此话不禁感叹,不用天机瞳就能感到吴翔一腔诚意,以及隐藏在诚意后面的那份孤苦无依。 “也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先做我一个记名弟子,师徒相称,一段时日后,若你能通过为师考验,再正式收你入门。” 接着又说:“既然收你为徒,就把咱们这一派师承跟你说一下。你师祖名李清源,乃是全真龙门一脉第十代嫡传弟子。我是他老人家在胶东昆嵛山合道之前,偶于路边捡拾的弃婴,与你的身世相似,故为师才看你分外不同。你师祖虽是道人,却并未要求为师出家,只传道法。所以严格来说为师虽然是修行之人,却不是道士,你以后也一样,娶妻生子均可,但心中要有全真弟子守礼济世之心,遵行全真教义之本,不得胡作非为,倚仗武力欺人牟利,为祸世间,此话务必谨记在心。” 吴翔面色端敬,认真听着。旁边的尹娇听得此言,心中却是一喜,暗道原来李大哥不是出家道士,可以结婚生子。随即脸上不觉生出一丝娇羞,好在那师徒二人一说一听,没有在意。 李拾崑知道,当年重阳祖师所传全真丹法只能修行至练气大成便无法再进一步,而祖师和师父之所以筑基成功修成金丹大道,全靠福地之内天心(远古传承珠)共鸣,暗中加持,李拾崑自己更是直接被传承珠灌顶传法,才修行有成。只是这大道神化难言,自己虽明了于心却难以用言语说明,无法传授与人,怪不得太上道祖有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想来道祖当年也应是有大机缘得了仙传,西出函谷避世修行,路遇尹喜,感其求道之诚,又无法用语言传道,只能搜肠刮肚撰写一部道德经给他,能体会多少就看个人造化了。这道德经虽无法将修行之法说清,但毕竟暗含大道纶音,后来被秦汉方士奉为圭臬,争相参悟解读,与自己方仙之术结合,才逐渐形成后世道门一脉。 修行之术难传,只能作罢。至于全真练气术只能修身养性,却深奥晦涩,吴翔今年十二岁,正是少年心性浮躁之时,学之无益。好在他自幼受盗门缩骨术和轻身腾挪术训练,大筋已经抻开,皮肉结实,关节灵活,倒是练武的好材料。便先将全真入门体术八段锦教他。这套功夫以舒展筋骨、调和呼吸为主,全真一脉无论外家武术,还是内家吐纳导引之法都以此为基。 “今日我先教你一套炼体功夫,名叫八段锦。这套八段锦乃是东汉钟离权所创,后被纯阳祖师无意间得到,当年重阳祖师世间失意,避居胶东昆嵛山,与正要出海寻仙的海蟾子相遇,这海蟾子乃是纯阳祖师亲传弟子,见重阳祖师心志坚毅,向道真诚,便将此法和纯阳祖师所创的吐纳导引之术相传,后来重阳祖师山中悟道,得益此法良多。创教之后,便将这套八段锦定为全真弟子内外修行的基础体术,所有弟子入门都需先学此法,再行精进。这是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 甲板上僻静之处,他一招一式带着吴翔练习,动作舒缓,呼吸绵长。 吴翔学得极认真,每一式都记在心里。 一旁的尹娇看得眼热,也凑上来:“李大哥,我也要练!你也教教我呗。” “你也想学?”李拾崑好笑,“这就是套健身益气的功夫,练了可也打不架。” “我不管,强身健体也好。” 李拾崑自无不允,故意逗她:“要不你也拜我为师?” 尹娇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呸!美得你!我就随便学学,谁要当你徒弟。” 三人在船上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倒也轻快。吴翔一口一个师父,喊得又脆又甜;尹娇依旧是那副率性爽朗的样子,偶尔和他斗几句嘴;李拾崑看着这两个同伴,心里生出一种“结伴同行”的安稳,不再是孤身一人入世漂泊。 两日后,轮船靠岸烟台。李拾崑望向远处城镇,想起初下山时在那里当兵,竟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而此时的尹继祖,却正在面临落入囹圄的风险。 第十一章东陵初探路,津门闻敌踪 第十一章东陵初探路,津门闻敌踪 尹继祖自那日与李拾崑分手,就在大洞山深处寻了一个通风干燥的洞穴安心养伤。十天后,伤口已经全部落痂,行动能力也完全恢复。尹继祖心中喜悦,知道是李拾崑留下的伤药效力通神,果然道家高人,不同凡响。心想虽然和李拾崑的两月之约还早,但自己伤势既已康复,何必在这山里浪费时间?不如且下山去,慢慢前往北平,路上也能了解情况进展如何。当时他从关外沈阳、锦州到平津,一路扩散消息,如今应该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就是不知道各方势力,有多少会被吸引入局? 第二日天色大亮,尹继祖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他把从日本浪人手中得来的南部手枪和武士刀在山洞角落小心埋好,李拾崑留下的粮肉已经吃光,他将剩下的一小袋细盐和那瓶内服伤药收起。下山先寻了一个镇子,找裁缝铺淘换了几件成衣。他自身衣服被浪人砍得破烂不堪,已经不能再穿。如今正逢乱世,尤其鲁南苏北一带到处强人出没,尹继祖只说自己行商遇匪,没费多少唇舌便收获不少同情,裁缝还特意免费为他改了衣服尺寸。 尹继祖来到徐州,不敢多做停留,直接前往火车站。他想到自己前些时日在津浦线火车上和日本浪人一番打斗追逐,再做火车回天津必然危险重重,便买了去洛阳的车票。 等火车到了郑州,他便提前下车,次日转道平汉线北上前往保定。等尹继祖下车从西关进了保定城,天色已经变暗。他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开始仔细考虑接下来的行动。 北平日本人眼线不少,火车站更被重点关注,他之前露过面,坐火车直达北平极易被盯住,所以他才来了保定。从保定步行北上,小路很多,集镇密布,行藏不显,虽然花费的时间长了不少,却比火车要安全得多。 之前在北平和天津的古玩市场寻访多日,所谓的东陵遗宝见过不少,都说是从孙殿英部的官兵手里流出来的,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可《大清皇舆全览图》却没有半点消息,偌大的平津古玩行竟没人听说过,这很不正常。 盗墓官兵都是粗人。金银珠宝堆满墓室,一幅地图极可能没人注意。传闻裕陵地宫已被水淹透,绢本的地图虽不至于毁掉,但肯定绢面污杂晦暗,花纹颜色难辨,在混乱的盗墓现场难保会被视而不见。如果这样,这《皇舆全览图》很可能还在地宫哪个角落里放着也说不定。看来还得去一趟马兰峪了。 第二日,尹继祖先到南大街找洋装裁缝定制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又去理发馆把带着几分邋遢的头发理了一个时髦的中分。到第三天取了西装换上,已经和昔日形象判若两人。 尹继祖心知西装革履步行北上太过扎眼,便出城雇了辆骡车,只说到定兴县里走亲戚。一路分段雇车,经高碑店,过涿州,每到一处大镇便寻客栈住下,转过天换辆车继续北上,昼行夜宿,从容不迫。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回乡探亲的体面人,半点也不引人注意。三天后终于再次回到北平。 与李拾崑约好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尹继祖也不急于行事。他在宣武门外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中等旅馆住下,每日就在北平城里热闹处闲逛。天桥、前门大栅栏和东单的茶馆、饭庄、戏园子,都是他流连的重点,为的就是打听那些报纸上看不到的消息传闻。 五鼎镇国运的密辛传说已经不是稀罕事儿,茶馆里有的是人提及,说的有声有色,比他当初放出来的还丰富百倍,神乎其神。 据说有满清遗老放出话来,谁有消息重金求购。还有说日本人已经找到地图,但是看不懂秘密,正四处找高人识图。又有说古董行里都得了警察局关照,有消息必须上报政府不得有误,否则视同叛国。云云嚷嚷,难辨真假。 尹继祖心知搅乱浑水的目的已经达到,满清遗老和政府部门都已入局,心中满意。接下来就该去东陵看看地形,将周边情况摸清,等汇合了妹妹和李拾崑,好方便下手。 此时的遵化城,正是一片混乱。五月末塘沽协定刚刚签署,冀东二十二县被规定为非军事区,中国方面不准再有驻军,只能靠警察管理治安。 二十九军的队伍仓惶撤出,复兴社暗中渗透控制警察局,日本人的骑兵一天三次绕城巡逻施压。闹得城里人心惶惶,不知道日本人会不会趁势攻进长城,一时间粮价飞涨,市面上商户大量关闭,有钱人家连夜南下躲入平津,再无往日的热闹喧嚣。 尹继祖到达遵化的时候,眼前就是这般混乱的一副情形。 接下来多日,尹继祖都在东陵附近逡巡,观察马兰峪周围的山势道路,窥测东陵的看守情况,打听孙殿英盗宝之后的传闻野史,半个多月下来已经把信息尽可能地归纳整理出来,做到心中有数。眼看时间就要到两月之期,尹继祖决定明日就返回北平。 只可惜他虽然江湖经验丰富,却漏算了国府的势力强大,耳目众多。他的一番所作所为,早就一丝不落地落进复兴社暗探的眼中。在尹继祖看来,遵化城乱成一锅粥,谁会关注他一个外乡人。殊不知此番日本就冀东一事与中国博弈,其目的早已被戴笠推测出与东陵和《皇舆全览图》有关,交代陈恭澍重点监视清东陵的所有情况。尹继祖西装革履,中等身材,一头中分,关外口音,在东陵附近徘徊打探,落在复兴社特务眼里,就是典型的日满探子,没有其它可能。 早在数日之前,尹继祖身边就被复兴社特务监视跟踪。见他雇了马车要去北平,消息早递到陈恭澍案头,只要到了北平,等着尹继祖的就是逮捕审讯。 再说李拾崑三人,这天刚蒙蒙亮,新丰轮抵达大沽口外,三人随着旅客换乘驳船登岸,再乘短途火车进了天津市区。尹娇知道李拾崑那神奇的袖子里有的是钱,在上海住惯了高级饭店,就一路领着直奔利顺德大酒店而去。 三人都是一副摩登打扮,李拾崑依旧西装革履,吴翔还是学生装加鸭舌帽的小开形象,唯有尹娇不再穿长裙,换了西式短外套加马裤长靴,头上斜戴一顶女式贝雷帽,一副洋派时髦女记者的样子。酒店门童看三人气派十足,立时恭敬领进大堂,李拾崑开了两间相邻房间,自己和吴翔住双人间,尹娇则独住隔壁单间。 天津是北方洋务重镇,繁华不输上海滩。 三人一路海船颠簸,旅途疲惫,尤其是尹娇,开始还好,等轮船出江入海,立时晕船,虽没吐得翻江倒海,也是一路委顿不堪。三人一商议,打算在此歇息两日,顺便逛逛津门,然后再动身前去北平。 与利顺德大酒店一河之隔,意大利租界一栋僻静的洋房里,前清恭亲王溥伟刚刚用罢早膳。 心腹门人那勤进来请安,接着说道:“今日一早接到了总理大人的传信,说皇上口谕,着王爷回避寻找五鼎之事,以免激怒关东军方面,得不偿失。但总理大人话中也暗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于我大清有益,王爷尽可遵循本心。” 在溥伟眼里,溥仪这个狗东西,胆小怕事,软弱无能。国难当前,不说宗室同心共抗外侮,反倒处处提防着自己,生怕占了他那个委曲求全,靠着日本人施舍得来的傀儡位子,端的是个小人行径,别说他三岁继位,就是让他三十岁当皇上,也是妥妥的亡国之君。 一闻此言不禁拍案而起,破口大骂:“这个昏君哪点子配姓爱新觉罗,干脆跟着他那个日本爹改姓,叫武藤仪算了!” 随即踱步思忖良久,吩咐那勤:“你明日一早就去见那个别林斯基,让他那帮白俄情报贩子全都动起来,只要找到《皇舆全览图》的消息,我不吝重赏,至于定金,只要不太过分,就答应他。”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李拾崑三人安顿妥当,一起出门寻食儿。尹娇坐船一路萎靡,食欲不振,如今上岸后精神振作,顿觉饥饿难忍。她素闻天津狗不理包子的鼎鼎大名,上次和哥哥来时急于南下行色匆匆,没有尝到这津门三绝之首,这次绝不能错过,带着李、吴二人就一路打听,寻访而去。 到了店面一看,果然不愧是津门第一绝,名不虚传。现在不过上午十点多,两层楼上下几乎全满,三人只得在一楼角落找了张不靠明窗的桌子。李拾崑三人一大早从大沽下船、坐火车进城、入住酒店,忙活得粒米未进,早就饥饿不堪,当下各种馅料的包子各来一屉,罗汉肚、熏排骨、各式爽口小菜要了一桌。 包子味道自不必说,尹娇和吴翔低着头只顾吃。李拾崑毕竟是修行之人,对饮食素来淡泊,一边吃着,一边四下环顾,打量这市井烟火。天津和上海的风俗差异颇大,饭馆内喧嚣嘈杂,比上海热闹得多,好像不是来吃饭,聚会闲聊才是个中要务,餐食不过是陪衬。 正四下看着,忽然耳中传来一句极轻的声音,“五爷,难道这皇舆全览图是真有其事儿?”李拾崑一愣,下意识眼睛一撇,看向声音传来之处,那是前边靠窗的一张桌子,两个人边吃边谈,声音很轻,在这嘈杂纷乱的饭馆更是难以听清,若非李拾崑耳力惊人,绝难分辨明白。其中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散着半长的头发,一身绸缎长衫,看着派头不小;另一个一身黑色茧绸短裤褂,腰间扎着板带,留着分头,看年纪约摸三十出头,正是问话之人。 “不真,日本人能下那么大的功夫?这些你不用管,记着一会儿赶紧去三区把话儿传过去,明天上午,我一定要在利顺德大堂见到别林斯基,记住了吗?” “得嘞,您瞧好就是。” “五爷”、“利顺德大堂”、“别林斯基”,李拾崑把这几个词牢记在心,又看了一眼那个富态的中年人。随后不再注意,继续用餐。 第二天上午,利顺德酒店大堂茶座,那勤和别林斯基相对而坐。 “那先生,恕我直言,《皇舆全览图》现在非常受关注,尤其是日本人方面,他们是志在必得。如果要寻找图的下落,就是明摆着和日本人对着干,这个风险是非常大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别林斯基抿了一口咖啡,慢条斯理地说着。 “列瓦,咱们可是老熟人了,还用说这种生分的话吗?你就直说,先给多少?” “五爷,你是明白人,我那帮人认的就是钱,没有钱,我也指挥不动他们,就连上帝都不能,所以,三千两定金,绝不能再少了。” 那勤掏出一叠庄票,轻放在茶几上,别林斯基拿起来清点完毕,点头一笑:“五爷果然爽快,一有消息,我立刻联系你。”随即站起身,告辞而去。 那勤叫过服务生,结账起身,慢悠悠走出酒店大门,也不叫车,直接步行过万国桥,返回公馆。却没注意,身后已经多了一条小尾巴。 第十二章夜探北平站,相邀结同盟 第十二章夜探北平站,相邀结同盟 意租界溥伟藏身的洋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几人的交谈之声。话语间以“王爷”、“奴才”称呼,说的皆是“祖宗基业”“复我大清”之类的言辞。说话之人语气激昂,满是执念,提及日本人虽是“绝不可信”“狼子野心”之词,却难掩底气不足,顾虑重重。 李拾崑藏身在二楼窗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细细探查,发现院内有护卫数人,都是中式短衣打扮,手中没有兵器,但腰间外凸,应该带有枪械。内中全无日本人的踪迹,看来这个势力,不过是一群妄图复辟的满清遗老。 他心中暗自研判,这帮人虽觊觎皇图与五鼎,不过是想借所谓再续国运重新恢复大清帝位,虽然立心不正,但毕竟是中国内部势力,并非外敌。听他们交谈中透露的意思,和日本人也是多有龃龉,各怀鬼胎,在寻宝一事上跟日本特务机关暗中对抗。自己若与其纠缠,只会浪费精力,耽误探查国宝下落的正事。 李拾崑默默记下洋房的具体位置,不愿在此节外生枝,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悄无声息返回酒店,未曾惊动宅院内外任何人。 次日,李拾崑三人结清房费,搭乘火车,一路平稳抵达北平。走出前门火车站,明清旧京风貌扑面而来,城门高耸、牌楼巍峨,街道两旁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错落有致,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与上海的十里洋场、天津的繁华租界截然不同,尽显千年古都的厚重与沉稳。 尹娇此前与兄长在北平逗留过月余时间,对城里颇为熟悉,此番故地重游,不免雀跃,当即自告奋勇担当向导,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笑着说道:“李大哥,吴翔,这北平城我熟得很。先带你们尝尝这儿有名的烤鸭。” 前门外全聚德,李拾崑三人吃完会账,随手把找下的几角零钱丢给伙计当小账,顺便问起附近哪儿有洋派体面的宿处。 伙计见客人出手阔绰,脸上顿时堆起实诚笑意,也不糊弄,弓着腰细细推荐:“爷几位要是图舒坦干净、出入体面,东方饭店最合适,有汽车有洋浴室,离这儿也近,最是方便不过!” 李拾崑三人在东方饭店住下,尹娇和吴翔都是少年好动,还想着出去转悠。北平六月已是暑气蒸腾,大中午除了为口吃食奔命的劳苦人,都在阴凉处躲清净。李拾崑问过服务生,北平消夏以什刹海最为合适,便叫了饭店里的汽车,送他们三人到什刹海湖边乘凉闲逛。 沿着什刹海溜了一大圈,又行至鼓楼,街边的驴打滚、豆汁儿、焦圈香气四溢,尹娇买了几样小吃,三人边走边尝,一路说说笑笑,直到傍晚时分,逛得腿脚疲累,才来到北锣鼓巷口的一家茶馆落座歇脚。 茶馆内人声嘈杂,茶客们谈天说地,满是市井悠闲气息。三人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点上一壶茉莉花茶,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拾崑的目光忽然被外面的情形吸引。 尹继祖回到北平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他在东直门外打发了马车,徒步进城正准备寻找下处落脚,突然两个人一左一右夹了上来。他心生警觉还未及动作,后腰上已经被枪顶住。“这位先生,和我们走一趟吧!” 又见数名身着便衣、神色冷峻的男子,悄然围在四周。尹继祖无计可施,只能被几人裹挟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李拾崑正看着窗外市井,忽见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开进胡同,停在斜对面一个气派的大院门口。几个神情冷厉,身手利索的人陆续从头车上下来把住周围站好,后面的车上才下来一人,正是尹继祖。只见他一下车,便被那几名便衣男子迅速围住,便悄无声息地押进大院。 院落大门随后紧闭,门外并无任何牌匾标识,看着却不似普通民宅,透着一股森严的戒备。 这一幕恰好被茶馆内的李拾崑三人尽收眼底,尹娇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洒出大半,她一眼便认出被抓之人是自己的兄长,当即起身就要往外冲,声音带着哭腔与急切:“哥!” 李拾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尹娇的手腕,用力将她按回座位,低声喝了一声:“别动!沉住气!”尹娇挣扎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焦急与慌乱,哽咽着轻声说道:“那是我哥!他们抓了我哥!我要去救他!” “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你哥哥,反倒会暴露自己,打草惊蛇,让咱们连一点营救的机会都没有!”李拾崑声音低沉,语气坚定,目光紧紧盯着那处隐秘院落,“你看那些人,行动缜密,身上一看就带着枪械,绝非普通匪类,那院里定然还有同伙。不过,他们穿的都是中山装,不像是日本人,尹兄一时半刻不会有危险。夜里我去摸摸他们的底细,看看能不能把尹兄救出来。” 吴翔也连忙拉住尹娇的衣角,小声劝慰:“尹姑姑,师父说得对,咱们不能冲动。师父本事那么大,一定能救出尹叔的。”尹娇看着李拾崑沉稳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却依旧浑身颤抖,死死盯着那处院落,满眼都是担忧。 李拾崑不动声色,端起茶杯佯装饮茶,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那处隐秘院落的动静。只见院落门口时不时有便衣人员进出,神色警惕,四处张望,显然是秘密行事的样子。他心中暗自思忖,这般行事做派,隐秘至极,不像是明面上的组织,应该和天津租界的满清遗老差不多,是江湖上的什么帮会势力。 夜幕降临,北平城褪去白日的喧嚣,大街小巷渐渐沉寂,唯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夜色。李拾崑叫了黄包车,让吴翔陪着尹娇返回东方饭店,叮嘱二人在饭店安心等候,切勿随意外出。自己则找了个僻静角落换上深色便装和胶鞋,趁着夜色,再次施展轻身术,悄然潜入北锣鼓巷内那处隐秘院落。 院落内布局规整,几间房屋错落分布,灯火昏暗,不时有巡逻人员来回走动,脚步轻盈,戒备极为森严。李拾崑身形隐匿在屋檐阴影之中,如同夜枭般穿梭,避开巡逻人员的视线,在院落内四处搜寻,一间间房屋仔细探查,却始终未曾找到尹继祖的关押之处,显然对方将尹继祖藏在了极为隐秘之处。 救人心切之下,李拾崑不再犹豫,决定找人下手盘问。他观察片刻,锁定了院落深处一间最为僻静、守卫最多的房屋,判断此处应是势力头目所居之所,定会知道尹继祖的关押信息。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跃至房屋窗外,凝神向内望去。 屋内,一名身着中山装的男子正伏案查看文件,此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看上去颇有威仪。 李拾崑不再迟疑,猛地推开门径直而入。那人听闻动静,瞬间抬头,反手从桌下抽出***枪,就要指向李拾崑。 可李拾崑何等修为,速度、反应都远超常人,不等他手臂举起,便已欺身至其身前,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握住其手腕,微微用力,对面之人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腕剧痛难忍,手枪瞬间脱手落地。他不甘示弱,左手握拳,朝着李拾崑咽喉狠狠捣出,招式狠辣,尽显格斗高手风范。 李拾崑冷哼一声,右手轻描淡写地格挡开来,随即伸手抓住他颈侧穴位,不过瞬息之间,那人便浑身酸软,动弹不得,连开口说话都极为困难。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万万没想到世间竟有这般身手超凡之人,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格斗术,在对方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如同婴孩般被轻易制服,这般实力,堪称恐怖。 李拾崑将他拖拽至屋内角落,送开锁颈的右手,但左手依旧捏着对方脉门,冷声质问:“你是什么人?傍晚抓的男子被你藏在何处?速速交出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他此刻依旧认定,对方是图谋国宝的黑道或江湖势力,语气满是凌厉。 陈恭澍动弹不得,却依旧眼神坚定,咬牙开口,声音虽微微打颤,却透着一股威严:“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复兴社北平站,可知这是国府机要之地?” “复兴社?”李拾崑闻言,眉头紧锁,心中顿时一愣,他听过这个名号,南京那个跟踪他和尹娇的密探就来自复兴社。随即从“国府机要之地”几字中,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自己怕是误会了对方身份。 陈恭澍见他神色疑惑,看来是不知复兴社底细,闹出来的误会,当即缓声解释:“我乃复兴社特务处北平站站长陈恭澍,下午所抓之人,在东陵一带徘徊打探,形迹可疑,我方怀疑他是日本间谍,才将其带回审讯!”随即用能动的左手掏出一本蓝色封面烫金字的证件。 李拾崑看过证件心中大惊,瞬间明白自己闹了天大的误会,原本以为对方是图谋国宝的江湖势力,没想到竟是官方机构。他连忙松手,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拱手说道:“原来是陈站长,在下李拾崑,此前不知贵社底细,误以为阁下是江湖歹人,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陈恭澍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身躯,捡起地上的手枪,重新收好,看向李拾崑的眼神中,除却震惊,更多了几分赏识。他自己号称复兴社第一杀手,身手敏捷,精擅格斗,但在对方手里却如同弱鸡,这个李拾崑的身手当真恐怖,若是心怀不轨,自己早已性命不保。而对方刚才质问之时,语气严正,绝非奸邪之辈。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李兄弟身手超凡,世间罕见,方才听李兄弟所言,似乎与被抓之人相识?” 李拾崑点头,坦诚说道:“被抓之人是我的朋友,姓尹,名继祖。他并非日寇奸细,而是关外萨满尹氏后人,家族惨遭日寇屠戮,此番在东陵探查,乃是为了阻止日寇夺取五行镇国宝鼎,守护华夏国运,绝非通敌叛国之辈。” 随即,李拾崑将尹氏家族的遭遇、五鼎镇国的秘辛、日寇觊觎国宝的狼子野心,捡重要的告知陈恭澍。陈恭澍听罢,脸色愈发凝重,他此前便从戴笠处得知五鼎与皇图之事,知晓日寇图谋不轨,如今听李拾崑所言,更是印证了此前情报。 他看着李拾崑,眼中满是拉拢之意,正色说道:“李兄弟,实不相瞒,国府早已留意日寇动向,此番正是为了阻止日寇窃夺国宝、破坏华夏国运,才严密监控东陵与各方势力。李兄弟心怀家国,身手卓绝,若是能加入我复兴社特务处,既能遏制日寇阴谋,又可为国尽忠,一展抱负,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李拾崑心中本就有与官方势力合作的想法,此前在南京便已权衡过各方势力,唯有国民政府是华夏正统,有能力对抗日寇。如今得知陈恭澍所属的复兴社是国府专门对付日本间谍的机构,与自己等人目标一致,便未完全拒绝,神色以定:“陈站长所言不错,当前倭寇入侵,残害我百姓,觊觎我国宝,凡中华儿女,都应联手抗敌。在下愿与贵处合作,共护国宝,抗击日寇!不过我是修道之人,加入贵处还是算了。但只要是护宝抗日之事,陈站长尽管吩咐。” 陈恭澍一惊:“老弟竟是世外高人,当真失敬!” 二人放下隔阂,坦诚相对,一番深入交谈后,愈发觉得志同道合,合作之事一拍即合。 误会解除,陈恭澍不敢耽搁,当即下令,让手下将尹继祖从隐秘地牢中请出,务必以礼相待。 尹继祖被抓进北平站之后,直接送入一个隐秘的地牢关押。 他心思急转,抓他之人训练有素,但说中国话,穿中山装,应该不是日本人,也不像满清遗老和江湖势力,隐约透着那么点官气。可说是官,一不穿制服,二不进衙门,把自己绑到这么一个大院里关着,难不成是哪个大人物的私兵? 过了快两个钟头,牢房外来了几个人,其中两个面相凶恶的大汉把尹继祖架到隔壁一间看着像审讯犯人的房间,把他绑在一个十字木桩上,另一个看着有几分斯文的中年人坐在前面桌后的椅子上,眯着眼面带微笑地问尹继祖:“说说吧,阁下怎么称呼?代号是什么?属于哪个组织?” 这话问得尹继祖一愣,什么代号?组织?他暗自镇静一下,反问对方:“你说的代号组织是什么意思?在下姓尹,是关外的参客,不是什么柳子里的歹人,也没有什么匪号。” “呵呵,装得挺像嘛。”对面那人伸手从面前桌子上拿起几支老参,这是从尹继祖身上搜出来的。“嗯,参不错,是老山参,怎么也值个千把大洋。看来你为了伪装身份还挺下本钱呀!”随后“啪”地一拍桌子,有甩出一个皮面的笔记本,正是尹继祖记录东陵情况的那个。“一个参客会窥测皇陵,图谋不轨?老实说出你的真姓名,是属于哪个日本间谍组织?” 尹继祖又是一愣,日本间谍?我?他和日本人有灭族之仇,闻言不禁大怒,脸色涨得通红,直接破口大骂:“你他妈才是日本杂种,老子是堂堂中国人,专门跟日本鬼子干仗的!” 那中年人也是一愣,见尹继祖神态不像作假,本身也只是怀疑没有实证,可别真闹了笑话,复兴社虽不怕惹喽子,但办错了人面子上终究不好看。正在为难,突然听外面有人噔噔噔疾步下楼,来到门外推门而入,见还没用刑,大喘一口气。张口就说:“快快给我解下来。”又对尹继祖一抱拳:“尹先生,误会!误会呀!” 第十三章东陵解阴毒,弟子争下墓 第十三章东陵解阴毒,弟子争下墓 东方饭店,尹娇自归来后仍担心不止。吴翔在房中陪着,眼看她不停坐下又站起,焦躁不堪的样子,不知如何相劝,索性拉着她一起练一套八段锦。果然有些用处,几式下来,尹娇心气略平,渐渐专心。正练着,忽听敲门响,尹娇嗖地一下窜过去打开房门,见外面站着饭店茶房,恭敬说道:“尹小姐,刚才和您一起的李先生打电话过来,让通知您他已经和您哥哥见了面,尹先生安全无恙,只是今儿个天晚了不方便,明儿一早就回饭店,让您别惦记着,放心安睡就是。”尹娇心下知道李拾崑这是暗示哥哥已经救出,不便夜间横穿北平,这才电话让她放心。打发了茶房赏钱,尹娇只觉得身心俱疲。今日忙了一天,后来又担心紧张了几个钟头,心一放下顿时困倦,轰走吴翔倒头就睡。 尹继祖被人客气领着来到一间大屋内,迎面见到的竟是李拾崑,眼中满是惊讶与欣喜,快步上前,激动地说道:“李兄弟!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此番落入敌手,再无生机,没想到竟能在此相见!” 李拾崑连忙上前,拍了拍尹继祖的肩膀,温声说道:“尹兄放心,此前皆是误会,这位陈站长乃是国府复兴社特务处北平站的站长,并非敌人。你能安然无恙便好。” 尹继祖转头看向陈恭澍,拱手致谢。得知事情原委后,也对联合复兴社对抗日本间谍之事表示同意,心中戒备尽消。随后,李拾崑、尹继祖、陈恭澍三人围坐桌前,深入商谈后续计划。 尹继祖沉声说道:“陈站长,李兄弟,据我分析,《皇舆全览图》在古玩行里没有任何消息,说明此图根本没被盗墓的官兵重视,很可能还在地宫。要想寻找皇图,必须想办法再下裕陵。” 陈恭澍神色凝重:“如今冀东已成非军事区,日寇在东陵一带活动频繁,派出大量特务暗中探查,应该也是要在东陵寻找皇图。我方虽严密监控,却苦于日寇势力庞大,难以彻底遏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想要阻止日寇的阴谋,绝不能被动防守,必须主动出击,抢先一步进入裕陵地宫,找到《皇舆全览图》,再按图索骥,寻得五鼎,将国宝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如此才能彻底断绝日寇的念想,守护华夏国运根基。” 尹继祖拿出自己在东陵探查多日整理的情报,“我在东陵周边探查半月,已摸清情况。孙殿英盗掘东陵后,裕陵地宫虽遭破坏,却并未彻底荒废,清室众人已将地宫用大条石和石灰浆重新封闭。我们要下裕陵,正门不用炸药绝对难以进入,不过后来有不少盗墓的土夫子下过地宫捡漏,有现成盗洞,我们可以借用。但,有一个大难处……” 尹继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这些盗墓贼无一善终,尽数丧命于‘阴毒’之下。据东陵周边山民亲眼所见,盗墓贼才刚爬出盗洞,便瞬间倒地,紧接着高烧不退、面红如血、浑身不住颤栗,昏迷中胡言乱语,满口都是‘冲撞了老佛爷’‘求您饶命’之类的疯话,不出两三日便气绝身亡,死状凄惨。山民们皆传是地宫阴邪作祟,当地已无人敢靠近半步。”尹继祖知道李拾崑深谙道法、精通医术,当即询问他这位“道家高人”是否有破解这阴毒的法子,言语间满是急切与期盼。 李拾崑闻言眉头紧锁,他从未亲身踏入裕陵地宫,对尹继祖口中的“阴毒”毫无头绪,秉持着务实沉稳的性子,绝不妄言有破解之法,坦言道:“我也从未听过墓穴中的阴毒之事,必须实地探查后方能定论。”他自恃自幼修道淬炼的特殊体质,再加持一身精湛道家医术,即便地宫之中真有凶险,也有几分应对底气,遂主动提出,“咱们当即刻前往东陵,由我亲自入地宫探查虚实。在下自幼修行养气炼体之术,乃纯阳之身,想来不会受制于所谓阴毒。只有这样,才能摸清这所谓‘阴毒’的真面目。” 第二日清晨,李拾崑和尹继祖回到东方饭店,尹氏兄妹分别两月再度重逢,又是一番激动不提。陈恭澍已经安排好车辆在饭店门外等候,李拾崑结算房费,带着吴翔和尹氏兄妹搭乘北平站的汽车直奔遵化城。安顿好住处,尹继祖、李拾崑和陈恭澍三人乔装打扮后赶往东陵。 彼时的东陵地界,早已暗流涌动。日本关东军情报人员暗中布控,伪满军警也不时在马兰峪周边来回巡查,显然早已盯上这片陵寝。陈恭澍凭借复兴社的情报已经了解当地形势,率先在外围埋伏了手下排查暗哨、勘察地形,他叮嘱尹继祖与李拾崑,此行务必小心谨慎,避免暴露行踪,被日本人盯上。 三人在裕陵之外小心观察,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道身影瘫倒在地。走近一看,是个衣衫破旧、黑矮瘦小的汉子。身上和头发里满是尘土,看模样刚从土里爬出来不久,此刻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色赤红,浑身滚烫得吓人,时不时抽搐颤栗,已然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李拾崑示意陈、李二人退后,自己屏息凝神上前,俯下身来伸手为这个疑似土夫子的汉子切脉诊查。片刻之后,他心中已经了然,这绝非山民口中的邪祟阴毒,也不是蛇虫一类的毒物加害,而应是地宫污秽之气引发的外感时疫,根源是阴邪侵入体内,导致营卫失和、气机逆乱,病势虽重,却实打实只是急症,并非无解。 他当即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枚祛邪固本的祛瘟丹,小心翼翼喂土夫子服下,再取出银针,精准刺入大椎、曲池、合谷、肺俞等穴位,手法沉稳娴熟,意在清热宣肺、梳理经络、扶正气机。 随后将此人带回遵化,又让尹继祖就近寻药房购来桂枝柴胡等药材,煎制成汤药,每隔两炷香便灌服一碗,以免他高烧不退,耗损阴液。一番施救下来,折腾了整整一夜,土夫子的高烧终于渐渐消退,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脱离了生命危险。 土夫子李狗子费力地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干净整齐的客栈房间一个劲发愣。他记得自己在墓室之内搜寻之际,突然感到心慌惊悸,随后就头晕眼花,腿软乏力,害怕之下拼了命往外爬,后来就全无印象。李狗子明白自己应该是中了墓中的阴毒邪气,但为何没死却在这体面的房中醒来就不知所以了。正思忖间,外面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中年人模样,见他醒来颇为欣喜,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点头到:“你已经退了烧,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旁边一个面目威严的汉子则一直冷眼看着自己,突然开口,“你可是去了裕陵做偷坟盗墓的勾当?”李狗子心中顿时一惊,知道自己漏了风,这人一看就是官府气派,想必是要捉拿自己归案。他想开口讨饶,但咽喉还剧痛难张,一时发不出声音。那中年人对威严汉子说道:“他刚醒过来,还难以开口说话,需得再等一等。”随即二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狗子见二人离开,心中略定。他不知救自己的人忙了一宿正在隔壁酣睡,只道是那中年人救了自己,而那个官府中人要抓自己治罪。心慌之下挣扎着起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见院墙下有一狗洞,常人难以钻过,但他是盗墓之人,身材瘦小,关节灵活,咬牙一挤一蹬,竟被他逃出生天。 等李狗子逃至附近村镇,已经心慌气短,实在乏力难行,只好找了当地的大夫再开些药吃,大夫见他病得蹊跷,拿不准方子,只能仔细问明缘由,听他说是下墓染了阴毒被救,不禁大吃一惊。再细细琢磨脉象,确似余毒未清,便开了一剂清热解毒,固本扶正的汤药。李狗子又喝了几服药,身体才渐渐康复。但这一来就泄露出东陵地宫阴毒被一位神医破解之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东陵周边传开。而能解地宫阴毒的“神医”之事,也随即传入了暗中监视此地的日本间谍耳中,彻底引来了日方的关注。 李拾崑、陈恭澍和尹继祖见那土夫子逃跑也没在意,李拾崑已经知道墓中阴毒的真相,心中底定。三人结合实地探查的情况,迅速制定了行动方案。陈恭澍身为复兴社特务头子,本就擅长外围警戒、情报侦查与应急掩护,加上手下有人有枪,主动负责在外围把控局势,盯防日本特务与复辟势力,随时接应下墓之人;尹继祖熟悉东陵地形与盗洞位置,李拾崑本领高强又有一身医术能克制阴毒,他二人一同下地宫,探寻宝物藏身秘密。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之际,吴翔突然走上前,神色坚定地挺身自荐:“师父,我要和你一起下墓!”李拾崑顾虑地宫凶险万分,不愿让徒弟涉险,遂坚决不许,“这墓室中危险复杂,情况难明,你还是个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吴翔却不肯退缩,咬着牙说道:“师父,你就让我去吧,我肯定能帮上忙!”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家的本事。他身材矮小,又精通盗门传承的缩骨术,可轻松穿梭地宫狭窄缝隙、狭小通道;擅长轻身术,能在陵寝残破砖石、陡峭甬道间灵活穿行,应对复杂地形;更练就盗门独有的夜视术,目力远超常人,即便在地宫漆黑无光的环境中,也能模糊视物。 李拾崑沉吟片刻,细细思量。他深知地宫内部甬道狭窄、光线极差,地形错综复杂,吴翔的这些独门本事,恰好能弥补自己短板,在墓中能派上大用场。见徒弟心意已决、态度坚定,他最终不再阻拦,同意吴翔一同下墓。 【作者按:东陵是皇家陵墓,入殓之后墓道封闭严丝合缝,内部除了低毒厌氧菌外没有别的微生物群落,所以被孙殿英大军炸开墓道取宝时没人感染生病。盗墓事件发生后,几千上万人突然进入狭小空间,带入大量细菌病毒(当时中国北方就有大流感疫情)。随后墓道又被清室后人封闭,但工作潦草应付,密封不严。于是一个致病微生物多,不通风,水分足(裕陵被水淹没过的,地下水丰富),宿主(蛇虫鼠蚁)泛滥的大型病毒细菌培养皿就此诞生。一个高致病性气溶胶和液溶胶充斥的密闭环境,以民国平民的身体素质,和当时没有消炎药,退烧药只有阿司匹林还贵如黄金的医学水平,盗墓贼进一个死一个就是很正常的事了,当时的人不明原理,所以附会为阴毒入体。而孙殿英大军盗墓平安无事,在当时愚昧的认知理念中被当做军中兵戈杀伐之气和人多势众阳气壮盛克制了阴毒,更反衬证明了阴毒的存在。 至于祛瘟丹,这是李拾崑师父在两百年行医生涯中总结经验,利用道家炼丹法制成的有效成分高度浓缩,针对病因靶向性极强的成药,可以想象为中医版的奥司他韦,患了时疫(重症流感肺炎等)吃一丸可能不会马上好,但至少不会死了。】 第十四章日寇寻神医,吴翔施所长 第十四章日寇寻神医,吴翔施所长 天津意租界,溥伟藏身的洋房深处,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窗外的天光隔绝大半,屋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壁灯,映得满室陈设都笼在一层沉郁的暗色里。紫檀木长案上,摆着一份刚从白俄情报贩子别林斯基手中得来的密报,墨迹尚未干透,字字句句都揪着溥伟的心。 溥伟身着一袭暗花绸质长衫,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满是执念,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是前清恭亲王,一生心心念念皆是复辟大清,重登龙庭。这些年蛰伏奔走,拉拢各方势力,只为等一个重振祖宗基业的机会。此番得知《皇舆全览图》仍藏于裕陵地宫,他心中的火焰瞬间烧得更旺,在他看来,此图乃是大清国运所系,得到此图,寻得五鼎重启国运,便是复辟的最大依仗。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日方既然已经断定皇图在裕陵,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早做打算。”一旁的座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旧式马褂长衫的老者,正是前清重臣铁良。他历经宦海沉浮,行事沉稳老辣,此刻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凝重,“如今日方势力强横,关东军虎视眈眈,华北一带更是布满他们的眼线,仅凭咱们麾下那点子护卫和零散旧部,根本无法与日本人抗衡,更别说抢先进入地宫夺图了。” 溥伟闻言,眼中的炽热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焦躁。他何尝不知日方的厉害,这些年与日本人虚与委蛇,深知对方狼子野心,所谓的“扶持复辟”,不过是想利用他们这些遗老掌控华北,待时机成熟便会一脚踢开。可复辟大业近在眼前,他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皇图落入日本人之手,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溥伟看向铁良,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铁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当下唯有借力打力。吉林的熙洽是宗室后裔,一心念着恢复大清,手里握着兵权,又有雄厚财力,听闻麾下还养着一批忠心耿耿的精锐死士,若是能得他相助,咱们才有与日本人、还有国府那些特务抗衡的资本。” 熙洽此人,溥伟素来知晓,他身为满清宗亲,在满洲国执掌兵权,对前清忠心耿耿,此前也曾多次联络他共谋复辟之事。溥伟眼前一亮,铁良的提议正中下怀,当下不再犹豫,立刻取来纸笔,亲笔写下一封密信,言辞恳切,详述皇图之事与复辟大计,恳请熙洽出兵相助。 信写好后,溥伟立刻唤来心腹,令其乔装成商贩,星夜兼程赶往吉林,务必将密信亲手交到熙洽手中。熙洽接到密信,展开一看,当即拍案而起,复辟之心本就炽热的他,对皇图秘闻深信不疑,二话不说便应允了溥伟的请求。他深知机不可失,立刻从麾下精锐中挑选出二十名武艺高强、忠心不二的死士,配备精良枪械与短刃,交由心腹索彤统领,叮嘱众人务必隐秘行事,星夜南下直奔东陵,与溥伟汇合,暗中全力夺取《皇舆全览图》,不得有半分差错。 山海关日军驻屯军营,戒备森严,岗哨林立,日式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透着一股肃杀的军国气息。军营深处的作战室内,陈设简洁,墙上挂着遵化东陵一带的详细地图,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身着笔挺的日军少将军服,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细细打量着地图上的每一处标记。 他身形中等,面容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无尽的狡诈与阴鸷,作为日军知名的情报专家,擅长阴谋诡计与局势操控,此番亲自坐镇华北,目标直指东陵秘宝,妄图将《皇舆全览图》与五鼎尽数掌控,以此割裂华夏气运,动摇中国根基,为日军全面侵华铺平道路。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姿曼妙、身着伪满军装的身影快步走入,正是川岛芳子。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与狡黠,虽是女子,行事却比寻常男子更为狠辣果决,此刻手中拿着一份情报,快步走到土肥原面前,躬身汇报。 “机关长,满清遗老那边已有动静,溥伟联络了吉林的熙洽,熙洽已派出一队精锐死士,正星夜南下,赶往东陵,意图与溥伟汇合,抢夺皇图。”川岛芳子的声音清脆,却不带半分情绪,将打探到的消息悉数道出。 土肥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依旧背对着她,目光未曾从地图上移开半分。“此事本就在预料之中,一群苟延残喘的满清遗老,空有复辟痴心,却无半点自知之明,熙洽的死士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惧。”他语气轻慢,全然没将满清遗老的势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即便凑到一起,也无法撼动日军的布局。 早在《塘沽协定》签订之前,土肥原便已算到各方势力都会盯上东陵,虽协定限制日军不能公然进驻长城以内,但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方面,命令日军骑兵乔装成伪满边防军,每日以巡逻之名,越境穿梭于东陵马兰峪周边,牢牢把控周边要道,监视一切往来人员;另一方面,他秘密组建了一支专业探墓小队,队员皆是日军精心挑选的老练特工、剑道高手与国内派来的忍者,不仅身手不凡,更接受了一个月的地宫探查专业培训,配备先进的装备,战力远超熙洽的死士与复兴社的特务。 真正让土肥原忧心的,并非这些竞争对手,而是东陵地宫之中那诡异的“阴毒”。此前,日方也曾暗中派遣收买来的盗墓贼潜入裕陵地宫,可那些人无一例外,皆是爬出盗洞后便高热不退、胡言乱语,不出几日便暴毙身亡。日军军医用尽手段救治,却依旧无力回天,军医解剖查验后,写下的结论摆在桌案上:地宫内存在有毒气体或未知毒素,无法用现有药物化解,贸然进入,必死无疑。 这份结论,让土肥原心头一沉。地宫的未知凶险,远比各方对手更可怕,若是无法破解这阴毒,即便掌控了东陵外围,也无法进入地宫夺取皇图,所有布局都将化为泡影。 “那群支那人口中的阴毒,当真无解?”土肥原转过身,看向川岛芳子,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川岛芳子微微低头:“将军,军医已竭尽全力,却查不出毒素根源,西药对此毫无作用。不过,近日东陵周边流传着一个消息,有一名盗墓贼中了阴毒,本该必死无疑,却被一位神秘高人救活,如今那高人就在东陵附近,传言其身怀异术,能化解地宫阴毒。” 土肥原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来了兴致。“哦?竟有此事?”他快步走到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立刻下令,动用所有内线,全力查找这位神秘高人的下落,务必将其找到。不管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也好,强行掳掠也罢,一定要让他为我大日本帝国所用,破解地宫阴毒,为我军夺取皇图扫清障碍!” “嗨!”川岛芳子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领命执行命令。 作战室内,土肥原重新看向墙上的地图,目光死死锁定裕陵的位置,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各方势力竞逐又如何,地宫凶险又怎样,在他眼中,东陵秘宝早已是日军的囊中之物,任何阻碍,都将被彻底碾碎。 东陵马兰峪,草木葱茏,山峦起伏,清裕陵就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红墙黄瓦虽依旧彰显着皇家气派,却早已没了往日的肃穆,历经孙殿英盗掘与岁月侵蚀,处处透着破败与荒凉。 此时,李拾崑、尹继祖与吴翔三人,身着粗布短衣,乔装成当地山民,隐匿在裕陵后方的密林之中,静静等待着天色彻底暗下来。白日里,东陵周边有伪满骑兵巡逻,还有各方暗探盯梢,唯有入夜之后,才是潜入地宫的最佳时机。 李拾崑盘膝坐在树下,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沉稳。他早已将随身装备整理妥当,陈恭澍物资提供得相当充分,绳索、手电筒、短柄兵工铲与砍刀一应俱全,还为他和尹继祖各配了一把金陵造白浪林手枪。李拾崑虽然乾坤戒里枪弹不缺,但这把手枪小巧紧致,更适合狭窄墓道中使用,故此也带在身上。 此番下墓,凶险难测,地宫之中不仅有未知的疫气戾气,更可能暗藏机关陷阱,还要提防各方势力的偷袭,容不得半分马虎。 待天色完全黑透,月色被云层遮掩,李拾崑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亮,从怀中取出三枚通体黝黑、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祛瘟丹。 “此丹乃是家师耗费多年心血炼制,专门应对四时疫病、阴秽戾气,服下之后,可护住心脉,抵御秽气入侵,咱们先服一丸,以防不测。”李拾崑将丹药分别递给尹继祖与吴翔,语气郑重叮嘱。 尹继祖和吴翔接过,知晓这丹药的珍贵,当即仰头服下。三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无误后,在尹继祖的带领下,朝着隐秘的盗洞方向摸去。 裕陵地宫的正门,早已被前清宗室遗老用巨大的条石混合石灰浆重新封堵,虽不及最初建造时坚固,却也重达千斤,仅凭三人之力,根本无法强行打开。而后续零散盗墓贼为了下墓捡漏,在地宫周边偷偷挖开了数处隐秘盗洞,这些盗洞避开了正门的巨石,可直达棺室,只是洞口极为狭窄,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行,且洞内蜿蜒曲折,布满浮土与碎石,凶险万分。 来到盗洞入口,尹继祖指着洞口,压低声音道:“就是这里,这处盗洞是去年一伙土夫子挖的,直通地宫前殿,只是洞口太窄,寻常人根本下不去,稍不留意就会被卡在洞中,进退两难。” 李拾崑俯身查看,只见盗洞入口不过半尺宽,洞内漆黑一片,透着一股阴冷的秽气,他身形挺拔,虽不算魁梧,却也根本无法钻入这样狭窄的洞口;尹继祖中等身材,试着俯身靠近,也只能勉强探进半个身子,再往里便会被牢牢卡住,根本无法前行。 二人正犯难之际,吴翔主动站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坚定:“师父,尹叔,我来!我个子矮,又学过缩骨,能钻进去!” 话音落下,吴翔活动了一下手脚,拿起短柄兵工铲,弯腰俯身,轻而易举便钻入了盗洞之中,动作灵活得如同灵猫。洞内空间狭小,无法直立,只能匍匐前行,吴翔手持兵工铲,一点点清理洞内的浮土与碎石,遇到过于狭窄的地方,便小心翼翼地拓宽通道,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尹叔,您跟在我后面,帮忙把土清出去,小心脚下碎石!”吴翔的声音从洞内传来,带着几分稚嫩,却格外沉稳。 尹继祖连忙应声,紧随其后钻入盗洞,俯身清理吴翔拓宽通道时落下的浮土,避免堵塞洞口。李拾崑守在盗洞入口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防备着巡逻的伪满骑兵与暗中的暗探,同时随时接应洞内的二人。 吴翔人小力弱,又需隐秘行动,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拓宽通道的工程进展缓慢,只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他自幼在盗门长大,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事,夜视术更是远超常人,即便洞内漆黑阴暗,仅靠着身后手电筒的微光,也能看清洞内情况,避开尖锐的石块。他时而匍匐,时而侧身,灵活穿梭在狭窄的盗洞之中,小手被碎石磨出了血泡,也浑然不觉,一心只想尽快打通通道,进入地宫。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东陵周边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李拾崑守在洞口,神经始终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洞内,吴翔与尹继祖一前一后,艰难地往前推进,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浑身沾满尘土,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天色已微微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晨光,驱散了些许夜色的阴冷。吴翔与尹继祖终于将一大段盗洞拓宽至可行的宽度,为了避免暴露,尹继祖决定白天先回去休息,夜里再来继续。 三人仔细用枯枝、浮土将盗洞入口掩盖好,抹去所有痕迹,确认无人发现,才收拾好装备,沿着山间小路,快步朝着遵化城的方向返程。 一路之上,三人脚步匆匆,神色警惕,不敢有半分停留。经过一夜的劳作,众人都有些疲惫,吴翔年纪小,更是面露倦色,却依旧咬牙紧跟在李拾崑身后,没有半句怨言。 行至半路,一片茂密的树林旁,李拾崑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眉头瞬间紧锁,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第十五章土夫子遭劫,尹继祖受伤 第十五章土夫子遭劫,尹继祖受伤 “不对劲,小心!”李拾崑低声提醒,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尹继祖与吴翔立刻绷紧神经,分别握紧手中的手枪与兵工铲,紧随李拾崑身后,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缓缓走去。 拨开眼前的树丛,眼前的景象让三人脸色骤变。只见树林深处的空地上,躺着一具男子的尸体,正是陈恭澍调来负责外围侦察与掩护的一名复兴社行动队员。此刻他倒在血泊之中,喉间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早已凝固,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挣扎,身旁的手枪还在枪套中,显然是来不及反抗,便被人一击毙命。 尹继祖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尸体,指尖轻轻触碰尸体的脖颈,早已没了气息,尸体尚且温热,显然遇害时间不长。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语气满是凝重:“是陈站长的人,遇害不到一个时辰,看伤口是利刃所致,出手极快,绝非普通匪徒所为。” 李拾崑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片树林,周遭一片寂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空气中除了血腥味,隐约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气息。他心中一沉:“咱们的行踪暴露了!” 从潜入东陵、寻找盗洞,到连夜拓宽通道,他们自认为行事隐秘,却不知早已被暗中的势力盯上。这名复兴社队员负责在外围警戒侦察,如今惨遭杀害,显然是对方故意为之,既是警告,也是斩断他们的外围接应。 “能悄无声息杀掉陈站长的手下,身手定然不凡,要么是日本人的特工,要么是满清遗老的死士,亦或是其他暗藏的势力。”李拾崑语气低沉,心中迅速研判着局势,“此地不宜久留,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还在附近埋伏,咱们必须立刻离开,尽快与陈站长汇合,将此事告知于他,再做打算!” 尹继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深知此事的严重性,行踪暴露,意味着接下来的探墓行动将处处受制,不仅要面对地宫的凶险,还要提防暗处的偷袭,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树林,加快脚步朝着遵化城赶去。身后的树林依旧寂静,可那股无形的杀机,却始终萦绕在他们心头,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悄然收紧。 复兴社队员横死林间,如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遵化城,紧绷的局势瞬间再添三分寒意。李拾崑三人不敢耽搁,连夜赶回城内客栈,将此事告知陈恭澍。 陈恭澍听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面色凝重如铁。他深知,能悄无声息斩杀受过专业训练的行动队员,出手之人绝非等闲之辈,要么是日军特高课的精锐特工,要么是满清遗老麾下的死士,无论哪一方,都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已然暴露。“李兄弟,尹兄,眼下东陵周边已是豺狼环伺,日方、满清遗老两股势力都在暗处虎视眈眈,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加倍谨慎,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陈恭澍立刻调配人手,将北平站潜伏在遵化的特务尽数散开,一部分紧盯东陵周边伪满骑兵的动向,一部分潜入城内各处茶馆、商号,打探日方与满清遗老的消息,昼夜不停加强侦察监视,务必提前洞悉对手动向,为下墓行动扫清外围隐患。而李拾崑三人则留在客栈里,白天休整,每到夜里便进入盗洞逐段拓宽。 李拾崑救下的土夫子李狗子,此时还在遵化城外一个破庙里休养。那日他高烧褪去、悠悠转醒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尹继祖。 尹继祖年近三十,常年在关外深山采参狩猎,风餐露宿、日晒雨淋,面容本就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看着足有近四十许,一副沉稳中年人的模样。他心性宽厚,又念着李狗子虽是个土夫子,却无意间帮他们找到了地宫阴毒的真相,照料起来倒也尽心,按着李拾崑的要求到点喂药。 李狗子在李拾崑救他时候全程昏迷,醒来后睁眼见到的始终是忙前忙后的尹继祖,下意识便认定,救自己性命、破解地宫阴毒的神医,便是这位面容黝黑、身形干瘦的中年汉子。他心中感念救命大恩,却因病势未愈,喉咙肿痛没法开口道谢,更没问清恩人姓名。 李狗子身子稍缓,生怕官府追究盗墓之罪,趁众人不备,偷偷从客栈后窗钻狗洞逃了出去。一路辗转逃到城郊集镇,身体尚未恢复,只能找大夫继续治病,无意中漏出自己地宫染毒,被一位关外神医救下,那神医医术通神,能解墓中阴毒。周遭百姓本就对东陵阴毒之事心存畏惧,听闻有这般神医,消息很快便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几日,便传遍了整个马兰峪地界。 暗中布控的日本特务得知此事,火速上报给了土肥原贤二。土肥原当即下令,务必将这土夫子抓捕归案,逼问出神医的下落。 不过两日,正在镇上药铺抓药的李狗子,便被几个身着便衣、神色凶悍的日本特务团团围住,不等他反应,一块黑布便蒙住了头,被强行押上车,一路疾驰带往长城外伪满军营。 军营的刑讯室内,阴暗潮湿,刑具林立,透着刺骨的凶戾之气。李狗子被按在刑凳上,吓得浑身发抖。开始还不肯吐露恩人的消息,他虽是个盗墓的粗人,却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深知若是说出必会给恩人带来大祸。 可日本特务手段凶残狠辣,鞭子抽、烙铁烫、灌辣椒水,种种酷刑轮番上阵,李狗子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折磨。几番酷刑下来,他浑身皮开肉绽,痛得死去活来,意识渐渐模糊,终究还是扛不住,哆哆嗦嗦地将恩人的模样悉数道出:“是……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干瘦微黑,留着中分头发,说话是关外口音……别的我……我真不知道了,求你们饶了我吧……” 负责审讯的特务立刻将这番样貌特征记下,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当即派人火速送往土肥原处。随后,日本军医赶来,对奄奄一息的李狗子进行详细检查后,向特务头目点头示意,确认其体内残留的阴毒已彻底清除,再无利用价值。 为绝后患,特务头目眼神一冷,挥了挥手。两名特务上前,死死捂住李狗子的口鼻,不过片刻,这个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土夫子,便彻底没了气息,被日本人悄无声息灭口,抛尸荒野,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此时的尹继祖,对自己已然成为日寇头号抓捕目标一事,全然不知。他心系地宫探宝之事,觉得工兵铲既宽且钝,不适用于狭窄的盗洞,需得打造一柄细窄坚利、类似于洛阳铲的专用工具。第二日一早,他便换上一身粗布短衣,独自出门,前往遵化城内一处偏僻的铁匠铺定制。 尹继祖一路低调,尽量挑僻静街巷行走,却不知,从他走出客栈的那一刻起,便被乔装成商贩的日本特务死死盯上。两名特务一路尾随,见他行至一条无人的窄巷,四下无旁人,当即对视一眼,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他两侧手臂,意图将他强行制服带走。 “你们干什么!”尹继祖心头一惊,常年在关外闯荡的警觉性瞬间爆发,不等特务力量用实,猛地旋身躲闪,反手便挣脱了对方的钳制。“八嘎!”日本特务没想到尹继祖竟能挣脱,随口骂了一句。尹继祖一听抓他的是日本人,立刻联想到关外家族被日寇屠戮一空的血海深仇。他心头一沉,只当是自己的身份暴露,日本人是冲着灭族旧事而来。 怒火与惊惧交织之下,尹继祖不再犹豫,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陈恭澍配给他的白浪林手枪,抬手便扣动扳机。“砰!砰!”两声枪响划破街巷的寂静,两名日本特务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医生,哪想得到竟然有枪,毫无防备下当场倒地,没了气息。 可枪声终究惊动了埋伏在附近接应的其余日谍,纷纷现身,手持枪械,朝着尹继祖所在的方向火速围拢而来,嘴里还喊着生硬的中国话:“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直在遵化城内暗中布控、盯防日寇动向的复兴社特务,听到枪声后,也第一时间辨别出方向,带队赶至。见日寇围堵己方重要人员,当即便与日谍展开激烈枪战。 一时间,窄巷之内枪声大作,子弹呼啸着划过空气,打在墙面、地面上,溅起阵阵尘土与石屑。双方各有伤亡,复兴社特务虽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干练,拼死掩护尹继祖突围;日本特务人数占优,步步紧逼,势要将尹继祖拿下。 激战之中,尹继祖奋力反击,却终究寡不敌众,左肩、右腿接连中枪,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袭来,身形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多亏复兴社特务陆续赶来拼死掩护,终以火力压制住日谍,架起身受重伤的尹继祖,一路且战且退,将他安全救回城内的秘密藏身据点。 消息传回客栈,李拾崑闻讯立刻赶往。看着尹继祖血流不止、面色惨白的模样,他眉头紧锁,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随身药囊。先以银针刺穴止血,再用特制麻药将他迷昏,小心翼翼地用小刀破开伤口,将体内的子弹逐一取出,敷上止血生肌的秘制金疮药,细细包扎妥当。 一番救治下来,李拾崑额头布满冷汗,尹继祖虽脱离了生命危险,却因伤势严重,失血过多,需长期卧床静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下床,更别提一同下墓探宝了。 陈恭澍赶到据点,查看过尹继祖的伤势,又听闻日谍已大批入城,面色愈发凝重。他深知,遵化如今已是在日寇的眼皮子底下,尹继祖重伤在此,极易再次引来日寇搜查,一旦被发现,不仅尹继祖性命难保,整个行动计划都会暴露。当机立断安排手下亲信,连夜调度一辆货运卡车,挑选可靠人手,护送尹继祖返回北平,在北平站安心疗伤,避开遵化这凶险之地。 临行前夜,尹继祖清醒后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将李拾崑叫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将《皇舆全览图》的形制、尺寸、绢布材质等关键细节,一一仔细告知,生怕遗漏半分。“李兄弟,皇图关乎华夏国运,万万不能落入日寇之手,我此番重伤,无法与你同往,下墓之事,便托付给你了,务必……务必寻得皇图,护好国宝。” 李拾崑重重点头:“尹兄放心,我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所托。” 次日天未亮,尹娇红着眼眶,将一枚亲手绣着萨满符咒的护身符,郑重地塞到李拾崑手中,声音哽咽:“李大哥,这护身符能保平安,你务必贴身带着。我陪兄长回北平,你和吴翔在这儿,千万要保重自身安危,万事小心。” 说罢,尹娇随同一小队复兴社行动好手,护着担架上的尹继祖,登上卡车,一路朝北平疾驰而去。目送卡车远去,李拾崑握紧手中的护身符,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地宫何等凶险诡谲,无论周遭如何势力环伺,都必须尽快寻得皇图,守住华夏国宝。 就在尹氏兄妹离去的当日,遵化城内局势骤变。日寇借着此次街头枪击事件大做文章,对外宣称遵化当地治安败坏,边境局势动荡不安。随后以此为借口,公然派遣伪满洲国热河省边防保安队进驻遵化城,美其名曰协助维持治安、稳固边境,实则在保安队中安插了数支关东军精锐小队,全副武装,掌控了遵化城的各处要道与关卡。 更令人心惊的是,川岛芳子竟亲自身着伪满军少佐军服,头戴军帽,腰佩军刀,带着一众亲信,进驻遵化,坐镇前沿指挥,统筹掌控东陵与遵化的所有事务。她本容貌艳丽,身着军装后,更添几分凌厉狠辣,所到之处,伪满军噤若寒蝉。遵化城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压抑、严峻,大街小巷戒备森严,行人寥寥,各方势力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陈恭澍面对日寇这般强势施压,分身乏术,不得不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与日寇的周旋之中,一边搜集日方情报,一边布防掩护,严防日伪军察觉下墓的秘密,根本抽不出半分精力与人手,陪同李拾崑师徒下墓。如此一来,前往裕陵地宫探寻皇图的重任,便只能交由李拾崑、吴翔师徒二人独自完成。 好在此前,尹继祖尚在时,已将盗洞拓宽大半,只剩最后一段狭窄通道便可直达棺室。李拾崑心知局势刻不容缓,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风险,当即与吴翔商定,趁夜赶工,务必尽快打通盗洞。 接下来数日,师徒二人昼伏夜出,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潜入东陵密林,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点清理盗洞内的浮土与碎石。吴翔精通缩骨术与夜视术,在洞内灵活穿梭,李拾崑则在外围警戒,同时协助清理洞口杂物,师徒二人配合默契,隐秘劳作,避开日伪军与满清遗老的所有眼线。 终于,在第三日深夜,随着最后一块碎石被清理出来,通往裕陵棺室的盗洞彻底贯通。一股阴冷、带着腐朽气息的秽气,从盗洞内缓缓涌出,李拾崑立刻让吴翔服下祛瘟丹,自己掩盖好洞口。 师徒二人回到客栈,整理好下墓所需的绳索、手电筒、短铲、药品与枪械,静静等候入夜,准备当晚就动身前往地宫。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即将出发之际,客栈房门被匆匆推开,陈恭澍冒着被日寇发现的风险,孤身赶来,他面色惨白,进门便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足以打乱全盘计划的坏消息,让本就凶险的局势,再生变数。 第十六章地宫斩日寇,墓室得残图 第十六章地宫斩日寇,墓室得残图 陈恭澍冒着风险赶来,是因为一个绝密情报:“李兄弟,出大事了!我安插在伪满的内线冒死传来一个绝密情报,日本人专为下皇陵取图组成的特遣队要来了!” 李拾崑眉头紧锁,起身沉声道:“细说。” “日军从关东军里抽调了二十余名精锐,包括训练有素的特工和剑道高手,还从日本国内专门请来两名忍者,组建了一支专属探墓小队。这支小队秘密携带了高爆炸药,眼下已经乔装秘密入关,目标直指东陵!”陈恭澍语速极快,字字关键,“这支小队绝非临时拼凑,此前在长春的关东军军营里,专门进行了整整一个月的封闭培训,全程由伪满洲国里懂皇陵规制的中国人授课,专门教他们裕陵墓室结构、墓内机关规避、梓宫开启之法,甚至连《皇舆全览图》的形制、材质、特征都一一细讲,就是为了下地宫拿到皇图!” 他顿了顿,压着嗓音补充:“这种核心培训,日军自己人不懂皇陵门道,只能靠伪满里的满清旧吏授课,我安插的内线正是其中一名,这才把消息送出来。他们行踪隐秘,全程夜行,眼下行踪难辨,但推算行程,极有可能已经抵达东陵地界!” 李拾崑眼神一沉,已然明白其中利害。日寇筹备如此周密,显然是势在必得,一旦让他们炸开地宫,找到皇图,华夏国宝必将落入敌手,再无追回可能。 陈恭澍无奈道:“李兄弟,日本人身后有长城外关东军做后盾,遵化城内还有伪满保安队接应,势力庞大,我复兴社人手有限,根本没有正面抗衡之力。眼下局势凶险万分,我看还是暂停下墓行动,咱们先蛰伏观望,等日方动向明朗,再做打算,万万不可贸然涉险!” 李拾崑却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他深知,寻回《皇舆全览图》、守护国宝刻不容缓,若是此时退缩,等日本人掌控地宫,一切都晚了。他修为深厚,又有一身本领和法器傍身,正是艺高人胆大。即便日方精锐云集、筹备周密,他也有信心孤身潜入地宫,抢先寻得皇图,绝不能错失这最后的时机。 “陈站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不能等。”李拾崑语气沉稳,一字一句道,“日寇狼子野心,筹备如此周密,我若退缩,皇图国宝必落入敌手。我意已决,今夜便孤身潜入地宫,寻回皇图。” “师父!”吴翔急得眼眶泛红,连忙出声阻拦。 李拾崑转头看向徒弟,眼神温柔却决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翔,地宫之中凶险难测,机关、阴毒、还有日寇高手环伺,你尚且年幼,贸然跟随,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我的累赘。此番打通墓道,你已建功不小,接下来留在地面,与陈站长一同等候,万事小心,切勿轻举妄动。” 吴翔心中清楚,师父所言句句属实,自己如今的本事,在地宫这般绝境中,只会拖累师父。他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不舍与担忧。 这段时间一路随行历练,他从未懈怠,早已将八段锦练得纯熟通透,周身气血顺畅,为今后学武打下了深厚的根基。可他也明白,面对日军精锐与地宫凶险,自己还差得太远。 李拾崑看着懂事的徒弟,心中微动,此次下墓,九死一生,他必须为徒弟做好万全打算。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画册,小心翼翼地展开,正是他闲暇时亲手绘制的全真入门无极玄功拳图谱,图谱上招式、步法、要诀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皆是用心。 “阿翔,这卷拳谱,是专为你所画,务必收好。”李拾崑将图谱郑重递到吴翔手中,语气满是叮嘱,“全真无极玄功拳,乃道门正宗武学,根基扎实,可强身健体,亦可防身御敌。你天资不错,又肯吃苦,日后需潜心修炼,不可懈怠。若我此番遭遇不测,你便追随陈站长,踏踏实实做人做事,切莫再混江湖,记住了吗?” “师父!”吴翔捧着拳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重重跪倒在地,朝着李拾崑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弟子记住了!师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弟子等着你!” 李拾崑扶起徒弟,不再多言,转身整理好下墓装备:将手枪、绳索、短铲、手电筒等装进皮包斜挎身上。他与陈恭澍简单交代几句,便推开房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避开日伪军的岗哨与巡逻队,李拾崑凭借敏锐的感知,悄无声息地抵达裕陵,来到早已打通的盗洞入口。他俯身查看,确认四周无人,深吸一口气,顺着盗洞,孤身潜入漆黑幽深的裕陵地宫。 盗洞内狭窄潮湿,阴冷的秽气扑面而来,带着腐朽与尘土的味道,好在提前服下祛瘟丹,周身气血稳固,不受秽气侵扰。李拾崑身形矫健,持手电筒在盗洞中快速穿行,不过片刻,便抵达地宫前殿。 刚踏入前殿,几声巨响传来,墓室中如同地龙翻身,地基晃动,尘土如瀑,李拾崑急忙蹲下稳住身形。心中估计,这应该是日本人在炸开墓道。等了半晌尘埃落定,一阵微弱的灯光与嘈杂的日语交谈声传来,李拾崑立刻熄灭手电筒,隐匿在石柱之后,凝神细看。 只见裕陵地宫正门被烈性炸药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散落一地,一队人马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着伪满军少佐军服,腰佩军刀,正站在墓室中央,指挥着一众日军小队成员,好像是要往各处搜寻《皇舆全览图》的样子。 这支日军小队穿着各异,有的穿军装持短枪;有的穿着像浪人一样的和服,手执长刀;还有两个一身黑衣,裹着头巾,手里也拿着刀,却比浪人的刀短些。唯一相同之处,是人人都带着一个诡异的面具,上面有两个蒙着玻璃的洞,应该是视物之用,面具下接着一根长管,通向一个背在腰侧的铁盒子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拾崑眼神一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深知,擒贼先擒王,先控制带头之人,才能掌控局面。 趁着日军小队分散搜寻、防备松懈之际,李拾崑身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从石柱后闪出,身形快如狸猫,径直朝着领头之人扑去。 这领头之人正是川岛芳子。她察觉身后劲风袭来,大惊失色,刚要转身拔枪,却已然来不及。 李拾崑出手快、准且狠,一手死死扣住她的后颈,拇指顶住大椎穴,一手顺势抽出她腰挂的军刀,瞬间便将川岛芳子擒获。 “都别动!”李拾崑沉声呵斥,声音在地宫之中回荡,“谁敢上前一步,我立刻要了她的性命!” 日军小队成员瞬间反应过来,纷纷举刀枪对准李拾崑,带着面具看不清神色,行动间却明显慌乱。川岛芳子心中又惊又怒,想要挣扎解脱,却被李拾崑牢牢锁住大椎穴,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丢下武器退出地宫,我便留她一命!”李拾崑目光冷冽,以川岛芳子为人质,逼迫日军小队退出地宫。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随行的一名日军剑道高手与那两个忍者,全然不顾川岛芳子的生死,眼神凶狠,对视一眼后,非但没有退缩,反倒齐齐怒吼一声,舞刀朝着李拾崑悍然出手,招式狠辣,一击致命,竟是要连同川岛芳子一同斩杀! “八嘎!你们疯了!”川岛芳子见状,脸色惨白,厉声怒斥。可日军领头的剑道高手蒲川满,陆军中佐,军衔还在她之上。出发时早已接到土肥原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取皇图,对牺牲一个不放在眼里的川岛芳子根本毫不在乎。 刀风凌厉,直逼面门。李拾崑冷哼一声,见对方不顾自己人安危,顺手把川岛芳子推了过去挡住蒲川满的攻势。身形躲闪同时一刀挥出,疾如闪电,扑向李拾崑身侧的那名忍者未料到刀势如此之快,难以闪避,噗的一声人头落地。 蒲川满见川岛芳子向自己冲过来,也不理她是否身不由己,刀势不停,直接劈在川岛肩膀上。川岛吃痛,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 李拾崑见状,眼神彻底变冷,这些日寇毫无人性,既然他们不顾同伴死活,自己也不必再留手。 只见他身形一矮,飘忽如鬼魅,瞬间穿过川岛芳子身侧靠近蒲川满。这蒲川满是念流高手,刀势不停,从川岛芳子肩上抹出直刺李拾崑,却眼前一花,只听见川岛芳子的惨叫声,李拾崑却不见踪影。紧接着身后接连传来几声闷哼,再回头看已经倒了一片。 地宫本就昏暗,全靠手电照明,日本小队戴着防毒面具,视线极差。李拾崑利用蒲川满和川岛芳子的身体为掩护,突然冲出,日军小队众人猝不及防。李拾崑先把手中军刀掷出,直接刺穿当面之敌。紧接着双手齐动,远用飞针,近以拳击。飞针是师父李清源传给他的暗器,长五寸,粗六厘,一丈之内例无虚发,射中心包必死无疑。李拾崑使用乾坤戒指已有心得,一针射出下针在手,没有掏针再射的多余动作,日军众人只见他手一挥,就是一人倒地。 至于近身之敌,干脆一拳一个,他修为筑基大成之后,力量、速度和身体强度数倍于常人,一拳打出疾如风、重如山、硬如石,击中就是骨断筋折。 片刻之后,地宫中活着的就剩下蒲川满,忍者服部合之助,川岛芳子和李拾崑四人。蒲川满心中大惊,此人如此凶残,看来只有拼命了。他双手合举长刀过顶,猛冲上前用力劈下,同时暗留后手,只要李拾崑闪躲,无论左右,刀势都能顺势斜劈,令人防不胜防,这正是念流撇剑绝技。却不料李拾崑全然不躲,空手向上直接挡刀,蒲川刚心道“正好剁掉你的手”,就听“噹”的一声,李拾崑手中竟突兀出现一柄短刀,将他的刀势硬生生架住。“纳尼?”蒲川脑子里刚闪过一个问号,就觉得身子向后飞起,同时胸前剧痛,接着后背撞在幕墙之上,昏死过去,防毒面具也从头上跌落下来。 服部合之助见李拾崑一脚就将蒲川满踢飞,心下骇然。当机立断,一枚火藥玉摔在地上,用火遁术隐身而去。奈何李拾崑何等人物,见火光骤起,双眼微眯,天机瞳已经发动立刻看出忍者已借着暗影奔出三丈开外。他也不追赶,任那货越跑越远接近墓门,突然右手一抬,一道黑线疾射而出,瞬间追上服部,一下卷住他脖颈。服部大惊之下还未及反应,擒龙索已极速缩回,带着服部合之助飞到李拾崑脚下。再看服部已是颈骨断成几截,当场毙命。 李拾崑转身走向川岛芳子,吓得她大喊:“别杀我,我是中国人!”声音尖细凄厉。 李拾崑一愣,刚才只顾打斗未曾留意,听此人声音竟似女子。他过去将川岛头上的防毒面具一把摘下,果然见一头长发散落。 李拾崑无意滥杀,更不愿对女人动死手,一个手刀砍在川岛后颈,让她昏了过去。随后便在地宫内展开细致搜寻,寻找《皇舆全览图》。 地宫昏暗,李拾崑将三券墓室仔细搜索,终于在棺室一角,发现一张与尹继祖描述类似,破布一样的织物贴在墓室墙上,李拾崑将其小心揭下来,接着手电筒光细看,竟是一张只有一半篇幅的残图,下半部已经被撕掉。又再搜寻半晌实在无果,只能无奈离开。 走之前见川岛芳子还昏迷在地,李拾崑不忍她年纪轻轻丧命于此,给她包扎好刀伤,并喂服了一颗祛瘟丹。川岛芳子迷迷糊糊觉得嘴里有东西,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 李拾崑放弃了狭窄难行的隐秘盗洞,直接顺着日寇炸开的正门墓道撤出。墓道口放风的几名日本特工心思全放在对外警戒,没想到李拾崑悄无声息从墓道里面出来,全被打昏后丢进墓道内。李拾崑悄然撤离东陵,与陈恭澍、吴翔汇合后,深知日寇此后定会疯狂报复,遵化已无立足之地,当即决定连夜离开,一路隐秘行路,赶回北平,再从长计议残图之事。 第十七章川岛生异心,暗流涌京华 第十七章川岛生异心,暗流涌京华 裕陵地宫,川岛芳子缓缓睁开眼,左肩的刀伤传来钻心的剧痛,浑身酸软无力,地宫内弥漫的血腥气与腐朽秽气混杂在一起,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几声。 她强撑着伤重的身体,靠着冰冷的墓室墙壁慢慢坐起,环顾四周,满地都是日军探墓小队的尸体,武士刀、枪械散落一地,昏暗的地宫里只剩她一人尚存气息。慢慢回想方才地宫之中的惨烈厮杀,特别是想起蒲川满不顾她死活、挥刀砍向她的冷酷面目,一股冰寒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攥得她心口发紧。 咬着牙,川岛芳子扶着石柱,一步步艰难地挪出地宫,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起双眼,伤口因动作牵扯,鲜血再次浸透绷带,疼得她额头布满冷汗。走到裕陵神道旁,她再也支撑不住,靠在斑驳的石碑上,颤抖着从腰间拔出手枪,朝着天空连开三枪。 清脆的枪声划破东陵的寂静,不过半个小时,东陵外驻守的伪满军便闻声火速赶来,带队军官见到浑身是伤、面色惨白的川岛芳子,连忙上派人将她抬上担架,又指挥手下用湿布包好口鼻进入墓道,将那几名被李拾崑打昏未死的日军特工一并救出,匆匆赶回遵化营地。 可回到营地不过半日,意外便接踵而至。那几名幸存的特工,先是浑身发冷,紧接着便发起高热,胡言乱语,意识模糊,症状与此前沾染地宫阴毒的盗墓贼一模一样。日军军医闻讯赶来,轮番诊治,用尽了各类西药针剂,却始终查不出病因,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名特工痛苦挣扎,不出三日,便相继不治身亡。 唯独川岛芳子,除了肩上的刀伤,非但没有沾染地宫阴毒,精神反倒渐渐好转,体温正常,神志清醒,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此事很快传到土肥原贤二耳中,这位素来以阴险狡诈、生性多疑著称的日军特务头目,当即从山海关赶赴遵化营地。他看着安然无恙的川岛芳子,又看着停尸房内特工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屏退左右,亲自对川岛芳子展开盘问。 “地宫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小队全员覆灭,为何唯独你毫发无损?其他人身中阴毒,你为何能安然避开?”土肥原贤二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川岛芳子,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川岛芳子心中一片茫然,她只记得自己被那年轻高手打昏,后续之事全然不知,更不知道李拾崑曾为她包扎伤口、喂服祛瘟丹,面对土肥原的质问,她百口莫辩,只能如实说道:“我被人打昏,醒来便在地宫,其余之事,一概不知。” 这般说辞,在土肥原贤二听来,全然是敷衍搪塞。他开始怀疑川岛芳子刻意隐瞒,与满清旧势力暗中勾结,故意放水,才导致日军精心筹备的探墓小队全军覆没,国宝皇图下落不明。心中的怀疑如同种子生根发芽,他表面不动声色,安抚几句便转身离去,暗地里却立刻派遣亲信特务,对川岛芳子进行全天候秘密监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尽数记录,定要找出她通敌的破绽。 日军探宝小队全军覆没,让土肥原贤二恼羞成怒,彻底撕下伪善的伪装。他不再顾及舆论与颜面,直接下令,派遣大队日军,全副武装,佩戴好防毒面具,浩浩荡荡闯入裕陵地宫,展开无死角的大肆搜索。墓室墙壁被反复敲打,棺椁被粗暴翻动,碎石尘土遍地都是,整座裕陵地宫被搅得一片狼藉,可即便如此,上上下下搜了数遍,依旧一无所获,《皇舆全览图》的踪迹半点都未曾找到。土肥原看着空空如也的地宫,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将这笔账记在心底,誓要夺回皇图,报复中国人。 而营地之中的川岛芳子,凭借多年混迹特务圈子的机敏,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营地内的日军看向她的眼神愈发诡异,身边总有陌生身影暗中尾随,一举一动都被人紧盯,她深知,自己已然被土肥原猜忌监视,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拼命回想地宫之中的场景,只依稀记得那个擒住她、身手卓绝的年轻高手,面容清俊,气质沉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可一想到地宫之中,日军高手不顾她的死活,挥刀将她砍伤;一想到土肥原不问缘由,无端猜忌,暗中监视,满心的委屈与恨意便汹涌而出。她本是满清肃亲王之女,一心想着借助日本势力复辟满清,并非真心效忠日寇,如今被日本人这般对待,心中的不满与背离之意愈发浓烈。鬼使神差之下,她将那年轻高手的相貌与踪迹,死死藏在心底,半字未向日本人吐露,任由土肥原猜疑,也绝不为日军提供半分有用线索。 几日后,遵化城内一处隐秘的茶馆包间,川岛芳子小心避过土肥原耳目,孤身前来,刚坐下不久,一个身着府绸便装、神情冷峻阴鸷的男子推门而入,此人正是熙洽手下的死士头目,索彤。 索彤关紧房门,对着川岛芳子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开口便是一句:“在下索彤,奉熙洽大人之命,前来拜见格格。” 一句“格格”,顿时戳中了川岛芳子内心深处的皇族执念。她流落日本,辗转各方,多年来无人再以满清格格的身份待她,要么以她为棋子,要么视她为工具。此刻索彤的一句称呼,让她满心的委屈与孤独瞬间有了依托,紧绷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索彤见状,趁热打铁,以满清复辟的共同目标为切入点,言辞恳切,诉说着日寇狼子野心,绝非真心相助满清复辟,不过是利用她谋取利益。这番话,正中川岛芳子下怀,本就对日寇满心怨怼,又想着报复土肥原的猜忌与监视,她不再犹豫,将地宫之中发生的一切,日军小队的覆灭、神秘年轻高手的出现、皇图很可能被带走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悉数告知索彤,没有半分隐瞒。 索彤心中大喜,连忙将这份关键情报快马加鞭传回吉林和天津,送至溥伟、铁良、熙恰等满清遗老手中。 溥伟和铁良二人看着情报,心情复杂至极,久久不语。一方面,他们满心庆幸《皇舆全览图》并未落入日寇之手,这件关乎国运与复辟大业的国之重宝,终究没有被外敌掠夺;可另一方面,神秘高手身份成谜,半张残图下落不明,复辟大业的关键之物杳无音信,又让他们满心愁绪,焦虑难安,只盼能早日寻得皇图,完成复辟夙愿。 与此同时,历经一路紧张奔波,李拾崑带着半张《皇舆全览图》,终于平安返回北平城。 陈恭澍在北平站附近为他和吴翔找了一个安静的小院落脚。安顿好之后,他第一时间取出贴身珍藏的残图,小心翼翼地铺在桌面上。残图因地宫渗水浸泡多年,绢本早已糟朽泛黄,画面晦暗难辨,边缘破损不堪,仅有上半部分的山川疆域依稀可见,下半部分尽数缺失,撕裂痕迹触目惊心。 李拾崑凝神细看,甚至运转天机瞳,试图窥探图纸暗藏的秘密,可天机瞳能破虚妄、辨踪迹,却无法回溯残缺之物的全貌,也难以破解图纸上的隐秘线索,只能辨识出此图确为康熙朝御制真迹,其余核心机密,分毫不知。 看着残缺的皇图,李拾崑眉头紧锁,深知唯有找到另一半残图,破解其中秘密,才算真正护住国宝。他想起在北平养伤的尹继祖,当即收好残图,动身前往北平陆军总医院探望。 尹继祖的枪伤已然好转,能靠着床头静坐休养,尹娇则一直守在兄长身边,悉心照料。自李拾崑独闯东陵地宫后,尹娇日夜忧心,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日盼着他能平安归来。 此刻,见到推门而入、毫发无损的李拾崑,尹娇积压多日的担忧与欢喜瞬间迸发,再也顾不上女儿家的羞怯,快步上前,情难自禁地扑入他怀中,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李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我一直担心你。” 李拾崑自幼修道,一心潜心修炼,不近儿女情长,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当即闹了个满脸通红,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耳根都红透了。 尹娇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羞赧不已,脸颊通红,扭头看向一旁,不敢再看李拾崑,屋内气氛一时变得微妙又静谧。 尹继祖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笑着主动岔开话题,打破尴尬:“李兄弟,你总算平安归来,快说说,皇图之事,可有进展?” 李拾崑连忙收敛心神,放下满心尴尬,上前几步,坐在尹继祖身旁,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半张残图,轻轻展开:“尹兄,皇图已寻到,只是……只剩半张。” 尹继祖凑近细看,看着残缺不堪、糟朽泛黄的残图,不由得长叹一声,神色惋惜:“可惜啊,好好的国宝,竟成了残片,另一半下落不明,只怕从此难寻完整皇图了。” “尹兄不必叹息,至少残图未入日寇之手,已是万幸。”李拾崑连忙出言安慰,语气坚定,“当下之急,是先将这半张残图修复完好,再细细探查线索,另一半残图,总有寻到的一日。” 尹继祖也只能无奈叹道:“你说的倒也在理,可这图如今的模样,绝非我等能够修复。而且寻找隐秘还需有清宫摹本参考比对才能事半功倍,这都不是咱们几个老百姓能做到的。”几人陷入了难题。这半张残图在地宫浸泡多年,绢本糟朽,画面模糊,必须经过专业修复,才能看清上面的细节;且此图为康熙御制,乾隆年间曾下令复刻,清宫旧藏的复刻版仍存于世,若能将真迹残图与复刻版对比参照,或许能堪破其中秘密。问题是他们一无专业修复之能,李拾崑的归元镜也因图纸只剩半张,无法回溯全貌;二无权调用清宫馆藏复刻版,一时之间,束手无策。 思来想去,尹继祖率先开口:“眼下唯有求助陈站长,他隶属复兴社,或许能向上请示,协调官方力量,促成此事。” 李拾崑点头应允,这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次日,李拾崑便找到陈恭澍,说明来意与残图困境。陈恭澍早已对李拾崑孤身闯地宫、虎口夺图的壮举佩服得五体投地,视他为天下奇人。得知此事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加急密报至南京,请戴笠出面协调。 戴笠看完密报,得知康熙御制《皇舆全览图》半张真迹已到手,且日本人一无所获,心中大喜。他不在乎图纸是否残缺,只要能让日寇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是天大的功劳,既能向蒋委员长交差,又能打压日军气焰。 戴笠当即拍板,安排心腹秘书长唐纵,持盖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二处专印的公函,乘军机火速飞往北平,全权负责此事;同时亲自致电北平国立图书馆馆长袁同礼,以国家机密任务为由,严令其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务必集结顶尖力量,修复核对残图。 袁同礼接到戴笠的电话,虽心中不满特务机关干预学术研究,却也知晓此事关乎国宝,不敢怠慢。他立刻召集馆内资深学者与馆员,说明情况,一众老学究听闻康熙御制《皇舆全览图》真迹现世,还要入馆修复研究,皆是又惊又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国宝研究机遇,足以名留史学界。 他们嘴上纷纷抱怨,鄙夷特务机关乱派任务,打扰正常学术研究,脚下却丝毫不缓,火速行动起来。召集北平城里各处擅长善本、绢本修复的顶尖匠人与馆内外专家学者,组建专业修复团队,清理修图室,筹备各类修复工具与材料,静候残图到来,个个满心期待,盼着早日一睹国宝真容。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国民政府与复兴社的秘密行动,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 一道隐秘的电波,从南京悄然发往关外;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也从北平琉璃厂玉池山房掌柜手中,偷偷递出。 短短几日,土肥原贤二与溥伟、铁良等各方势力,全都得知了《皇舆全览图》残图正在北平国立图书馆,即将展开修复的消息。 一时间,北平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场围绕国宝的生死争夺,又将在京华大地拉开帷幕,局势愈发凶险难测。 第十八章馆中问道藏,残图现秘文 第十八章馆中问道藏,残图现秘文 民国二十二年,北平正直六月盛夏,位于文津街的北平国立图书馆,灰砖青瓦的建筑透着沉静的书卷气,可这份沉静之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一架军用飞机降落在北平南苑机场,机身上的青天白日机徽分外明显。舱门打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俊沉稳的唐纵缓步走下,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随行人员。作为戴笠的心腹书记长,他此次北上,身负绝密重任,刚落地便径直驱车,直奔复兴社北平站,没有丝毫耽搁。 彼时陈恭澍早已带着李拾崑在据点等候,见唐纵到来,连忙上前见礼。唐纵此人行事素来干练,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直接取出盖有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二处大印的公函,沉声交代具体事宜。随后,他亲自带着李拾崑、陈恭澍,由便衣队员暗中护卫,将半张康熙《皇舆全览图》残本,小心翼翼护送至北平国立图书馆。 抵达图书馆后,唐纵立刻面见馆长袁同礼,神色凝重地告知:“袁馆长,此残图乃是国宝,如今已被日寇与各方势力紧盯,为防间谍潜入劫夺,我需安排复兴社武装便衣入驻馆内,分守各门与修复室外围,全程严密守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修复区域。” 袁同礼眉头微蹙,面露难色。北平国立图书馆乃是学术圣地,素来清净,向来不容特务武装入驻,生怕打扰学者研究,破坏馆内的学术氛围。可他也深知,这半张残图是重要国宝,似还关乎国家气运,若是落入日寇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沉吟片刻,他终究无奈点头,长叹一声:“罢了,事关重大,国宝为重,一切便依唐先生安排,只是望手下人员严守规矩,切勿惊扰馆内学者,损毁馆藏典籍。” 唐纵当即应允,随即着手部署,复兴社便衣队员伪装成馆员、杂役,悄无声息入驻图书馆,明暗哨位尽数安排妥当,整座图书馆看似如常,实则戒备之森严,已如铜墙铁壁一般。 李拾崑受陈恭澍所托,专职守护残图,便与他一同住进了图书馆西侧的临时客房。安顿下来后,他漫步馆中,只见馆内藏书浩如烟海,善本、孤本、经史子集琳琅满目,尤其是善本部库房中,藏有历代道家经典、《道藏》全集,不禁让他这位全真修士见猎心喜。 李拾崑自幼研读道家经典,可世间《道藏》版本多有残缺,北平国立图书馆馆藏的乃是海内孤本,实属难得。次日一早,他便整理好衣装,前往求见善本部主任赵万里,想要借阅道藏古籍研读。 赵万里乃是国内顶尖的文献版本学专家,治学严谨,素来清高。初见李拾崑,见他年轻,又与复兴社之人一同前来,便下意识将他归为普通特务,只道他不过是装模作样,附庸风雅,想来古籍馆中凑热闹,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齿,神色也淡淡疏离。 为了让李拾崑知难而退,赵万里也不客套,径直抛出几道难题:“阁下既想研读《道藏》,可知《周易参同契》中‘日月若合璧,五星似连珠’究竟所指何意?全真教龙门派与华山派的道统渊源,又有何不同?” 这些问题晦涩艰深,即便是深耕道家典籍的学者,也未必能即刻答出,赵万里本以为能难住对方,让他羞愧离去。岂料李拾崑神色平静,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从道家经典的版本考据,到易理玄机的阐释,再到全真道统的传承脉络,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所言皆是精髓,远超寻常学者的认知。 赵万里素来痴迷周易,越听越是震惊,看向李拾崑的眼神彻底改观,从最初的鄙夷,转为敬佩,再到热切。一番交谈下来,他反倒频频拱手,向李拾崑请教疑难,全然忘却了此前的偏见。待得知李拾崑并非特务,而是全真道门传人,此次是专程受复兴社特务处所托,前来护宝,并非干预学术。赵万里更是欣喜不已,当即爽快应允:“李先生既是道门高人,又精通典籍,馆内道藏任凭你翻阅,只要不带出馆外,不损毁书页,随时可来善本部研读。” 这番际遇,让李拾崑在北平国立图书馆内,收获了难得的文化人脉,馆内一众学者见赵万里对他这般敬重,又见他谦和有礼、学识渊博,也都对他好感倍增,全然不似对特务机构那般抵触。 与此同时,《皇舆全览图》残本的修复工作,在一众顶尖匠人手中稳步推进。历经数日精心修复,残图上的污垢被清理干净,糟朽的绢本得以加固,原本晦暗不清的图案与文字,渐渐清晰显现。专家们随即取出馆藏的乾隆朝摹本,对二者展开比对核查。 一番细致比对后,众人发现,乾隆摹本除了对西北伊犁等地域略有增补,完善了疆域标注外,主体内容、山川走向、关隘布局,与康熙原版并无太大差异,只是摹本的绘制工艺更为精细,却少了原版的古朴厚重。 李拾崑每日都会前往修复室,与一众老学究一同核对地图。他目力远超常人,心思缜密,又待人谦和,主动帮着整理图纸、递送工具,深得馆内学者好感。核对过程中,他盯着两张图纸,反复端详,突然发现了一处差异:康熙原版残图之上,除了汉字标注山川地名外,还印有大量奇特的弯曲符号,排列规整,似字非字,似图非图;而乾隆摹本中,虽也有此类字符,却数量寥寥,仅在关外少数地域出现。 他心中一动,当即向身旁一位谢姓老者请教。这位谢老乃是国内知名的清史与方志学大家,学识渊博。前几日因连日钻研古籍,肝郁化火,头晕目眩,看了医生却效果不佳。李拾崑精通道医,见状便为他诊脉,开了一副疏肝理气、滋阴降火的药方。谢老服用两剂后,症状便已全消,心中对李拾崑满是感激,见他发问,当即耐心解惑。 “李先生,这些奇特符号并非寻常纹饰,乃是满文。”谢老指着图纸上的符号,缓缓说道,“康熙朝入关不过数十年,朝廷极为重视满语,视其为国语,这《皇舆全览图》绘于康熙中期,故而山川地理、雄关重镇,皆采用满汉双语标注,以示满汉一体。” 他顿了顿,又指着乾隆摹本,继续说道:“乾隆摹本成于乾隆晚年,与康熙朝相隔近百年,此期间清廷汉化日深,满俗逐渐式微,八旗子弟通晓满文者日渐稀少,故此除了关外龙兴之地以外,摹本上的标注都只用汉字,这才出现了两图满文数量差异巨大的情况。” 这番话让李拾崑心头一震,瞬间豁然开朗。他暗自思索,这张《皇舆全览图》暗藏的秘密,定然不会只是简单的疆域标注,以清朝初期对汉人的防备之心推测,五鼎之秘大概率就藏在这些康熙原版独有的满文标识之中,汉字部分不过是遮掩,满文才当是破解玄机的关键。 他连忙追问谢老,可否能解读这些满文。谢老却摇了摇头,面露遗憾:“老夫虽专攻清史与方志,但对满文只是略知皮毛,无法精准解读。自清初到如今世道迁延两百多年,满文早已近乎失传,即便八旗耆宿,也难以尽识,唯有少数专攻宫廷内务秘史的老学者,才能通晓其意。” 李拾崑心中一急,连忙询问馆内是否有这般人才。谢老叹道:“馆内原本有一位满文专家,姓金,乃是八旗后裔,精通满汉蒙三文,偏巧前几日回乡省亲,外出办事,至少要旬日才能归来,眼下馆中,再无他人能通识满文了。” 满文线索就此陷入僵局,李拾崑满心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盼着那位满文专家早日归来。 隔日,李拾崑抽空返回住处,指点吴翔练武。吴翔自遵化归来,每日勤练无极玄功拳与八段锦,根基愈发扎实。 李拾崑见徒弟如此争气,心中非常高兴。他取出一柄短刀,这是他在裕陵地宫击杀一众日军探墓队员时,从日本剑道高手蒲川满身上搜捡来的。这蒲川满是日本剑道念流高手,这柄肋差是他老师,念流剑道宗师富田重信所赠,上等玉钢材质。李拾崑虽不懂这些,但他见此刀钢质极佳,刃长不足尺半,刀柄却近七寸,刀身初起平直,刀锋处微微上挑,大小弧度正适合吴翔这等少年使用,便将其顺手收入乾坤戒指。 李拾崑把刀递给吴翔,正式开始传他全真刀法。此刀法名神龙十九现,乃是祖师王重阳和弟子丘处机、郝大通等人根据实战刀法陆续总结而成。其中大量吸收金元弯刀用法,主要适用于腰刀、弯刀、短刀,与长刀、朴刀的大开大合路数不同,神龙十九现于绵密护身招式中突施杀招,走的是防守反击,后发制人的路子。正适合年龄还小,身量未足的吴翔防身之用。 将第一式教给吴翔让他自行练习。李拾崑前往陆军总医院看望尹氏兄妹。闲聊间,说起图书馆内残图修复之事,语气满是遗憾:“残图已修复大半,可图上满文标注无人能识,破解线索就此停滞,实在可惜。” 尹继祖与尹娇听罢,相视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 李拾崑见状,疑惑问道:“尹兄,阿娇妹子,你们这是笑什么?” 尹继祖坐直身子,笑着说道:“李兄弟,你倒是忘了,我尹家乃是关外萨满教核心嫡系,祖上世代为清廷萨满,满文是家族世代传承的基础功课,我和小妹自幼便研习满文。说句自大的话,寻常满文典籍、文字,我倒是都能精准解读。” 李拾崑闻言,大喜过望,眼中瞬间燃起光亮,连日来的遗憾一扫而空,激动道:“尹兄,此话当真?若是残图的满文中真的暗藏线索,咱们就能破解了!” 他见尹继祖伤势已恢复大半,行动已经基本无碍,索性让他出院与自己同住。陈恭澍给他和吴翔安排的小院颇为宽敞,自己在图书馆常驻,小院里常只有吴翔一人,他正不放心。有了尹氏兄妹一起,又热闹又安全,最好不过。当即拜托陈恭澍安排一辆轿车,将尹氏兄妹接回小院安顿,又单拉上尹继祖前往北平图书馆。 抵达图书馆后,李拾崑径直带着尹继祖进入修复室,半张康熙残图正铺在长案上。尹继祖上前,俯身仔细端详图上的满文标注,深吸一口气,从关外地域开始,逐字逐句解读起来。 起初,解读的皆是山川、城池的地名译名,与汉字标注一一对应,并无特殊之处,也没有隐秘线索。尹继祖眉头微蹙,心中渐渐生出失望,暗道莫非李拾崑猜错了,满文只是普通标注? 他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向南逐一检视,目光扫过北京地域的满文标注时,忽然顿住,眼神一凝。只见北京的汉字标注下方,满文译文除了地名之外,竟多了一列小字,细细解读,竟是“紫禁城天下正位”。 尹继祖心中一惊,瞬间精神大振,连忙以此为中心,按照方位,向四方仔细搜索。没过多久,便在山海关的满文标注后,发现了“正东之位”的字样;紧接着,又在雁门关位置,找到“正西之位”;热河行宫处,则是“正北之位”。 四方正位尽数找到,尹继祖心中激动不已,连忙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搜寻,想要找到最后一处方位,拼凑完整秘文。可当他目光移至对应位置时,脸色骤变,心头一凉。 第十九章残图应谶语,暗夜起杀机 第十九章残图应谶语,暗夜起杀机 北平国立图书馆的修复室内,阳光隔着厚纱窗淡淡地照在铺展于长案的康熙《皇舆全览图》残本上,泛黄的绢本历经岁月与地宫秽气污水侵蚀,虽经修复匠人精心加固,边缘依旧带着难以磨灭的残破,南侧疆域的断口格外刺目。 尹继祖俯身案前,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拂过绢面之上的满文印记,眼神专注而凝重。自发现四方正位的端倪,他便未曾停歇,一心想要寻得最后一处正南之位,破解这残图暗藏的五鼎线索秘辛。可随着视线一路向南推移,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地图之上,南侧疆域堪堪只至信阳、淮安一线,便戛然而止,下半幅舆图全然缺失,只剩下让人心惊的断口。 他心有不甘,深吸一口气,以紫禁城“天下正位”为基准,沿着南向疆域逐寸细查,目光扫过每一寸绢面,反复比对满文印记的排布规律,甚至俯身细看绢本的丝线纹理,试图从细微之处寻得被忽略的线索。时间一点点流逝,室内静得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一旁的李拾崑和几位学者屏息凝神,盼着能有所发现,可尹继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反复核查数遍,终究一无所获,那至关重要的“正南之位”,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良久,尹继祖直起身,轻叹一声,心中满是遗憾与笃定:“实在找不到,说不定这秘辛是藏在遗失的那半幅图中,仅靠这半幅残卷寻不到相关线索。”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沉寂,众人脸上皆露出惋惜之色。李拾崑上前一步,俯身看向残图断口,指尖轻轻触碰那凌乱翻卷的绢丝,细细摩挲片刻,沉声道:“尹兄,你看这断口,丝线虽乱,切口却大体平直,边缘齐整,绝非岁月自然损毁,也不是仓促撕扯所致,分明是被人用利刃,刻意裁开的。” 尹继祖点头附和,眼中满是唏嘘:“李兄弟所言极是,我也早已察觉。想来是当年皇陵遭盗宝,乱兵闯入地宫,不识这《皇舆全览图》的珍贵,只看重地宫中的金银珠翠、奇珍异宝。没有办法携带,又嫌这舆图幅面过大,不好使用,便索性用利刃裁下一半,拿去包裹盗掘而来的珍宝,只将这半幅无用的残图,随意丢弃在地宫角落。” 说到此处,尹继祖不禁感慨万千,心中暗道:“所幸当年盗匪掳走的是南侧半幅,手中留存的北半幅,已然藏下四方方位的核心秘辛。若是被掳走的是北半幅,那四方正位的线索便彻底断绝,这张国宝舆图,再也无破解可能。” 冥冥之中,竟似应了孙殿英此前那句戏言,大清朝耗费举国之力绘制的皇舆重器,终究还是在这乱世之中,沦为了包裹贼赃的包袱皮,何其悲凉,何其讽刺。 众人闻言,皆是长叹不已,一代国宝,竟落得如此境遇,实在令人扼腕。 尹继祖望着残图,心中思绪翻涌。他已然勘破核心秘密:紫禁城为天下正位,山海关对应东方正位,雁门关为西方正位,热河行宫则是北方正位,四方方位已然明晰。可这四方地域广袤,空间巨大,没有具体细节指引,仅凭这四个方位,想要探寻背后的秘辛,无异于大海捞针,根本无从下手。 他反复研读满文标注,将四方方位的细节刻在心底,再无新的发现,只得暂且作罢。此刻馆内学者众多,复兴社人员也往来穿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消息极易外泄。这四方正位关乎国宝下落,若是传扬出去,必定引来日寇、遗老等各方势力疯抢,届时局势将更加凶险。 思虑再三,尹继祖打定主意,决定隐瞒实情。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李拾崑与馆内学者,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地说道:“我已将图中满文尽数解读,除却寻常地名标注,并无任何关键线索,这残图之上的秘辛,怕是难以从中破解,只能另寻他法。” 馆内学者虽感遗憾,却也知晓此事棘手,纷纷出言劝慰,让他回去安心休养,以后再慢慢探寻。 随后,李拾崑与尹继祖辞别袁同礼馆长与赵万里等人,不再多做停留,径直离开北平国立图书馆,返回城内住处。 一路之上,二人皆是沉默不语,各怀心思。待回到小院,推门而入,尹娇正陪着吴翔在院中练习无极玄功拳,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脸上满是关切:“大哥,李大哥,残图的线索,可有进展?” 吴翔也停下招式,快步跑到李拾崑身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师父。 尹继祖压下心中的凝重,对着二人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暂无头绪,一路奔波有些乏了,你们先自行歇息,我与你李大哥进屋说些要事。” 尹娇虽心有疑惑,却也乖巧点头,拉着吴翔走到院角,继续练拳,不再打扰。 待二人进了屋内,尹继祖反手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门窗,确认无人偷听,方才转身看向李拾崑,神色一正,将白天在馆内勘破的四方正位实情,一字一句,和盘托出:“李兄弟,方才在馆内人多眼杂,我不得不隐瞒实情,实则我已从满文标注中,寻得四方方位秘辛……” 他将紫禁城为天下正位,山海关、雁门关、热河行宫分属东、西、北三方正位的细节,细细诉说,语气郑重。李拾崑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对着尹继祖拱手道:“尹兄行事谨慎,思虑周全,此举甚是妥当,若是消息外泄,必定引来无尽祸端。” 赞叹过后,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四方地域太过空泛,仅凭这四个方位,没有具体坐标、没有指引线索,想要探寻背后的秘密,实在是难如登天。李拾崑虽有道法在身,精通堪舆之术,可无具体方位参照依托,也无从推演;尹继祖深谙萨满秘典与满文秘闻,可没有下半张图的正南之位,五方大阵残缺,也无法破解全局。 二人坐在桌前,反复商议,可纵有道法、才智傍身,面对这般困局,也一时无从下手,毫无头绪。商议良久,终究没有可行之法,只得暂且搁置,静待时机,期盼能寻得下半张残图,或是找到新的线索,再做打算。 夜色渐深,北平城褪去白日的喧嚣,沉入静谧之中,唯有文津街的北平图书馆内,依旧暗藏紧张。复兴社便衣队员昼夜值守,明暗哨位密布,戒备森严。而与之一墙之隔的北海公园,却是树影婆娑,寂静无声,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叶影,透着几分幽深。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公园内九龙壁旁的假山石后,两道黑影悄然闪出,身形矫健,如同鬼魅。二人一前一后,压低身形,猫着腰,借着树木与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西侧园墙潜行,脚步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显然是深谙潜行之术的老手。 抵达院墙之下,二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人留守原地,背靠墙壁,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负责放哨接应;另一人则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双手搭住院墙顶端,腰身发力,轻盈地翻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一墙之隔的图书馆后院,落地之时,身形微屈,没有惊起半分动静。 此人早已花重金买通馆内杂役,将图书馆内的布局、《皇舆全览图》的存放位置、夜间守备的换岗规律尽数摸得一清二楚。落地之后,他辨明方向,没有丝毫迟疑,如同幽灵一般,直奔存放残图的修复室而去。 一路避开巡逻的便衣,悄无声息来到修复室门前,他从怀中取出特制的****,俯身凑近锁孔,指尖灵活转动。不过片刻,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门锁应声而开。他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随后反手将门虚掩,谨慎地拉严窗帘,隔绝室外,避免光线外泄,引人察觉。 因《皇舆全览图》篇幅巨大,且处于修复阶段,不便收纳,一直平铺在室内长案之上,无需四处翻找。此人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小巧手电筒,咬在口中,按下开关,微弱的光线亮起,刚好照亮长案上的残图,不会外泄半分。他动作麻利,取出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调整角度,屏住呼吸,逐段将残图完整拍摄下来,每一处细节、每一行满汉文字、每一道山川脉络,都拍得清晰无比。 拍摄完毕,他迅速收起相机与手电,将一切恢复原状,仔细检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方才轻手轻脚走出修复室,将房门依样锁好,再原路返回,悄无声息来到院墙下,准备翻墙离开。 他翻回北海公园内,按照事先约定,学了两声猫叫,呼唤同伴接应,可夜色寂静,久久没有回应,方才放哨的同伴,已然不见踪影。他心中顿时生出一丝诧异,暗道不妙,刚要转身探查,只听“嘣”的一声弓弦锐响,一支冷箭势如疾风,径直穿透他的后心,力道之猛,险些将其身躯贯穿。 此人闷哼一声,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倒地毙命当场。 数道黑影瞬间从暗处的草丛、树后闪出,身形迅捷,围拢到尸体旁。为首一人蹲下身子,快速搜查尸体,从其怀中搜出微型相机,打量一番,确认无误,便挥手示意众人撤离。几人动作麻利,将尸体拖入深处茂密草丛,掩盖痕迹,随后一路向北,快步潜行,至北海角门处,停下脚步,轻叩三下门环,发出约定暗号。 早已等候在此的内应探出头,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察觉,打开角门,挥手让几人快速通过。数道黑影趁机遁入什刹海旁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七拐八绕,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内应关上角门,落锁复位,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返回住处,全程行云流水,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北海公园内已有游人晨练。几名游人沿着西墙根散步,无意间发现茂密草丛中露出一角衣衫,心生好奇,拨开草丛查看,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草丛内竟躺着两具尸体,一具脖颈处有狰狞刀口,惨遭割喉,另一具后心处一个赫赫血洞,似是被一箭穿心,死状惨烈,鲜血早已凝固,场面骇人。 游人吓得连声惊呼,慌乱之中连忙跑向公园门口,找到管理处报官求助。 消息很快传到复兴社北平站,陈恭澍听闻北海公园发现命案,且地点是紧邻北平国立图书馆的西墙,瞬间警觉。他心头一沉,立刻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必定与馆内的《皇舆全览图》脱不了干系。不敢有丝毫耽搁,陈恭澍当即带人火速赶往现场,同时派人前往图书馆,查验残图安危。 陈恭澍抵达北海西墙根,查看两具尸体,死者身着寻常百姓衣衫,面容陌生,身上无任何身份证明,无法辨别身份,只能从其身手痕迹与作案手法,推断出皆是训练有素的江湖好手或特务所为。他又仔细勘察现场,现场被处理得极为干净,除了尸体与血迹,没有留下任何凶器、信物等线索,根本无从追查幕后真凶。 就在此时,前往图书馆查验的手下赶回,神色恭敬地禀报:“站长,《皇舆全览图》完好无损,仍在修复室长案之上,未遭盗取,修复匠人也已开始工作,并无异常。” 陈恭澍闻言,悬着的心方才稍稍放下,可脸上的凝重丝毫未减。虽残图未失,可命案就发生在图书馆一墙之隔,显然是各方势力已然盯上这件国宝,暗夜潜入,意图不轨,只是不知这两拨人究竟是何身份,是日寇特务,还是满清遗老,或是其他江湖势力,又为何自相残杀。 他深知,此刻残图位置曝光,局势愈发凶险,国宝残图已成众矢之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在暗中伺机而动,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陈恭澍当即下令,将图书馆及周边的守备人手增加一倍,重点加强与北海相邻的西侧院墙戒备,设置多重岗哨,安排队员昼夜不间断巡视,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严防不法之徒再次潜入滋事,务必确保国宝万无一失。 一时间,北平国立图书馆周边戒备升级,气氛愈发紧张,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疯狂涌动,一场围绕《皇舆全览图》残图的明争暗斗,已然愈演愈烈。 第二十章谍影藏市井,禁宫惊异变 第二十章谍影藏市井,禁宫惊异变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北平的盛夏溽热难耐,柏油马路被烈日晒得发软,街边的槐树叶蔫头耷脑,连蝉鸣都透着一股慵懒的燥热。 珠市口大街上人流熙攘,车马喧嚣,街边一家门面不大的旧书店,却透着与周遭闹市截然不同的清静,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汲古堂”三字,店内书架林立,摆满了线装古籍、旧书残卷,墨香与陈旧纸张的味道交织,倒成了闹市中的一隅僻静之地。 掌柜田行毅身着一袭青布长衫,个子不高,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商特有的温润随和,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明刻本残书,正与一位头戴瓜皮帽、身着粗布短打的老客闲谈。老客看样子是个中年教师模样,手里把玩着一枚旧墨锭,言语间尽是谈书论画、品鉴古籍的家常话,从《永乐大典》的版本源流,说到北平城旧书肆的掌故,二人相谈甚欢,看似投缘得很。 “先生最近有日子没来了,今儿个聊得高兴,小店后室备了清茶,不如入内详谈,也好让我再多多请教。”田行毅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谦和,转头对着柜台后打杂的伙计低声嘱咐,“好生照看门面,有寻常客人买书只管照应,切莫让闲人随意走动,惊扰了贵客。”伙计连忙点头应下,目不斜视地盯着店门,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内室,田行毅反手关上房门,又仔细扣上门栓,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房门刚一掩上,方才还满脸随和、谈吐风雅的老客,瞬间敛去周身的散漫随意,神情变得恭敬肃穆,朝着田行毅深深一躬,压低嗓音,语气恭谨地唤了一声:“组长!” 田行毅脸上的温润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阴鸷,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旧书商的温和模样。他缓步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必多礼,北海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原来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北平旧书商,而是日本关东军情报机关,秘密潜伏在北平的黑鹰间谍小组组长,真名田中毅行,代号黑鹰。自北洋时期起,他便化名田行毅,以经营旧书肆为掩护,蛰伏北平十余年,暗中编织情报网络,窃取华夏军事布防、经济民生、政治动向等核心机密,是日军安插在北平腹地的一枚关键暗棋。眼前这位老客,正是其麾下潜伏多年的情报员,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汇报北海公园抛尸案的探查结果。 情报员直起身,神色凝重,压低声音细细禀报:“组长,属下费尽周折,打通警察厅的关系,终于看到了尸体,正是您前日派出,前往北平国立图书馆盗取皇图机密的夜枭和伯劳。二人一遭割喉,一遭箭穿后心,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随身之物也被取走,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线索,警察厅那边,也只能以江湖仇杀结案,无从追查。” 田中毅行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住,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语气笃定地做出判断:“看样子,这不应该是特务处所为。” 他在北平蛰伏多年,对复兴社特务处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戴笠手下的特务,行事素来狠辣果决,却极重隐秘,若是他们动手处决我方谍报人员,定会悄无声息处理尸体,抹去所有痕迹,绝不会高调将尸体抛在北海公园这等闹市之地,引得满城风雨,更不会暴露自己的存在。” 稍加思索,田中毅行便已然明了,冷声道:“这是典型的黑吃黑,夜枭与伯劳,是被第三方势力暗中截杀,相机里的皇图情报,也尽数被夺走了。能在我方人员得手后迅速动手,不留痕迹,还能精准掌握他们的行踪,这股势力,绝非泛泛之辈,要么是那群满清遗老手下的护卫高手,要么是其他觊觎皇图的江湖势力,心思缜密,身手不凡。” 事关《皇舆全览图》这等核心机密,皇图秘辛关乎着华夏气运,更是日军侵华布局中的关键筹码,田中毅行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立刻走到内室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砖,取出暗藏的电台,迅速拟写密电,将北海抛尸案的案情判断、两名谍报人员身亡、皇图情报被第三方截杀抢夺的损失,悉数写明,加密后发送至关东军华北情报机关。 不过一日光景,这份加急密电便跨越千里,稳稳摆在了土肥原贤二的案头。土肥原贤二看着密电内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尖狠狠攥紧,指节泛白,眼中满是震怒与阴鸷。他万万没想到,精心安排的谍报人员,竟会在得手后遭人截杀,皇图情报落入他人之手,这意味着,觊觎皇图的势力,又多了一股劲敌,想要夺取国宝,更是难上加难。他当即提笔批复,命令田中毅行全力追查截杀者身份,同时增派潜伏特务,紧盯北平国立图书馆与特务车北平站,务必夺回皇图情报,不惜一切代价。 同一时间的天津卫,却又是另一番暗流涌动。 天津火车站内人流混杂,人声鼎沸,扛着行李的旅客、叫卖的商贩、穿梭的黄包车夫挤在一起,闷热嘈杂。索彤缓步走下火车,一身粗布短打,头戴旧草帽,扮作寻常务工百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似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溜达,眼神却始终暗藏警惕,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的每一个人,仔细探查身后是否有跟踪盯梢之人。 一路确认无异常后,他慢悠悠地挤出火车站,穿过喧闹的街区,径直踏入天津意租界。租界内洋房林立,道路整洁,与英法租界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静谧的异域风情。索彤沿着僻静的街道前行,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小公寓门前,左右环顾一番,见四下无人留意,方才抬手,轻叩房门,敲出一段规律的暗号。 房门应声打开一道缝隙,屋内之人探出头,快速打量一番四周,随即侧身将索彤引入屋内,反手关上房门,锁得严严实实。客厅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接头之人连忙请索彤落座,亲手奉上清茶,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开门见山便急切问道:“是否得手?” 此人正是溥伟的心腹管事那勤。此番索彤潜入北平,暗中截杀日谍,夺取皇图情报,正是受了遗老们的指派,事关复辟大业与大清国运,容不得半分马虎。 索彤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多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部裹着粗布的照相机,沉稳地递到那勤手中,语气平静:“这是从偷进图书馆的日本人身上拿来的,皇图相关的内容,应该悉数拍摄在这里面。我不敢在北平冲洗,就直接带来了。” 那勤双手接过相机,神色郑重,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身藏好,深知此物事关重大,关乎满清复辟的成败,万万不能有失。他对着索彤郑重嘱咐:“你在此安心住几日,切莫外出,暴露行踪,等王爷亲自看过相机里的图样,研判清楚皇图秘辛后,再安排下一步行动。”索彤点头应下,没有半句多言,就此在公寓内暂避,静静等候遗老集团的下一步指令。 而北平这边,局势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皇图的核心秘密,始终被尹继祖死死守住,除了李拾崑,再无第三人知晓分毫。 复兴社上下,成员大多是军警出身的武人,性情刚烈,擅长格斗、侦察、暗杀,却文化底蕴浅薄,对古籍、舆图、满文秘语这类学术性极强的内容一窍不通,根本无从探寻皇图背后的线索。无奈之下,只能依托北平图书馆的文人学者,帮忙考据破解,可进度却迟迟没有起色。 馆内的老学究们,性情老派死板,一心专注于纯粹的学术研究,只深究《皇舆全览图》的版本衍进、文字考据、山川地理标注的正误,对背后暗藏的国运秘辛、五鼎线索、各方势力的机密图谋毫无兴趣,更没有半分急迫感。他们慢条斯理地翻阅古籍,比对版本,研究进度慢如蜗牛,十几日过去,依旧停留在基础的版本研讨上,兴致勃勃,却丝毫没有触及核心秘辛。 如此一来,复兴社众人便没了最初的心气,渐渐懈怠下来。陈恭澍看着毫无头绪的皇图线索,又看着馆内学者不紧不慢的研究进度,无奈之下,也彻底放弃了这条暂时无法突破的线索,将工作重心转回本职,专注于对北平城内亲日分子的监视与侦察。皇图一事,就此暂时被搁置,无人再主动提及。 北平图书馆内的戒备虽未撤除,却也松缓了不少,唯有李拾崑依旧时常往来于图书馆与住处之间,一边研读道藏古籍,修炼全真功法,一边默默等待时机,期盼能寻得下半张残图,破解皇图秘辛。 七月的北平,酷暑难耐,烈日高悬,炙烤着整座城池,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尹娇年纪尚轻,少女心性,听闻北海公园发生离奇谋杀案,心中满是好奇,又难耐家中闷热,便执意拉着兄长尹继祖、李拾崑与吴翔,一同前往北海公园游玩寻奇,散散心。 四人一早便动身,逛了一上午,将北海公园的景致看了个遍,白塔、琼华岛、五龙亭,一一逛过,湖面上荷风阵阵,倒也有几分清凉。临近正午,日头愈发毒辣,暑气蒸腾,四人皆是汗流浃背,疲惫不堪,便在园内仿膳茶社停下,用了午饭,品尝了宫廷点心与京味小吃,稍作歇息。 饭后,暑气依旧不减,四人不愿就此返程,商议一番,从北海东门出来,经景山夹道步行,径直前往神武门,进入故宫博物院游玩。数月前长城抗战爆发,日军逼近北平,华北局势紧张。故宫博物院全员忙于文物南迁之事,院内管理陷入混乱,安保松懈。本就游人稀少,又恰逢正午最热时分,偌大的紫禁城空旷寂寥,殿宇巍峨,红墙黄瓦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李拾崑四人在殿宇间的甬道上东走西瞧,空旷之中,反倒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诡异。 一行人沿着甬道缓步前行,烈日当头,晒得人头晕目眩,不过片刻,尹氏兄妹便被酷暑累得体力不支,脚步迟缓。四处张望一番,寻到交泰殿廊檐下的一片遮阴处,驻足停下,靠着廊柱乘凉闲聊,躲避烈日。 吴翔年纪尚小,本是出于对皇城的好奇,跟着师父一同前来,可紫禁城内殿宇肃穆庄重,远不如北海风景秀丽。大人闲聊的又皆是皇图、秘辛、时局之类的话题,他人小插不上嘴,也听不懂其中关节,没多久便觉得乏味无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廊檐阴影里,立着一通石碑,汉白玉龟趺底座历经岁月打磨,光滑温润,看着便觉凉爽。吴翔本少年心性,不拘礼仪,又难耐酷暑,热得浑身是汗,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承碑龟趺,舒舒服服地靠着石碑坐下,冰凉的碑石贴在身上,瞬间驱散了不少暑气。他坐着坐着,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 这一觉,足足睡了近两个钟头,日影渐渐西斜,毒辣的烈日偏了方向,暑气也稍稍退去,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尹继祖、尹娇与李拾崑三人闲聊许久,见时候不早,商议着准备返程,这才想起还在睡觉的吴翔,连忙起身,走到石碑旁,把他叫醒。 吴翔乍被叫醒,睡眼惺忪,一脸懵懂,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拎着手里的小褂,还没来得及穿在身上,便晃晃悠悠地滑下龟趺,跟着师父李拾崑,迈步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咦”,声音不大,却透着十足的诧异,紧接着,一只粗糙却有力的手猛地伸来,一把紧紧拉住了吴翔的胳膊,力道不小,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动弹不得。 第二十一章碑文藏天机,禁宫现宝鼎 第二十一章碑文藏天机,禁宫现宝鼎 吴翔正迷迷糊糊跟着李拾崑迈步,胳膊突然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他下意识扭过头,睁着惺忪睡眼,看清拉住自己的人是尹继祖,满脸茫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怎么了,尹叔?咱们不回家吗?” 尹继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全然没有回应他的问话,只是双手用力按住吴翔光裸的后背,俯身细细端详,目光紧紧黏在少年白皙的肌肤上。 方才吴翔赤膊紧靠在交泰殿廊下石碑上酣睡,盛夏酷暑,少年浑身是汗,石碑上镌刻的碑文,被汗水浸透拓印在后背上,字迹虽呈反向,却清晰可辨。尹继祖这几日日夜琢磨《皇舆全览图》的四方秘辛,满文方位、龙脉玄机早已烂熟于心,此刻一眼扫过,心头骤然巨震——吴翔后背印下的满文碑文,竟与他从残图中破解的秘语完全契合! 只见那反向的满文,开篇便是“天下正位”四字,紧接着往下,是“天地交泰,五方居中”,再往后的字迹因少年翻身、汗水干涸,变得模糊斑驳,再也无法辨认。 短短几句秘文,如同惊雷在尹继祖心底炸开,他攥着吴翔胳膊的手微微收紧,难掩内心激荡。他强压着澎湃的心绪,松开吴翔,语气急切又带着难掩的激动,追问:“阿翔,你刚才在何处睡觉?快指给叔看!” 吴翔被他这般模样吓了一跳,惺忪之意瞬间消散大半,连忙抬手,指向身后交泰殿廊檐下的石碑:“就在那儿,靠着石碑坐着睡的。” 尹继祖不再多言,快步直奔那通石碑而去。石碑前的龟趺上,还留着吴翔流下的汗渍痕迹,恰好对应着碑文的位置,他俯身凑近,逐字逐句细读碑上满文。 这通石碑乃是康熙御制,碑面镌刻着汉字与满文,汉字皆是寻常的敬天法祖、祈福国泰民安、天下顺遂的堂皇之语,与历朝历代皇家御碑并无二致,可碑底的满文,却暗藏着汉字中全然没有的隐秘玄机。 尹继祖一字一句读完那段暗藏的满文,站在碑前,久久无言,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良久,他猛地攥紧双拳,仰头望着巍峨的交泰殿,声音颤抖,脱口而出一句:“祖宗保佑!” 李拾崑与尹娇见状,连忙上前,见尹继祖神色激动异常,心知定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却碍于这是紫禁城禁地,往来虽无游人,却难保没有耳目,不便多问,只得连忙催促他先行返程,回到住处再细说端详。 四人一路快步,不敢耽搁,匆匆离开故宫博物院,返回城内暂住的小院。回到家中,尹继祖先是仔细查看院门、窗户,又走到院外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盯梢、没有任何异样,方才关上房门,拉着李拾崑走到屋内桌前,压低声音,将方才石碑上的惊天秘密和盘托出。 “李兄弟,天大的机缘,咱们竟在紫禁城里,寻到了五鼎的下落!”尹继祖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眼底的狂喜,“那通石碑,是康熙皇帝的御制碑,汉字全是官样文章,满文里却藏着秘辛!碑文明示,交泰殿内,自殿门门槛沿中线前行十步,金砖铺地之下三尺之处,藏有重器,虽未明说究竟是何物,但行文笔法、秘语格式,与《皇舆全览图》上的满文秘注如出一辙,定然是五鼎之一!” 李拾崑闻言,眼中瞬间闪过震惊与欣喜,他自幼修习全真道法,心境稳重,但此刻突然听闻宝鼎就在交泰殿地下,也难掩心绪,可随即又生出疑惑:“康熙竟将如此重大的秘密,刻在宫中御碑之上?这岂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将秘辛公之于众吗?” “这便是最精妙的灯下黑!”尹继祖沉声解释,眼中满是对康熙谋略的赞叹,“康熙学贯满汉,精通满文、汉文、蒙文,这碑文是他亲书,传旨的太监、负责勒石的工匠,皆是汉人,识得的汉字尚且不多,何况满文,只知照本宣科,按形镌刻,根本察觉不出满文之中,多了一段暗藏玄机的秘语。再者,这御碑立于紫禁城交泰殿外,乃是皇家禁地,寻常人等、甚至朝中大员,若无旨意,根本不得靠近,谁敢上前细细研读碑文?稍有逾越,便是大不敬的死罪!数百年来,无人敢深究,这秘密便一直藏在眼皮底下,从未被人发觉。” 一番分析,李拾崑恍然大悟,心中赞叹不已,连日来因皇图残缺、线索中断的沉闷一扫而空,瞬间备受鼓舞。可激动过后,二人很快冷静下来,眼下紫禁城已是故宫博物院,虽管理混乱、安保松懈,却也不是能随意开挖寻宝之地,强行挖掘必定惊动四方,还会落下破坏国宝的罪名。 二人商议再三,深知此事唯有借助官方力量,才能名正言顺地进行。陈恭澍所属的复兴社,隶属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唯有让他出面,走官方流程请示上级,才能调动人手、封闭故宫,顺利进行挖掘。 次日一早,李拾崑与尹继祖整理妥当,匆匆赶往复兴社北平站。二人运气极佳,刚到北平站据点,便得知唐纵尚未返回南京,正与陈恭澍在站内商议后续工作部署,安排任务。 原来唐纵昨日已备好行李,计划今日启程返宁复命,此刻正在交代陈恭澍,后续紧盯北平城内日谍动向、管控亲日势力等事。听闻李拾崑、尹继祖紧急求见,还带来了皇图秘藏的关键线索,唐纵当即停下议事,召见二人。 待尹继祖将交泰殿暗藏宝鼎的前因后果、碑文秘语、康熙御碑的灯下黑之计,一字一句详细诉说,唐纵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大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激动。他本是戴笠心腹,深知五鼎秘藏关乎国运,更是天大的功劳,此前因皇图线索中断一筹莫展,此刻竟寻得宝鼎下落,哪里还顾得上返回南京。 唐纵当即打消返程计划,沉声道:“此事天大,刻不容缓!” 他立刻拿起电话,接通北平警察厅,以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名义,直接下达命令,令警察厅即刻封闭故宫博物院,暂停所有游览参观、文物南迁工作。封禁三日,严禁任何人员出入,一切事宜由复兴社特务处全权负责,不得违抗。 下达完命令,唐纵雷厉风行,立刻调集北平站精锐特务,整装待发。不过半个时辰,几辆军用卡车便停靠在北平站门口,荷枪实弹的特务纷纷登车,唐纵、陈恭澍带着李拾崑、尹继祖乘车,一路疾驰,径直驶入故宫东华门。 此时的故宫博物院,正因院长易培基公开辞职,院内群龙无首,职员们人心涣散,乱作一团,文物南迁工作也陷入停滞。面对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复兴社特务,院内的职员、守卫哪里敢有半分争辩抗衡,一个个吓得面色发白,乖乖听从指令,被特务们尽数赶出坤宁门,片刻都不敢停留。 特务们迅速行动,将乾清门、坤宁门两处要道牢牢封堵,设置警戒,严禁任何人靠近,把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这片区域彻底清空,隔绝得干干净净,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一切部署妥当,唐纵、陈恭澍、李拾崑、尹继祖四人,迈步走进交泰殿。 殿内肃穆庄严,盘龙藻井悬于顶部,地面铺着厚厚的御制金砖,金砖质地坚细,敲之有声,历经数百年岁月,依旧平整厚重。尹继祖按照康熙碑文所记,定了定神,从门口警卫手中接过一支步枪,脚步沉稳,自殿门门槛处,沿着殿内中线,一步一步向前丈量。 一步、两步……整整十步,尹继祖精准停下脚步,站定在金砖地面之上。他弯下腰,以步枪枪托轻轻叩击脚下的金砖,敲击声厚重沉闷,并未传出中空的回响。但他心中了然,这金砖本就厚实坚硬,下方又是尺厚的夯实硬土,即便地下藏有重器,地面也不会有丝毫异样,这般声响,实属正常。 “应该就是此处!”尹继祖直起身,语气笃定。 此时,外出的特务已从故宫后方办公区、修缮库房取来了锛凿、撬棍、铁镐、铁锹等工具,快步送到殿内。尹继祖接过锛凿,俯身蹲下,精确对准脚下金砖之间的缝隙,将缝隙中凝固百年的米浆灰缝一点点捣碎,随后插进粗壮的撬棍,示意身旁两名特务上前,一齐用力。 几人齐声发力,闷哼一声,厚重的金砖渐渐松动,被成功撬开。众人合力,一连撬开四块金砖,露出下方紧实的夯土。尹继祖挥手示意,特务们立刻拿起铁锹、铁镐,俯身向下挖掘。 可这地下的夯土,是当年修建紫禁城时,用米浆混合反复夯实而成,坚硬无比,几特务轮番上阵,挖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进度却极为缓慢。 李拾崑见状,上前一步,分开众人,沉声道:“诸位让开,我来。” 他接过一支铁镐,暗自运劲,双臂肌肉微微绷紧,抬手挥镐,猛地砸向地面。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坚硬的夯土瞬间被刨开一大块,尘土飞扬。旁人费尽气力才能挖开一点的夯土,在他手中,如同泥土一般,几镐下去,下方的夯土便被刨得粉碎,进度飞快。 一旁的唐纵、陈恭澍以及一众特务,看的目瞪口呆,相顾骇然,心中对李拾崑这一身神力惊叹不已,再也不敢小觑这位看似谦和的全真道家高人。 没过多久,铁镐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响,显然是碰到了坚硬的金属器物。 “找到了!”有人低声惊呼。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铁锹拨开周围的泥土,很快,一块四尺见方的厚重铁板,渐渐露出全貌。铁板横亘在土坑之中,表面黯淡无光满布灰尘,四角铸有铁环,想必是当年放下时用以提拉的抓手,可历经数百年深埋地下,铁板早已与下方的土石紧紧黏连在一起,浑然一体,仅凭人力,根本难以提起。 唐纵眉头微蹙,正思索对策,只见李拾崑上前,沉腰扎马,周身力量汇聚,双手握住铁镐,对准铁板边缘一角,猛地往下一顿。 “当!”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仿佛都微微一颤,铁板与黏连的土石瞬间分离。李拾崑随即俯身,单手抓住一角铁环,掌心发力,百多斤重的铁板,被他轻而易举地掀起,随手一甩,铁板被重重放在一旁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板移开,下方露出一个方正的石穴,比铁板略小数寸,四壁皆是青石垒砌,坚固无比。而石穴正中央,静静安放着一尊巨鼎,因深埋地下数百年,表面布满灰尘与污垢,灰暗无光,看不出原本的材质与模样,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李拾崑俯身,伸手轻轻触碰鼎身,指尖微微发力,便察觉出这尊巨鼎重量惊人,怕是重达千斤。他暗自估量,自己若是沉腰立马,运起功法,全力之下,应该能将其举起,可石穴空间狭小,巨鼎与石穴四壁之间,最阔处仅有半尺空隙,根本无处借力,即便有神力在身,也无从施展。 众人正犯难之际,队伍中一名资深特务上前,躬身献计:“长官,故宫常年修缮,方木、绳索、滑轮一应俱全,咱们可以搭建一个简易绞架,用绳索滑轮提拉,便可将鼎取出。” 唐纵闻言,当即点头应允,下令立刻置办。 特务们行动迅速,很快从库房寻来粗壮方木、结实绳索与滑轮,在石坑上方搭建起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撑架,将滑轮固定在支架中央。一名身手灵巧的特务跳下土坑,将绳索牢牢捆绑在鼎足与鼎耳之上,捆绑牢固后,众人一齐发力,拉动绳索。 滑轮转动,绳索紧绷,这千斤巨鼎,竟被一点点稳稳地从石穴中提拉上来,顺利落在殿内地面之上。 众人围拢上前,细细端详,只见这尊宝鼎约七十公分见方,加上两侧鼎耳,最长处约有一米,器型古朴厚重,形制规整,尽显皇家威仪。鼎身布满污尘,可在绳索摩擦的边角处,灰尘脱落,隐隐露出一抹温润莹亮的黄色玉光,绝非普通铜铁,显然是极品玉石雕琢而成。 唐纵见状,心中狂喜,深知这是绝世重宝,更是天大的功劳,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下令:“速速把卡车开进来,即刻运送回北平站,不得有误!” 可故宫门户重重,卡车无法直接驶入殿内,众人只得拆掉多处门槛,清理出通道,才将军用卡车开到交泰殿台阶下。 此时,再度轮到李拾崑出手。他走到宝鼎旁,褪去外衫,深吸一口气,沉腰凝气,双脚稳稳扎住马步,双手分抓两只鼎足,掌心紧紧扣住。周身力量瞬间运转至极致,浑身肌肉绷紧,衣衫之下,青筋隐隐浮现,大喝一声,猛然发力。 一千多斤的巨鼎,被他稳稳当当举过胸前,身形丝毫不晃,步伐沉稳有力,一步步沿着台阶,缓缓走下,走到卡车旁,双手平稳发力,轻轻将宝鼎安放在车厢之内,动作从容不迫。 即便自幼修行,功夫深厚,放下宝鼎后,李拾崑也忍不住长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见这千斤之鼎,已接近他的极限,着实耗费了不少气力。 唐纵不敢停留,立刻安排特务护送卡车,火速返回复兴社北平站。刚抵达据点,唐纵便第一时间给南京戴笠发去加急密电,上报紫禁城中寻得五鼎之一、国宝出世的惊天消息。 不过两个小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北平军分会宪兵,便急匆匆赶到北平站,将据点团团护住,全程戒备。那尊千斤玉鼎,连车厢都未曾卸下,直接在宪兵与特务的双重护卫下,卡车启动,直奔南苑机场,以最快速度,运往南京,交由国府处置。 随着卡车驶离北平,这尊深埋紫禁城数百年的中央土行宝鼎,就此离开皇城,而围绕这尊宝鼎、以及剩余四鼎的明争暗斗,也将愈发激烈,席卷更多势力,局势将彻底走向白热化。 第二十二章动身赴西行,列车遭窥伺 第二十二章动身赴西行,列车遭窥伺 南苑机场跑道上,军用运输机的引擎轰鸣阵阵,螺旋桨飞速转动,卷起漫天尘土,机身涂装的青天白日徽记在盛夏烈日下格外醒目。唐纵一身笔挺中山装,站在机舱门口,正准备登机,身后随行特务早已将装有土行宝鼎的加固木箱妥善安置在机舱内,全程戒备森严,不容半点闪失。 这尊从紫禁城交泰殿出土的千斤玉鼎,是唐纵此番北上最大的收获,更是关乎国运的重宝,容不得丝毫差错。唐纵深知责任重大,亲自护送,务必将其完好无损送至南京,交由戴笠面呈国府上层。 他刚要抬步迈入机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尹继祖快步上前,神色郑重,对着唐纵微微拱手。 “唐书记长,请留步。” 唐纵驻足转身,看向尹继祖,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敬重:“尹先生还有要事?”自宝鼎出土,他对这位精通满文秘辛、出身萨满世家的男子已极为重视,全然没有平日对待江湖人士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心认可。 尹继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恳切道:“唐书记长,此鼎深埋地下两百多年,鼎身覆满尘垢,待抵达南京清理完毕后,烦请您务必将鼎身镌刻的符文悉数拍照,加急送来北平。我观此鼎形制,与皇图秘语暗合,鼎身符文,定然藏有寻找其余四鼎的关键线索,万万不可忽视。” 唐纵略一沉吟,当即点头应允,神色笃定:“尹先生放心,此事我已记在心上。待鼎身清理完毕,第一时间安排专人拍照,加密送至北平,绝不耽误你们继续探寻线索。”他心中清楚,尹继祖与李拾崑是破解皇图秘辛、寻得剩余宝鼎的关键人物。 在唐纵眼里,尹继祖博学通识,智计深沉,李拾崑武德充沛,练达果敢,这样的世外高人和江湖异士,虽然拒绝加入特务处,但是绝对不能得罪,必须趁合作的机会保留下一份香火之情,日后才能在有事时求助,成为特务处的隐秘底牌。他早前已交代陈恭澍,对尹李二人的一切需求大开绿灯,情报、武器、身份证件,只要无关大节,尽可提供。 尹继祖闻言,拱手道谢,不再多言。唐纵最后叮嘱随行特务几句,转身踏入机舱,舱门缓缓关闭。没过多久,运输机滑行起飞,冲上云霄,朝着南京方向飞去,渐渐消失在天际。 土行鼎的顺利出土,本是破解五鼎秘藏的绝佳开端,可众人冷静下来便发现,此番发现,全然是机缘巧合,靠吴翔酣睡印下碑文,才误打误撞寻得线索,根本没有固定章法可循,对后续寻找其余四鼎,没有丝毫指导意义。 唐纵一走,复兴社北平站的重心再度转回对日谍、亲日分子的监视侦察,陈恭澍虽依旧提供食宿便利,却也无力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探寻宝鼎。李拾崑、尹继祖等人,没了皇图残卷的指引,没了新的线索,一时间陷入了无所事事的境地,整日在住处静坐研读、修炼功法,北平城内暗流依旧,可他们却无从下手,只能静待时机。 这般沉寂的日子,没过几日,便被尹娇彻底打破。 尹娇本就是活泼好动、待不住的性子。近几个月,跟着兄长、李拾崑辗转平、津、宁、沪各地,四处奔波,见惯了各地风物,经历了诸多风波,性子愈发开阔。用尹继祖的话说,就是彻底“野”了,再也耐不住整日困在北平小院里的枯燥日子。 眼见众人整日无所事事,线索全无,尹娇心思一动,便想着出门游历散心,顺便碰碰机缘,说不定能寻到新的线索。她先是软磨硬泡,拉着李拾崑,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央求:“李大哥,咱们整日待在北平,也等不到半点线索,倒不如出去转转,一来换换心情,二来说不定能在路上寻到机缘,总好过在这里守株待兔。” 李拾崑本是下山游历的修行之人,素来淡泊随性,既然眼下无线索可寻,暂时放下,外出游历,倒也契合本心。他略一思索,便想点头应下,只是看向尹继祖,面露难色:“尹兄伤势虽大体痊愈,可腿上枪伤伤及筋腱,经不起舟车劳顿,长途跋涉,万万不可出远门。” 尹娇早有盘算,大大咧咧一笑,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我哥就留在北平,陈站长给安排的住处安稳舒适,正好安心养伤,我们就出去逛上一段时日,寻到线索便回来,寻不到就当游山玩水了。” 就这样,尹继祖被自己亲妹妹“丢”在了陈恭澍安排的小院里,安心静养。吴翔要跟随李拾崑练武,自然要一同出行,一行三人的行程,就此定下。 可去往何处,又成了新的问题。 路途太远不行,毕竟将尹继祖独自留在北平,众人终究放心不下,需随时折返;北边已然被日军占据,局势混乱,凶险万分,断然不能前往;东边齐鲁之地,李拾崑本就是从山东烟台出来的;南边几人已去过南京、上海,不必再往;四方排除,只剩下西边一路。 李拾崑心中忽然一动,想起皇图残卷上破解的四方正位,雁门关正是西方正位,此番西行,不如奔雁门关方向,即便寻不到宝鼎线索,也能提前熟悉路途,勘察地势,为日后探寻做准备。他当即开口,将想法说出,尹娇本就随性,只要能出门,去哪里都乐意,当即拍手叫好。 行程定下,尹娇便回房收拾行李。这段时日在上海和北平添置了不少合身的新衣、裙装,件件爱不释手,哪一件都舍不得放下,可全都带着,又太过累赘,她坐在床边,看着满床的衣物,眉头紧锁,满脸发愁,不知该如何取舍。 正纠结间,她扭头瞥见站在门口的李拾崑,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分明是在暗自窃笑自己。尹娇当即不满,噘起小嘴,面露娇嗔,佯装生气:“李大哥,你还笑我,我这不是不知道该带哪些嘛,都带着太重,不带又舍不得,你还笑话我。” 李拾崑连忙收敛笑意,上前一步,无奈摇头,开口道:“你呀,放着我的袖里乾坤术不管,只顾着发愁,又有何用?” 尹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然醒悟,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瞬间转怒为喜,眉眼弯弯,笑着道:“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李大哥你有道术在身,袖里乾坤能收纳万物,我还在这里发愁作甚么!都怪我,平日里少见你施展道术,一时没习惯过来。” 说罢,她也不纠结了,将所有衣物、随身物件尽数收拢,打包好,悉数交给李拾崑。李拾崑手一挥,便将打包好的行囊收入乾坤戒指,不见半点痕迹,轻松便捷。 而尹娇这一番纠结发愁,无意间的一句话,竟瞬间点醒了李拾崑,让他猛然想起师父当年的一番教诲。 彼时他尚年幼,在全真山中修行。见师父每天都要梳繁琐的道髻,费时费力,不如自己留短发清爽便捷,于是不解就问。师父当时摸着他的头,缓缓说道:“道髻是道门传承,更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这人呐,一旦养成了习惯,最难更改,即便是得道高人,也跳不出习惯成自然。” 习惯成自然,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拾崑脑海中炸开。 他瞬间联想到康熙皇帝,紫禁城中的御制碑,暗藏满文秘辛,这是康熙亲自定下的隐秘之法。而帝王行事,素来有自己的章法,一旦养成了习惯,绝不会轻易更改。康熙既然将土行宝鼎的秘密,藏于交泰殿御碑的满文之中,那么皇图上标注的热河行宫、山海关、雁门关这几处四方正位,康熙定然也会沿用此法,在当地留下御制碑,将剩余宝鼎的秘密,藏于碑上满文之内! 这个念头一出,李拾崑再也按捺不住,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当即叮嘱尹娇,安心收拾剩余物件,自己则转身出门,快步离去。 院内墙角,靠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是此前陈恭澍特意送来,方便他们出行的。李拾崑推门骑车,脚下发力,自行车飞速前行,穿过街巷,直奔北平国立图书馆而去。 抵达图书馆,他径直走入善本部,寻到此前为他解惑满文、精通清史的谢老。谢老见他前来,十分欣喜,连忙招呼落座。李拾崑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请教:“谢老,晚辈此次前来,是想向您请教,康熙皇帝在位期间,曾多次巡视各地,不知在热河行宫、山海关、雁门关这三处,是否都留有御制碑?” 谢老本就是清史大家,对康熙生平事迹、御迹留存,研究极为透彻,说起此事,顿时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李先生问到点子上了,康熙爷一生酷爱巡幸,热河行宫是他常去之地,园内亭台楼阁、山川名胜之处,御制碑多达几十座,数不胜数。而山海关和雁门关,他老人家去的次数不多,御碑留存也少了很多,山海关仅留存两座,雁门关更是只有一座御制碑,还是当年西征准格尔,归途中巡视时所立,极为珍贵。” 听闻雁门关仅有一座康熙御制碑,李拾崑心中大喜,压不住眼底的激动。如此一来,此番前往雁门关,目标明确,只需找到那座唯一的御制碑,研读满文,定然能寻得西方宝鼎的线索! 他连忙向谢老拱手道谢,又细细询问了雁门关御制碑的大致位置、碑文内容梗概,谢老一一耐心解答,李拾崑尽数牢记在心,这才辞别谢老,骑车匆匆返回住处。 回到小院,李拾崑立刻找到尹继祖,将自己的推断、从谢老处得知的消息,悉数说出:“尹兄,帝王习惯难改,康熙既在紫禁城中以御碑满文藏秘,定然会在其余四方正位沿用此法,此番我们前往雁门关,找到那座御制碑,必有收获!” 尹继祖听完,细细思索,越想越是觉得有理,眼中满是认可,连连点头:“老弟所言极是,这等隐秘之事,若非固定章法,极易出错,康熙行事缜密,定然不会随意更改方法,此番西行,定然能寻得线索!” 只是他心中满是遗憾,低头看向自己尚未痊愈的腿,无奈叹气。腿上的枪伤,深深伤及筋腱,若是不好好静养,强行远足,一旦伤势加重,日后极有可能变成跛子,落下终身残疾,即便他有心一同前往,也有心无力。 好在尹娇自幼跟随家族研习满文,精通满汉文字,即便他不去,尹娇随行,也能辨识碑文秘语。尹继祖心中稍安,将尹娇叫到身边,再三仔细嘱咐,让她务必细心,不可粗心大意,找到御制碑后,要逐字研读满文,不可遗漏分毫,遇到不懂之处可描画下来带回,路上多与李拾崑商议,万事谨慎,注意安全。 一切准备妥当,次日黄昏,李拾崑、尹娇、吴翔三人,辞别尹继祖,动身前往北平前门火车站,踏上西行之路,奔赴大同,再转道前往雁门关。 彼时长城抗战过后,平绥铁路沿线管控严格,尹娇随身藏有手枪,不便通过哨兵路警检查。临行前,陈恭澍特意为尹氏兄妹和李拾崑都办好特务处的专属证件,检票时,出示证件,一路畅通无阻,顺利登车。 时值盛夏,白日暑热蒸腾,闷热难耐,好在三人选的是夜车,傍晚时分从北平出发,次日清晨便能抵达大同,既能避开白日酷暑,又不耽误白天逛一逛大同这座九边重镇,一举两得。 李拾崑手面阔绰,为了出行安稳,避免外人打扰,以自家兄妹同行、图方便清静为由,包下了一间二等卧铺包厢。包厢内陈设简洁,上下各两张卧铺,一张小桌,虽不算宽敞,却干净整洁,与外界嘈杂的车厢隔绝,十分清静。 列车缓缓启动,驶离北平站,窗外的景物渐渐向后倒退,暮色四合,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李拾崑随手关上包厢门,指尖微动,凌空一挥,不过瞬息,桌上便凭空出现一堆吃食:鲜香的香肠、卤制入味的小肚、刚出炉的肉沫烧饼,还有几瓶山海关汽水,琳琅满目。 这般道术收纳食物的手段,尹娇和吴翔早已见怪不怪,没有丝毫惊讶。三人也懒得前往拥挤的餐车,就在包厢内,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畅享着沿途风物,十分惬意。 饭后,天已然入夜,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列车行驶的哐当声,不绝于耳。三人用茶水漱口,各自歇息。 尹娇临行前兴奋折腾了一日,颇为疲惫,爬上上铺,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李拾崑坐在下铺,盘膝而坐,双目微闭,摒弃杂念,运转体内炁息,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潜心修行。 吴翔年纪尚小,精力充沛,一时毫无睡意,索性在下铺前方的空地上,稳稳扎住马步。列车行驶途中,车身不停摇晃颠簸,他正好借着这份摇晃,锤炼下盘根基,苦练身法,即便车身晃动,他的身形依旧稳如泰山,丝毫不晃。 可没过多久,李拾崑猛然睁开双眼,眼神锐利,一旁扎马步的吴翔,也猛然停下动作,眼睛睁得溜圆,神色警惕。 李拾崑五感敏锐,虽然入定,包厢外的细微动静依然尽数入耳;吴翔自幼修习盗门技艺,耳力极佳,对周遭异动极为敏感。师徒二人,几乎同时察觉到,包厢门口,有人脚步轻缓,连续数次停留不前,脚步欲动又止,显然是趴在门口偷听,窥测包厢内的动静! 李拾崑眼神一沉,目光扫向吴翔,微微使了个眼色。吴翔心领神会,当即不动声色,上前一步,猛然拉开包厢门,迈步就往外走。 门口,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显然没料到包厢内会突然有人出来,顿时微一愣神。 就在这一瞬,吴翔已然抬头,目光精准,飞快瞥过对方面容,将对方的长相、穿着,尽数牢记在心。他没有丝毫停留,脚下不停,装作要去厕所的模样,径直朝着车厢尽头走去。 而包厢内的李拾崑,在门拉开的刹那,也已然看清了门外那人的模样,眼神冰冷,心中已有计较——看来这趟西行,从一开始,便不太平。 第二十三章大同擒日谍,恒山劝百川 第二十三章大同擒日谍,恒山劝百川 列车哐当行驶在平绥铁路上,夜色深沉,窗外只剩零星灯火掠过。二等卧铺包厢内,李拾崑盘膝静坐,双目虽闭,但周身炁息流转,五感尽数铺开,将包厢外的细微动静牢牢锁定;吴翔躺在床上,小脸上满是警惕,一双眼睛时不时瞟向包厢门。方才门外窥视者虽因他外出如厕退去,但不久又来逡巡了两次,只是未再门外偷听。 师徒二人皆未声张,只是默默将那探子的身形、样貌记在心底。在这乱世之中,平绥线上鱼龙混杂,日谍、特务、江湖匪类遍地都是,贸然打草惊蛇,只会徒增麻烦,唯有静观其变,再寻对策。 只有尹娇睡得深沉,全然不知周遭暗藏的凶险。一夜无话。次日天光大亮,列车缓缓驶入大同站,汽笛长鸣,打破了九边重镇的清晨宁静。 大同自明初起便是九边第一重镇,北控大漠,南扼雁门。城墙还是当年大将徐达亲自督造,巍峨高耸,青砖斑驳厚重,透着金戈铁马的沧桑气息,城头上旌旗猎猎,往来还有军士巡逻,尽显边关重镇的森严。 李拾崑、尹娇、吴翔三人收拾妥当,依次走下火车。上午的大同带着几分凉意,空气清爽,比酷热的北平宜人很多。街头早已热闹起来,商贩叫卖声、车马声交织,烟火气十足。三人并未急于赶路,先是循着市井香气,逛起了大同街巷,亲眼见识了巍峨城墙的雄浑,又寻了街边老字号食铺,挨个品尝当地特色美食:外焦里糯的黄米炸糕,蘸上点白糖香甜可口;筋道爽滑的莜面卷子,配上羊肉汤鲜香浓郁;还有浇满肉臊的刀削面,面片宽厚入味,吃得三人满口生津,心满意足。 可这份闲适并未持续太久,李拾崑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眼神骤然一沉,昨日火车上的那个探子,竟一路跟到了大同。不仅如此,对方还多了一名同伙,两人一前一后,拉开距离,不动声色地尾随在三人前后,目光时不时扫向尹娇,满是戒备与恶意,监视之心昭然若揭。 李拾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身处异地,被人这般死死盯住,终究是隐患,与其被动提防,不如先下手为强。他脚步微顿,侧头对着尹娇、吴翔低声嘱咐几句,示意二人配合,随后故意领着两人拐进一条城墙边一个僻静无人的小巷。 刚入小巷,那两名日谍见四周无人,以为时机成熟,加快脚步逼近,竟欲绑架三人。李拾崑眼神一厉,心道正要找你,你倒送上门来了。只见身形骤然发动,如同鬼魅般闪身至靠前那名日谍身后,不等对方反应,抬手扣住其肩膀,手腕猛然发力。 “咔嚓”两声轻响,伴随着日谍压抑的痛呼,其双臂肩关节瞬间被利落卸下,浑身力道尽失,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看好他,别让他自尽,也别让他跑了。”李拾崑沉声对尹娇、吴翔吩咐一句,身形不停,径直绕出小巷,循着另一名日谍的气息,快速堵截而去。那名日谍见同伙被擒,心知不妙,转身便逃,可他的速度在李拾崑面前,如同龟速,不过片刻,便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无路可逃。 日谍面露狠色,伸手就要往怀里掏枪,李拾崑眼疾手快,纵身而上,一掌劈在其手腕上,枪械应声落地。不等对方反扑,李拾崑骈指疾戳对方胸口膻中穴,把他治住。双目骤然泛起一层淡淡金光,正是法器天机瞳激发,目光直视对方双眼,同时沉声发问:“说,你们是谁的人,为何跟踪我们?” 天机瞳能看破人心中所想,加之对方被李拾崑的武力震慑,心慌意乱,瞬间便被探知了底细。此人乃是关东军情报机关派驻大同的日谍,奉命监控平绥线往来人员,今天接到刚从火车上下来的小组长命令,配合他监视一名特务处的女人及其同伙。得知对方身份后,李拾崑眼神冰冷,不留丝毫情面,抬手扭断其颈骨,将尸体藏进胡同深处靠近城墙的一个废窑中,抹去所有痕迹,才快步返回小巷。 可回到小巷,却见尹娇正眉头紧锁,对着那名被卸了双臂的日谍干瞪着眼,满脸焦急。原来尹娇施展的萨满催眠秘术,竟对这名日谍毫无作用,对方显然受过专业的防催眠训练,心智坚定如铁,任凭尹娇如何催动秘术,始终紧咬牙关,不肯吐露半分信息,还在拼命挣扎,妄图挣脱。 “别急,你再试一次,我在边上助你一臂之力。”李拾崑缓步上前,语气平静。尹娇放下心来,继续施展秘术。那日谍满脸倨傲,刚要出声。不想李拾崑突然开口直接叫出他名字,“松本次郎,别挣扎了,你的同伙小野已经把你卖了。” 被喊出姓名的日谍松本,瞳孔骤然收缩,满脸惊骇,心防瞬间失守。心防一破,尹娇的萨满秘术趁虚而入,瞬间将其彻底催眠。松本眼神变得呆滞,有问必答,将一切悉数交代。 原来,关东军情报机关长土肥原贤二近日已暗中抵达恒山,秘密会见阎锡山,妄图策反阎锡山脱离国民政府,宣布山西独立,联日反蒋。为此,关东军调动大量日谍,密布平绥铁路沿线与大同、浑源周边地区,严密监控所有往来人员。昨日尹娇登车时,出示了复兴社特务处的证件,瞬间引起了日谍的警觉,将他们视作国府密探,一路跟踪监视,想要查清他们的来意与底细。火车上日谍不便携带武器,所以在下车后通知同伙持枪配合,企图绑架三人后私刑审讯。 得知真相,李拾崑眼神愈发凝重,山西地势险要,乃是华北屏障,阎锡山手握晋绥军重兵,若是被日本人策反,华北局势必将彻底崩塌,雁门关也会落入日寇掌控,届时西方宝鼎的线索必将被日寇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再犹豫,抬手解决了被催眠的松本,将尸体依样送进废窑妥善藏匿,抹去所有打斗痕迹,带着尹娇、吴翔快步离开小巷,寻了一家僻静稳妥的客栈住下,暂且休整。 入夜,客栈房间内,灯火摇曳。李拾崑看着尹娇与吴翔,神色郑重,开口道出自己的决定:“这趟浑水,我们必须趟。雁门关是西方正位,关乎另一尊宝鼎下落,如今山海关、热河已然落入日寇之手,雁门关绝不能再丢。土肥原策反阎锡山,事关家国安危,也关乎宝鼎秘辛,我必须上恒山,搅黄这场密会。” 尹娇虽心有担忧,却也知晓其中利害,重重点头;吴翔紧紧跟在师父身边,满眼坚定。 次日一早,三人收拾妥当,在城内车行雇了一辆胶轮全厢双马车,备好干粮饮水,直奔浑源而去。马车行驶在晋北古道上,沿途黄土高原地貌雄浑壮阔,沟壑纵横,草木稀疏,尽显边关苍凉。行至半途,天色渐晚,三人便在桑干河畔一户外接住宿营生的缙绅大院歇息一晚,第二日天亮便启程,一路颠簸,傍晚时分,终于抵达浑源县城。 浑源县城依偎恒山脚下,虽不算繁华,却也规整,街头往来商旅、香客络绎不绝,透着几分别样的热闹。三人寻了县城内干净的客栈住下,休整一夜,次日一早,便动身登临北岳恒山。 恒山山势巍峨,奇峰险峻,松柏苍翠,自古便是道教名山,十里一宫,五里一观,且大多是全真龙门派道场,道门气息浓厚。三人边登山游玩,边寻找日本间谍踪迹。 闲逛间,李拾崑想起客栈老板曾说,主峰之下的北岳庙是恒山主观,乃是全真龙门派晋地祖庭,香火鼎盛,道人众多,心中顿时生出向往之意。他本就是关外龙门派俗家传人,此番来到本门道场,自然要前往拜谒。 三人信步走入北岳主观,观内殿宇恢宏,香烟缭绕,道人往来步履从容,尽显道门清寂。李拾崑步入正殿,恭恭敬敬祭拜三清与全真诸位祖师,随后取出一枚小金条,捐给道观作为香火钱。知客道人见他出手阔绰,且言行举止颇有风范,心中欢喜,连忙上前热情招呼。 言谈之间,李拾崑自报家门,坦言自己是关外龙门派俗家弟子,虽未曾出家,但依然遵祖师教诲,在红尘中修行悟道。知客道人一听是自家人,更是欣喜,当即摒弃客套,将三人请入道观后堂奉茶。 刚踏入后院,临近方丈,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争执声,打破了观内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五旬左右的老者,身着长衫马褂,方脸短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威严,正站在方丈门前,冷冷数落着面前花白头发的老道士:“你这牛鼻子方丈,实在执拗!不过是请你卜问一番前程吉凶,何必这般推三阻四,倨傲无礼!” 老道士身着道袍,神色淡然,既不恼怒,也不迎合,只是一味拱手敷衍推搪:“这位善信,道门占卜,不窥权势前程,不卜乱世纷争,还请施主莫要为难贫道。” 老者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满是不悦,气氛一时紧张。 李拾崑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缓步上前,对着老者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气度:“老先生息怒,方才听闻您要卜问前程,在下不才,愿给您讲一则小故事,或许能解您心中疑惑。” 老者抬眼打量李拾崑,见他虽年纪轻轻,却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眼神深邃,绝非寻常青年,心中微动,压下怒火,沉声开口:“哦?你且讲来。” 李拾崑缓缓开口,娓娓道来:“昔年有一位书生,偶得一尊古瓶,釉色莹润,形制精美,书生爱若珍宝,日日把玩,逢人炫耀。一日,有一位云游道人路过,见了古瓶,眉头微皱,言道此瓶器美而数奇,随即捻指推演天数,断言此瓶必碎于今夜子时三刻。” “书生听后,心中惶惶不安,却又不肯信命,当夜便将古瓶紧紧抱在怀中,睡在卧榻之上。他的妻子几番想要亲近,都被他拒绝,妻子心中恼怒,一时气急,抬脚踹向书生,书生猝不及防,从榻上跌下,怀中古瓶重重摔在地上,应声碎裂。” 说到此处,李拾崑顿了顿,看向老者,继续说道:“书生抬头看向屋中漏刻,时间恰好是子时三刻,分毫不差。” “不知则冥冥中自有天意,知之则惶惶然皆是天威,世人费尽心思趋吉避凶,可万般挣扎,步步皆是应谶而行,最终还是逃不过命中定数。” “道家占卜,本为求真,而非求吉,故玄门五术存此一道,只为勘破天地规律,而非迎合世人私欲。凡人问卜,皆是为了趋吉避凶,妄图逆天改命,所以道门真人,从不卜问凡事,只为不扰人心,不违天道。所谓真人不卜,便是此理。” 一番话,深入浅出,道尽天机玄奥与道家真谛,老者听得神色一变,从最初的惊异,到后来的沉思,最终怅然长叹一声,脸上的威严与焦躁尽数散去,对着李拾崑微微拱手:“小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我执念太深了。” 说罢,老者不再强求老道士占卜,转身迈步,径直离开了道观,背影间多了几分释然。 一旁的老道士,看着李拾崑,眼中满是赞叹与钦佩,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小先生一语道破天机,解了贫道的困局,更是深得道门精髓,佩服!”得知李拾崑是龙门派同门传人后,老道士更是欣喜,与他相谈甚欢,从道门心法谈到乱世修行,相见恨晚,想要挽留三人在道观留宿。 李拾崑心中记挂恒山密会之事,又因尹娇是女眷,不便在道观久留,当即婉言谢绝,与老道士辞别,带着尹娇、吴翔缓步下山。 而那名被李拾崑点醒的老者,并非旁人,正是晋绥军领袖、太原绥靖公署主任、山西王阎锡山。 他回到山下临时行营,独坐书房,反复回想李拾崑那番“真人不卜、天命难违”的话,心中翻江倒海。中原大战他惨败于南京国府,蒋介石待他也算不为己甚,没有赶尽杀绝;而日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侵占东北,威逼华北,早已惹得天下人唾骂。张学良、汤玉麟因不抵抗,沦为天下笑柄,口碑惨淡,身败名裂,他岂能步其后尘? 思前想后,阎锡山终于打定主意,遵从本心,拒绝日寇拉拢。他当即传令下去,推掉与土肥原贤二的后续密会日程,备好厚礼,以山西局势紧张、不便久留为由,客客气气礼送土肥原贤二出境,彻底断绝了日寇策反山西的念想。 第二十四章夜戏土肥原,再劝阎锡山 第二十四章夜戏土肥原,再劝阎锡山 自恒山北岳庙辞别老道长,李拾崑带着尹娇、吴翔缓步下山,一路未曾寻到半分日本间谍的踪迹,心中暗自思忖:土肥原贤二身为关东军情报首脑,行事定然隐秘至极,绝不会轻易暴露行踪。恒山之上道观林立、香客繁杂,眼线众多,不易藏身,反倒不如山下的浑源县城,鱼龙混杂,更适合微服隐匿。 三人当即折返浑源县城,回到客栈暂且歇息。待到夜幕降临,夜色深沉,整座浑源城陷入寂静,唯有零星灯火点缀街巷。李拾崑叮嘱尹娇、吴翔在客栈安心等候,切勿外出,自己则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黑布蒙面,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跃出客栈,隐匿于夜色之中。 浑源本就是座小城,街巷纵横交错,范围不大,李拾崑施展轻功,在屋顶之上飞速穿梭,身形如同鬼魅,踏地无声,目光如炬,仔细探查城中异动。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端倪。县城东隅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看似冷清,可客栈外围的巷子里,暗藏着数道隐晦的人影,脚步轻缓,往复徘徊,看似寻常路人,实则眼神锐利,暗中戒备,还不断有人趁着夜色奔走,似是传递消息,分明是有重要人物在此下榻。 李拾崑心中了然,此处定然是土肥原贤二的藏身之所。他收敛周身气息,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落在客栈屋顶,俯身向下望去,只见客栈内院寂静无声,几间客房灯火已熄,唯有正房一间,隐约有声音可闻,守卫也最为严密。 他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内,避开巡视的暗哨,闪身至正房后窗外,攀着房檐凝神细听,屋内有人轻声说话,内容正是密会阎锡山的安排,李拾崑知道这就是土肥原的藏身之处了。当下翻身上屋顶,平躺瓦上,屏息凝神暗中等待。 直到夜深,屋内只剩一人鼾声,显然屋中人已然睡熟。李拾崑双脚勾住房檐,上身下翻至屋后高窗外,用短刀轻轻拨开窗棂插销,推窗闪身入内。屋中一片昏暗,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床榻之上躺着的人,与松井次郎形容一致,正是日本关东军情报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李拾崑眼神冷冽,心中念头飞速转动。他深知,若是此刻出手,取土肥原性命易如反掌。可杀了这个日本特使,势必会引发轩然大波,日本人定会借机发难,向阎锡山与国民政府施压,反而坏了大局。 杀不得,却也不能轻易放过。李拾崑缓步走到床前,看着熟睡的土肥原,伸出手指,精准点在其颈侧穴位之上指尖用力一按。土肥原眉头微蹙,随即陷入更深的沉睡,呼吸均匀,全然不觉周遭变故。 李拾崑从乾坤戒指中掏出一个样式古怪的面具,正是此前在东陵地宫之中,顺手带走的日军防毒面具。当初他在地宫之中,见这面具形状奇特,不知用途,出于好奇便随手收了几个。后来抵达北平,询问陈恭澍,才知晓这是防毒护具,可抵御毒气侵袭。 他轻轻将防毒面具扣在土肥原脸上,将扣带系好,确保不会脱落,随后仔细检查屋内,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顺着原路返回屋顶,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全程未发出半点声响,如同从未来过一般。 次日天刚蒙蒙亮,土肥原贤二缓缓苏醒,只觉得头部昏沉,视物模糊,呼吸也格外费力,胸口憋闷得厉害。他下意识抬手,摸到脸上覆盖着一个坚硬的物件,心中一惊,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伸手扯下脸上的面具。 看清手中的防毒面具,土肥原脸色骤变,惊得浑身一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身为情报老手,立时便反应过来,昨夜定然有高手潜入自己居室,而自己竟毫无察觉。对方若是想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此番只是留下面具警告,已然是手下留情。 他死死攥着防毒面具,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东陵地宫的惨状,自己派出的精锐小队,全军覆没,死状惨烈,下手之人狠辣果决,不留痕迹,与昨夜潜入客栈的高手,手法如出一辙。土肥原心中骇然,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已然彻底暴露,那个在东陵杀光他手下的狠人,正在暗中盯着自己,浑源城已然变成险地,再待下去,恐怕有性命之忧。 正当他心中惊疑、坐立难安之际,屋外传来侍从的通报,说是晋绥军派人秘密前来,有要事转达。土肥原强压心中慌乱,整理衣着,接见来人,却得知阎锡山已然下令,取消恒山之会,声称山西局势动荡、不便久留贵客,要礼送他出境。 土肥原心中一沉,阎锡山态度突变,毫无征兆,结合昨夜的警告,他瞬间断定,定然是阎锡山也被那神秘高手暗中警告,不敢再与自己接洽,生怕引火烧身。此番策反计划,已然彻底失败,再强行留在山西,不仅毫无意义,还会身陷险境。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借坡下驴,应允离开山西。随后,在晋绥军的一路“护送”之下,土肥原带着手下亲信,匆匆离开浑源,直奔张家口,狼狈退出山西进入热河。这场密谋已久的策反计划,就此彻底破产。 李拾崑警告土肥原后,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知晓搅黄恒山密会的目的必可达成,山西暂时无虞,接下来,便可专心探寻雁门关的宝鼎线索。 次日一早,三人收拾妥当,退了客栈,在城内雇了一辆轻便马车,轻装简行,直奔雁门关而去。一路皆是山道,马车颠簸前行,沿途山势愈发险峻,奇峰林立,尽显边关雄奇。三人晓行夜宿,一路奔波,第二日中午,终于抵达雁门关。 雁门关作为天下九塞之首,扼守晋北咽喉,城墙依山势而建,巍峨险峻,气势磅礴,关楼高耸,斑驳的城墙上布满战火痕迹,尽显沧桑。此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风吹过城关,仿佛能听见昔日金戈铁马的厮杀之声。 三人抵达关口,并未急于寻找御碑,先是装作寻古探幽的游人,与当地街边的商贩闲谈,以寻古为名,打听康熙御制碑的下落。 当地人常年居此,对周遭古迹了如指掌,听闻他们寻找康熙御碑,纷纷热心告知:那座御碑就矗立在关口外道旁,只是前些年冯阎大战,炮火连天,炮弹震松了地基,致使石碑倒塌,此后战乱不断,也没人牵头修缮,便一直趴在地上,被杂草野蒿覆盖,早已无人留意。 李拾崑三人谢过当地人,依照指引,快步走到关口外道旁,果然在杂草丛中,找到了那座倒塌的康熙御碑。石碑硕大厚重,背面朝天,碑身布满尘土与划痕,碑文尽数被覆在地面之下,难以辨认。 尹娇与吴翔见状,面露难色,这般厚重的石碑,寻常人根本无法挪动,想要查看碑文,难如登天。 李拾崑沉声道:“你们退后,我来。” 他走到石碑旁,深吸一口气,沉腰扎马,双手紧紧扣住石碑边缘,周身劲气瞬间运转至极致,浑身肌肉绷紧,低喝一声,猛然发力。 重达数千斤的石碑,在他神力之下,缓缓抬起,随即被一点点翻转过来,重重落在地面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 待尘土散去,三人连忙上前,仔细擦拭碑身,碑文渐渐清晰。尹娇俯身,逐字研读碑上满文,没过多久,便抬头看向李拾崑,眼中满是欣喜:“李大哥,找到了!秘语记载,宝鼎就埋在城关门洞正中下方三尺!” 李拾崑走到关城门洞正中,以脚丈量位置,心中已然有数。可看着往来不绝的行人、驻守的哨兵,再想想地下三尺的千斤宝鼎,他心中清楚,凭自己三人之力,根本无法在雁门关这等重地,私下起鼎。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南下太原。”李拾崑当机立断,“雁门关宝鼎,必须走官方途径,才能稳妥取出,送往南京。”三人不再耽搁,当即离开雁门关,一路南下,直奔太原。 太原作为山西首府,繁华热闹,远胜浑源、大同,街道宽敞,商铺林立,人流熙攘,尽显省城风貌。 抵达太原后,李拾崑寻了一家城内高档的饭店落脚,随后独自出门,前往太原电话局。李拾崑走到接线台前,报出北平复兴社北平站的号码,接线员见他上着西式短袖衬衫,下配夏布西式长裤,一身洋派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迅速转接。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陈恭澍的声音,李拾崑当即用暗语说道:“陈老板,我是拾崑啊,咱们的生意已寻到了货源,只是我在太原人生地不熟,不知有没有方便的中间人,帮忙搭个线?” 陈恭澍何等精明,瞬间便听懂了暗语,知晓李拾崑已然寻得宝鼎线索,需要太原官方协助。他心中大喜,连忙问道:“你现在落脚何处?我即刻安排。” 李拾崑报出饭店名称与客房号码,陈恭澍当即嘱咐:“你即刻返回饭店,安心等候,晚间自会有人上门找你,一切听从他安排即可。” 李拾崑应允,挂断电话,转身返回饭店,静候消息。 夜幕降临,饭店房门被轻轻敲响,李拾崑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短打、看似寻常商贩的男子,男子低声问道:“可是北平来的李先生?” 见李拾崑点头,男子躬身道:“在下是陈站长安排在太原的情报组组长赵元庆,奉令前来接您,前往太原据点,密电汇报详情。” 李拾崑交代尹娇、吴翔在房内等候,随即跟着男子出门,七拐八绕,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此处正是复兴社特务处在太原的秘密据点,受北平站陈恭澍节制。男子来之前已经安排译电员和发报员做好准备,调试好电台。李拾崑将雁门关寻得线索的消息,以及需要山西官方协助起鼎运送的请求,悉数说明,译电员立刻拟写电文,加密后发送至北平站。 陈恭澍收到密电,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上报南京戴笠,再转呈军政高层。此事关乎国宝与国运,高层极为重视,迅速批复,协调各方关系。 两日后,陈恭澍的回复密电抵达太原,李拾崑拆开一看,心中大喜。陈恭澍称上峰已然将一切安排妥当,北平军分会主任何应钦亲自出面,给山西省**徐永昌打好了招呼,让李拾崑直接前往省府拜会,寻求协助。 次日一早,李拾崑整理衣着,径直前往山西省政府。省府戒备森严,李拾崑说明来意,出示相关凭证,卫兵立刻通报,徐永昌当即下令召见。 徐永昌身为山西省**,面容儒雅,气度沉稳。何应钦亲自给他打招呼,称李拾崑是协助国府寻鼎的道门高人。他不敢怠慢,吩咐手下客气请进,见到李拾崑是个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年,不由一愣。 李拾崑请徐永昌摒退左右,将五鼎秘辛、皇舆全览图、紫禁城出土土行鼎、雁门关宝鼎位置已得等事和盘托出,只未提康熙御碑藏秘之事,托言自己以堪舆之法寻得。言辞恳切,请求徐永昌出手相助,调动官方力量,前往雁门关起鼎,并护送宝鼎前往南京,避免国宝落入日寇之手。 徐永昌听完,心中震惊不已,深知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华夏国宝与华北局势。他虽为山西省**,但山西军政大权,皆在阎锡山手中,这般重大事务,他绝不敢擅自做主,必须禀明阎锡山,商议之后,才能定夺。 他看向李拾崑,语气郑重:“李先生放心,此事关乎国宝,义不容辞,只是事关重大,尤其要动用军队,我必须即刻请阎长官来府中,一同商议。你一路奔波,暂且在我府中住下,安心等候消息,我即刻安排邀请阎长官来共商此事。” 李拾崑已知晓山西军政格局,明白徐永昌所言属实,当即拱手道谢。徐永昌当即安排下人,收拾出干净雅致的客房,安顿李拾崑,并派人将饭店中的尹娇和吴翔一起接来同住。随后立刻派人,前往隔壁太原绥靖公署,请阎锡山过府赴宴议事。 傍晚时分,阎锡山如约抵达省府,徐永昌设宴款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永昌渐渐将话题引向五鼎秘藏、国宝寻获之事,细细说来。 阎锡山本就迷信气运命理,听闻世间竟有这般皇家秘辛,所得线索还在自己地盘,顿时来了兴致,眼中满是好奇,放下酒杯问道:“哦?竟有此事?寻得宝鼎线索的高人,现在何处?我倒想见一见这位高人。” 徐永昌当即吩咐下人,去省府后宅请李拾崑前来。 李拾崑接到通报,整理衣着,迈步走入客厅。客厅内,阎锡山端坐主位,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脸上满是诧异。 阎锡山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瞬间认出,此人正是恒山北岳庙中,给自己点破天机的小先生;李拾崑也万万没想到,徐永昌要引荐的山西最高长官,竟是自己在恒山道观偶遇的老者。 短暂的惊讶过后,阎锡山心中对李拾崑道门高人的身份,再无半分怀疑,反倒多了几分亲近与敬重。他起身抬手,示意李拾崑落座,语气也变得温和,不再有往日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求教之意:“原来竟是小先生,当真有缘,恒山一别,没想到在此处重逢。” 李拾崑拱手行礼,谦逊道:“阎长官客气了,当日不知是您,多有冒犯。” 阎锡山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随即看向李拾崑,神色郑重,开口问道:“小先生,今日听闻你寻得五鼎线索,老夫心中有一事不解,这宝鼎流传数百年,当真关乎天下气运,有逆天改命之神效吗?” 李拾崑心中了然,知晓阎锡山是在询问天下大势,考量自身前路,他缓缓开口,借古喻今,语气沉稳:“阎长官,宝鼎本是镇国重器,可顺势而为,加以辅助,但逆天而行,岂能凭几件法器便可成事?所谓气运,并非虚无缥缈的神力,而是天下大势。昔唐末五代,天下大乱,军阀纷争,城头变幻王旗,朱温、李克用之流,穷兵黩武,割据一方,逞一时之勇,可终究难抗天下统一大势,最终身败名裂,惶惶史笔如铁,落个遗臭万年。” “反观吴越钱王,身处乱世,却能审时度势,保境安民,不参与战乱纷争,后来自行降爵顺应天命,使吴越百姓免受战火荼毒。钱氏一族,人寡地偏,却位列百家姓次席,后世顽童稚子皆知,这岂是那朱、李之流所能比拟的?” “如今第一尊土行宝鼎,已然顺利送往南京,安放于国府重地,这便是天下大势之兆。天下久乱,人心思定,百姓皆盼安稳,若是逆势而为,挑起争端,则主使之人,必将遭天下万民谴责,沦为千古罪人矣。” 一番话,不卑不亢,字字珠玑,既点明了天下大势,又戳中了阎锡山心中最在意的名声与前路,没有半句虚话,全是肺腑之言。 阎锡山坐在椅上,默然不语,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反复回想李拾崑的话,结合恒山的点醒,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良久,阎锡山缓缓抬头,看向李拾崑,眼中再无迟疑,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十五章金鼎归金陵,玄真子背锅 第二十五章金鼎归金陵,玄真子背锅 阎锡山在省府客厅默然良久,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将李拾崑的一番话反复斟酌,心中那点先割据自立、再谋求天下的杂念,早已被彻底涤荡干净。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道门传人,眼神中只剩笃定。 宝鼎之事关乎国运,更关乎他自已的身后之名。中原大战的惨败、日寇的狼子野心、天下百姓的期盼以及李拾崑的两次点化,在他脑海中交织,最终凝成一个不容动摇的决定。 “好!”阎锡山缓缓起身,身形挺直,语气铿锵,“小先生所言,句句戳心,百川明白了。这宝鼎,是华夏国宝,绝不能落在日寇手里,也不能在山西境内有半分闪失。明日一早,我亲自调遣精锐兵马,随你一同赶赴雁门关,开关取鼎!” 李拾崑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起身拱手道谢:“阎长官深明大义,实乃国之幸事。” 次日天刚破晓,晋绥军精锐部队便已集结完毕,阎锡山亲自坐镇,率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奔赴雁门关。李拾崑安排尹娇带着吴翔在太原城内游玩歇息,不必随行,自己则孤身跟随阎锡山的队伍,前往雁门关主持启鼎之事。 队伍一路疾驰,正午时分便抵达雁门关。阎锡山当即下令,晋绥军迅速封锁关城前后通道,禁止行人往来,驻守哨兵层层布防,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关城门洞。 一切准备就绪,工兵队伍手持工具,快步来到关城门洞正中,按照李拾崑指明的位置,开始挖掘。黄土之下,土质坚硬,夹杂着碎石,工兵们小心翼翼,生怕伤及地下宝鼎,挖掘进度不快,却极为稳妥。 没过多久,工兵手中的铁锹便触碰到一块坚硬的石质物件,众人精神一振,加快动作,将周围土石清理干净,一尊完整的青石石函渐渐显露出来。石函形制古朴,表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历经两百多年岁月,依旧完好无损。 “启函!” 随着一声令下,几名工兵合力撬开石函顶盖,一股尘封百年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众人定睛望去,只见石函之内,静静安放着一尊黄铜大鼎,正是五鼎之中的金行宝鼎。 此鼎形制威严庄重,三足两耳,与古籍记载的上古宝鼎形制一脉相承,鼎身铸有古朴铭文,纹路清晰,虽深埋地下百年,却无过多锈蚀,只是表面略显暗哑,褪去了初铸时的金光,多了几分沉淀的厚重。阳光洒落在鼎身,泛着温润的古铜光泽,尽显镇国重器的威仪,在场众人见之,无不心生敬畏。 阎锡山快步上前,俯身仔细端详着金行宝鼎,看着鼎身清晰的铭文与规整的形制,眼中满是震撼。此前虽听李拾崑细说五鼎秘辛,心中仍有几分疑虑,如今亲眼见到宝鼎现世,才知此事半分不虚,对李拾崑的道门本事与远见卓识,更是彻底服气。 “真乃国宝,真乃国宝啊!”阎锡山连连赞叹,语气中满是欣喜,当即下令,让工兵小心将宝鼎从石函中取出,妥善安置在特制的木箱内,由精锐兵马全程护送,连夜返回太原。 金行宝鼎顺利出土、运抵太原的消息,在军政高层内部迅速传开,瞬间震动南京国府。国宝接连现世,关乎国运民心,南京方面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派遣空军运输机,直飞太原晋阳古城,负责护送金行宝鼎返回南京。 此番押运重任,依旧交由唐纵负责。他对宝鼎之事已然熟稔,且与李拾崑有过交集,行事稳妥缜密,是最佳人选。唐纵抵达太原后,第一时间与阎锡山、李拾崑会面,完成宝鼎交接事宜,临行之前,他特意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交到李拾崑手中。 “李先生,这是土行宝鼎运回南京后,彻底清理干净,拓印下的鼎身符文,还有清晰照片,我特意按尹先生的嘱托,悉数备好,你且收着。”唐纵语气郑重,“此番金鼎顺利出土,多亏了李先生,戴老板和上峰对你极为看重,日后寻鼎之事,还要多多仰仗。” 李拾崑接过牛皮纸袋,指尖摩挲着纸袋表面,心中欣喜,土行鼎符文终于到手。而金行宝鼎在太原停留期间,李拾崑也在阎锡山默许之下,亲手拓印下金鼎身上的铭文。至此,土、金两鼎的符文尽数收入囊中,离破解五鼎全部秘辛又近了一步。 宝鼎交接完毕,唐纵带着金行宝鼎,即刻启程飞往南京。李拾崑也到了离开太原之时,他向阎锡山辞行,准备带着尹娇、吴翔搭乘正太铁路火车,返回北平。 阎锡山对李拾崑满心感激与敬重,不仅亲自为三人送行,还特意准备了一份厚礼——为李拾崑颁发太原绥靖公署顾问的头衔,并配上专属证件。有了这份证件,李拾崑日后在山西境内乃至华北各地行路,都能畅通无阻,免去诸多盘查麻烦,这既是阎锡山给予的便利,也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份人缘,更是对李拾崑的认可与庇护。 “小先生,日后若是再来山西,或是有任何需要,尽管持此证件来找我,百川定当全力相助。”阎锡山握着李拾崑的手,语气恳切。 李拾崑拱手道谢,辞别阎锡山,带着尹娇、吴翔登上东去的火车,一路顺利返回北平。 而他们不曾想到,土、金两尊宝鼎相继现世的消息,终究难以封锁,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通过各方探子的传递,迅速传遍华北与南京的情报圈。 日本派驻南京国府、山西太原的情报探子,第一时间打探到消息:有一位全真道门高手,暗中投靠国民政府,凭借高深道法与堪舆秘术,指点国府接连寻得两尊上古宝鼎,此人武艺高强,道法莫测,是国府寻鼎的核心人物。 与此同时,满清遗老势力早在川岛芳子口中,得知东陵地宫有神秘高手出手,坏了日本人夺宝的计划,如今听闻道门高人寻鼎的消息,瞬间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彻底印证了心中猜测。 各方势力中,唯有川岛芳子见过李拾崑的真容,可她却将此事死死瞒在心底,无论面对土肥原贤二的追问,还是索彤的打探,她始终守口如瓶,只说当时那高手蒙面而行,看不清真容,无从知晓身份。 她并非不想揭发,而是心中藏着深深的忌惮。那日东陵地宫内,光线昏暗,她全程戴着防毒面具,加之肩头中刀流血,心中惊慌失措,根本没看清李拾崑的飞针、擒龙索,以及手中一闪即逝的短刀。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无比恐怖的画面:那神秘高手仅凭肉身徒手接刀,关东军剑道总教官蒲川满在他手下,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只是抬手一指,自己这边的手下便应声倒地;服部家族的忍者明明已经施展遁术逃远,竟被他隔空一挥,硬生生飞回原地受死。 在川岛芳子心中,李拾崑就是神鬼莫测、法力无边的仙侠人物。她隐瞒真相,一来是对土肥原心存怨恨,采取的报复行为;二来,也是最关键的,她怕自己泄露李拾崑的身份细节,这位道门高人掐指一算得知真相,届时前来找她算账,她根本无力抵挡,万不敢得罪这般真神。 川岛芳子的刻意隐瞒,加上各方探子的片面情报,让日本人与满清遗老势力彻底陷入误判,自动脑补出一位年过半百、武艺登峰造极、精通奇门道法的全真派老道高人。 而北平白云观,却因此遭受无妄之灾。白云观乃是全真龙门派祖庭,号称天下全真第一丛林,是北方道教核心道场,平日里香火旺盛,名流政要、道门弟子往来不绝,自然成了日特与满清遗老的重点怀疑对象,全观上下都被暗中严密监视。 巧的是,白云观内,还真有一位符合所有怀疑条件的道门高人。 数月前,一位道号玄真子的老道,从沈阳上清宫辗转来到白云观挂单修行。此人本是关外龙门派资深道人,身怀武艺,精通医术,更心怀民族大义,一直在东北从事反日活动,最终被满洲国日伪政权通缉。为了不连累沈阳的道观,他孤身遁入关内,来到白云观祖庭,潜心修行,暂避风头。 玄真子入关途中,恰逢尹继祖在平津一带四处宣扬五鼎镇国运的密辛。他听闻此事后,心系家国,特意在坊间多方打探,了解了不少相关消息。而白云观本就是北方道教核心,往来官员政要、各界名流极多,在日特眼中,这里就是天然的情报交换所,玄真子的种种行径,更是坐实了他们的怀疑。 一身反日底色、主动打探五鼎消息、身处白云观,三大“嫌疑”聚于一身,玄真子瞬间被日特高度疑似为寻鼎的全真高人,成为日谍情报网的重点监视目标。 时间转眼来到京华八月。夏末秋初,北平接连暴雨,天气湿热,导致城中蚊蝇肆意滋生,百姓贪凉饮用不洁生水,城内很快爆发肝气时疫,病患日渐增多,街巷间弥漫着一股惶恐之气。 玄真子本就是道门高人,不仅精通道法,更精通岐黄医术,怀悲天悯人、扶危济困之心,自然不忍见百姓饱受时疫折磨。治疗此疫,用茵陈入药,疗效最佳,而北平城西的莲花池,野生茵陈长势旺盛,是入药的上佳材料。 莲花池距白云观不过数里路程,玄真子不愿惊动他人,手持一把木柄药锄,背上柳条筐,独自步行前往采摘,打算带回道观,熬煮汤药,分发给周边信众,预防时疫扩散。 他一身素色道袍,须发花白,步履从容,刚走到莲花池畔的草丛边,准备采摘草药,几道黑影便骤然从四周的苇荡、树林中窜出,将他团团围住。 来人共有四位,身着黑色劲装,手执长刀,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正是关东军派来的剑道高手。他们奉上级命令,在白云观周边埋伏多日,就等玄真子独自外出,趁机实施绑架。 “玄真子老道,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寻找宝鼎,饶你一命!”为首的剑道高手用生硬的汉语开口,语气冰冷,手中长刀寒光闪烁。 玄真子放下手中茵陈,缓缓站起身,手持木柄药锄,神色诧异,眼神中却满是凛然正气:“尔等日寇,竟敢在北平城内肆意行凶,真当华夏无人吗?” 话音落下,四位日本剑道高手不再多言,齐齐挥刀上前,长刀霍霍,刀风凌厉,招招狠辣,不求瞬间击杀,只求将玄真子制服,便于绑架。玄真子虽身怀道门武艺,身手不凡,可对方人多势众,刀法精湛,配合默契,他手中只有一把木柄药锄,器械悬殊,根本难以全力招架。 数回合下来,玄真子渐渐落入下风,道袍被刀风划破数道口子,手腕也被刀锋擦过,渗出鲜血,身形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陷入绝境,性命难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从莲花池另一侧的小径奔来,正是李拾崑。 他回到北平后,听闻城中爆发时疫,同样心系百姓,也想着采摘茵陈熬制汤药,救助患病百姓,所以也恰好来到莲花池,远远便看见老道被日本高手围攻,陷入险境。 李拾崑见道友遇险,黑衣人公然行凶,岂能坐视不管。他眼神一厉,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至战团中央。 “住手!”一声冷喝,响彻莲花池畔。李拾崑施展沾衣十八跌手法,将两个正举刀劈向老道的黑衣人摔了出去,却听到旁边一声语意不明的厉喝。 “日本人?”李拾崑斜视那个喝骂的黑衣人,那人又是一串疾言厉色。和日本人打了几次交道,李拾崑虽不懂日语,却大致能分辨日语的发音特征。 “这些正是日本鬼子,小兄弟务必小心!”玄真子此时已经深吸一口气,缓了过来,急忙大喊。 李拾崑嘴一撇,出手不再留情,不过瞬息之间,四名日本剑道高手全部被重拳击毙,莲花池畔重归平静,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 李拾崑将四具尸体和长刀丢进芦苇丛,转身看向玄真子,拱手行礼:“老道长,您没事吧?” 玄真子喘着粗气,捂着受伤的手腕,心中既是震惊又是感激,连忙回礼:“多谢小友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李拾崑一摆手,“不必客气,不知这些日本人为何要对您下毒手?”“其实老道也是不解这些日本人为何对我下手,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是什么寻鼎的道门高人,像是要抓我为他们做事。” 李拾崑闻言,心中瞬间了然。定是日谍打探到寻鼎之事有道门中人参与,误将这位老道长当做寻鼎之人,这是平白无故替自己背了黑锅。 他心中愧疚,连忙将玄真子扶到一旁,为其包扎伤口。老道见他手法熟练,所用的金疮药和全真所传色味都极为相似,不禁好奇发问。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皆是一惊,原来玄真子出自沈阳上清宫,正是关外龙门主观,李拾崑也是关外龙门派传人,两人竟是同出一门的道友。 李拾崑见是自家同门,又见玄真子心怀大义、反日爱国,就不再隐瞒,将宝鼎现世、日谍误认,自己才是真正寻鼎之人的实情,悉数坦然相告。 玄真子听完,先是震惊,随即看着眼前年轻的同门,眼中满是欣慰与赞叹,老怀大慰:“好!好!我龙门一脉,竟出了你这般英雄少年,心怀家国,匡扶正道,实乃门派之幸,华夏之幸!” 李拾崑神色郑重,劝道:“老道长,如今误会已成,日谍已然认定你是寻鼎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白云观已然不安全了。您留在此地,必定凶险万分,不如即刻南下,远离北平是非之地,暂避风头,保全自身。” 玄真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深知李拾崑所言有理,自己留在北平,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白云观一众道友,南下避祸是唯一的选择。 当下和李拾崑拱手作别,返回白云观收拾行李,准备南下武当访友避祸。 第二十六章玄真子殉道,堪舆术寻鼎 第二十六章玄真子殉道,堪舆术寻鼎 玄真子自莲花池与李拾崑辞别,返回白云观后,便知此处已是险地,片刻不可久留。他简单收拾了几身换洗衣物、一些随身银钱,又将平日素喜研读的堪舆道书、随身应用的铜制风水罗盘装入青布包袱,带上那柄护身的长剑。也未与观中道友辞别,只留书一封说明缘由,便趁着天色未亮,悄无声息离开了白云观,踏上南下之路。 他一生修道,惯了山野徒步云游,不喜火车的喧嚣颠簸,加之不愿留下行踪痕迹,便选择沿乡间道路徒步南下,欲前往武当山,寻访昔日道友,暂避日寇锋芒。可他万万没想到,自他踏出白云观的那一刻,一双双阴鸷的眼睛,便已牢牢锁定了他的行踪。 连日来,日本特务早已在白云观周边布下天罗地网,明暗探子轮番监视,连观中进出的一只飞鸟都不放过。玄真子孤身离观、徒步南下的举动,瞬间被监视的日谍探知,消息以最快速度上报至土肥原贤二手中。 此时的土肥原,刚接到莲花池伏击失败的密报,四名精锐剑道高手尽数被击毙,死状筋骨寸断,与东陵地宫中日方精锐小队的惨死模样如出一辙。看到尸检报告的那一刻,土肥原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杀意暴涨,心中已然笃定:杀害手下、坏他大事的全真高人,就是这个玄真子老道!此前让他侥幸逃脱,此番老道徒步南下,正是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 他当即下令,调动周边潜伏的日特武装小组,携带轻重武器,火速赶往北平南下的必经之地,在官道两侧的密林、山地中设下重重埋伏,务必将玄真子一举擒获。 良乡地处北平西南,是南下涿州、保定的咽喉要道,官道两旁林木葱郁,沟壑纵横,极易设伏。日特们深知这位“道门高人”武艺通天、道法莫测,不敢有丝毫轻敌,特意带来两挺轻机枪,埋伏在道路两侧林木茂密处,形成交叉火力,以热武器对付劲敌。 日上三竿,玄真子身着素色道袍,背负青布包袱,手持一柄连鞘长剑,步履从容地走在官道上。他年过六旬,须发花白,虽年事已高,却依旧仙风道骨,身姿挺拔,一路行来,目不斜视,一心赶路,全然不知前方已是绝境。 当他踏入良乡城外埋伏圈的那一刻,高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响,紧接着,密集的枪声骤然爆发! “哒哒哒——” 轻机关枪的嘶吼声划破长空,子弹如同暴雨般朝着玄真子倾泻而来,打在他脚下的泥土上,溅起一片片尘土。玄真子脸色骤变,身形急忙躲闪,可终究年事已高,面对密集的机枪火力,根本无处可躲。 几颗子弹瞬间击中他的双腿,剧痛传来,双腿筋骨被彻底打断,玄真子踉跄着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官道,可他依旧挺直脊梁,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满腔怒火与凛然正气。 埋伏在四周的日特见状,纷纷举着短枪、长刀,从密林、沟壑中窜出,一步步围拢上来,将玄真子团团围住,脸上满是阴狠的笑意。 “玄真子,你束手就擒,交出五鼎秘辛,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为首的日特头目用熟练的汉语厉声喝道,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玄真子强忍双腿剧痛,缓缓抬起头,扫视着眼前这群日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身为道门中人,一身傲骨,宁死不屈,岂能受日寇折辱? 他缓缓抬手,拔出插在鞘中的精钢长剑,手腕运力,锋利无比的宝剑瞬间横在颈前。玄真子目光坚定,望向北平方向,心中默念:同门小友,老道只能帮你到此了。 紧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大喊,声音苍凉而坚定,传遍整个埋伏之地:“可惜啊!老道此生,不能寻得全部宝鼎,护我华夏河山!” 喊声未落,玄真子手持利剑,猛然划过自己脖颈,鲜血喷涌而出。这位心怀家国、反抗日寇的道门高人,为了不落入日寇之手,为了彻底误导日本特务、保护李拾崑,毅然饮剑自戗,以身殉道,倒在了血泊之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日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在原地,看着玄真子的尸体,一时不知所措。而机关枪的密集枪声,早已惊动了周边驻守的二十九军驻守部队,远处传来军队集结的脚步声与口号声,日特们心中慌乱,不敢久留,匆匆搜刮走玄真子身上的青布包袱,销毁现场痕迹,仓皇撤离了良乡。 次日,北平、良乡的各大报纸纷纷刊登头条,标题骇人:“良乡官道突发枪击案,白云观玄真子道长遇袭殉道”“疑似日寇行凶,道门高人宁死不屈”。消息传遍全城,百姓议论纷纷,无不愤慨,痛斥日寇暴行。 李拾崑在家中看到报纸的那一刻,目光定格在“玄真子”“殉道”几个字上,只觉得如遭雷击,目眦欲裂,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中的报纸被狠狠攥成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眶通红,心中涌起滔天恨意。 他清楚地记得,莲花池畔,那位须发花白、心怀大义的同门老道,叮嘱自己守护师门道义,为不暴露自己毅然南下避祸的模样。不过数日,老道竟惨遭日寇毒手。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条命是我欠下了,早晚要替他老人家报仇雪恨,让日寇血债血偿。李拾崑缓缓闭上双眼,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心中立下血誓! 而这场良乡血案,自始至终,都被一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索彤,读书不多,却将一本《三十六计》研读得烂熟于心。他心思缜密,阴险狡诈,深谙借力打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他深知,满清遗老的势力,与日本人相比,犹如萤火之比皓月,根本无力正面抗衡。所以每次与日本人较量,他从不正面硬拼,始终隐在最暗处,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静静等待时机,趁人不备,便会狠狠咬上一口。 此前在北海公园,他便是暗中盯紧日本人,待其得手后,再从背后突袭杀人,夺取对方成果,来了一个黑吃黑。此番亦是如此。当日寇在白云观周边布控监视时,索彤便带着手下亲信,隐在更隐蔽的角落,全程监视着日特的一举一动,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玄真子,而是日本人。 日特集结人手、携带武器前往良乡设伏,索彤便带着手下悄悄尾随,一路跟至良乡,亲眼目睹了日寇用机枪射伤玄真子,玄真子大喊自刎的全过程。待日特仓皇撤离后,索彤并未立刻动手,而是继续带人跟踪,一路尾随日特抵达宛平城,看着他们将沾满鲜血的机关枪拆解,丢进永定河中,再背着从玄真子身上搜出的青布包袱,进入了宛平城内一家不起眼的车行。 索彤心中了然,这家车行,正是日本人在宛平的秘密间谍据点。 日特返回车行后,立刻关上大门,仔细检查玄真子的包袱。包袱内并无什么贵重宝物,只有一些银钱、几身换洗衣物,几本泛黄的道书,以及一柄铜制罗盘。而那几本道书,全都是风水堪舆、寻龙点穴的古籍。 不久之前,日本特务通过安插在阎锡山亲信身边的眼线,打探到一条关键信息:那道门高人曾亲口告知阎锡山,雁门关金鼎的线索,正是凭借道家堪舆秘术寻得。 日本人哪会想到那是李拾崑掩饰康熙御制碑秘密,敷衍阎锡山和徐永昌的借口,只道这才是破局关键。 此时玄真子身怀堪舆道书和风水罗盘,两条信息相互印证,情报闭环,日特们愈发认定,玄真子就是那位精通堪舆、协助国府寻得两尊宝鼎的全真高人,这几本堪舆道书与铜罗盘,便是他寻鼎的关键倚仗。 日特头目不敢耽搁,立刻将这一重要情报加密上报给土肥原贤二。土肥原看到情报后,结合玄真子临死前的话语,彻底打消所有疑虑,对这一结论深信不疑,当即下令,嘉奖此次行动的日特,认定玄真子已死,国府寻鼎的核心高人覆灭,再无威胁。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份情报刚上报不过半天,宛平城的日军间谍车行,便遭遇了灭顶之灾。 当天深夜,夜色如墨,整座宛平城陷入沉睡,车行内的日本特务白天奔波设伏,杀人夺书,早已疲累不堪,沉沉入睡,值守之人也哈气连天,萎靡困顿。突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手中利刃寒光闪烁,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车行内的六名日本特务,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尽数被斩杀,无一生还,现场血流成河,一片狼藉。 黑影们目标明确,径直取走了玄真子的青布包袱、堪舆道书与铜罗盘,随后悄无声息地撤离现场,消失在夜色之中,未留下任何痕迹。 次日消息传回,土肥原贤二得知车行被袭、间谍小组全员被杀、关键证物被夺,气得暴跳如雷,震怒不已,狠狠砸碎了屋内的茶具,眼中杀意滔天。 他第一时间怀疑到满清遗老势力头上,可所有针对满清遗老的间谍渠道都握在川岛芳子手中,她为了掩护索彤,也为了继续搅乱局势,刻意隐瞒真相,再三向土肥原保证,并未发现满清遗老那边有任何大规模行动,所有线索都指向此次袭击与遗老势力无关。 土肥原无从查证,只得将怀疑的目光转向复兴社特务处,认定这是陈恭澍等人,为玄真子之死实施的报复行动。可复兴社特务处在北平势力庞大,行事隐秘,他一时之间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更无力正面抗衡,即便怒火中烧,也只能暂且按下此事,从长计议。 经此一事,日本方面愈发坚信,风水堪舆术是寻得五鼎的关键,一时间,北方范围内擅长堪舆的风水名家,都成了日本人的目标。 北平、天津、华北各地,不少知名风水师、堪舆大家,要么被日本人重金请走,要么干脆被秘密绑架,一夜之间离奇失踪,闹得人心惶惶。日本人将这些堪舆师集中起来,逼迫他们根据已寻得宝鼎的两处地点——北平紫禁城、山西雁门关,推算其余三尊宝鼎的下落。 堪舆师们迫于日寇淫威,不得不硬着头皮推演。他们依照五行方位、天下龙脉格局,结合东西、南北对称之势,很快推算出两处结果: 其一,山海关。雁门关居西,山海关居东,同为天下名关,扼守华夏东西咽喉,龙脉对称,宝鼎极有可能藏于山海关。 其二,沈阳盛京故宫。玄真子出自沈阳上清宫,北方属水,对应水行宝鼎,且盛京故宫是满清龙兴之地,与北平紫禁城南北呼应,宝鼎藏匿于此的可能性极大。 这两处地点,彼时都已被划归满洲国管控,在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们当即下令,调动军队,封闭山海关与沈阳故宫,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在两地范围内挖地三尺,全方位搜寻宝鼎踪迹,连地面、宫殿地基都逐一挖掘,翻了个底朝天。 可无论日军如何疯狂搜寻,始终一无所获,连宝鼎的半点痕迹都未曾找到,最终只能无功而返,白白耗费大量精力与兵力,彻底陷入迷茫。 而就在日本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山海关、沈阳故宫胡乱挖掘之时,李拾崑早已将玄真子殉道的血海深仇深埋心底,暗中做好了前往热河避暑山庄的一切准备。 第二十七章北上赴热河,承德探山庄 第二十七章北上赴热河,承德探山庄 玄真子殉道的血仇,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李拾崑心底,白日里看似平静,但夜深人静时,老道饮剑自刎的悲壮便会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催着他前行,催着他尽快寻得宝鼎,催着他早日为同门报仇雪恨。 平复心绪后,李拾崑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下一处寻鼎的筹备中。依照五鼎五行方位与《皇舆全览图》的秘示,山海关本是优先级最高的目标,那里仅存两块康熙御碑,线索相对清晰,可眼下的局势,却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选择。 自长城战事稍歇,山海关已然沦为日军华北驻屯军的核心大营,全境实施严苛军管,城墙内外岗哨林立,铁丝网、碉堡密布,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靠近,更别说潜入寻找御碑、挖掘宝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陷入日军重围,风险陡增百倍,贸然行动几乎是九死一生。 权衡之后,李拾崑将目光投向了热河的避暑山庄。他特意通过复兴社渠道,向陈恭澍索要了热河当地的详细情报。陈恭澍办事利落,不过三日,便将避暑山庄的布防情况、日伪驻军分布悉数送来。 情报中写得明白,避暑山庄虽地处伪满管控的热河境内,但日军主力皆屯驻于长城沿线,承德县内仅在核心宫殿区域派驻少数宪兵,其余防卫力量,全是战斗力低下、松散懈怠的当地伪军与保安队;且山庄历经战乱,大半园林早已荒废,杂草丛生,殿宇破败,伪军嫌偏僻脏乱,平日里连例行巡逻都极少涉足,恰恰是暗中寻鼎的绝佳之地。 目标既定,李拾崑当即与尹继祖商议行程,两人一致决定,将尹娇与吴翔留在北平。此番前往日占区,步步凶险,危机四伏,绝非游山玩水。李拾崑道法通玄,武艺登峰造极,又精通岐黄之术,应对险境、自保救人皆游刃有余;尹继祖久历江湖,经验老道,身手矫健,更精通满、汉、蒙三种语言文字,还粗通一些日语常用对话,应对盘查、周旋交涉都极为擅长。 而尹娇终究女子之身,武艺粗浅,涉世未深;吴翔年纪尚轻,实战经验匮乏,两人跟着前往,非但无法相助,反倒会成为拖累,一旦遭遇日伪搜捕,更是难以周全。尹娇虽满心不愿,想要跟随左右,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只得含泪应允,留在北平等候消息,吴翔也安心留下,照料尹娇起居,同时看守住所。 安顿好两人,李拾崑便开始全身心筹备行装,此番深入敌占区,寻鼎之路艰险难测,物资、证件、武器、工具,无一不需备齐,容不得半分疏漏。 他特意抽出几日时间,专程前往北平图书馆,拜访善本部主任赵万里。赵万里素来敬重李拾崑的为人,又知其为寻国宝奔走,当即倾力相助,取出馆内珍藏的光绪版《热河避暑山庄全图》,这是目前最详尽、最精准的山庄舆图,涵盖宫殿、湖泊、山峦、亭台楼阁,连每一处碑刻的位置都有标注。 李拾崑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耗时三日,将整张丈余长的全图,精准缩绘在一张二尺见方的桑皮图纸上,线条清晰,标注详尽,便于随身携带查阅。随后,他又找到那位精通清史方志的谢老先生,将避暑山庄内所有康熙御制碑的位置,一一在缩略图上重点圈出,为后续寻碑省去无数功夫。 地图备妥,李拾崑回到住所,将乾坤戒指里的物件悉数仔细整理一遍,将所需之物详细备齐,无用之物悉数剔除。乾坤戒指的空间有丈许见方,物体可以层叠放置,不会相互倾轧,仿若重量不存,偌大一堆物件,放入其中不过占据少许之地,即便日后寻得宝鼎,再放入一枚三尺见方的巨物,也绰绰有余。 武器一类,他手上有两只得自劫匪的驳壳枪,一条从烟台军营顺手带走的捷克马四环步枪和陈恭澍在东陵时给他的那支白浪林手枪,搭配各种足额子弹数百发,近身则有百锻精钢短刀、飞针,远攻近战皆有依仗。 工具除了常用的手电筒、砍刀、坚韧绳索、东陵地宫带出的防毒面具,此番特意添上了铁锹、铁镐、锛凿、撬棍,专为挖掘宝鼎、破除石函所用。 证件文书包括太原绥靖公署的顾问证件、复兴社外勤专员证件,还有缩绘的避暑山庄全图、土金两鼎符文拓片与照片,悉数妥善收好。 细软方面,保险箱里金条、银元、各类钞票,还有几块贵重手表。 日常物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备用的干粮熟食、洁净饮水,样样齐全。 最关键的是师门传承以及他亲手炼制的各类丸散膏丹、急救成药,和北平药铺里添购的绷带纱布、消毒酒精,足以应对途中伤病。 一切准备妥当,尹继祖也已乔装改扮完毕。两人商议好身份,扮作前往热河关外采购名贵药材的商人,掩人耳目。 尹继祖原本身材干瘦,皮肤黝黑,一副常年奔走的江湖客模样。可经过两个多月在北平养伤无所事事,鸡汤肉食不停进补营养丰富,身形渐渐丰腴,肤色也白净了许多,相貌变化极大,寻常人已然难以认出。他特意换了发型,剃去杂乱须发,戴上一副金丝平光眼镜,身着藏青色绸衫,外罩黑色马褂,头戴呢绒礼帽,脚下一双圆口布鞋,举手投足间,褪去了往日的江湖粗粝之气,多了几分药材商人的精明与沉稳,倒真有几分往来关内外的富商模样。 他将手枪、各类证件、大额银钱等惹眼物件,悉数装入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交由李拾崑收入乾坤戒指,自身只背一个细布包袱,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物、少量零钱,装作赶路的行囊,看似普通,毫无破绽。 李拾崑则换上了早前在徐州置办的那身浅灰色绸衣绸裤,腰间系着藏青色腰带,挂着锃亮的怀表银链,肩上还挎着那个牛皮包,装作帮着大人打理药材生意的晚辈,与尹继祖搭配得天衣无缝。 出发之日,天刚蒙蒙亮,北平城还笼罩在晨雾之中,街巷冷清,行人稀少。两人轻装简行,悄悄离开住所,出了东直门,早已雇好的轻便马车候在路边,车夫是本地左家庄人,老实本分,不多言语。两人上车坐定,吩咐车夫直奔古北口,马车轱辘转动,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此时已是九月末,秋高气爽,天气干燥,少了夏日的多雨湿热,路况平坦好走,阵阵秋风拂面,凉意沁人,正是赶路的好时节。马车一路疾驰,过了顺义,便是密云,天色渐晚,两人便在密云县城寻了家客栈歇脚,养精蓄锐,未曾多做停留。 次日一早,天刚亮便再次启程,轻车疾行,路况愈发顺畅,过午时分,便远远望见古北口的雄关轮廓。 古北口扼守北平与热河的咽喉,自古便是边关要塞,如今热河已被日寇操控,归附伪满洲国,关内外形同敌国,界限分明。北平的马车,严禁出关,两人打发车夫原路返回,收拾好行囊,步行前往关口。 还未走近,便被关口的森严戒备震慑,关前密密麻麻扎着木质拒马,两侧用麻袋装着沙土,堆起半人高的机枪工事,两挺轻机枪直指关口通道,日伪军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关口仅留一条狭窄通道,勉强供两人并肩通行,出关的百姓原本不多,可日伪兵查验极为严苛,鸡蛋里挑骨头,挨个搜身盘问,翻查行李,稍有不慎便被呵斥打骂,队伍排得不长,却进展缓慢,人人面露惶恐,敢怒不敢言。 尹继祖久走江湖,深谙关隘通行之道,神色从容,丝毫不慌。待到两人上前,轮到他们查验时,他面带笑意,抢先一步,将一盒三炮台香烟递到打头的日本军曹手中,手指微动,香烟底下压着一张五元的正金银元券,同时用一口半生不熟的关外口音日语,轻声说道:“太君,我们是关内来的药材商人,前往热河采购药材,还请行个方便。” 日本军曹接过香烟,指尖摸到下面的银元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笑意,看了看数额,嘴里吐出一句“呦西”,摆了摆手,直接挥手放行,连搜身盘问都省了,全程不过片刻功夫,顺畅得超乎预料。 李拾崑看在眼里,心中大喜,暗自庆幸。他身上还揣着早前从南京日本商行顺手偷来的上万正金票子,这玩意儿在关内如同废纸,毫无用处,幸好他想着占空间不大,未曾丢弃,没想到如今到了热河伪满地界,倒成了硬通货,通行、打点都用得上,真是意外之喜。 过了关口,便是热河境内,关外风大,尘土飞扬,道路两旁草木枯黄,尽显萧瑟,与关内的景致截然不同。关口外三三两两聚着不少招揽生意的车夫、脚夫,还有几队骆驼客,牵着骆驼,高声吆喝,询问过往行人是否需要代步。 尹继祖常年在关外奔走,熟悉此地行情,径直走到一队骆驼客面前,谈好价钱,叫了两峰骆驼,打算前往前面的巴克什营落脚打尖,休整一番再赶路。 李拾崑自下昆嵛山以来,坐过火车、轮船、汽车、马车,却从未骑过牲口,连马驴都未曾接触,骆驼这般庞然大物,更是头一回见。李拾崑到北平已是五月底,骆驼怕热,夏天几乎只在口外,只有秋后入冬驼队才南下行脚。 他在尹继祖的指点下,爬上骆驼背,坐稳之后,骆驼缓缓起身,晃晃悠悠迈步前行,步伐沉稳,虽有些颠簸,却别有一番趣味。望着关外辽阔的天地,秋风掠过耳畔,冲淡了方才过关时被日伪兵盘查的紧张感,心中郁结的戾气,也消散了几分,只觉得心胸开阔,思绪清明。 两人骑着骆驼,轻装简行。一路不急不缓,沿着官道前行,脚程快捷,不避日伪哨卡,全凭金钱开路,无惊无险。隔天午后,夕阳西斜,金光洒在避暑山庄的城墙上,两人终于抵达热河首府承德。 尹继祖少年时,曾随长辈来过承德避暑山庄,对街巷颇为熟悉,熟门熟路地领着李拾崑,走到丽正门外,寻了一间体面干净的客栈,定下两间上房,放下行囊,简单洗漱,褪去一路风尘。 待到黄昏时分,暮色四合,城内行人渐少,日伪巡逻也松懈下来,两人装作外出寻找饭庄吃饭,慢悠悠走到避暑山庄外,绕着围墙缓步前行,不动声色地探查周遭情况,将布防、围墙状况悉数记在心底。 一番探查下来,两人心中已然有数。此时长城战事虽停,可日军主力仍驻守在长城沿线,承德街面上反倒十分清静,几乎看不见日本兵,只有丽正门作为山庄正门,有两名日本宪兵站岗,神情肃穆,戒备稍严;其余街巷巡逻、山庄围墙外站岗的,全是当地保安队与伪军。 这些伪军与保安队员,个个衣衫不整,松散懈怠,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抽烟闲聊,躲懒溜号,对巡逻之事敷衍了事,只知吃拿卡要,全无半点军纪,远比日本兵容易对付。 再看避暑山庄围墙,历经民国战乱,早已破败不堪,热河省**汤玉麟主政期间,贪腐成性,竟派人从山庄围墙上拆砖,私自修建兵营,导致围墙多处缺口,砖石散落,无需费力,便能轻易找到潜入之处。 山庄内部,更是荒废大半,断壁残垣随处可见,院内杂草丛生,高至腰间,落叶堆积,人迹罕至,阴森僻静,恰恰适合暗中行事。只是历经多年战火与荒废,殿宇、碑刻损毁严重,康熙御碑能否完好保存,还是未知数,初看之下,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然,不动声色地返回客栈,商议夜间潜入山庄,细细探查御碑下落,正式开启热河寻鼎之路。夜色渐浓,承德城陷入寂静,避暑山庄如同沉睡的巨兽,暗藏着千年秘辛,也暗藏着无尽凶险。 第二十八章术士枉送命,尹李论五行 第二十八章术士枉送命,尹李论五行 民国二十二年,伪满大同二年,奉天。 罗老吉,世代家传的风水先生,在蓟县一带颇有名声。他们老罗家祖上从大明朝就从事风水堪舆,点穴入葬的高尚事业,一直坚持到了他这一辈。民国推行新文化运动,破除迷信、鼓励火葬,这让他们这种靠指点殡葬风水、子孙气运吃饭的人顿时没了盼头。虽然民间对此依然深信不疑,可老百姓手里能抠出几个钱?没有达官贵人的供奉延请,打小过惯了舒服日子的罗老吉只能另想办法。替一些胆子大,敢动大墓脑筋的土夫子指点迷津,分一杯羹的事,也做了不止一次,可还是入不敷出。 这一回突然有人上门,用五百大洋三个月包他去寻找清宫遗宝,他想都没想就应下了。结果上了车才知道要去奉天,再想后悔就看见了人家腰里的家伙,那可是真枪。 到了奉天故宫,他和几个同样的风水先生每天被逼着看各个建筑和院落的风水气象,形制格局,然后按着他们的胡编乱造不停挖这儿拆那儿,最后一无所获。开始他们还能混个饱饭好睡,到后来连饮食住宿都不再周全,要啥没啥,那五百大洋更是想都别想了。 这日收工,一个伪满特务押着罗老吉回宿舍,因为都在方城里,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刚拐过一个巷口,突然闪出来两个黑影,一个贴到伪满特务身后,一刀捅进他后心,同时把嘴捂住,没发出半点声音。另一个双手同时捂住罗老吉的嘴和后脑,轻声说:“别出声,我是来救你的。” 罗老吉一惊,差点尿了裤子。好不容易忍住。那黑影拉着他七拐八绕地进了另一个院子,又穿过一个不长的地道,再出来已是方城以外。 罗老吉被两个敢下手杀人的汉子挟持,不敢说半个不字,跟着一路来到一个偏僻的胡同,进了个不起眼的人家。 正屋里面,一个四十来岁,面目阴鸷却又很有威严的中年人正等着他。 “阁下怎么称呼?可是被鬼子抓了的堪舆先生?”罗老吉听问,赶紧躬身回道:“在下罗老吉,蓟县人士,确是研究堪舆风水之事的,如今被日本人抓到宫里,实在是身不由己,若是所为不当,在下万分抱歉。” “先生不必客气,我们是抗日组织,得到线报说日本人抓了一批风水先生,为他们寻宝,无论成与不成,几日后都要将你们秘密杀死,再换下一批。如今已经有多人遇害,我们也是尽力而为,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罗老吉一惊,接着就是后怕不已。从日本人的态度来看,这人的话怕是不假。 那人又随和地问了问他在故宫里的遭遇,罗老吉此时被一种大难得脱的松弛感左右,不由得成了话痨,对着对面男子就是一通的牢骚,把这些日子的遭遇,委屈,惊吓,通通告诉了对方。那人不急不慢地听着,还给罗老吉到了杯茶,等罗老吉说得差不多了,觉得口干舌燥,抓起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人笑着对罗老吉说:“既然出来了,就好好歇歇,其它以后再说吧。”罗老吉听出送客之意,连忙站起,刚要客气两句告辞,只觉喉间发甜,莫名心悸,随即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七窍流血而死。 索彤叫来手下,把罗老吉的尸体悄悄送出去丢进浑河,转身出门直奔火车站。宫里消息已得,得抓紧时间回长春通知主子。 落脚承德的头三日,恰逢中秋前后,夜空澄澈,月光皎洁如银盘,洒在避暑山庄荒废的宫苑与山峦间,成了夜行寻碑的绝佳臂助。李拾崑与尹继祖不敢有半分耽搁,每至夜深人静,便借着月色,从山庄围墙破损处悄然潜入,循着缩绘地图上的标注,逐处寻访康熙御制碑。 避暑山庄规模宏大,殿宇、亭台、山峦、湖泊错落,康熙年间御碑遍布各处,两人脚步不停,三夜下来,接连寻得十几处御制石碑。每找到一处,李拾崑便持着手电,细细擦拭碑身尘土,尹继祖则俯身研读满文碑文,一字一句甄别,可接连十余块石碑,满文内容皆是记述山庄景致、康熙巡狩盛事,或是歌功颂德之辞,全然不见五行方位秘语,显然都不是他们要找的那块关键御碑。 寻遍已标注且容易到达的点位后,剩余未查的御碑,皆处境棘手。一部分坐落于山庄西北山区,林木茂密,崖壁陡峭,山路早已被荒草荆棘掩埋,夜间穿行极易迷失方向,稍有不慎便会失足遇险;另一部分则紧邻烟波致爽殿、松鹤斋等核心宫殿,此处是日军宪兵驻守重地,岗哨林立,灯火彻夜不熄,昼夜都有巡逻,别说靠近石碑,哪怕附近走动半步,都极易被哨兵发现,陷入重围。更有几处古籍记载有碑的位置,已被日伪改做兵营、仓库,石碑不知所踪,要么被推倒损毁,要么被深埋土中,无从寻觅。 三夜奔波,皆是徒劳,两人心中难免沉郁,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暂时停下寻碑之举。他们对外的身份是往来关内外的收药老客,若是整日闭门不出,只待在客栈之中,短时间尚可搪塞,时间一长,必然会引起客栈掌柜、周遭同行,乃至日伪暗探的怀疑,一旦身份暴露,不仅寻鼎之事功亏一篑,还会身陷险境。 斟酌再三,两人决定顺势而为,将药材商人的身份做足做真。于是对外宣称初到承德,有点水土不服,歇息了两日,如今身体养好,正式出门走街串巷,收购参茸药材。 这一番伪装,对两人而言可谓轻车熟路。李拾崑精通医术,对各类参茸、虎骨、麝香等名贵药材的年份、品相、药效了如指掌,一眼便能辨出真伪优劣;尹继祖常年在关外奔走,参客出身,对药材交易行情、同行间的黑话切口、议价门道烂熟于心,举手投足间,尽显行家模样。 两人每日清晨便出门,穿梭于承德城内的药材集市、街巷摊位,与各地药商、货郎攀谈议价,时而挑拣药材,时而切磋行情,言谈举止毫无破绽,全然是正经收药的客商,非但没有引起特别关注,反倒结识了几位当地药贩,生意往来十分顺畅。 李拾崑更是抓住时机,将身上那些在关内形同废纸、难以流通的正金票子,尽数换成了硬通货一般的珍贵药材与上等皮货。热河地处关外,交通东北蒙古,野山参、鹿茸、虎骨、鹿鞭、麝香等皆是上等货色,皮毛更是质地优良,貂皮、水獭皮、猞猁皮柔软厚实,在关内市价极高。他借着收购之机,将这些体积小、价值高的名贵药材与皮货,不动声色地收入乾坤戒指中,丝毫不占空间,也不会引人注意。 至于肉苁蓉、黄芪、黄芩、沙参、甘草等量大价低、便于充作货物的寻常药材,他则悉数打包,交由客栈掌柜妥善存放在货仓之中,堆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当真像是满载而归的药材商人,彻底融入当地的行商圈子。 客栈货仓里的药材已然堆得满满当当,看着成色俱佳的货品,李拾崑与尹继祖便不再外出奔走,整日守在客栈房中。对外只称要等下雪封山前的最后一批山货,专收深山里的上等熊掌、雪蛤,这般说辞在关外客商间极为寻常,丝毫未引人怀疑。实则两人暗中休整,梳理山庄地形与御碑遗漏点位,静待时机,准备再次潜入避暑山庄,寻那块藏着秘语的康熙御碑。 这日正午,两人移步客栈旁的饭庄用餐,拣了个靠窗的僻静桌位,刚点好菜,便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谄媚的低语。 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身着绸缎长衫,一看便是依附日伪的汉奸文人,正对着同桌的伪满军官大声附会,言语间满是奴颜:“诸位有所不知,大日本帝国乃是土德,咱们前清乃是水德金命,这土克水、金又生水,正是天道轮回,日本皇军入主中原,最是顺应天命啊!” 一桌人纷纷附和,谄媚之声刺耳至极。 李拾崑闻言,嘴角下意识一撇,心中满是鄙夷,这般没骨头的腐儒,背弃家国,还敢妄谈五行天命,实在荒唐可笑。 可这五行相生相克的论调,在脑中盘旋片刻,他忽然浑身一震,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悟。 从饭庄返回客栈,李拾崑神色凝重,一路沉默不语,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和现在已知的四方正位。 方才那汉奸老者的五行谬论,看似荒唐的言语,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寻碑无果的迷雾。 刚踏入客栈大门,他便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尹继祖拉进自己的屋里,反手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确认四下无人,谈话绝不会被偷听。 尹继祖见他这般急切郑重,心中已经了然,定是他悟出了什么关键之处,也不多言,静静站在原地,等着李拾崑开口。 李拾崑定了定神,目光灼灼看向尹继祖,语气急切却又带着几分笃定:“尹大哥,我有一事相问,你们关外萨满教,是否也通晓阴阳五行之理?” 尹继祖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地答道:“自然是懂的。寻常游走在山林草原的土巫,或许只懂祭祀祈福、驱邪卜卦,可我尹家祖上是清廷皇室专属萨满供奉,世代随侍帝王左右,百余年来早已与儒、释、道三教取长补短,融会贯通。阴阳五行乃是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世间万物皆离不开此道,萨满教顺应天地、沟通神灵,自然要汲取其中精华,依循五行生克之势,方能顺应天道大势,行祭祀、卜吉凶、定方位。” 李拾崑听罢,眼中精光更盛,连日来的愁绪消散大半,他踱步至桌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将心中推演的五行正位对应相生逐一说出,语气铿锵,字字清晰:“既如此,我便明白了,此前寻碑不得,是我一直拘泥于御碑位置,反倒忽略了五行生克的核心奥义。你且听我细细道来,目前已知的宝鼎方位,皆暗合五行相生之理,丝毫不差。” “雁门关地处晋北,关外沃土千里,乃是土德最盛之地,土生金,金鼎藏于此处,得厚土滋养,方能锐气不失,历经百年而不腐不朽,正合土生金的天道循环。” “山海关扼守东海之滨,关外便是无垠大海,烟波浩渺,水德浩荡,百川归海,气运绵长,水生木,木鼎藏于此地,得大海水气滋养,方能生机不绝,生生不息,契合水生木的生养之道。” “紫禁城交泰殿位居皇城正中,皇权如炉,熔炼四方臣民,皇城阳气汇聚,火德旺盛,火生土,土鼎深埋于此,得火德温养,方能稳镇天下,稳固国运。” 说到此处,李拾崑顿了顿,目光看向尹继祖,语气愈发坚定:“而这热河避暑山庄,乃是满清历代皇帝行围狩猎、王公贵族演兵论武之地,杀伐之气最重,五行之中,杀伐属金。帝王秋狝金风肃杀,此处金气之盛,远胜世间其余之地。依照五行相生,金生水,此地恰恰是蕴养水行宝鼎的绝佳所在,水鼎定然藏在这避暑山庄之中,借山庄金气,滋养水鼎气运!” 尹继祖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连日来寻碑的迷茫一扫而空,可随即又皱起眉头:“李先生所言分毫不差,可这避暑山庄方圆数十里,殿宇、山林、湖泊遍布,偌大之地,何处才是金气最盛之处?若是找不准这个核心,依旧如同大海捞针。” 两人一时陷入沉思,各自站在原地,闭目思忖,脑海中飞速回想避暑山庄的地形布局、各处宫殿功用,将所有金气相关的地点逐一排查。客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客栈行人的脚步声,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突然,李拾崑双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此同时,尹继祖也豁然抬头,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四目相对,异口同声地吐出三个字:“御械库!” 第二十九章御碑藏配殿,关二爷显圣 第二十九章御碑藏配殿,关二爷显圣 “御械库!” 异口同声的笃定话语落下,李拾崑与尹继祖四目相对,眼底的迷茫与焦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欣喜,连日来寻碑无果的阴霾,瞬间被这四个字扫得干干净净。 两人心中再清楚不过,这避暑山庄之内,金气最盛之地,非皇家御械库莫属。此处乃是满清历代皇帝贮藏御用军械的核心所在,自康熙年间建庄以来,便专门存放刀矛枪剑、弓弩箭矢、鸟枪火铳,御用铠甲。库内兵器皆是帝王皇子上阵、狩猎专用的杀伐利器,并非仪仗之物,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凝聚不散,即便历经战乱荒废,那份沉凝的金煞之气依旧是山庄之最。 依照金生水的五行生克之理,水行宝鼎依托此处金气蕴养,再搭配康熙御碑的秘语定位,可谓天衣无缝,再无第二处地方能契合这般玄机。困扰多日的寻鼎困局,竟被饭庄那汉奸老者的荒唐谬论无心点破。两人皆是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只待入夜,便潜入山庄御械库,寻碑取鼎。 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太久,当李拾崑从怀中取出那张缩绘的避暑山庄全图,借着油灯灯光,细细找寻谢老先生标注的御碑点位时,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心笃定化作了茫然。 图纸之上,御械库的位置用墨线清晰标注,周遭的宫殿、亭台、楼宇一目了然,可谢老反复核对、亲笔圈点的所有康熙御制碑点位,偏偏没有一处在御械库范围内,连库外周边都无半分标记。 尹继祖凑上前来,盯着图纸反复看了两三遍,指尖划过御械库周边的每一处标注,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满是不解:“怪了,谢老先生考据严谨,标注的御碑位置绝不会出错,咱们前几日寻到的十几处御碑,都与这图纸分毫不差,怎么偏偏这御械库周遭,连一块御碑都没有?难不成是咱们的五行推演出了差错?” 李拾崑也盯着图纸,指尖轻轻摩挲着桑皮纸的纹理,心中暗自思忖。他对自家全真道门的阴阳五行之理深信不疑,宝鼎方位与五行生克丝丝入扣,绝无可能出错;谢老久居北平,专攻清代碑刻考据,治学极为严谨,标注的御碑位置更是经过多方古籍印证,也应当不会有疏漏。 “推演没错,图纸也没错。”李拾崑缓缓开口,眼神坚定,“定是御碑不在记载之内,或是图纸绘制有所遗漏,又或是后世战乱损毁、被人挪动,谢老未能考证记载。咱们不能只依赖图纸,今夜必须亲自前往御械库现场探查,哪怕一寸寸找,也要找到那块藏着秘语的康熙御碑。” 尹继祖点头称是,事到如今,也唯有实地探寻,方能找到线索。两人不再多言,各自休整,检查装备,换好深色夜行衣物,李拾崑乾坤戒指早就整理妥当,手电筒、挖掘工具悉数备好,静待夜幕降临。 中秋过后,秋雨阵阵,夜色已不再清亮,月光透过薄云朦胧氤氲,洒在避暑山庄的残垣断壁上,如同雾中残影,让荒废的宫苑更显寂寥。待到夜深人静,街巷之上的伪军巡逻队散去,两人悄无声息离开客栈,循着熟悉的路径,从山庄围墙的缺口处潜入,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直奔西北侧山脚的御械库而去。 御械库坐落于山庄北部偏西之处,紧邻演武场,原本是连片的青砖瓦房,如今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塌陷,门窗全无,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腐朽的木料、生锈的兵器碎片,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路径,尽显荒凉。 两人屏住呼吸,在废墟之中细细探查,从库内到库外,从墙角到树下,一寸寸摸索,一点点排查,连砖石缝隙、荒草堆里都不曾放过,可半个时辰过去,别说是康熙御碑,连一块完整的石碑碎片都未曾找到。 李拾崑直起身,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心中满是失望,连日来的期盼仿佛落了空,尹继祖也靠在断墙上,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无奈:“找遍了,连个碑座都没有,难道咱们真的找错了方向?” 就在两人满心失落、一筹莫展之际,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伪军交谈的粗哑嗓音,伴随着马灯的昏黄灯光,由远及近。原来是一支伪军巡逻小队,正朝着御械库方向巡查而来。 承德城内的伪军本就懈怠,夜间巡逻多是应付差事,偏偏这几日日军宪兵队严查考勤,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四处走动,御械库虽荒废,却也是巡查要点之一。 两人心中一惊,此处空旷无遮,若是被巡逻队发现,在这日占区山庄之内,根本无从辩解,势必引发大乱,惊动日军宪兵,后续再想寻鼎便难如登天。 情急之下,李拾崑眼疾手快,拉着尹继祖,快步躲进御械库旁一间不起眼的配殿。这间配殿本是御械库的东值房,规模不大,早已荒废,屋内漆黑一片,布满蛛网,尘土厚积,正好藏身。 两人压低身形,蹲在窗棱下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巡逻小队一共五人,为首的小队长骂骂咧咧,抱怨着夜间巡查的辛苦,走到配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示意众人稍等。 “老子憋不住了,你们在这等着,我撒泡尿就走!”小队长粗声说道。随手将手中的马灯往窗台上一放,转身走到配殿墙边,解开腰带就地小解。 这配殿早已破败不堪,窗纸腐烂殆尽,只剩空空的木棱子,一点不挡光线。小队长放在窗台上的马灯,昏黄的灯光直直透过窗棱,照进屋内,恰好落在屋门正对的后墙处。 李拾崑与尹继祖蹲在暗处,被灯光晃得微微眯眼,目光下意识顺着灯光望去,下一秒,两人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灯光照亮的贴墙处,一尊八尺高的石碑静静矗立,底座已被尘土枯枝掩埋,只露出碑身,上面刻着规整的满汉文字,碑额处清晰镌刻着“康熙御制”四个篆字,看形制与雁门关外御碑相同,应该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那块康熙御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两人强压着心中的激动,死死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惊动屋外的巡逻小队。 不过片刻,那伪军小队长便已尿完,系好腰带,拿起马灯,骂骂咧咧地带着巡逻小队,朝着远处走去,脚步声渐远渐轻,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四周彻底恢复寂静,两人才敢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到石碑前。李拾崑拿出手电,打开开关,明亮的光束照在碑身之上,他仔细拂去碑身的尘土,尹继祖则俯身,借着灯光,逐字逐句研读碑上的满文秘语。 尹继祖精通满文,不过片刻,便将碑上秘语解读完毕,抬头看向李拾崑,语气中满是欣喜:“找到了!秘语说得明白,御械库主库正门后,建有一座武庙,供奉关圣帝君,关二爷乃千年武圣,集杀伐正气于一身,金气最纯,水行宝鼎,便藏在关帝神像脚下!” 李拾崑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按照尹继祖所说,快步走出配殿,朝着御械库正门而去。不过数十步,一座小小的武庙便出现在眼前,庙宇规模极小,不过一间房,青砖灰瓦,虽历经荒废,却远比御械库保存完好。 想来也是,武圣帝君关二爷,民间敬畏至极,即便战乱频发,无论是军阀还是日伪,都不敢轻易损毁关帝庙,反倒下意识避让,这座小武庙才得以基本完好保存。庙门虚掩,推门而入,一尊六尺高的关公泥塑像端坐石台之上,手持青龙偃月刀,面容威严,虽尘土覆盖,却依旧气势凛然,神像脚下的青石地面,平整紧实,正是藏鼎之处。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着手取鼎。李拾崑看向关公神像,心中默念得罪,随即运转乾坤戒指,指尖微光一闪,整尊关公泥塑像连同下方的石台底座,尽数被收入戒指之中。好在这神像并非与地面浇筑相连,而是石座垫底的泥塑像,分量适中,恰好能完整收纳,并未损毁。 收起神像后,李拾崑立于原地,深吸一口气,周身劲气运转,沉腰扎马,双手运力,用精铁撬棍掀开青石,开始挖掘神像脚下的夯土。他神力惊人,加之携带了铁镐铁锹,不过片刻,便往下挖掘了三尺有余,铁锹忽然触碰到一块坚硬厚重的金属物件,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精神一振,加快动作,将周围土石清理干净,现出铁板。两人都已熟悉接下来的套路,李拾崑用力揭开铁板,露出下面石穴,尹继祖的手电光芒映照之下,一尊虽被浮尘掩盖,却依然泛出幽青光泽的琉璃大鼎,赫然出现在眼前——正是五鼎之中的水行宝鼎。 此鼎形制与土、金两鼎相仿,三足两耳,鼎身刻有水波纹样的符文,周身泛着水润光泽,毫无磕碰痕迹,历经两百多年深埋,依旧完好无损。李拾崑小心翼翼,用手轻轻触碰水鼎,将其收入乾坤戒指中。 至此,乾坤戒指内已存放水行宝鼎和关公神像以及各类物资,空间已然近乎填满,再也容不下大件物件。 李拾崑心中满是欣喜,将铁板复位,土石尽数回填,再将青石覆盖如初,收拾好挖掘痕迹,与尹继祖快步离开武庙。趁着夜色,沿着熟悉的路径,匆匆撤离避暑山庄,从围墙豁口出宫,一路快步返回客栈,全程有惊无险。 直到回到客房,关上房门,两人才彻底放下心来,相视一笑,多日的奔波与辛劳,终有回报。可欣喜过后,李拾崑忽然一拍额头,脸色微变:“糟了,方才收鼎太过兴奋,把关公神像忘在戒指里,忘了放回武庙原位!” 两人皆是一愣,此刻他们早已出宫墙,若是此刻再返回山庄武庙,一来一回,天色将亮,极易被日伪发现,风险极大;若是不送回,神像被私自带在身上,终究不妥,这可是关圣帝君神像,岂能随意搁置。 思忖片刻,李拾崑心中有了主意:“丽正门是承德城正门,城门楼高耸,且夜间哨兵松懈,不如将关公像立于城门楼正中,既得安稳,也不负武圣威严。” 事不宜迟,趁着夜色未褪,黎明将至,李拾崑再次出门,直奔丽正门。此时已是后半夜,丽正门口的日本哨兵,早已困得昏昏欲睡,靠在墙边打盹,毫无戒备。 李拾崑施展轻功,身形如同飞燕抄水,脚尖轻点城墙,身形弹起,同时右手一指,擒龙索嗖地飞出,卷住城墙垛口,再转瞬缩短,带着李拾崑窜上丽正门城门楼,动作轻盈无声,丝毫没有惊动下方熟睡的哨兵。他将关公神像从乾坤戒指中取出,稳稳立于城门楼正中,面朝着承德街,神像威严,目光凛然。随后转身轻飘飘跃下城楼,悄然返回客栈。 次日天明,承德城内轰动一时。 早起的百姓、往来的商贩,抬头望见丽正门城门楼上,赫然矗立着一尊关公神像,武圣威严,目光如炬,仿佛怒视着城内的日寇与汉奸。一时间,全城议论纷纷,百姓皆传关公显圣,镇守承德,怒视日寇,护佑百姓。 日伪当局得知后,又惊又怕,派人想要拆除神像,可但凡靠近城门楼,便莫名心生畏惧,接连几批伪军都不敢动手。日军宪兵亲自上前,八人一起用力抬动石台底座,不想其中一人用力出汗突然手滑,底座落地倾斜,上面泥塑像直倒下来,将这名日本军曹当场砸死,关公像也碎成数块。 此事很快传遍热河,成为民间流传甚广的灵异事件,百姓私下无不称颂关圣显灵诛日寇,对日本鬼子更加痛恨鄙夷。而李拾崑与尹继祖,早已收拾好行装,趁着城内混乱,雇下车队载满收购的药材,大摇大摆离开承德,踏上返回北平之路,继续探寻剩余两尊宝鼎的下落。 第三十章归途歼匪寇,水鼎归北平 第三十章归途歼匪寇,水鼎归北平 中秋过后的热河大地,秋风渐紧,山道两旁的草木早已褪去青绿,染上一层枯黄的萧瑟。日头偏西时分,不算宽敞的官道土路上,四辆大车缓缓前行,正是李拾崑与尹继祖二人,结束了承德寻鼎,启程返回北平。 三辆双马大车上,堆满了麻袋包裹,里面全是黄岑、黄芪、沙参和肉苁蓉这类寻常草药,根茎粗壮,分量极足,看着满满当当,实则价值不高,不过是两人用来伪装药商身份的障眼物。尹李二人则同乘一架小巧的单马车,坐在车辕上,一身寻常细棉布衫裤,看着与普通跑关外的药材商人别无二致,低调又不起眼。 四名车夫都是热河本地老手,常年在承德与古北口之间拉货,深谙乱世行路的规矩,一路不多言不多语,只专心赶车。按照行程,再走一个时辰,便能抵达滦平县城,寻个客栈落脚歇息,次日再启程赶路。尹继祖靠在车辕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指尖轻轻敲着膝盖,嘴里哼着几句关外小调,连日来寻鼎、取鼎的紧绷心绪,总算松快了几分。李拾崑则神色沉静,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山道,耳中留意着周遭动静,即便已拿到水行宝鼎,他也丝毫不敢懈怠,这乱世之中,意外往往藏在不经意之间。 “尹老板,快到滦平了,过了前面那道山弯,路就好走些了。”一名车夫回头喊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即将休息的轻松。 尹继祖笑着应了声,刚要开口,忽听得山道两侧的密林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喝骂声,十几个手持刀枪的汉子猛地从树后窜出,横在了路中央,直接将车队拦了个严严实实。 车夫们脸色瞬间一变,却并未太过慌乱,常年跑热河地界,匪患早已是家常便饭,这些土匪看着凶神恶煞,大多倒也遵循道上规矩,只劫客商,不会对车夫下死手。几名车夫纷纷勒住马匹,乖乖跳下车,双手抱头蹲在路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拾崑与尹继祖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跟着跳下马车,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反抗的举动。 为首的土匪约莫三十多岁,满脸横肉,左眼旁一道刀疤,看着格外凶悍,正是这伙匪众的头领,杆子号四喜子。他身后的手下,个个衣衫褴褛,却都带着凶相,手中有拿着大刀的,也有端着步枪的,看着不似普通山匪,反倒带着几分兵痞的戾气。 “都给老子老实点!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敢藏私,老子打断你们的腿!”四喜子端着驳壳枪,枪口对着众人,粗声喝道。 两名土匪立刻上前,先是翻查三辆大车的货物,解开麻袋一看,全是不太值钱的草药,顿时没了兴致,啐了一口,回头对四喜子喊道:“大哥,都是些药材,不值几个钱!” 四喜子眉头一皱,随即目光落在李拾崑和尹继祖身上,见两人虽穿着布衫,却干净体面,面相气度也绝非普通伙计,一看就是背后有身家的客商,当即眼神一亮,挥手让手下上前搜身。 土匪们手脚粗鲁,在两人身上翻找半天,只搜出几支用来掩人耳目的普通野参,还有几百块日伪发行的正金券,以及几张关内用的交通券,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金银大洋。 尹继祖脸上堆起苦笑,对着四喜子拱手道:“这位好汉,我们就是做小本药材生意的,所有本钱都压在这几车草药上了,收完货,手里就剩这点现钱,实在是没多余的财物了,还望好汉高抬贵手。” 四喜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不似说谎,又看了看那几车廉价草药,心里信了几分,但到手的买卖,绝不肯空手而归。他冷哼一声,用枪点了点两人:“少跟老子装穷!看你们这身行头,就知道是北平来的富商,没钱就跟老子回山寨,写信给北平的家人,拿银元来赎人!若是敢耍花样,别怪老子撕票!” 说罢,不等两人回应,几名土匪上前,拿出细麻绳,就要将李拾崑和尹继祖捆起来。李拾崑暗中给尹继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两人假意挣扎了两下,便任由土匪将双手捆在身后,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四喜子见两人听话,又转头对蹲在地上的车夫喝道:“你们几个,把运货的大车留下,赶紧滚吧。” 车夫们哪敢多言,连连点头,四人挤上那辆单马车,慌慌张张地朝着承德方向折返,片刻功夫便没了踪影。四喜子看着留下的三辆双马大车,虽都是草药,好歹也值几百块,车和马更值钱,当即吩咐手下,押着李拾崑和尹继祖,赶着大车,朝着密林深处的山寨而去。 一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愈发崎岖,转过几道山梁,一座破败不堪的喇嘛庙出现在眼前。庙宇墙体斑驳,门窗尽毁,院墙上杂草丛生,原本庄严的佛殿,如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一股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显然已被土匪盘踞许久。庙外旗杆上,还吊着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应该是被土匪所害。 进了山寨,李拾崑不动声色,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粗略一数,寨里除了下山劫道的十几人,还有六七名留守的土匪,里外加起来,总共二十多人。这些人言行粗野,骂骂咧咧,地上散落着酒坛、鸡骨头,一看便是常年在此喝酒享乐,作恶多端。两人被押到一间偏殿囚室,扔在角落里,也不锁门,便自顾自地去主殿喝酒庆祝,只留了一名岗哨守在门外。 不多时,主殿里便传来划拳行令、嬉笑打闹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哭泣与哀求,格外刺耳。李拾崑眉头微蹙,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朝着偏殿后侧望去,只见一道破旧的栅栏后,关着四五名衣衫单薄、面色憔悴的女子,个个眼神惶恐,身上满是伤痕,显然是被土匪掳来,受尽了欺辱。 听着女子们绝望的抽泣,李拾崑眼底闪过一丝寒冽的杀意。这伙土匪杀人越货,欺凌妇女,已然是恶贯满盈。他本不想多生事端,可见到这般恶行,便生了除恶务尽之心。 尹继祖也听到了女子的哭声,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对李拾崑道:“兄弟,这伙土匪,留不得。” 李拾崑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等天黑,他们松懈了,咱们再动手,一个都别放走。” 夜色渐深,月色晦暗。主殿里的喝酒喧闹声愈发清晰,土匪们已经喝得半醉,东倒西歪,没了戒备。守在囚室门外的岗哨,也靠在墙上,昏昏欲睡,脑袋低垂,连周遭的动静都顾不上了。 时机已到,李拾崑心念一动,捆在手腕上的麻绳瞬间便被收入戒指,恢复了自由。他动作轻柔,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尹继祖身边,同样用戒指将他身上的绳索收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随后,李拾崑从戒指中取出装满子弹的白浪林手枪,递给尹继祖,低声叮嘱:“尹兄,你留在这囚室里,切莫出声,若是有漏网之鱼冲进来,不用留情。我去清理外面的土匪。” 尹继祖接过手枪,握紧枪柄,点了点头:“兄弟小心,务必保重。” 李拾崑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溜出囚室。门外的哨兵还在打盹,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降临,李拾崑身形微动,瞬间掠至哨兵身后,右手如铁钳,猛地扣住哨兵的脖颈,微微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地,没了气息。 解决掉门外岗哨,李拾崑沿着院墙,一路潜行,山寨里的几名值守土匪,要么在角落偷懒睡觉,要么醉倒睡在路边,他出手快准狠,每一次出手,都是直接拗断土匪脖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短短片刻,外围的七八名土匪,便被悉数解决。 肃清外围,李拾崑缓缓靠近主佛殿,殿门虚掩,里面的喧闹声、酒气扑面而来。他透过门缝往里望去,只见剩下十七八个土匪,全都聚在殿内,围着几张破桌子喝酒狂欢,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东倒西歪,武器随意丢在一旁,毫无防备。 确认无一人漏网,李拾崑眼神一冷,猛地一脚踹开殿门,木门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巨响。殿内的土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醉意瞬间醒了几分,纷纷转头看向门口,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冰冷的枪声便骤然响起。 李拾崑双手持驳壳枪,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名土匪应声倒地。他脚步沉稳,一步步踏入殿内,枪口不停,子弹精准命中土匪要害,半醉的土匪们乱作一团,有的慌忙去摸武器,有的吓得四处逃窜,可在李拾崑的枪口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不过片刻功夫,殿内的土匪便悉数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了动静。李拾崑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缓步走到每具尸体旁,逐一补枪,确保没有活口留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做完这一切,他才朝着殿外喊了一声,尹继祖立刻持枪快步走进主殿,看着满地尸体,没有丝毫惧色,对着李拾崑拱手道:“兄弟好身手。” “先别耽搁,找找他们的藏宝之处,尽快离开这里。”李拾崑说道。 尹继祖久走江湖,深谙土匪藏货的套路,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正中的佛像身后。他走上前,仔细摸索一番,果然在佛像底座后侧,摸到一处暗门,里面堆满了财物,金条、银元宝、白花花的大洋,还有不少金银首饰、金壳怀表,琳琅满目。 两人粗略估算,这些财物折算下来,至少价值上万银元,显然是这伙土匪多年劫掠积攒下来的赃物。尹继祖大喜过望,连忙将这些财物尽数收拢,李拾崑抬手收入乾坤戒指。 随后,两人又查看了土匪们的武器,大多是破旧的老式步枪、大刀片子,唯有两把奉造驳壳枪品相不错,还有一挺大沽造的捷克式轻机枪,是这伙土匪唯一的重武器。李拾崑将这两把驳壳枪和轻机枪用归元镜一扫,原本有些磨损的枪械,瞬间崭新如初,只可惜这挺捷克式只有裸枪,没有备用弹匣和枪管。 李拾崑又在偏殿里寻了两条厚实的大棉被,一并收入戒指。尹继祖则来到后侧囚室,将被关押的几名女子放了出来,拿出土匪身上的散钞,分给她们,柔声叮嘱:“你们快些收拾东西,趁着天没亮,分散赶路,避开山道,往大路走,莫要再被恶人欺负了。” 女子们才被枪声吵醒,突然获释,激动不已,对着两人连连磕头道谢,含泪接过银钱,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山寨,各自寻路返乡。 待女子们离去,两人转头看向院外的三辆大车,将其中一辆车上不值钱的草药卸下,扔在山寨外。尹继祖挥鞭赶马,李拾崑坐在一旁,趁着天色微明,快速离开了这座破败的喇嘛庙,朝着古北口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轻车疾行,天色大亮时,两人已赶到滦平县城,随便找了个早点摊,吃了些热食便再次启程,不敢多做停留。天黑时分,已然抵达古北口外。此处已是长城脚下,古北口关隘有日伪军把守,盘查极严。 两人将马车拴在道旁的密林深处,趁着月色尚好,悄悄绕开关隘,寻了一条偏僻的山间小道,抵达长城根。此处城墙低矮,没人巡逻,正是潜行过关的绝佳之处。李拾崑取出擒龙索,手腕一抖,索头精准缠住城墙垛口,牢牢固定,他带着尹继祖,借助擒龙索的力道,身形轻跃,悄无声息地翻过长城,落入关内地界,随后收回擒龙索,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停下,野宿半宿。 趁着休整,两人开始合计后续说辞,所谓袖里乾坤术的秘密绝不能暴露,正好全数歼灭了一股土匪,死无对证,好编说辞。李拾崑沉声道:“日后若是有人问起,便说这伙土匪是咱们事先花钱雇来,配合挖鼎送鼎的人手,事成之后,他们贪心不足,妄图黑吃黑,被咱们察觉火并,尽数歼灭。如此一来,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咱们的手段。” 尹继祖连连点头:“兄弟此计甚妙,这般说辞,天衣无缝。” 商议妥当,两人心中安定,闭目休息。次日天明,两人收拾妥当,下山行至官道,不多时,便拦下一辆迎面而来的双马大车。车夫是附近村里人,一大早赶车去古北口找活拉脚,见两人神色不凡,拦在路中,误以为是土匪,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求饶。 李拾崑见状,也不多言,当即从怀中取出复兴社特务处的证件,亮给车夫看,沉声道:“我们是政府人员,有紧急公务,征用你的马车,这是给你的酬劳。”说罢,拿出一根十两重的大黄鱼,递给车夫。 车夫接过大黄鱼,双手都在发抖,他这辆双马大车,置办时也就花了二百银元,而一根十两大黄鱼,在市面上能兑换三百二十多块银元,远超车价,相当于白赚了一笔大钱,当即喜出望外,哪里还有半分惧怕,连连点头答应,扭头回家,准备进城再买新车之事。 尹李二人赶着大车,一路朝着密云县而去。行至县外僻静处,两人停下马车,李拾崑从乾坤戒指中取出水行宝鼎,这尊宝鼎为琉璃烧制,虽体型不小,分量却轻,还不足五百斤重。他拿出从匪窝带来的厚棉被,将宝鼎包裹严实,再用土匪先前捆人的麻绳,牢牢绑在马车上,遮盖得严严实实。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驾车进入密云县城,李拾崑径直向城门哨兵出示特务处证件,求见驻军主官。驻守密云的是二十九军的一个团,团长听闻是复兴社的人,不敢怠慢,立刻亲自接见。李拾崑借用团部的军用电话,接通北平站,告知陈恭澍,水行宝鼎已顺利寻获,现滞留密云,请求接应。 陈恭澍得知水鼎得手,大喜过望,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亲自带队,调集大批特务宪兵,分乘七八辆军用卡车,火速朝着密云县赶去。半天之后,车队抵达密云,陈恭澍与李拾崑、尹继祖碰面,简单寒暄两句,便立刻让人将包裹严实的水行宝鼎转移到卡车上,严加看守,全程隐秘行事,未惊动任何无关人员。 一切安排妥当,李拾崑与尹继祖也登上卡车,随同车队,连夜护送水行宝鼎,朝着北平城疾驰而去。 第三十一章山海关密谋,北平站定计 第三十一章山海关密谋,北平站定计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中旬,临榆县城。 秋风卷着渤海湾的咸涩潮气,掠过山海关的巍峨城垣,吹进临榆县城关的山海楼饭庄。饭庄二楼最大的包厢内红烛高燃,杯盏交错,浓郁的酒香与菜肴香气混在一处,裹着满屋子的阿谀奉承,绕着主位上的景怀山打转。 景怀山身着笔挺的保安队队长制服,肩章挺括,面色红润,眉宇间满是踌躇满志的意气。他不过是九月初刚奉令从吉林调任至此,执掌临榆县保安队,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天,可这县城里的乡绅贤达、商界名流,已然将他捧成了座上宾,接连七八场宴请,场场都是极尽奉承之态。桌上摆着的是渤海湾最新鲜的海味,窖藏多年的陈酒,桌下堆着的是各色礼盒,金银珠宝应有尽有。这几天收的孝敬,比他在吉林三年的军饷加份例还要丰厚。 临榆县紧挨着山海关,自日军陈兵关上,整座县城便笼罩在惶惶不安的阴霾里。县里的这些士绅商贾,平日里对着日本人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却又摸不透日军的心思,生怕哪天战火燃起,自家的家业化为乌有。景怀山的到来,恰好成了他们与日军之间的缓冲——他虽是民国保安队队长,却深谙与日方周旋之道,又手握县城治安之权,在这些土生土长的乡绅眼里,便是能替他们遮风挡雨的主心骨。 “景队长年轻有为,有您坐镇临榆,咱们百姓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是啊,往后县里的大小事宜,还全仰仗景队长多多关照,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队长笑纳!” 恭维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景怀山端着酒杯,嘴角噙着淡然的笑意,虚与委蛇地应付着。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看重的从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能在日本人面前说上几句话的分量。可他并不在意,这份被簇拥的感觉,这份唾手可得的富贵,远比在吉林苦熬要舒心得多。 宴罢,景怀山告别众人,带着卫兵和满满几大袋礼物,驱车返回了县城关厢的保安队兵营。景怀山刚踏入公事房,脱去外套,卫兵便快步上前,躬身禀报:“队长,门外有位先生自称是您的故人,求见队长。” “故人?”景怀山眉头微蹙,他刚到临榆不久,在这地界并无熟识之人,从吉林一同过来的几个手下也都在兵营里,何来的故人?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挥手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卫兵领着一名身着素色长衫、身形挺拔的男子走了进来。男子面容沉稳,步履从容,眼神阴狠锐利,周身透着一股干练之气。景怀山抬眼望去,只觉身影熟悉,细一端详,骤然瞪大双眼,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恭敬:“索彤大哥!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索彤见状,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伸手拍了拍景怀山的肩膀。二人自幼相识,渊源极深——景怀山本是熙恰府上的包衣出身,自幼在府中当差,对主子忠心耿耿,这份忠心,远比对日本人和满洲国当局要深重得多;而索彤是熙恰的奶兄弟,是主子身边最亲近的跟班心腹,也是景怀山在府中最敬重的兄长。多年未见,骤然在此相逢,景怀山心中的欣喜溢于言表,连忙吩咐卫兵备茶,屏退左右,公事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大哥,这些年你一直跟在主子身边,此次专程来临榆,定是有要事吩咐吧?”景怀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他深知索彤的身份,若非关乎重大之事,绝不会轻易离开主子身边。 索彤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开口:“怀山,此次前来,确是有天大的要事,关乎主子和恭亲王溥伟、铁良大人一起筹划的一件大事,更是关乎咱们大清的光复大计,半分马虎不得。” 听闻“光复大计”四字,景怀山身子一震,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腰杆挺得笔直,沉声道:“大哥请讲,兄弟万死不辞!但凡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索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道出原委,“此事与关外流传的五鼎有关……” 索彤将事情原委慢慢道来,最后说道:“如今五鼎散落各地,已有两尊辗转到了南京,我已经安排人手,顺利取到了鼎身拓片,剩下三尊下落不明,其中一尊,极有可能就藏在山海关一带。” 景怀山听得心惊,五鼎的传说他此前略有耳闻,没想到竟是真的,还关乎光复大业。他攥紧拳头,沉声问道:“大哥放心,兄弟必定竭尽全力,寻找此鼎!只是如今山海关被日本人把控得极严,属下的权限,怕是……” “我知道山海关的情况,你不必为难。”索彤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主子命我前来,便是让你暗中盯紧山海关的动静,尤其是日本人的动向。你在临榆执掌保安队,近水楼台,方便打探消息。切记,此事绝密,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哪怕是身边亲信,也绝不能透露。我们要的,是五鼎的铭文与祭炼之法,务必在日本人之前找到,若是落入日寇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景怀山面色凝重,连忙将自己所知的日军动向和盘托出:“大哥,不瞒你说,日本人近来确实在山海关一带动作频频,整日在关城、城墙附近大肆挖掘,连城门洞都封闭了,百姓和过往行人,只能走城墙边的豁口出入。从山海关关城到老龙头一线,全是日本兵站岗戒备,戒备森严,我的保安队,只能在临榆县城内活动,别说上城墙,就连靠近关城都会被日军驱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据我打探到的消息,日本人挖了这么久,翻遍了关城的各个角落,却是一无所获,如今依旧不死心,还在日夜挖掘搜寻。” 索彤闻言,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叮嘱道:“既然日本人没找到,那便说明木鼎还藏在隐秘之处。你继续暗中盯紧,日本人的每一步动向,都要一一记下来,及时传递给我。日后若是有要事联络,便去山海楼找饭庄金老板,他是自己人,会帮你转达消息。” “兄弟明白!”景怀山重重点头,将此事牢牢记在心里。 索彤见事情交代完毕,也不多做停留,此地毕竟是日军眼皮底下,久留容易引人怀疑。他起身拍了拍景怀山的胳膊,沉声道:“怀山,此事干系重大,你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有半分疏漏。待大事成了,主子绝不会亏待你。”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兵营,消失在县城的街巷之中。 与此同时,复兴社特务处北平站密室之内,气氛肃穆凝重。 唐纵再度北上,为的便是将水鼎护送回南京。看着眼前的李拾崑与尹继祖,唐纵心中满是钦佩,忍不住自嘲道:“看我这来回奔波,像不像民国的护鼎大使?二位能接连寻回宝鼎,实在是令人钦佩不已。” 李拾崑淡淡一笑,尹继祖则拱手谦逊道:“唐书记长过奖了,不过是略懂堪舆寻踪之术,侥幸罢了。此次来见您,是有要事相商,事关后续寻鼎大计,需寻一处绝密之地细说。” 唐纵见状,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他与陈恭澍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此事的重要性。陈恭澍当即起身,沉声道:“唐书记和二位随我来,站里的密室,守卫森严,绝无外人窥探,最为稳妥。” 说罢在前引路,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院落,来到一处隐秘的地下密室。四人落座,陈恭澍亲自守在门口,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关上门,室内顿时只剩下四人的呼吸声。 “此处已是最安全的地方,二位但说无妨。”唐纵开口道。 李拾崑神色一正,缓缓开口:“唐先生,陈站长,此前我以堪舆之术推演,寻踪觅迹,断定剩下的木鼎,便藏在山海关。只是如今山海关被日军划为兵营,戒备森严,听说日军还在大肆挖掘寻宝,显然是听到了宝鼎的风声,我们若是贸然前往,非但取不到鼎,反而会打草惊蛇。” 唐纵眉头紧锁,山海关的局势他早有耳闻,日军驻兵数千,关卡林立,别说寻找宝鼎,就算是普通百姓,想要靠近都难如登天。他沉吟道:“日军防守如此严密,硬闯绝非上策,可若是放任不管,万一木鼎被日本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李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尹继祖接过话头,眼神深邃,语气沉稳:“我与李兄弟商议多日,定下一个移花接木之计。既然日本人一心寻鼎,我们便给他们造一尊假鼎,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再伺机寻找木鼎。” “造假鼎?”唐纵与陈恭澍皆是一愣,面露疑惑。 尹继祖点头,详细解释道:“没错。我们计划在山东威海卫设局,威海卫乃是海军基地,自古便是海防重地,地处胶东半岛最东端,日军眼线众多,最适合做这场戏。我们打造一尊足以乱真的假木鼎,由唐书记长亲自带队,装作在威海卫海域附近起出宝鼎,再大张旗鼓地护送回南京。日本人得知木鼎已经现世,被我们取走,必然会停止挖掘,放松对山海关的戒备。届时,我们便可趁其不备,暗中寻找真鼎;就算一时拿不出来,也能让日本人死心,不再乱挖山海关,避免真鼎被他们误打误撞找到。” 唐纵听完,心中大为震撼,看向尹继祖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此人谋算深沉,心思缜密,此计环环相扣,既避开了日军的锋芒,又能巧妙转移视线,当真是妙计。他沉吟片刻,沉声道:“此计虽妙,却风险极大,假鼎必须做得天衣无缝,若是被日本人看出破绽,非但前功尽弃,还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对山海关更加警惕。” “书记长放心,此事由我来办,保证赝品形制、重量、做旧皆与真鼎无异,寻常人难以分辨。”尹继祖胸有成竹地说道。 唐纵点了点头,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绝非他能擅自做主。他起身道:“二位妙计,堪称万全。此事我需立刻返回南京,私下请示戴局长,只有局长首肯,才能施行。陈站长,你留在北平,配合尹先生、李先生进行筹备,此事定为最高机密,除戴局长、你我及二位先生外,不得让第六人知晓,违者军法处置!” “明白!”陈恭澍沉声应道,神色肃穆。 商议既定,唐纵不敢耽搁,当即启程返回南京。而尹继祖则立刻动身,前往北平城内的琉璃厂,找到此前散布消息时结识的古玩行掌柜,拿出两件镶嵌宝石的老首饰,请对方估价。掌柜的认出这是造办处出来的上等货,立刻上心求购。尹继祖稍稍讨价还价,就让给了掌柜,反正是从土匪四喜子那儿白来的。顺便请掌柜帮忙寻一位手艺精湛、熟悉古董的木雕匠人。 掌柜不敢怠慢,很快便寻来一位姓王的老木匠。这王木匠在北平木雕行里颇有名气,手艺精湛,擅长雕刻大件器物,为人沉稳,口风极紧。尹继祖便以历史教具为由,告知其要打造一尊黄杨木鼎,形制参照司母戊鼎,略缩小些尺寸,要求鼎身厚重敦实,底足尤其要粗大稳固,避免翻倒。 王木匠见尹继祖斯文儒雅,身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丝毫未做他想,只当是真为学校制作教具,痛快接下生意,与尹继祖约定十日后来取货。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尹继祖依约来到木匠铺,王木匠早已将黄杨木鼎打造完成。整尊木鼎形制规整,鼎身厚重,鼎足粗壮,雕工细腻,与古鼎形制相差无几。尹继祖仔细查验,满意地点头,付了酬劳,叫车将木鼎小心翼翼地运回住处。 回到院落,尹继祖关紧房门,开始着手后续的做旧与增重工序。他先是在木鼎内侧抹上一层厚厚的高岭土胶泥,再衬麻筋灰细细抹平,阴干结实做隔热衬壁。 随后,尹继祖在院内架起熔炉,将铅块熔化为滚烫的铅水。待铅水稍稍降温,褪去炽红之色,他便缓缓将铅水注入木鼎内腔。待铅水彻底凝固变凉,整尊木鼎的重量瞬间暴涨数倍,沉甸甸的,与上等阴沉木的重量相差无几。 之后,尹继祖用提前备好的木板压死铅层,再用特制的漆料反复涂刷、染色,配合做旧手段,将木鼎表面做出暗沉之色,再经过多日的阴干,原本崭新的黄杨木鼎,就会变得古朴厚重,可以假乱真。 假鼎制成,尹继祖又依照在故宫、避暑山庄所见的古鼎盛放形制,寻来石匠,用青石板打造了一个大小契合的石函,再让铁匠锻造了一张四角带提环的铁板,将石函、铁板一并做旧,与假鼎配套。整套器物完成,浑然一体,任谁看去,都像是刚从地下出土的古鼎重器。 而南京这边,唐纵赶回后,第一时间将移花接木之计汇报给戴笠。戴笠听完,眼中精光乍现,忍不住赞叹道:“好一个李拾崑,好一个尹继祖,一个世外高人,一个江湖奇人,特务处得此二人臂助,合该在校长面前露脸!” 他当即拍板,全盘同意此计,命令唐纵亲自主持此事,全程严格保密,除了他们俩,其余人等皆不得知晓详情,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消息传回北平,假鼎、石函、铁板悉数准备妥当。李拾崑将假鼎小心放入石函,盖上铁板,将整套器物完整收入乾坤戒指,丝毫不显累赘。 一切准备就绪,李拾崑向尹继祖、尹娇兄妹辞行。尹娇得知他又要独自前往威海卫,心中满是不舍,想要一同前往。 李拾崑摇了摇头,温声道:“阿娇,此行需极度保密,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必须独自行动。你留在北平,不必担心。” 尹娇知晓其中利害,虽满心不愿,也只能点头应允。李拾崑又看向一旁的吴翔。此刻的吴翔,经过多日苦练,已然将无极玄功拳和神龙十九现刀法的基本招数全部掌握,身形愈发挺拔。 李拾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吴翔,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要跟着尹先生、尹姑娘好好练功,不可懈怠。无极玄功拳与神龙十九现刀法是我全真一脉武功的重要基础,你先把基础筑牢,等我回来,便教你实战搏击、克敌制胜的精髓,切记,练功不可急躁,要沉得下心。” “师父放心,弟子必定刻苦练习,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吴翔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李拾崑点了点头,又与尹继祖叮嘱几句,拜托他多多照拂吴翔,随后便背起简单的行囊,辞别众人,踏上行程。他先乘火车,经天津、济南两次换乘到达青岛,而后雇了一辆马车,昼夜兼程,一连五日奔波,终于驶入威海卫境内。 第三十二章藏鼎刘公岛,归途生异变 第三十二章藏鼎刘公岛,归途生异变 深秋的威海,湿冷的海风扑在脸上带着几分咸腥。码头上人来人往,渔舟、舢板错落停靠,身着灰布军装的海军士兵挎着步枪来回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行人,一派森严气象。李拾崑一身藏青色长衫,手里捏着一封烫着火漆印的公函,缓步走到码头登船处,目光平静地望向波涛翻卷的海面,那座扼守渤海咽喉的刘公岛,正静静卧在海水中央,青黑色的崖壁透着几分肃穆。 他手里拿的是北平军分会开具的正式公函,由陈恭澍亲自经手办理,落款处的官印与行文,足以让他在华北沿海的军事要地畅通无阻。公函上只写着“协同海军驻地核查防务,办理机要事宜”,寥寥数语,掩盖着此行不能示人的机密——他要将精心伪造的木鼎,秘密藏匿于刘公岛之上,再由特务处高层出面,光明正大地将鼎取走,取鼎全程都要在大众视线之下,这是他和唐纵精心策划的移花接木之策。 码头值守的海军士兵上前查验公函,指尖触到那坚硬的火漆与清晰的官印,再看李拾崑周身沉稳的气度,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躬身放行。不多时,军用交通船缓缓靠岸,李拾崑拾级登上刘公岛码头,岸上早已等候着一人,身着海军书记官制服,面容白净,眼神锐利,正是陈恭澍提前安插在刘公岛海军司令部的眼线万惊雷。 见李拾崑登岸,万惊雷立刻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抬手行了个军礼:“李先生,久候了,陈站长早已发来密电,吩咐我全力配合您的一切行动,绝无半分耽搁。”他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提配合,不问缘由,显然深谙特务行当守口如瓶的规矩。 李拾崑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万书记官,只需按规矩安置,其余事不必多问。” “明白。”万惊雷应下,不再多言,引着李拾崑往岛深处走去。岛上绿树成荫,海军营房、司令部院落错落分布,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守备极为严密。万惊雷将李拾崑带到岛上的海军招待处,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单间,屋内陈设简洁,倒也干净整洁。 安顿妥当后,万惊雷看似随意地开口:“李先生初来刘公岛,若是无事,我带您去岛上的龙王庙转转?那庙是岛上老建筑,香火虽不算旺盛,却也是本地渔民祈福的去处,景致尚可。” 李拾崑心中了然,万惊雷此举,既是尽地主之谊,也是让他借机熟悉地形,为后续行动铺路,当即点头应允:“也好,便去看看。” 两人缓步走在岛上的青石路上,避开驻军密集的区域,不多时便来到龙王庙前。庙宇不大,青砖灰瓦,院门虚掩,殿内供奉着龙王塑像,香案上散落着些许残香,四下静谧无人。李拾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庙后墙角一处偏僻之地,此处背阴,少有人至,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极为隐蔽,正是藏鼎的绝佳位置。他默默记下地形,面上却无半点异样,陪着万惊雷随意转了一圈,便返回了招待处。 夜色渐深,刘公岛上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营房与码头处留着几盏昏黄的路灯,海风呼啸而过,卷起树叶沙沙作响,四下一片墨色。李拾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待到夜深人静,岛上守军换岗结束,周遭再无半点声响,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深色劲装,轻手轻脚推开窗户,身形一闪,如同飘入夜风中的轻烟,翻出招待处的围墙,落地无声。 借着夜色掩护,他避开巡逻士兵的路线,辗转来到龙王庙后墙,闪身进入庙内,直奔白日选定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他双手按住地面,心念一动,将地面上厚重的青石盖板收起。盖板之下,是紧实的沙土,李拾崑从戒指中取出一把精铁铁锹,手腕发力,快速挖掘起来。他内功深厚,动作迅捷,不过片刻功夫,便挖出一个三尺见方、深浅适宜的土坑,大小恰好能容纳盛鼎的石函。 随即,他将乾坤戒指中的石函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石函厚重,稳稳落在坑底,见里面的木鼎稳稳当当,安然无恙,再用准备好的铁板把石函覆好。做完这一切,他挥锹填土,将土坑彻底填平,再把青石盖板归回原位,用脚反复碾实,不留丝毫缝隙。随后,他将挖掘出的多余土石尽数收入乾坤戒指中,又仔细清扫地面,抹去所有脚印与挖掘痕迹,直到此处与周边地面别无二致,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他悄无声息地摸到海边,将乾坤戒指中收纳的土石尽数倒入海里,汹涌的海水瞬间将土石吞没,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至此,藏鼎之事彻底办妥,李拾崑才循着原路返回招待处,换下劲装,躺回床上,闭目行炁调息,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次日清晨,李拾崑早早起身,整理妥当后,便前往海军司令部向万惊雷告辞。两人在办公室内相对而坐,李拾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开口:“万书记官,此番叨扰,事已办妥,我这便要离岛。” 话语虽未明说,但万惊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任务已然完成,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起身拱手:“李先生一路保重,岛上不便久留,我送您登船。”他自始至终未曾询问半句事务详情,恪守本分,这份谨慎,也让李拾崑暗自点头。 亲自将李拾崑送上交通船,看着船只驶离码头,万惊雷才转身返回司令部。 李拾崑乘船抵达威海码头,径直前往城中电报局。他掏出特务处的专属证件,递到值班人员面前,证件上的徽章与戳记,让电报局工作人员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将他引至长途机要室。李拾崑拿起电话机,向接线员报出北平站的号码。没等多久,便听到了陈恭澍的声音,他用事先约定好的暗语说道:“陈老板,我这边可以说是诸事已定,静待佳音啊。” 陈恭澍得到李拾崑的暗示,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到机要室发报,密电南京唐纵。唐纵早已对此事做了预先部署,收到电报,当即整理行装,带领十几名心腹手下,乘坐军用飞机直奔青岛,全程不过数小时,效率惊人。 与此同时,李拾崑在威海码头附近找了一处客栈暂住,静候唐纵到来。 唐纵一下飞机,便立刻赶往青岛宪兵司令部,以军委会特级机密行动的名义,调动了一个营的宪兵,临时征用了十辆卡车和宪兵司令部仅有的几辆三轮摩托车,队伍整编完毕,即刻启程,一路疾驰,直奔威海。车队在公路上卷起滚滚烟尘,宪兵荷枪实弹端坐车内,神色肃穆,全程戒备森严。 傍晚时分,唐纵的车队便抵达威海,与等候在此的李拾崑顺利汇合。唐纵身着笔挺的中山装,面容刚毅,行事雷厉风行,见到李拾崑,简单寒暄两句,便直接出发。早在青岛出发前,他便已亲自致电青岛市长、东北海军司令沈鸿烈,通报军委会机要任务,要求配合登岛行动。沈鸿烈早接到国府军委会的正式命令,不敢怠慢,当即给刘公岛守军下达指令,派遣两艘大型登陆艇前往威海码头,接应唐纵一行人登岛。 大队人马登上登陆艇,乘风破浪,很快抵达刘公岛。岛上海军守军早已接到命令,全员戒备,清空场地,全力配合。李拾崑按照事先计划,手持罗盘,佯装在岛上巡视风水,脚步从容,沿着庙宇、营房一路察看,时不时低头拨动罗盘指针,神色专注,仿佛真在勘察地形。 唐纵带着宪兵与特务紧随其后,全程一言不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行人行至龙王庙后,李拾崑在昨日藏鼎的角落停下脚步,指尖点向地面,对着唐纵沉声道:“唐书记,此处地气凝聚,要找之物,便在此处。” 唐纵当即挥手,下令宪兵开挖。此时天已微黑,岛上海军士兵从附近营房拉来电线,架起探照灯,顿时亮如白昼。数十名宪兵手持铁锹、镐头,立刻上前行动,先是掀开地面的青石盖板,随即向下挖掘,不过片刻功夫,铁锹便触碰到了坚硬的铁板。“找到了!”一名宪兵低声呼喊,众人立刻放缓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石函上方从土中完整清理出来,擦拭干净铁板表面的泥土。 李拾崑亲自下手掀开厚重的铁板,现出石函内的木鼎,唐纵上前查看一番,确认无误后,立刻吩咐手下:“速速密封装箱,严加看管,不得有半点损伤!”特务们立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厚实木箱,将木鼎小心放入箱中,外层用毛毡垫实,缠上粗绳,整夜派专人死死看守,全程不敢有丝毫松懈。 取鼎之事办妥,唐纵不敢在岛上久留,次日一早即下令撤离。大队人马带着密封好的木箱,登上登陆艇,返回威海码头。待全员、物资全部上岸,便迅速登上卡车,返回青岛。 车队行至海阳附近,公路两旁青山连绵,草木葱茏,海风顺着山间沟壑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李拾崑坐在车内,望着窗外熟悉的山峦,心中微动。此处距离昆嵛山已然不远,那是他自幼修行的故土,师父羽化之后,遗蜕便埋葬于此。自己下山快一年了,此番既然路过,正好回山祭拜一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唐纵,神色诚恳:“唐书记长,前方便是昆嵛山,乃是我自幼修行之地,师父仙逝后,也葬在山中。此番路过,我想暂且离队,上山祭拜师父,略尽弟子本分。” 唐纵闻言,当即开口:“李先生重情重义,实在难得。我久闻昆嵛山是道家圣地,今日有幸,便随你一同上山,拜祭令师,也算是一番机缘。”他自结识李拾崑以来,便对这位身怀奇技的修行之人极为重视,满心想要拉拢。可李拾崑淡泊名利,一心向道,对官场权势、荣华富贵全然无感,让他无从着手。此刻听闻李拾崑要上山祭拜师父,他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心中生出几分兴致。 李拾崑并未拒绝,点头道:“也好,山路崎岖,委屈唐书记随行。” 唐纵当即下令,派遣一个排的宪兵乘坐两辆卡车依原路前进,负责提前探路警戒,到即墨县等候。其余大队转向北上。 此处距离昆嵛山李拾崑的修行故地极近,山路虽蜿蜒,却还算好走,不过一个多小时,便抵达了牟平县的龙泉镇,李拾崑让大队停下,在龙泉镇里等候。闻仙洞道观在昆嵛山深处,后面只能步行。唐纵问明李拾崑由此步行上山还需不少时间,他琢磨上山往返加上祭拜用时不短,今天赶回青岛太过紧张,反正车里的鼎是假的,做给日本眼线看而已,路上招摇时间越长越好。当即命令通讯兵前往即墨县,通知先头部队做好住宿安排,今晚先在那里过夜。安排妥当,他见秋日中的山林幽静,一时兴起,便和李拾崑一道上山。走了大半个小时,一座古朴的小道观出现在眼前,道观依山而建,土墙青瓦,虽历经岁月风霜,却依旧完好,只是少了人烟,略显清幽。道观院内,偶尔有樵夫、猎人留下的柴火、工具,显然是山中乡民平日里在此歇脚避雨,并未有人刻意毁坏。 李拾崑看着熟悉的道观,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迈步走进院内,径直朝着观后的闻仙洞走去。那是他师父常年修行、最终安放遗蜕之地,洞内石桌、石凳依旧,正中摆放着师父的牌位,虽积了些许薄尘,却依旧整洁。他上前俯身,恭恭敬敬地跪地叩拜,神情肃穆,口中默念祭文,感念师父多年的养育与传道之恩。 唐纵站在一旁,静静等候,不敢惊扰。待李拾崑祭拜完毕,起身拂去衣上尘土,两人才缓步下山。走在山间小路上,李拾崑望着漫山青翠,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身世:“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师父在山间将我捡回,带回这道观抚养,教我读书识字,传我道家功法,养育我长大成人。” 唐纵随口问道:“令师当真乃是世外高人,不知仙寿几何?” 李拾崑语气平静,却语出惊人:“师父乃是康熙年间生人,入道修行,驻颜有术,直至数年前才羽化飞升,算起来,已是两百三十余岁的高龄。” 这话落在唐纵耳中,如同惊雷炸响,他当即愣在原地,惊得目瞪口呆,看向李拾崑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他一生混迹军政两界,见多识广,却从未听闻有人能活两百余岁,只有传闻中陈抟、张三丰这样的仙人才行。这等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若非说出此话的是李拾崑,是行事稳重、绝不会妄言的高人,他定然会以为是无稽之谈。良久,他才回过神来,心中震撼之余,对李拾崑的敬畏更甚,再也不敢将其当作寻常之人看待。 两人一路闲谈,走下山脚,正要登上等候在此的卡车,意外突生。 只见远处公路拐角处,一辆三轮摩托车疯狂疾驰而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头灯剧烈晃动,车身上的宪兵通讯兵浑身紧绷,脸色惨白,神情慌乱至极。摩托车冲到近前,还未停稳,那通讯兵便猛地跳下车,踉跄着跑到唐纵面前,“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声音颤抖着大喊:“唐书记长,大事不好!” 第三十三章即墨遇伏兵,鼓楼见御碑 第三十三章即墨遇伏兵,鼓楼见御碑 通讯兵的嘶吼声回荡在昆嵛山脚谷地,山野间的风似乎都被搅得更加凌厉,卷着浮尘扑在众人脸上,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唐纵原本沉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那股军政大员的内敛气势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特务处高层独有的凌厉与警觉。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倒地的通讯兵扶起,声音冷得像冰:“说清楚,出了什么事情?” 通讯兵满脸尘土,军帽早已歪斜,胳膊上还擦破了一道血口,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回话:“唐书记长,就在两个多小时前,先头部队两辆卡车、一个整排宪兵,在即墨境内的山坳路段,突然遭到伏击!对方埋伏在两边山坡高处,人数足足有二百号人,都穿着便装,像是土匪的样子,可人人有枪,火力极猛,看着又根本不是普通土匪的架势……小的本来奉您命令去通知先头部队安置,结果没到即墨就看见他们遇伏交战,混乱中赶紧掉头冲回来报信儿,远远看着弟兄们抵抗不住,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死寂。 随行的特务处骨干、宪兵军官尽数变了脸色,一个营的宪兵皆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先头排虽然人数不多,却也配齐备了制式步枪,寻常乡间土匪别说伏击,见了官军躲都躲不及,现在竟敢主动袭击成建制的国府宪兵,简直是闻所未闻! 唐纵眉头紧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山东境内匪患虽重,但大多是小股流寇,顶多劫掠商旅百姓,绝不敢招惹正规驻军,更别说一次性集结二百人,持利器围攻宪兵部队。此事绝非简单的土匪劫道,他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车上押运的木鼎——这东西牵扯太大,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怕是早有人盯上了他们的行程,伪装成土匪设下死局! “立刻架设电台,联系青岛沈市长!”唐纵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下令,随行的机要特务立刻动作麻利地取出便携电台,调试频率、发送电文,动作一气呵成。 电文之中,唐纵将遇袭情况、疑似国宝遭觊觎的隐患尽数写明,措辞严肃,要求沈鸿烈即刻调动所有可用兵力,全线布防。沈鸿烈接到电文后,亦是大惊失色,他深知这次行动的重要性,更明白在自己管辖地界发生袭击宪兵、图谋国宝之事,一旦出了岔子,他难辞其咎。当即不再犹豫,以青岛军政最高长官的身份,下令宪兵部队、海军陆战队、市区警察巡逻队倾巢而出,从青岛至即墨的沿途公路、山路尽数封锁,逐段排查,全力清剿伏击势力,同时派遣增援部队火速赶往遇袭地点接应。 联系完青岛,唐纵立刻带队登上卡车,车队调转方向,朝着即墨方向疾驰而去。卡车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前行,车上众人神色凝重,宪兵们握紧手中枪械,时刻戒备,特务处的特工则分散在车厢各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沿途山林,生怕再遭伏击。 不过两个小时,车队便抵达了遇袭的山坳。 此处地势极为险要,公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林木茂密,杂草丛生,正是绝佳的伏击之地。此刻现场一片狼藉,两辆军用卡车翻倒在路边,车身布满弹孔,车轮扭曲变形,地面上散落着宪兵的钢盔、破损的枪械、还有几具来不及转移的土匪尸体,场面惨烈至极。一个整排的宪兵,此刻能看到的幸存者寥寥无几,其余尽数躺倒在血泊之中,显然是遭遇了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连反抗的机会都极少。 唐纵缓步走下卡车,看着眼前的惨状,脸色愈发阴沉,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意。他手下几名经验老道的特务特工,立刻俯身查看现场,有的检查遗体伤口,有的捡拾地面弹壳,有的勘察伏击点位,动作熟练且迅速,皆是常年从事情报、刑侦的老手。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深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的特务组长,拿着一捧捡拾起来的弹壳,快步走到唐纵身边,压低声音汇报:“书记长,有蹊跷,这绝对不是普通土匪干的!” 唐纵眼神一厉:“讲清楚。” “您看这些弹壳。”特务组长将手中的弹壳递到唐纵面前,指尖指着弹壳底部的纹路,语气笃定,“地上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毛瑟底缘尖头弹的弹壳,这种弹药可不是寻常货色,要么是捷克式轻机枪用,要么是少量外贸德制步枪用,再有就是东北沈阳兵工厂造的辽造十三式步枪。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正规军制式装备,民间根本不可能批量流通,别说山东的土匪,就算是地方杂牌军,都未必能配齐这种弹药!” 唐纵接过一枚弹壳,指尖摩挲着已经冰冷的金属,心中了然。 辽造十三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弹药,这批武器装备来路极不简单,绝非山野土匪能够拥有。要么是地方军阀精锐伪装,要么是日本势力、国府内别有用心的派系,刻意打着土匪的幌子,图谋他们押运的木鼎。对方显然摸清了他们的行程,选在这偏僻山坳设伏,目的就是截夺国宝,杀人灭口。 他心中迅速盘算,眼下现场疑点重重,对方势力不明,若是继续拖延时日,势必会再次遭遇伏击,一旦国宝有失,他根本无法向军委会交代。更何况此番押运的并非真正的木鼎,而是提前备好的仿制品,如果暴露,欺骗日本人放松山海关警戒的任务就前功尽弃了。 “留下一个班的宪兵,配合后续赶来的青岛部队,封锁现场,你们几个留下彻查弹壳来源、追查伏击者踪迹,务必查清对方身份。”唐纵迅速做出决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余人,立刻随我直接前往青岛机场,保护国宝空运回南京!” 随行众人闻言立刻听命行事,不再留恋现场,迅速收拢队伍,火速赶往青岛机场。 唐纵特意走到李拾崑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感激:“李先生,此番若非你提出上山祭拜师父,我们就会一起踏入敌人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多亏了你!诶,莫非是您师尊在冥冥中祐护?” 李拾崑淡淡摇头,神色平静:“机缘巧合罢了,不必挂怀。” 他自幼修行,对凶险运势本就有几分莫名的感知,此番临时离队,既是心念师父,也是冥冥之中避开了这场劫难。 一行人不敢耽搁,迅速抵达机场。唐纵和李拾崑、几名心腹随员带着木箱登上等候的运输机。飞机轰鸣着升空,穿过云层,朝着南京方向飞去。地面上,青岛的增援部队已然赶到,封锁山坳、清理战场、搜剿山林,一场暗流涌动的勘察行动,就此展开。 数个小时后,飞机稳稳降落在南京明故宫机场。 彼时的南京,作为民国首都,街道规整,楼宇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与胶东军阀大战过后的惨烈截然不同。街道上行人往来如梭,身着长衫的文人、穿着军装的官兵、洋装打扮的学生、挑担叫卖的商贩,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尽显首都气象。 唐纵亲自将李拾崑送至南京城内最顶级的中央饭店,这是国府高官、社会名流往来的专属居所,装潢奢华,服务周全,一切开销尽数由复兴社公款报销。唐纵亲自安排好豪华套房,握着李拾崑的手,言辞恳切:“李先生,此番一路奔波,凶险万分,你且在南京安心休养几日,吃喝玩乐,尽管吩咐,不必有任何顾忌。待我将事务上报军委会,再过来与你叙谈后面的事。” 他心中对李拾崑的感激与拉拢之意更甚,这位道门高人,不仅身怀奇能,助他顺利取鼎立下大功,更是无意间救了全队性命。这般人物,务必好生款待,万万不可怠慢。 李拾崑谢过唐纵的好意,待唐纵离去后,独自站在饭店窗前,望着楼下繁华的南京城景,心中泛起几分感慨。上一次他来到南京,乃是为了应尹继祖所请,寻找保护尹娇,两人见面后未曾停留两日,便动身前往上海,这民国首都的风貌,他还未好好细看过。 如今诸事暂歇,他心中也生出几分闲逛的兴致。 次日一早,李拾崑换上一身西式打扮,走出中央饭店,沿着街道随意闲逛。看上去与寻常游客别无二致,漫步在市井街头,感受着六朝古都的厚重与民国首都的新潮交融变化。 一路走走停停,他循着路人的指引,朝着南京鼓楼走去。 鼓楼坐落于南京城中心,地势高阔,楼宇巍峨,青砖砌就的楼台气势恢宏,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巍峨挺立,是南京城标志性的建筑,也是能一览市区全貌的观景台。拾级而上,登上楼台,视野瞬间开阔,整个南京城的景致尽收眼底,远处紫金山连绵起伏,城内街巷纵横,屋舍错落,一派壮阔景象。 而当李拾崑的目光落在楼台正中的石碑上时,脚步骤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脱口而出:“这里竟有康熙御制碑!” 那石碑高大厚重,碑文字迹苍劲有力,落款处清晰刻着康熙年间的纪年,正是康熙皇帝南巡时所立的御碑。 他这一声惊呼,引得身旁一位身着长衫、手持折扇的老者侧目。老者约莫六旬年纪,须发微白,面容儒雅,一看便是南京本地的饱学之士,见李拾崑这般反应,心中觉得这年轻人怕是外地来的,少见多怪。当即摇着折扇,好为人师地走上前,笑着开口:“小老弟,看你的模样,不是南京本地人吧?” 李拾崑转头拱手,礼数周全:“老先生所言极是,晚辈自北方而来,初次细细游览金陵,见此御碑,一时讶异,失礼了。” “无妨无妨。”老者笑着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本地人的自豪,“小老弟你有所不知,康熙爷当年六下江南,六次都驻跸在南京,这石头城内外,康熙御碑可不止这一处,明孝陵、行宫旧址、诸多楼台庙宇,都留有御笔御碑,后面乾隆爷也是如此,留下的御碑比康熙爷还多呢,实在是寻常事罢了。” 李拾崑闻言,心中震惊更甚,原本只是讶异于鼓楼之上的御碑,此刻听闻康熙六次南巡皆驻跸南京,脑海中瞬间运转起来。 他师承康熙年间得道高人,自幼修习道家风水堪舆之术,深谙山川龙脉、都城气运之道。康熙身为大清盛世帝王,一生六次南巡,次次落脚南京,绝非单纯的巡视江南、体察民情那么简单。南京乃是六朝古都,虎踞龙盘,地处江南腹地,扼守长江咽喉,在风水格局之中,乃是南方正向,华夏龙脉南延的关键所在! 帝王屡次亲临,留存御碑,必然是为了稳固南方龙脉,镇住天下气运,这其中藏着的风水玄机,绝非市井百姓所想的那般简单。 想到此处,李拾崑心中豁然开朗,一个念头瞬间清晰:他们追查的五鼎线索,南方正位缺失,按天下气运走势,南京作为南方龙兴之地,极有可能就是南方正位!此前他只专注于寻图索骥,却忽略了这华夏的风水大势,如今看来,南京必然是火鼎埋藏之地! 他心中再无闲逛的兴致,对着老者拱手致歉:“多谢老先生指点,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不等老者回应,便转身快步走下鼓楼,朝着中央饭店的方向飞奔而去。 回到饭店,李拾崑立刻拿起桌案上的电话机。这中央饭店乃是南京顶级场所,房间内配有专线电话,可直接接通军政各界。他迅速拨通了陈恭澍的北平站专线,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句多余的话:“陈处长,我是李拾崑,你即刻安排,将尹娇、尹继祖兄妹,还有吴翔,妥善送来南京,千万不得耽搁,事态紧急务必速办!” 电话那头的陈恭澍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应允。李拾崑在特务处乃至军委高层中的分量,他早已心知肚明。更何况此番寻取宝鼎,李拾崑居功至伟,他的要求,务必第一时间执行。 挂断电话,李拾崑站在窗前,望着南京城街景,眼神深邃。 尹氏兄妹精满文,等他们来了南京,一定能找到康熙御碑秘语,找到最后一尊宝鼎下落。 而他不知道的是,远在胶东即墨的战场,特务与青岛部队的调查,已然有了眉目,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势力,正渐渐浮出水面。 第三十四章黑手浮水面,孝陵藏火鼎 第三十四章黑手浮水面,孝陵藏火鼎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末,江西南昌,肃杀的风裹着樟叶的闷香,卷过行营的灰瓦飞檐,落在窗棂上,搅得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抑。 蒋介石一身素色缎子夹袍,端坐于紫檀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钢笔,指尖微微泛白。桌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军政公文,赣省剿匪的军情、华北时局的异动、监视各地军阀的密报,堆得如同小山,可他此刻却无心翻阅,目光沉沉落在站在书桌前、一身黑色中山装、身姿笔挺的戴笠身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戴笠垂首而立,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凝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向蒋介石汇报着此前宝鼎押运遇袭的始末:“校长,此次宝鼎从山东威海起运,计划一路护送回南京妥善安置,可队伍行至山东即墨境内时,突遭不明武装伏击,青岛宪兵司令部派往押运的一个排宪兵,全数遇袭身亡,无一生还,宝鼎虽未被夺走,但护送队伍损失惨重,事态极为恶劣。” 钢笔尖在公文纸上重重一顿,洇出一团深黑的墨渍。蒋介石猛地抬眼,周身气压骤降,拍案而起,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怒:“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对国宝押运队伍下手,杀害我国府宪兵,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戴笠,你查清楚没有,是日本人干的?他们在山东竟能如此嚣张?” 自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势力在华北、山东一带频频小动作不断,蒋介石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日方,可话落之后,戴笠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无比:“校长,绝非日本人。属下第一时间便派军统特工赶赴现场,连夜追查所有线索,现场遗留的武器弹壳、残损枪支,属下已让人反复核验,全是奉造十三式步枪、大沽造轻机枪,枪械保养精良,弹药配备充足,全员制式装备,绝非占山为王的土匪所能拥有。” 他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字字确凿:“山东腹地并非日军核心控制区,日方即便有小动作,也绝无能力调动如此规模的武装,更不可能精准掌握宪兵押运的路线、时机,在即墨设下伏兵,做得如此隐秘。况且,若是日军所为,必会留下蛛丝马迹,借机制造事端,而非这般悄无声息,打完便撤。”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蒋介石重新落座,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神冷冽如刀。 “属下的特工顺着劫匪撤离的踪迹一路追查,线索断断续续,最终延伸至烟台地界,便彻底没了踪影。”戴笠抬眼,目光与蒋介石相对,语气凝重,“烟台乃山东海防要地,寻常势力根本无法在当地藏匿数百人的武装队伍,能悄无声息调动部队、又能精准获取青岛宪兵动向的,在山东地界,唯有……韩复榘。” 这个名字一出,蒋介石眼底寒光乍现,指尖叩桌的动作骤然停下。 韩复榘,西北军出身,如今主政山东,手握重兵,俨然是山东的土皇帝。这些年来,他割据一方,截留山东财税,扩充私人武装,对中央的命令阳奉阴违,早已是蒋介石的心腹之患,只是碍于时局,一直未曾动手清算。 戴笠见状,继续补充道:“校长,属下安插在济南的内线传来情报,韩复榘手下恰好有一支嫡系精锐私兵,秘密驻扎在烟台一带,与劫匪踪迹消失的地点完全吻合。而且,属下早前便查到,韩复榘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宝鼎暗藏气运之事。他野心勃勃,妄图借宝鼎之力,窃取国运,壮大自身割据势力,此次便是派手下精锐换上便衣,冒充土匪行事,既想截夺宝鼎,又想撇清自身干系,算盘打得很精。” 原来如此。 蒋介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怒已化为一片冰冷的沉寂。他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阎百川尚且明大义,知进退。这韩复榘……私心滔天,拥兵自重也就罢了,居然敢截杀国府宪兵,觊觎国之重器,妄图窃取国运,哼……已有取死之道。” “戴笠。” “学生在!”戴笠猛地立正,身姿挺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此事暂且按下,不必声张。”蒋介石摆了摆手,语气决绝,“你即刻下令,调动特务处在山东的所有力量,全天候严密盯防韩复榘及其麾下部队的动向,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是一兵一卒的调动,都要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有丝毫疏漏。此人留着,终究是心腹大患。” “是!属下遵命!”戴笠沉声应下,转身大步退出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行营幽深的走廊里。 南京下关火车站,站台上人声鼎沸,蒸汽机车喷吐着滚滚白烟,汽笛声悠长刺耳,裹挟着南北往来的人流喧嚣,回荡在半空。 一列从北平驶来的火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拎着简单行囊的旅客鱼贯而下。人群中,三道身影格外惹眼,西装革履、金丝眼镜透出沉稳气质的尹继祖,马裤长靴、一身利落打扮、眉眼间带着飒爽英气的尹娇,还有个子虽小却眼神敏锐的吴翔。三人一路穿过拥挤的人流,刚走出站台,便看到了不远处挥手示意的李拾崑。 “尹兄,阿娇,阿翔,这边!”李拾崑快步迎上,脸上带着笑意,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褪去了平日里寻宝时的风尘,多了几分文雅,却依旧难掩眼神中的通透睿智。 “拾崑兄弟,劳你久等了。”尹继祖拱手行礼,语气谦和。 一路奔波,几人都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眼中的凝重。此前在北平得李拾崑急招,尹继祖便断定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再想到南方正位之地藏有火鼎,而南京作为六朝古都、民国首府,正是南方离火本位,当即就敲定行程,即刻从北平动身,赶赴南京。 李拾崑早已安排好一切,提前安排了出租汽车,一行人坐上车,穿过南京繁华的街道,一路驶向位于城中的中央饭店。 中央饭店乃是南京城内首屈一指的豪华饭店,洋楼建筑气派非凡,往来皆是国府要员、社会名流,寻常人根本无法入住。唐纵早已提前打过招呼,李拾崑办理好入住手续,将尹继祖、尹娇和吴翔安顿在三楼的豪华套房内,待侍者送上茶水、退出门外,几人围坐在桌前,瞬间进入正题。 “尹兄,我此番在南京,无意中见到鼓楼上的康熙御制碑,后来又得知康熙曾六次南巡驻跸南京。结合风水堪舆、五行方位,我反复推演,觉得南京正是南方离火正位,无处寻踪的火鼎,必然藏在南京城内。”李拾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语气笃定,将自己连日来的推演思路一一道来,“五鼎对应五行,金木水火土各安其位,相生相克,此前寻得的四鼎,皆符合五行方位、五行相生之理,以此类推,火鼎必在南京龙脉之地,藏于木气生发之处。” 尹继祖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神豁然明朗:“李兄所言极是!五行相生,木能生火,火鼎藏匿之地,必然是南京木气最盛之处,以此推演,方位绝不会错。看来,我们此番来南京,是来对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循着御碑秘语的线索,逐一探查,定能找到火鼎下落。” 几人商定好明日的行程,李拾崑便起身告辞:“尹兄,你们一路奔波,先好生歇息,我去一趟特务处,找唐纵商议一下,争取得到南京城内各处的通行便利,免得明日探查时多生事端。” 说罢,李拾崑转身离开中央饭店,径直前往特务处南京鸡鹅巷53号总部。此前唐纵亲自陪着李拾崑出入数次,卫兵早已记住,见李拾崑立刻敬礼,随即通报秘书室,此时戴笠在江西陪同委员长,唐纵已是总部最高负责人。 唐纵见李拾崑到来,立刻起身相迎,语气热切:“李先生,听说尹先生他们已到了南京,你今天怎么不陪着他们,来我这了,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拾崑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唐书记长,据五行推演,我认为火鼎很可能就在南京,为后续探查,需要出入南京各处古迹、甚至部分军事管控区域,若是没有便利凭证,恐怕寸步难行,还望书记长帮忙啊。” “这有何难!”唐纵大手一挥,满口应允,脸上满是喜色,“李兄放心,别说通行便利,但凡你需要的协助,我特务处全力配合!我即刻让人去办,给你和尹先生、尹姑娘,都办理特务处总部专属证件,再配上南京各军事机关、重点区域的特别通行证,不管你们去何处探查,都无人敢阻拦!” 唐纵办事极为利落,当即叫来手下亲信,加急办理相关证件,不过半个小时,三张蓝色皮面,烫着金字和特殊徽章的特务处证件,以及数张特别通行证,便送到了李拾崑手中。拿着这些凭证,李拾崑心中大定,谢过唐纵后,便返回了中央饭店,只待明日一早动身探查。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南京钟山的层峦叠翠之上。 钟山又名紫金山,山势连绵,林木葱郁,放眼望去,满目苍翠,是南京城龙脉所在,更是全城木气最为旺盛之地,正合“木生火”的五行之理。李拾崑一行人,清晨便动身,乘车赶往钟山,直奔山南麓的明孝陵。 明孝陵乃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陵寝,气势恢宏,神道悠长,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庄严肃穆。康熙皇帝在位期间,六次南巡,每一次都亲临明孝陵祭拜,亲自题写御碑,立在陵前,以此笼络江南人心,安抚前朝遗民。 李拾崑望着眼前连绵的陵寝建筑,眼神笃定:“康熙一生六次南巡,次次祭拜明孝陵,绝非单纯的政治表演,必然暗藏玄机,御碑之中当有线索,我们仔细查找,重点查看康熙第一次南巡时所立的御碑。” 几人分散开来,沿着陵前的御碑逐一查看,仔细辨认碑上的汉文与满文。这些御碑历经风雨,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尹继祖精通满汉文字,俯身细细研读,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的纹路。 忽然,尹继祖的指尖顿住,眼神骤然一凝,沉声道:“你们看,在这里!” 李拾崑、尹娇、吴翔三人立刻围了过去,只见眼前这座御碑,正是康熙三十八年第一次南巡时所立,碑面左侧镌刻着满文,看似和汉文颂词相同,可细读之下,却能发现暗藏着隐秘的方位暗语。 尹继祖逐字翻译,声音低沉:“镇于神道,安于龙脊……” 翻译完最后一句,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李拾崑眼神明亮,指着眼前的明孝陵神道,语气笃定:“找到了!火鼎,就埋藏在这明孝陵的神道之下!” 几人大喜,不过尹娇还觉得有些诧异,她不懂就问:“李大哥,你说康熙为什么把自己的宝鼎埋到明朝皇帝的坟里,多不吉利呀?” 李拾崑看着一脸不解的尹娇,略做思忖,已心中了然,轻叹一声,缓缓道出其中缘由:“康熙年间,天地会等反清复明势力暗流涌动,台湾郑经奉大明正朔割据一方,前朝遗民心念大明,大明火德气运尚未散尽,清廷统治并不稳固。他将火鼎埋藏在明孝陵神道,一来,直接汲取大明残留的火德,反哺大清气运,彻底压制反清复明的势力;二来,能借这钟山茂林覆盖的旺盛木气蕴养火鼎。康熙此举,实则是一箭双雕的权谋之计。” “好一个机关算尽!”尹继祖咬牙开口,眼神冰冷,“康熙为了自家江山,不惜残害忠匠,窃取气运,如此行径,难掩其帝心歹毒。如今这尊火鼎,也该重见天日了。” 几人平复好心情,仔细记下火鼎埋藏的具体方位,确认无误后,并未在明孝陵多做停留。此地人来人往,贸然动手挖掘,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宝鼎深埋地下,需要周密安排,才能稳妥取出。 一行人原路返回中央饭店,李拾崑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再次前往特务处,面见唐纵,将火鼎藏于明孝陵神道的重大发现,如实告知。 唐纵得知消息后,惊得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狂喜,来回踱步,语气激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尊失踪已久的火鼎,竟然就在国府眼皮底下,藏在明孝陵!李兄,你立了大功!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上报戴局长!” 他丝毫不敢耽搁,当即拿起保密电话,拨通了南昌行营的专线,将火鼎的下落,一字一句,清晰地汇报给了戴笠。 电话那头,戴笠听到消息后,当即吩咐唐纵,立刻调动特务处精锐,暗中封锁明孝陵周边区域,严加戒备,严防消息泄露,等待他赶回南京主持大局。 挂掉电话,戴笠即刻面见委员长。得到指示后立即登上江防炮艇直奔南京。 【作者按】韩复榘之死是民国一个谜案,他被公开枪毙,理由是不战而逃,失地辱国。而同样一路望风而逃,从华北直接跑过黄河的刘峙只是撤职,连查办都没有,几年后又是军政大员。历史研究者称韩私下串联刘湘、宋哲元企图联合自立,引来老蒋忌惮。但公然起兵反蒋的阎锡山和李宗仁却啥事没有。尤其是主导中原大战的阎锡山,下野后到大连躲了几个月回来又是山西王,蒋全程默许,总不能未遂的罪名大过现行吧?也有人说老蒋在抗战初期要立威,但这并不符合蒋的性格。蒋早年出身江湖,后来行事颇有点重义气,轻仇怨的风格,对各地军阀向来宽容。张学良西安兵谏,杀光了他心腹盘,他都没有加害,只是终生软禁,如果说为了立威擅杀封疆大吏,是说不过去的。但韩复榘的确被枪毙了,成为死在老蒋手里的唯一一个诸侯级别的军阀。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没人说的清。也许,可以从本书中窥到一丝影子。 第三十五章明陵现火鼎,符文遭泄密 第三十五章明陵现火鼎,符文遭泄密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三十日。 深秋的南京城,早已褪尽暑气,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往来如梭,却少了盛夏的喧嚣,多了几分萧瑟之意。天刚蒙蒙亮,街头巷尾的报童便攥着刚印好的报纸,扯着嗓子沿街叫卖,《中央日报》与《民生报》的头版通栏,赫然印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令,一行行冷峻的文字,瞬间揪住了所有南京百姓的目光。 往来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买下报纸,凑在一起低头细看。那是委员长蒋中正亲自签发的命令,行文端谨,措辞郑重,字字都透着军国要务的紧迫:因首都国防工事勘测、协同进行军事演习之故,自十一月二日起至四日止,对紫金山全域,包括明孝陵、中山陵两大陵区在内,实行为期三日的临时戒严,全域封闭,禁止任何无关人员进入,步道、车马道尽数管制,不许逗留、不许窥探,违者以贻误军务论处。 消息一出,整座南京城都泛起了细碎的议论声。紫金山乃是南京城东屏障,更是国父陵寝所在,寻常时候便是管控森严。自九一八之后,国民政府在南京已经举行过数次军事演习,都在紫金山一带进行,如今南京市民都已见怪不怪了。不过今年初长城抗战打响,日军进逼平津,如今停战不足半年,骤然又以国防军务之名戒严三日,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怕是北方局势再度紧张。 戒严令生效的第一日,天还未亮,明孝陵内便已悄然布下天罗地网。戴笠一身深色中山装,外罩黑色风衣,腰间别着配枪,面色冷峻地站在明孝陵翁仲路前,最后一对石象正中的一片空地上,身后跟着唐纵和数十名精选的行动队特务,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手中枪械上膛,将整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晨雾尚未散尽,陵内古柏参天,枝叶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柏枝混合的清冷气息。尹继祖站在戴笠身侧,目光扫过眼前的地面,指尖轻轻点了点一处看似寻常的青石板,声音低沉笃定:“戴处长,就在此处,往下三尺,便应是藏鼎的石函。” 戴笠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抬手示意身后的特务动手。这些特务皆是训练有素之人,动作麻利,手持锹镐、撬棍,小心翼翼地清理地表浮土,撬开孝陵铺路砖石,小心向下挖掘,生怕破坏了地下物件。不过半个多小时,铁锹便触碰到了坚硬的异物,刨开泥土,一块通体漆黑、厚达寸许的铁板赫然出现在眼前,铁板边缘铸有细密的纹路,与四周的砖石严丝合缝,若不是精准定位,寻常挖掘根本难以发现。 “快,小心撬开!”戴笠眼神一凝,上前两步,盯着那块铁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几名宪兵合力,用撬棍穿过铁板上的提环,缓缓撬动铁板,只听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厚重的铁板被缓缓移开,下方露出一个方形的石函,石函由整块青石凿刻而成,表面光滑,历经两百多年岁月,依旧完好无损。函中,一尊通体暗红、刻有繁复火纹的大鼎静静置于其中,鼎身厚重,纹饰古朴,鼎足沉稳,即便深埋地下百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威严,正是南方火行宝鼎。 阳光穿透晨雾,洒落在火鼎之上,赤铁石雕成的鼎身泛起淡淡的棕红色光晕,纹路间的尘土被轻轻拂去,更显古朴厚重。戴笠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火鼎,确认无误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随即沉声吩咐:“妥善护送,不得有半点损伤,即刻运往考试院妥善存放,严加看守!” 一众特务宪兵不敢怠慢,用特制的木架固定好火鼎,小心翼翼地抬上卡车,沿着戒严管控的密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明孝陵。紫金山的戒严依旧,外人丝毫不知,这三日看似寻常的国防勘测,早已让一件尘封两百年的镇国重宝,重见天日。 民国二十二年十一月五日,钟山戒严解除的第二日,南京城的报业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依旧是《中央日报》《民生报》头版头条刊载消息,称此次紫金山国防工事勘测期间,于明孝陵一带意外发掘出清代康熙年间镇国宝鼎,乃国之重器,现由国民政府妥善保管,以彰国运昌盛。而向来擅长捕捉市井谈资的《南京晚报》,更是直接拿出整版篇幅,大肆渲染康熙五鼎镇国运的传奇旧事,从五鼎的由来、铸鼎的深意,到此次出土的细节,添油加醋,编造了无数离奇故事,将五鼎塑造成庇佑家国、稳固国运的无上至宝。 虽说报道内容真假难辨,多是捕风捉影的杜撰,可在那个时局动荡、百姓人心惶惶的年代,这样的消息无疑给了众人一丝精神寄托。一时间,南京城内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康熙五鼎,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更是将五鼎的故事编得绘声绘色,听者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对这几尊镇国宝鼎,充满了敬畏与好奇,五鼎出世的消息,短短数日便传遍了金陵城,乃至周边州县。 而远在华北的日本特务机关内,却是另一番焦灼景象。 土肥原贤二刚接到青岛日本间谍发来的密电,称中国方面已在威海刘公岛寻得木行宝鼎,消息尚未核实完毕,南京内线便火速送来刊载宝鼎出土新闻的国民政府报纸,看着报纸上“五鼎聚齐、镇国重宝现世”的字样,土肥原只觉得一股急火攻心,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身边随从慌忙上前搀扶,连忙请来医生诊治,最终确诊为急火攻心、血压增高,只得卧床静养。 他苦心谋划许久,动用无数特务力量,四处探寻五鼎下落,本想抢先一步将这蕴含惊天秘密的镇国重宝掌控在手中,却不料国府动作如此迅速,接连寻得宝鼎,如今更是放出五鼎聚齐的消息,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卧病在床的土肥原,依旧强撑着身体,向日本关东军情报机关发出密令。关东军接到指令,当即停止了在沈阳、山海关一带持续多日的秘密挖掘工作,放弃了对当地疑似藏鼎地点的探寻,将所有情报力量调转方向,全部集中到南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探到五鼎身上符文铭刻的具体内容。在日方眼中,五鼎本身已是重宝,而鼎上的符文,才是真正关乎核心机密的关键,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将情报掌握在手。 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内,一片静谧。 历史系教授康耀江刚从国民政府考试院归来,褪去身上的长衫,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是前清光绪年间举人,更是国内赫赫有名的金石大家,精通金石篆刻、铭文拓印,进来宝鼎接连出土,国民政府特意将聘请他参加鼎身符文铭刻的拓印工作,这已经是他第四度前往考试院了。 康耀江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留着一缕短须,眼神温润,透着文人的儒雅,骨子里却藏着当年参与变法的铮铮风骨。他是康有为的族内侄辈,少年中举,满怀报国热忱,跟随族叔参与公车上书,力主变法图强,一度激进热血。可戊戌政变突如其来,康梁远走海外,他们这些参与变法的底层士子,尽数遭到清廷缉捕,身陷险境。 彼时恭亲王溥伟刚刚袭爵不久,对慈禧太后囚禁皇帝、打压宗室、致其祖父老恭王多年失势的做派恨之入骨,年轻气盛的他,行事叛逆,暗中帮助、庇护了不少被清廷追捕的维新士子,不过是想借此给慈禧添点恶心。康耀江正是在那时得到了恭王府的庇护,才得以免于囹圄。后来辗转回到广东南海老家,闭门读书治学,潜心钻研金石之学。直到民国建立,时局稳定,才来到金陵,在中央大学任教,安稳度日。这份救命之恩,他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刚在书房坐定,饮上一杯热茶,门外便传来校工的通报声,称有一位先生前来拜访。 来人走进书房,康耀江抬眼望去,只见此人中等身材,身形壮实,双目有神,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口音听着是北方腔调。他起身让座,心中满是疑惑,待来人坐定,便开口问道:“在下康耀江,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来人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康耀江面前。康耀江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儒雅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郑重与恭敬——那是一块质地精良的铜牌,上面刻着恭王府独有的纹饰,正是前清恭王府的专属令牌! 这是恩公府上的信物! 康耀江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令牌,细细摩挲,确认无误后,神色愈发肃然,对着来人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先生持王府信物而来,敢问恭王爷如今安否?多年未见,老夫心中一直挂念王爷安危!” 来人连忙起身避让,沉声回道:“康教授不必多礼,在下索彤,现为王爷做事。王爷一切安好,只是一直心系旧事,牵挂五鼎下落。此前,王爷已收到您送出的土、金两鼎符文小样,如今南京报纸皆传五鼎聚齐,王爷特意派我前来,想问后续三鼎符文,是否还能顺利拿到?” 康耀江闻言,心中了然,当即请来人落座,转身从书房内室的密匣中,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麻纸,小心翼翼地铺在书桌上。纸上是用铅笔亲手描刻的纹路,线条繁复细密,古朴深奥,正是鼎身符文的模样。“先生请看,这是此次明孝陵出土的火鼎,加之此前的水鼎,两幅符文小样,我已尽数备好。” 他指着纸上的纹路,语气低沉,带着金石大家的专业与严谨:“我等做金石拓印,向来有个规矩,正式拓印之前,必先亲手描绘小样,一来是熟悉符文布局,二来若是拓印过程中,出现鼎身损伤、墨迹晕染、凹刻过浅导致失真等状况,可凭借小样事后印证比对,保证铭文完整无误。按规矩,小样用完便要销毁,可王爷此前派人打探五鼎符文之事,老夫当年受王府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便冒些风险,将小样带出,只待王府之人前来取走。” 说到此处,康耀江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与凝重:“只是眼下有一事,颇为蹊跷。虽然对外宣称,五鼎已然聚齐,威海刘公岛寻得的木鼎,也在其中,可我数次前往考试院,只见到土、金、水、火四鼎整齐摆放,唯独不见木鼎踪影。我私下打听,有说是,木鼎常年深埋地下,木质腐朽,出土时便已出现开裂,需要修复,故而不便陈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老夫在金陵多年,与城内各行名家多有交集。可我逐一问过,南京城内顶尖的木作大家,没有一人接到官府的征召,去修复所谓的木鼎,这却是有些奇怪。” 索彤闻言,眼神一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快速盘算。他此次奉溥伟之命,前来南京对接符文之事。可听了康耀江这番话,却开始怀疑五鼎聚齐乃是官方放出的***,木鼎下落成谜。他没有多言,将康耀江备好的水火二鼎符文小样小心贴身藏好,对着康耀江抱拳道:“多谢康教授冒死相告,又赠予符文,此事王爷定会铭记。教授放心,后续之事,我自有决断,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还望教授守口如瓶,切勿对外泄露半句。”随即从身上取出一枚库平十两的金元宝放在书桌上,“这是王爷准备的谢仪,务请收下!” 康耀江心中一喜,忙点头道:“先生尽管放心,老夫知晓其中利害,断然不会泄露半分,只盼能尽绵薄之力,不负当年王爷救命之恩。” 索彤不再多留,起身告辞,悄然离开了中央大学,消失在南京城的街巷之中。 夜色渐深,南京城褪去白日的喧嚣,陷入沉睡,街头巷尾唯有零星的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国民政府考试院,作为国民政府五院之一,掌管全国行政官员选拔考试,平日里除了考期,向来清闲无比,门岗巡哨本就松散。虽说近期院内存放了几尊镇国宝鼎,可这里毕竟是首都核心地带,少有盗贼出没。再说那鼎个个重达千斤,绝非人力能够偷走,负责看守的卫兵,也因此放松了警惕,只是例行巡逻,并未严加戒备。 深夜子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考试院外墙,避开巡逻卫兵的视线,借着夜色与建筑阴影的掩护,快速朝着院内存放宝鼎的偏殿摸去。此人正是索彤,他身形利落,动作轻盈,落地无声,显然是精通潜行之术的高手。 偏殿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普通的铁锁,索彤掏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轻轻一拨,铁锁应声而开。他缓缓推开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殿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几缕清辉,刚好照亮殿内景象。 只见大殿正中央,摆放着四尊大鼎,土鼎厚重、金鼎华贵、水鼎清冷、火鼎热烈,四鼎分列两方,气势沉稳,而本该位列其中的木鼎却不见踪影。 索彤站在殿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位置,心中已然了然。康耀江所言非虚,官方所谓的五鼎聚齐,看来是一场骗局,木鼎应尚未寻得。他没有丝毫停留,既不触碰四尊宝鼎,也不多做逗留,确认情况后,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身形再次融入无边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考试院。 第三十六章榆关起时疫,金陵现谍踪 第三十六章榆关起时疫,金陵现谍踪 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冬意早早席卷了冀东大地,山海关城内外,寒风卷着枯沙,刮过日军驻防的兵营与关卡,发出呜呜的声响。入冬之后,天寒地冻,别说应季鲜菜,就连储存的白菜萝卜都成了稀罕物,日军军营里的伙食日渐单调,而此时,关外客商贩来的东北榛蘑便成了营中最受欢迎的食材。 这采自关外老林的榛蘑肉质肥厚,熬汤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无论是清炖成汤,还是作为烧肉的配菜,都成了日军日常餐食里必不可少的一味。日本人的饮食里本来就偏爱这类山珍食物,加上冬日无新鲜蔬菜供应,不过旬日,山海关驻军从上到下的士兵、军官,乃至依附日军的保安队,顿顿都离不了蘑菇。没人留意到,过了一段时间后,再送来的榛蘑中,偶尔混杂着少许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却藏着致命毒性的野菌,更没人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山珍,会在短短数日内,掀起一场席卷整个驻防营地的大祸。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日军军官,蘑菇是他们最优先食用,起初几人莫名上吐下泻,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力气,站起来便头晕眼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日军军医只当是脏腑偶感风寒,或是冬日饮食不洁,开了些西药服用,可半点效果都没有。不过三五天,病症迅速蔓延,整个山海关日军驻防营、保安队驻地,几乎全员中招,上千人无一幸免。重者卧倒在床,上吐下泻不止,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轻者浑身乏力,精神恍惚,营地内一时间人心惶惶。 军医翻遍了医书,取样查验,却始终找不出病症的根源,那毒菇本就与榛蘑外形无异,毒性又非寻常疫病可比,战地医疗条件有限,根本无从辨别,只能慌乱中将其定性为从外传入的突发时疫,下令封锁营地,严禁人员随意出入,可依旧挡不住病症的扩散。 保安队本就是当地伪军,士兵多是本地百姓,见日军军医束手无策,不少人病得奄奄一息,便私下托人找来了一位据说在关外颇有名气的中医大夫。这大夫年约四旬,衣着朴素,背着药箱孤身而来,诊脉开方,熬药给保安队病人服用,不过半日,上吐下泻的症状便止住了,效果立竿见影。 消息很快传到日军军官耳中,此时日军上下早已被这怪病折腾得焦头烂额,军官们染病最重,顾不得诸多顾忌,立刻派人将大夫请进军营,为患病军官诊治。大夫依旧是把脉煎药,喂药之后,军官们很快止泻,随即陷入沉沉昏睡,次日醒来,身体便好了大半,虽依旧有些体虚嗜睡,却已无性命之虞。 日军见药效显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下令,让这位大夫全权负责军营内所有病患的医治。可日军染病者多达上千人,单靠大夫一人,根本忙不过来,采药、碾药、熬药每一步都需要大量人手,大夫便向日军主事军官提出,要召集关外乡里的乡亲帮忙,一来采药便捷,二来多人分工,才能赶制出足够的汤药。 日军急于平息疫病,恢复驻军战斗力,想也不想便应允了。大夫很快找来十多个身强力壮的乡人,有负责进山采药的,有留在军营药炉边熬药的,日军守兵见是大夫带来的人,又有医治疫病的由头,从不阻拦,任由这些人自由出入各个营房、防区,往来穿梭,毫无防备。 自此之后,营地内的病情时而好转,时而反复,刚有大半人起色,没过几日又有一批人病症加重。大夫每次都从容解释,称是病后身体虚弱,营房内人员混杂,不同病症程度的患者来回走动,引发了交叉感染,必须将轻症、重症患者分区域隔离,严禁互相走动。日军对其深信不疑,一一照做,整个营地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就这样足足耗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里,所有患者服用汤药后,都会陷入长时间的沉睡,身体虽慢慢不再上吐下泻,却始终提不起精气神,战斗力荡然无存。远在沈阳的关东军军部得知山海关驻军爆发时疫,也不敢轻易调兵增援,一来怕大军抵达后造成疫病大规模扩散,损失更多兵力;二来当下冀东边境暂无战事,一切看似平静,便任由山海关驻军自行处置,只是下令严防关卡,不得懈怠。 日军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看似救苦救难的关外大夫,正是索彤手下亲信精心假扮的,那十多位乡人,也全是可靠的死士好手。这场席卷营地的所谓时疫,从始至终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毒之计,前期混杂在榛蘑中的剧毒野菌,让日军全员染上重症,后续汤药中看似治病的方子,实则加入了镇静安神的药材,止住腹泻只是表象,只为让日军放松警惕,便于暗中行动。 这日深夜,月色被乌云遮蔽,山海关内外一片漆黑,寂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突然,营地外响起密集的枪声,喊杀声震天动地,几十名装备精良的抗日武装分子,如同暗夜幽灵一般,突袭日军山海关驻防营地。 营内日军本就大病未愈,个个体虚乏力,整日困倦,睡得沉如死猪,面对突如其来的夜袭,完全措手不及,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营地内乱作一团,患病较轻的日军勉强拿起枪反击,却手脚发软,准头尽失,短短半个时辰,便被击毙数百人。 而那些病情较重、卧病在床的日军,本就被剧毒折磨得气若游丝,骤然被激烈的枪炮声、喊杀声惊吓,体内毒性瞬间急性发作,口吐白沫,当场毙命,等到军医匆匆赶来查验,也只能得出惊吓过度、诱发疫病猝死的结论,丝毫没有怀疑到汤药之上。 就在突袭打响的前一时刻,假扮大夫的索彤手下,早已带着那十多位乡人,趁着混乱,将提前焙干磨制好的剧毒菇粉,尽数掺入了给日军剩余病患准备的汤药之中,随后跟着抗日武装人员一同撤退。日军慌乱之中,只当这些治病的大夫和乡人,被抗日武装强行劫走,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一行人顺利脱身,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战事平息后,关外的商人依旧按部就班,向山海关日军营地供应榛蘑,只是此后的榛蘑里,再也没有掺杂过半株毒菌。日军经历这场突袭,损失惨重,却始终没有怀疑到每日入口的蘑菇之上,依旧照吃不误,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对方的连环圈套。最终,这场突袭被日军定性为抗日武装侦察到山海关驻军中突发时疫,利用难得机会趁机下手的偶然战例,草草上报结案,再无深究。 索彤借着这场疫病与突袭的混乱,带领手下在山海关日军重点防区暗中搜索多日,仔细排查了每一处可能藏匿宝物的角落,可木鼎的线索如同石沉大海,半点踪迹都无寻处。多方探寻无果,众人只能无奈作罢,空手撤离山海关,转而等待下一次机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却依旧是一派别样的景象。 自火鼎顺利到手,李拾崑、尹继祖等人彻底卸下了重担,暂时没了要紧事务缠身。山海关的日军虽已停止挖掘,可想要让日本人彻底放松警惕,还需要一段时日,众人便打算暂且留在南京休整。 此时已经入冬,南京地处江南,远比北平温暖湿润,冬日少了几分凛冽的寒意。眼看新历元旦将至,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大力推行新历,元旦佳节的庆祝活动办得十分热闹,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而北平依旧保留着传统农历新年的习俗,两边年味儿各有不同,李拾崑、尹继祖、尤其是尹娇几人都起了兴致,商议一番后,决定暂缓返回北平,留在南京过完元旦,再北上京华过大年。 戴笠与唐纵对李拾崑几人极为看重,毕竟几人身怀绝技,又在宝鼎一事上立下大功,早已将他们视作特务处的重要外援。不仅在南京最好的中央饭店,包下了专属的包房供几人常住,还专门配备了汽车和司机,随叫随用,待遇极尽优厚。几人在南京也过得自在随意,无需操心俗事,整日里或是闲逛赏景,或是小聚闲谈,好不惬意。 彼时江西战事日渐频繁,局势紧张,戴笠跟随蒋介石常驻南昌行营,处理前线军务与情报。复兴社特务处总部的大小事务,尽数由唐纵一手打理。元旦前夕,李拾崑与尹继祖特意前往鸡鹅巷特务处总部,一来给唐纵提前拜年,二来也是辞行,告知唐纵,元旦过后,几人便打算启程北归,返回北平。 两人刚踏入特务处大院,李拾崑那远超常人的五感便瞬间警觉起来,一道隐晦的目光,从院内角落悄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之意。他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自己几人近期在特务处名声渐起,受人关注也是常事,便不动声色地与唐纵寒暄,交代完返程事宜后,便起身告辞。 可刚走出特务处大门,李拾崑便瞥见,方才那道目光的主人,正看似随意地拉住配给自己等人的司机,旁敲侧击地打听自己几人在南京的日常动向,问话的口气看似随意,却句句都在打探关键信息。结合方才在院内被暗中盯梢的直觉,李拾崑心中瞬间升起浓烈的警惕。 次日,李拾崑独自出门,采买一些南京的特产年货,打算返程后送给朋友当年礼。刚走到街头,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那跟踪者的手法极为老道,脚步轻缓,刻意隐藏身形,借助街头人流、商铺掩护,也就是李拾崑五感远超常人,换做旁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李拾崑不动声色,刻意放慢脚步,暗中留意,很快认出,这跟踪之人,正是昨日在鸡鹅巷特务处院内,盯着自己、向司机打听的那人。他心中当即断定,特务处内部,定然潜藏着其他势力的眼线,此人来意绝不简单。 为了摸清对方底细,李拾崑故意走到人流拥挤处,装作不小心,与那跟踪者迎面撞了个正着。他连忙俯身道歉,趁对方愣神的刹那,不动声色地催动体内天机瞳之力,目光扫过对方眉眼,洞察其心,瞬间便识破了他的真实身份——此人根本不是国民政府的人,而是实打实的日本间谍,受日军情报机关委派,潜伏在特务处内部。 识破身份后,李拾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当场拆穿,反而决定暗中反过来盯住这名日谍,查清其目的与同伙。接下来数日,李拾崑每日都在暗处悄悄尾随,他发现这名日谍生活极其规律,行事谨慎,平日里与特务处其他人员无异,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 直到元旦前日,这名日谍的行为终于出现异常。他一反常态,没有前往特务处办公,而是独自前往玄武湖畔,在湖边一处僻静的木质长椅上坐了片刻,看似只是赏湖散心,什么都没做,可起身离开时,指尖飞快地往长椅的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待日谍走远,李拾崑立刻上前,仔细检查长椅缝隙,顺利取出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纸上的内容让他脸色骤沉,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宝鼎藏于南京考试院的具体位置,还有李拾崑、尹继祖两人的姓名、外貌特征,以及几人计划元旦后返回北平的信息。 李拾崑立刻将纸条收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转身赶往特务处总部,找到唐纵,将此事和盘托出,同时暗中指认了那名日谍。 唐纵接过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瞬间脸色惨白,惊出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有想到,日军的间谍竟然早已渗透进特务处内部,而且还是在特务处成立之初,便加入复兴社的老干部武信忠,如今身居情报科股长一职,位置关键,隐蔽性极强,若不是李拾崑五感过人,识破此人身份,任其潜伏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唐纵定了定神,连忙向李拾崑解释,这种传递情报的方式是间谍惯用的死信箱,日谍刚将情报留下,还未有人前来取走,情报尚未外泄。事不宜迟,他不敢有丝毫耽误,立刻暗中调集亲信人手,下达密捕命令,务必悄无声息地将这名潜藏在心脏地带的日谍抓获,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让特务处颜面尽失,陷入被动。 冬日的南京城,表面依旧是元旦将至的热闹景象,可暗地里,一场针对日本间谍的隐秘抓捕,已然悄然展开。 第三十七章武信忠落网,山海关封关 第三十七章武信忠落网,山海关封关 南京的深冬,湿冷之气钻骨入髓,特务处本部后院的刑讯室,更是连窗缝里都透着彻骨的寒意。没有明灯高照,只在墙角悬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跳跃间,将地上青石板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也把桌前那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狼狈。 武藤忠信瘫坐在冰冷的木椅上,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椅背上,勒得早已泛白。他此刻卸去了平日里干练沉稳的伪装,身上仅剩的一件贴身短褂沾满灰尘,额角虽然渗着细密的冷汗,身体却因寒冷不住地颤栗,原本锐利的眼眸黯淡无光,只剩下满心的绝望。他化名武信忠,在华夏大地潜伏了整整十年,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落得这般阶下囚的下场。 十年之前,身为日本旧贵族后裔的武藤忠信,凭着自己对汉学知识的精通与缜密的心思,受军部密令潜入中国。那时北洋政府内部混乱腐朽,他揣着重金上下打点,轻易便在北洋政府内部谋了个差事,隐于暗处搜集军政情报,蛰伏多年从未露出半点马脚。待到北伐军势如破竹,北洋政权摇摇欲坠,他又审时度势,伪装成心系华夏、不满北洋昏聩的有志之士,假意暗中投诚北伐军,靠着所谓的“投诚功绩”,一路顺风顺水,在复兴社成立之初,便成功打入核心,最终在特务处落地生根。 这一路的布局,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特务处戒备森严,能人辈出,多少探子妄图渗透都折戟沉沙,而他凭借滴水不漏的伪装、深谙华夏官场的人情世故,稳稳站住了脚跟,甚至得到了上司的初步信任。他心中怀揣着军部赋予的重任,本以为能在此长期潜伏,扎根南京军政核心,源源不断地窃取绝密情报,为大日本帝国立下不世之功,甚至早已规划好后续的潜伏计划,想着如何一步步攀爬,接触更核心的机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机关算尽,却在进入特务处仅仅一年多的时间里,便彻底暴露身份,沦为阶下之囚。从风光无限的特务处情报股长,变成被绑待审的落网间谍,不过短短一日之间,落差之大,让他如坠冰窟。 作为早年潜伏中国的间谍,武藤忠信与后来那些被军国主义彻底洗脑、视死如归的死忠截然不同。他出身旧贵族,更看重自身安危与利益权衡,所谓的帝国信仰,不过是他谋求前程的工具,骨子里贪生怕死,抗刑讯的能力更是极差。他向来自诩识时务者为俊杰,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此刻眼见身份败露,退路尽断,根本不用特务处的人动用大刑伺候,心中的防线便彻底崩塌。 刑讯室内,负责审讯的特务面色冷厉,刚摆出刑具,还未开口施压,武藤忠信心如死灰,彻底放弃抵抗,一脸泰然地将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他如实交代了自己的真实姓名武藤忠信,潜伏代号,潜入中国后的所有行动,以及此次在南京执行的情报窃取任务,甚至连暗中与他联络、负责接应传递情报的间谍小组人员名单,都毫无保留地供述出来,只求能留一条性命,莫受皮肉之苦。 得来全不费工夫,审讯的特务当即上报,特务处迅速行动,按照武藤忠信交代的名单与藏匿地点,连夜展开抓捕行动。不过一夜功夫,潜藏在南京各处的日谍小组被一网打尽。行动结束后,特务们清点缴获物资,收获颇丰,除了大量用于间谍活动的资金,还搜出了不少武器装备,包括两台当时极为先进的小型军用电台、微型照相机等等,这些都是国内难得一见的精密器械,价值不菲。 此次破获重大日谍案件,一举端掉日军潜伏在南京的重要情报网点,堪称特务处近期最亮眼的功绩。唐纵作为此次行动的直接负责人,论功行赏,自然是头一份,不仅在上级面前狠狠露了脸,获得重重嘉奖,还因缴获的大量资金与装备,得了不少实际好处,可谓是立功又发财。而他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发生,归根结底都要归功于李拾崑。若不是李拾崑心思缜密,在查探宝鼎线索的过程中,意外察觉武藤忠信行踪诡异,抓住细微破绽顺藤摸瓜,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地破获这起间谍案。 念及此处,唐纵对李拾崑的感激之情愈发深厚,两人本就因数次联手行动默契十足,此番过后,更是情谊渐深,俨然有了莫逆之交的模样。唐纵在南京军政界人脉广博,手中掌握的资源颇丰,为了报答李拾崑,也为了维系这份情谊,他当即动用自己的关系,特意为李拾崑、尹继祖、尹娇与吴翔四人,办妥了前往北平的机票。 此时民航客运在国内尚属稀罕事物,机位一票难求,寻常人即便有钱也难以买到,大多只能依靠火车、马车辗转奔波,一路耗时长久,辛苦不堪。唐纵此举,直接省去了四人一路舟车劳顿、辗转换乘的麻烦,让他们能舒舒服服地赶赴北平,这份人情,分量不可谓不重。李拾崑心中了然,却也没有过多推辞,只将这份情记在心里。当下诸事已定,他们也该尽快离开南京,返回北平从长计议。 出发当日,南京明故宫机场略显空旷,几架银灰色的飞机停在跑道上,机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巨大的螺旋桨静静伫立,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机械力量感。尹继祖、尹娇、吴翔三人站在停机坪上,皆是难掩眼中的新奇与兴奋。 吴翔性子向来跳脱,盯着眼前的飞机来回打量,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这就是能飞上天的铁疙瘩?以前我只听人说过,今日总算亲眼见着,还能坐上去,简直跟做梦一样!”尹继祖虽沉稳些,却也忍不住抬眼打量着这庞然大物,眼神里满是探究;尹娇素来开朗外向,虽不至于大呼小叫,可嘴角的笑意根本就藏不住。 李拾崑站在一旁,飞机他已经坐过一次,当时曾跟着唐纵从青岛飞回南京,所以表面看来很是平静,但心中却颇有一番思量。他自幼跟随师父修行,师父修为高深莫测,早已是元婴境的大能,即便如此,师父御空飞行,也不过是凭借修为腾云,离地不过百丈,堪堪隐入云雾,坚持一炷香的功夫,飞行最远不过百里,便需落地调息续气,损耗颇大。 而眼前这飞机,不过是凡铁铸就,却能搭载数十人,稳稳升空,离地千丈,翱翔于云端之间,飞行速度更是瞬息千里,远超师父腾云之速,单论飞行之力,比师父的元婴修为还要强盛十倍有余。李拾崑望着眼前的飞机,不禁暗自思忖,如今世间科学昌明,工业鼎盛,西洋列强凭借这般工业技艺,造出无数远超人力、甚至堪比修行神力的器物,国力早已远远胜于积贫积弱的民国。 这世俗的工业力量,竟能达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打破了他过往对修行与力量的认知。他自幼潜心修行,一心追求长生大道、修为精进能行凡俗所不能。可如今看着这飞机、看着世间日新月异的工业技术,心中第一次生出迷茫。修行之人抛却凡尘,苦修数十载,所求不过长生与超凡,可当世俗的科技力量,能轻易做到修行者难以企及之事,那修行除了追求长生不老,究竟还有何意义?这世间的大道,究竟是修行的仙道,还是这世俗的科技之道?一念及此,他心中思绪万千,对西洋诸国的工业文明,也悄然生出了几分探寻之意,暗想着日后若有机缘,定要前往一探究竟,看看那片土地上,究竟孕育出了怎样的惊人力量。 不多时,四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登上飞机,落座之后,机身缓缓启动,螺旋桨飞速旋转,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飞机逐渐滑跑升空,冲破云层,向着北方飞去。透过舷窗望去,地面的房屋、河流、山川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四周白云缭绕,仿佛置身仙境,四人一路惊叹,直至飞机平稳飞行,才渐渐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飞机航行顺畅,不过半日功夫,便已抵达北平。待四人走下飞机,踏上北平的土地,寒风裹挟着京城独有的凛冽干燥气息扑面而来,街边的树木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处处透着深冬的萧瑟。此时已是民国二十三年元月中旬,腊八节早已过去,按照老北京人千百年来的习俗,年关已然将至。 北平城内,年味儿渐渐浓厚起来,大街小巷里,商贩们开始摆摊售卖年货,春联、福字、糖果、干果琳琅满目,街边的胡同里,时不时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家家户户都开始盘点一年的买卖,清算内外债务,打扫庭院,预备年货节礼,忙着迎接新年的到来。街头行人步履匆匆,脸上或多或少带着过年的期盼,与南京的清冷娴静相比,北平的年关,多了几分凡尘烟火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却并未驱散李拾崑心中的愁绪。 四人刚安顿下来,陈恭澍便闻讯赶来。此前李拾崑一行人在南京查探宝鼎、破获日谍大案的消息,早已通过特务处内部渠道传到北平,他听闻之后,心中既惊叹又羡慕,恨不得当时亲身前往南京,参与其中。此番老友归来,他当即做东,选定了北平城里最负盛名的东来顺饭庄,为四人接风洗尘。 东来顺内,暖意融融,铜锅炭火熊熊燃烧,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各类配菜摆满一桌,热气氤氲,驱散了冬日的寒冷。陈恭澍热情地招呼众人落座,斟满酒水,言语间满是对四人南京之行的赞叹:“尹老弟,拾崑老弟,你们此番在南京可是干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寻得火鼎不说,还顺带端了日本人的间谍窝,整个特务处都传遍了,当真是厉害!我这身在北平,没能亲眼见识,实在是遗憾得很。” 李拾崑淡淡一笑,举杯与他碰了一下,并未过多居功,只简单说了说南京的经历。席间,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聊及北平近况与华北局势时,陈恭澍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提起了近日发生在山海关的变故。 此前山海关日军兵营,突发疫病,引得周边百姓惶恐,局势本就动荡不安,又有抗日武装趁着局势混乱,突袭了日军驻地,打了日本人一个措手不及,致使日军损失惨重。日军本就对山海关这处咽喉要地把控极严,此番遭遇偷袭,又借着疫病蔓延的由头,当即下令全面封锁山海关,禁止所有人员随意通行,南北往来的通道彻底被截断,如今若是想要前往东北三省,只能绕道热河,一路艰险难行,且耗时良久。 李拾崑闻言,手中的酒杯顿在半空,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心中涌起浓浓的惆怅。此前他们在南京寻得火鼎,又有意放出五鼎聚齐的相关消息,就是想借此麻痹日军,让日方放松对山海关一带的警惕,好为后续前往寻找木鼎创造机会。 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山海关突发疫病与战事,日军借机封关断路。想要去寻碑挖鼎无疑是难如登天。 李拾崑放下酒杯,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铜锅,心中却一片冰凉。深冬的北平,年关将至,满城皆是迎新的烟火。可他的心头,却被山海关的封锁与木鼎的下落,压得沉甸甸的。世俗的战火、列强的野心、修行的迷茫、寻宝的困境,尽数交织在一起,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街边的残雪,北平城的年关依旧热闹,可这热闹之下,却暗藏着山河飘摇的危机,也藏着李拾崑心中,对前路未知的无尽惆怅与思虑。 第三十八章拜年得机缘,赴满观大典 第三十八章拜年得机缘,赴满观大典 民国二十三年,甲戌新年。 北平城熬过寒冬,虽然朔风依旧凛冽,街巷间却处处漾着新年暖意。墙根落雪未消,朱门贴上新符,爆竹碎屑散铺地上,家家户户焚香祈福,旧岁尘埃尽数褪去,新春景象缓缓铺开。 大年伊始,尹氏兄妹沉寂许久的愁绪,借着新春祭祖一事,尽数归于安稳。乱世漂泊,族人遭难,双亲惨死,一路颠沛流离,但那血脉宗族、列代先祖,是二人心底不变的根。 趁着新春佳节,兄妹二人亲手备好牌位,一丝不苟。一方供奉父母双亲,一方祭奠枉死无辜族人,余下两块,恭敬镌刻尹家历代先祖和萨满祖源。香烛纸帛齐备,供果清雅庄重,小院清净肃穆,没有半分乱世喧嚣,只剩追思与虔诚。 吴翔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尹家兄妹虔诚祭拜,眼底泛起暖意。他自幼被吴老头捡回养大,二人相依为命,无亲无故,从未体会过阖家祭祖、缅怀至亲的滋味。老人待他恩重,授他立身本事,纵然严厉苛刻,但也护他长大成人。老人行事低调隐秘,从未对他提及自己名讳家世,只让他跟随自己姓吴。 养育之恩,启蒙之情,不敢有忘。 吴翔也学着尹氏兄妹,亲手打磨一方素木牌位,落笔虽稚嫩,却工整郑重地写下启蒙吴师之位六字。在他心中,吴老头,便是养父兼启蒙恩师。 岁岁除夕,年节祭祖,旁人拜先祖血脉,他不知自己先祖是谁,吴老头便是他此生来处。 尹氏兄妹和吴翔在家祭奠先人,李拾崑却早已悄然出门。旁人皆要立牌焚香,奉祀先人,唯有他不必如此。他师门渊源特殊,师尊当年当着他的面飞升合道,超脱凡尘,已是真仙之体,不受凡间祭祀。凡俗牌位、世间供奉,于仙尊而言毫无意义,反而徒惹尘埃。 故而他不曾准备任何灵位,只在心中常怀敬畏,日夜感念师恩。 大年初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北平城中烟火袅袅。 李拾崑独自信步出城,前往城西白云观。 岁首初一,白云观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古观千年肃穆,殿宇巍峨,香烟缠绕梁柱,晨钟悠悠响彻长空。他步入三清大殿,躬身敬拜三清天尊,继而参拜重阳祖师、长春真人以及全真一脉各祖师先贤。 焚香肃立,心神沉静,心底默默祷告,愿远在仙界的师尊安然无恙,道途顺遂,盼来日有缘,师徒尚能再度相见。 驻足古观之中,满目皆是道家香火,李拾崑思绪翩翩跹,不由得想起早已仙逝的玄真子老道。 玄真子在良乡遭日谍伏击,以身殉道,此事被报纸披露,广受关注。白云观以同门之谊,敬殉道之义,遣人收敛尸体葬入观外塔林。李拾崑当时便来祭奠过,此次来观更不免祭拜一番。这一段未了因果,始终萦绕心头。 此前在南京,机缘巧合之下倒是拔除了一个日本间谍隐秘小组,可终究借助的是特务处手段,并非自身所为。玄真子因受自己所累,殒命于日本间谍之手,血海因果未清,寻常小卒,不足以慰藉逝者英灵。 他在心中暗暗想定,早晚要寻一位身份足够分量的日方首要人物,了结这段恩怨,以敌首祭奠玄真子,才算圆满因果,不负故人。 新年伊始,北平年味正浓。 大年初一过罢,便是走亲访友、登门拜年之时。李拾崑在北平并无太多牵绊,相识之人寥寥无几。除陈恭澍相交深厚之外,便是此前在北平图书馆结识的诸位前辈,如善本部主任赵万里等,其中清史方志学大家谢老,更是屡次点拨襄助他的贵人。 正月初三,天朗气清,风雪尽散。李拾崑特意备好厚礼,专程登门拜访谢老。 一路走来,破解皇图之秘,雁门寻金鼎,承德得水鼎,若非谢老悉心讲解满文兴衰脉络,指点康熙御碑所存方位,他断然无法如此顺利完成。 老人恩情深重,于公于私,新春佳节都理应亲自登门拜谢。 所备年礼极为用心,一半是此前深入热河腹地,精心甄选的上等参茸补品,温润珍贵,滋补元气;一半是辗转南京之时,特意带回的江南风味点心吃食,精致细腻,别具风味。 谢老见他前来,满面欣喜,十分欣慰。 李拾崑通晓道藏,熟读史书,深更谙岐黄医术。且性情谦和沉稳,不骄不躁,行事有度,向来是谢老极为看重、满心欣赏的后辈青年。 二人厅堂落座,煮茶闲谈,从前朝旧事聊到当下时局,从道门玄理说到历史遗珠,言谈投机,相见恨晚。 闲谈之间,李拾崑无意间抬眼,瞥见书桌案头摆放着一份形制古雅的精致请柬,一旁还有一份样式怪异、不伦不类的纸质诏书,与书房气韵格格不入,刺眼至极。 他心中微动,面露疑惑,并未多言。 谢老顺着他目光看去,淡然一笑,语气之中满是不屑与鄙夷,缓缓道出缘由。 下月,伪满洲国傀儡溥仪,即将在长春举行盛大登基大典,正式改元康德皇帝,延续傀儡伪朝。 谢家乃汉军旗世家,祖上历代在清廷为官,家世显赫,其父乃是前朝翰林名士,而谢老本人更是国内顶尖清史泰斗,朝野内外、旧清遗老之中声望极高。正因这般家世身份,才收到这份登基观礼请柬,受邀前往长春,出席荒唐大典。 谈及溥仪依附东瀛外敌,背叛家国祖宗,复辟傀儡帝制,谢老满脸鄙夷,直言不讳。 苟且偷生,卖国求荣,不过是个白日做梦的石敬瑭罢了。这般龌龊闹剧,他一生坚守气节,断不会同流合污。请柬接到手中,便随意搁置案上,从未放在心上,更无半分前往之意。 李拾崑听完,心中骤然一动。一个绝佳机会,转瞬浮现眼前。 如今五鼎只差山海关一尊便可集齐。山海关地势险要,日军布防严密,前些时日遭受重创,更是强行封关,寻常途径根本无法出入,他多方筹划,始终找不到合理借口前往关外,进退两难。 如今溥仪举行康德登基大典,前往长春观礼,路线必经山海关,顺理成章,无需绕路,正是潜入关外最好契机。 他当即开口,郑重询问谢老,可否将这份观礼请柬转让给自己。 谢老闻言大为诧异,满脸不解,追问他要这份逆贼请柬,究竟意欲何为。 李拾崑深知谢老一生风骨凛然,恪守民族大义,品行端方正直,虽性情古板守旧,却极重家国大节。五鼎秘辛,事关天下安危,对他无需隐瞒。 他缓缓将一切和盘托出。 包括五行宝鼎传世隐秘,以及自己根据《皇舆全览图》得到线索,依照指示辗转各地,先后寻得金、水、土、火四鼎,如今仅剩藏于山海关的木鼎流落在外。而日军防备紧密,关卡森严,难以通行。 自己身为道门弟子,心怀家国大义,行走乱世,当护国宝不落入外敌之手。如能有此请柬,便可借出关参加大典名义途径山海关,暗中寻找宝鼎下落。 谢老听完始末,神色肃然,满心震撼。片刻之后连声赞叹,直言李拾崑心怀天下,忠义无双,当真称得上是无双国士。 乱世之中,少年身怀秘宝,不贪权势,不慕富贵,以身涉险守护华夏重器,这般胸襟风骨,远超无数朝堂官员、世家子弟。 老人毫不犹豫,当即应允,将观礼请柬赠予他不说,还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措辞周全严谨,言明自己年老体弱,且身患足疾,不良于行,心中虽向往盛典,却无可奈何,只能派遣家中子侄代为前往长春观礼,以圆礼数。 一纸书信,完美遮掩行踪,合情合理,无人会起疑心。 李拾崑满心感激,再三推辞,生怕此事日后败露,连累一生清白的谢老。 谢老仰头大笑,坦荡豁达。 乱世家国危难,能为国尽一份心力,参与护国大事,是此生荣幸,何来连累一说。自己年近六十,已步入耳顺之年,北平风沙凛冽难耐,自己早有返回四川原籍养老之意。等到李拾崑诸事顺遂,得胜归来之时,自己当已远离北平,归隐故乡,断然不会被此事波及。 一番赤诚,一片丹心,让李拾崑愈发敬重这位学界前辈。 拿到请柬与亲笔书信,北上契机已然到手,李拾崑立刻着手周密筹备,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第一时间找到陈恭澍,请对方帮忙办理全套正规身份文籍。北平出关查验极严,日伪盘查层层苛刻,寻常假身份一查便露破绽。唯有市政备案存档、真实可考、经得起层层盘查的身份证件,才能安稳出入山海关。 陈恭澍知晓事关重大,毫不推诿,几日之内便办妥所有手续,李拾崑、尹继祖二人身份合法,档案齐全,一路畅行无阻。 闲暇之余,李拾崑日日前往谢府,虚心求教。 仔细研读谢家祖上世代典故,熟悉前清旧臣礼仪规矩、旗人言行举止、朝堂往来礼数。假扮谢家子侄前往观礼,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谢老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前朝规矩、旧俗礼仪、称谓避讳,一一细致讲解,帮他完美伪装身份。 尹继祖同样不曾清闲。 他本就是关外土著,吉林长白山一带地界熟悉无比,风土人情、山川路线、关外势力分布,尽数了然于心,此行北上,他便是最好向导。 为搜集保留关键线索,尹继祖特意找到陈恭澍,搞来一台精密的进口蔡司相机。 连日之中,他闭门钻研拍照取景,学习底片冲洗,日夜勤练不厌其烦。闲暇之时,便拉着尹娇、吴翔二人拍摄相片,反复调试角度光影,熟能生巧,很快便熟练掌握全套照相洗印技艺,足以应付关外办事所需。 其间,李拾崑又专程前往北平琉璃厂。 此处古玩珍宝云集,宫廷旧藏流转不断,前朝御用珍品数不胜数。溥仪登基大典,身为受邀观礼宾客,必然要备上厚重贺礼,既要合乎身份,又不能太过扎眼,更不能显得寒酸失礼。 再三挑选,他最终选定一方光绪皇帝御用白玉文房玉玺。玉质温润通透,雕工古朴大气,形制庄重典雅,既是皇家旧物,又契合文臣礼数,作为贺礼恰到好处。 这般御用珍品价格极高,一方玉玺,足足耗费五千银元。 这笔巨款,直接将他得自南京日本商行的交通券尽数花光。 此时他身上财物,只剩下黄金白银现洋,还有厚厚一沓从未细细清点的外国钞票。 见到陈恭澍时,李拾崑想起此事,随手取出一张外钞,请他帮忙辨认。 陈恭澍一看便知,告诉李拾崑这是英镑。 彼时英镑乃是世界顶级硬通货,币值极高,远胜银元。一英镑便可兑换十六七枚袁大头银元,若是兑换成色稍差的孙小头银元,价值更是超过二十枚。 李拾崑闻言心头大惊,细细一算才知晓,自己手中的英镑折算下来,身家竟然高达数十万银元。 乱世之中,这般财富足以安稳一生,衣食无忧。可他心中毫无贪恋,只觉前路底气更足,寻鼎护国,再无钱财后顾之忧。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 转瞬之间,已然来到民国二十三年二月中旬。 新春暖意渐盛,关外风云渐紧,伪满登基大典日渐临近,出关时机恰到好处。 一切筹备妥当,身份、请柬、书信、贺礼、情报、技艺尽数齐备。 临行前夜,二人将留在北平的尹娇、吴翔托付给陈恭澍妥善照看。北平安稳,后方无忧,前方才可安心涉险。 晨光破晓,寒风依旧。 李拾崑与尹继祖整理行装,辞别北平亲友,踏上前往山海关的列车。 车轮滚滚,驶向关外。 第三十九章山海关拍碑,伪皇宫行刺 其他的大老爷们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阿彪也看傻了,因为他不知道千水水这么暴力,上去就一巴掌,然后就把对方打到地上了。 但是,那名青年却是毫不放弃。依旧祭起了自己那为数不多的武灵气。然后继续从头开始,一道一道的将那灵印再次祭出。 “好的。”水水找个空位就坐下了,现在也没时间去找李明明她们坐在哪里。 可是如今,谁能想到,当时那个一天见不到他,不跟他发生关系梁嫣。就焦虑到恨不能自残的梁嫣,竟然能一周不跟他联系。 冥界之门。龙易辰脚踏无数骷髅,脚下微微一动。一切都是化成了灰灰。 “干嘛?他们都进去了。”梵楚儿见最后一人进入山谷之后焦急的道。 就在此时,我看到安琪背后露出了一个戴着头盔的特警,他正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安琪。 李驸马自己也只打了一个盹,就急忙忙地来到耶律西川的灵棚里面来了,他要跟耶律鹿鸣商议安葬耶律西川的事情。 另外,此时的张夫人因为怀孕,已经显怀了,不方便在衙门里面,尤其是皇上他们一行人面前行走了。 常洁真的不知道怎么劝说了,但是自己母亲那边怎么说呢?如果自己还是之前的自己,那没人会找自己帮忙,毕竟她也没什么本事,但是和千安在一起就不一样,他有钱,自然成为被巴结的对象。 白毛匪带上去大个子他们的时候,是用木头拽的人,现在木头断成了两截,散落在雪堆上,伸到上面不够长。 最后就只剩下了那座位于华国西南边境线外的秘密基地,而这一座基地,亦是三座基地中最为重要,守备力量最强的一座。 一只只异种井水不犯河水,都安静的在等待,让朱雨有点不可思议。 两人一路来到供奉堂,朱雨看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感慨不已。 今天是辛夷早早就定下的,渡劫飞升的日子,地点还是选在了玉衡峰。 防线外的野兽数量正在增加,显然正在等待,一旦数量达到,恐怕就会发起攻击。 中途偶尔那道士会停下对僵尸的念经,续上法坛上的香和蜡烛,除此之外就是不停的念经念经,翻来覆去的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听到在后面躲着的易行都会背了。 但显然在人气方面,根本没法跟任钟比,上台一点欢呼声都没有,甚至还传来不少嘘声。 无限祭坛对于这些道具本身是没有什么限制的,除非是一些特别的世界,总体原则是,你可以搞到手,那你自然可以用,这本身就是轮回者力量的一部分。 现在这场面,他一点忙都帮不上,系统商城里也没有可买的道具帮助,只能看着干着急。 不过相比失而复得的修罗神力,光羽反而更加好奇自己之前在七宝琉璃宗得到的那颗类似心脏的黝黑之物。 如此诡异的招式,吓得卡密尔再也不愿意和他们战斗,连续闪身避掉杀招,朝着899高地密林内逃。 唤出的武魂连弩,弩身上的金色雷纹更是粗壮不少,有种狰狞凶狠的感觉。 也不知道现在拍她的马屁,还能不能挽救,他在锦云姑娘心中的印象。 听完了何家辉的分析,阿布非但没有释然,表情反倒是愈加的不可思议。这些信息太过于突然,也有些复杂,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更别提接受了。 他的心神,被人封住了,他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也认不出你是谁。 “好机会!”李天一悬着的心放下不少,将力量集中在正前方,化为张牙舞爪的气劲狮子,朝莫须友眉心撞去。 狱卒揉了揉眼,见太监的背后什么都没有,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 从国外考上大学,然后的人生与之前割裂,她真的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因为一身杀手的本事,甚至过的更好。 卷毛貌似也感觉到了张晓艺的存在,毕竟这灌木丛并非什么密不透风的存在,隐约可以看到张晓艺那粉色的连衣中裙。 方瑶回家之后就换了衣服,把弄脏的那件直接扔了垃圾桶,又觉得身上都是那碗汤的味道,洗了一个澡,心情才稍微平和一点。 她撩了撩头发,袖口滑落,雪白的手腕上,还戴着昔日乌瓯师叔赠送的玉镯。 宋珊见状,这才明白,自己竟然成了这个方块脸的目标,她吓得躲到了白玲珑的身后。 同时你还要安排一位宗室坐镇武昌,挡住吴三桂北上或者东下的兵锋,眼下最危险的不是南方,而是西北。 按理说像他现在并不是很老,也只是50多岁的样子,想要娶一房妾都是可以的,手中有了钱更是嫌弃赖氏这个糟糠妻。 萧靖峰却不再急着追去,而是落于地上,神色好奇的看向戴笑愚。 在双方谈到最深入的军事层面时,朝鲜君臣看到华夏陆军整齐的军容,以及海面上威武雄壮的军舰,便提出了希望华夏帮助朝鲜完善国防建设,并提出采购华夏武器。 她在睡觉,看起来很安静,似乎也只有这种时候,情绪才能完全的稳定。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张大人那里,还是杨将军那里,都没有发现满清登陆的消息,估计是满清希望彻底的将我们歼灭之后,再从容登陆吧。 第四十章新京毙敌酋,海中取木鼎 肥爷和许可他们经过一番查证,觉得,其中有一个六人帮的嫌疑最大。 苏慕白见她不说话,又道:“不说话我可就睡觉了哈!”说着,苏慕白就做势要躺下。 等同于他在内的所有人,包括冷忧寒自己,都已经被这一场异变给生生的绑架了。 “记住,下次再乱叫人,就不是烧焦你的衣服那么简单了……”说完,沈梓橙也优雅的转身拉着周妮阳走了。 ……其实也就是用着粥言粥语,把这个神仙回转的擦边球,再给天生地下的吹上一遍。 他卷起自己的袖子,并随手从寿司外带的袋子里抽了根一次性筷子充当魔杖,做点心是需要细致和耐心,他需要一点辅助。 人类对于未知,不能把控的情形,就是试图控制。孙丰照虽然是个大修士,但在这份惊讶中,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就要率先动手发动攻击这名看似只有元婴中期的少年僧人。 然而当滕跃最后在外面的肢体——那只脚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揪住——或者确切地讲,是咬住了。滕跃顿时有种悲哀的感觉,仿佛自己是钓鱼的诱饵。他使劲扯,同时回头瞧,这时他几乎失去了挣扎的勇气。 沉默且尴尬的十秒钟过去,菲克看出了本的为难,这位左撇子选手挠了挠脸,余光看到了挂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地毯上面的图样前所未见,看起来就很有故事,于是菲克打算用这张毯子来拯救一下突然僵住的气氛。 整个地区连续几年的竞赛题都得了近乎满分的harry含蓄,谦虚地一笑。 “混账东西!你就成天和我作对!她当初嫁你,是受制于她父亲,再嫁你,为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你们之间隔着仇呢!”陆老爷子气的咳嗽了起来,陆棠芸给他倒了一杯水。 正好柳晚晴的目光也正朝着她看过来,二人对了一下眼神之后,都有些释然。 景七,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可能爱你的方式让你接受不了,但是请你不要怕我。 吴用的身影从空中高高跃过,跳过电网,落进了码头之内。琳琅满目各种颜色的集装箱堆积如山,吴用步履轻盈的行走着,来到了一个集装箱前,银色的狼牙轻松切割开这铁皮集装箱,露出了里面遮着白布的设备。 林忠信倒是没怎么表态,只是双手交叉置于胸前,默默观察着李青云,想看看他知道了这个中详情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决定了吃什么之后,李青云就拉着林雪的手朝着电梯的放下走去。 这个让莫承风分寸大乱的猜想,却是何导不是何导,而是何导的妹妹。 “我闪!”单手稳稳的抓住手机,吴用皱眉,“我又哪里惹你了,性格多变,跟着娘们似的!”本已经坐到床上的诺菲勒身子猛地一顿,平平静静的扭过头来,吴用就知道,自己将有大灾临头了。 在李青云交代过后,他也没有多问,就认真的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秦家拉拢黑水山脉山贼送出了重礼,黑水山贼竟然收了重礼。而那项家对此却是一点不生气。而且第一杀手集团“天网,也对外宣布,暂时不接受任何有关于楚王朝的任务。 特特拉此时几乎无法运转自己的大脑了,在传说中,夺心魔完全属于最阴险狡诈,最恐怖残忍,最喜欢活吃大脑的恐怖存在。 多罗将这头翼魔引出控制住,倒不是肚子饿了需要打猎,而是希望从城堡内的翼魔口中或者脑子中得到一些情报。 “好了,不开玩笑了。这条过道里,我猜是设下了一些传统的机关,所以才没有灵力波动,我们刚才可能一直在机关的作用下来回走动。”简耽不忍心继续开延苒奚的玩笑,马上做了解释。 别以为罗丝将自己的神国搬到了无尽深渊之中,她就变成了恶魔!神明始终都是神明!即便是她已经腐化堕落。 李若琳自己编排说,兰琳鱼坊已经和国家级的实验室桑家坞孵化培育基地结成合作伙伴关系。 偏偏这个时候冷美人很恰当的冷哼了一声,仅仅是一声,就让狼牙的红脸如同变戏法一样变的苍白起来。 ,遇到了抵抗,但是不激烈,好手不多等等,接下来络不上了,偶尔从对讲机里传出两声正常什么的。 这时的多罗又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而多罗脸上好不容易才挂上的笑容落到考生们的眼里无疑是那么具有讽刺性。 看到她这副傻愣愣的表情,男人又好笑又心疼,显然是没克制住,握着她的手就势将她往前拽了拽,他自己也倾身覆下,毫无预兆的吻了她。 第四十一章隔墙有耳听,木鼎赴南京 第四十一章隔墙有耳听,木鼎赴南京 李拾崑足尖轻点墙面,借力腾空,稳稳攀住三楼客房的窗沿,指尖扣住木框,正要翻身入窗,动作骤然一顿,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隔壁客房之内,压低的细碎谈话声,穿透木质窗棂,轻飘飘落入耳中。 李拾崑素来行事谨慎,今夜又刚完成海中取鼎这般冒险隐秘之事,心性愈发警觉。他本无心窥探旁人隐私,只当是过往客商夜谈,不欲理会。可就在他准备掀窗入房的刹那,一句淡然低语,却如惊雷乍响,牢牢钉住了他的动作。 “四尊鼎上的符文皆已到手,唯独剩这木鼎,多方堪舆推演,都指向藏在山海关无疑。” 夜色无声,把这句话衬托得字字清晰。 李拾崑心中骤然一凛,当即凝神闭气悬于窗外,把周身气息尽数收敛,静静倾听隔壁的谈话。 屋内一共两人说话,一人语气恭敬谦卑,多是客气回话,另一人声线沉敛疏离,淡漠威严,被对面之人称作“索大哥”。 那恭敬说话之人,名唤淮山。只听他低声道:“索大哥,咱们已经找了几个月,山海关城墙要塞、古寺名楼尽数查探一遍,始终一无所获。日本兵当时可算是掘地三尺,还不是徒劳无功,想来是木鼎要么真不在此,要么是有什么机关保护,非寻常勘察所能寻得。” 另外那人淡淡应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无妨,线索应该不会出错,五鼎对应五方,木鼎居东,渤海龙气汇聚之地,唯有此处契合五行相生之理。如今四鼎符文齐备,只差木鼎补齐全套,大势便定。南京那边,咱们有人暗中盯着五鼎动向,淮山,主子把你放在山海关,你只需细细探查,摸清日本人所有疏漏之处,慢慢找,总能寻到踪迹。” “奴才谨记主子吩咐。”淮山恭声应道。 后续几句皆是寻常叮嘱,无非是谨守行踪、隐秘探查、勿与日伪硬碰、静观时局变化之类的训诫。片刻之后,只听屋内桌椅轻响,跟着便是关门落闩的声音,再无半分人语,整座客栈重归死寂。 李拾崑静静悬立窗外片刻,确认隔壁再无动静,方才悄然翻身入窗,落回自己客房之中,轻轻合上窗扇。 他立在窗前,眼底神色深沉,心中思绪飞速流转。 南京方面有人泄密,五鼎符文的绝密线索已然外流,被外人尽数掌握。 而方才屋内“主子”与“奴才”的称谓,听得出是那些前清遗老的手下。 此番出关前,他曾多次谢老请教前清旗人习气、门第礼法,对此极为熟稔。只有这些满清遗老家里还有这般森严的主仆称谓,绝非普通江湖势力。 这群人蛰伏多年,借着乱世暗流,暗中推演五鼎踪迹,手握四鼎符文,只差最后一尊木鼎便可集齐全部,图谋必然不小。 所幸,自己今夜已然抢先一步,将木鼎收入囊中。 五鼎齐聚的机缘,已然握于己手,这群遗老纵有谋划、手握线索,终究慢了一步,翻不起太大风浪。 心念至此,李拾崑不再纠结杂念,心神归于平静。他褪去外衣,端坐榻上,闭目调息,运转周身炁息,化解深夜海水的寒气,打坐运功,静待天明。 一夜无事,东方破晓,晨光微亮,穿透客栈窗纸,洒落一室金辉。 尹继祖准时前来会合,推门进来,见李拾崑神色安然,气度沉稳,便知昨夜之事顺利妥当。 二人无需多言,皆是心照不宣。李拾崑微微颔首,眼神隐晦示意。尹继祖心领神会,木鼎,已然得手。 心头大石落地,尹继祖神色舒展,再不似此前数日那般紧绷戒备。 二人一同下楼,在客栈堂内简单用罢早饭,结了房钱,从容离开山海楼客栈。 李拾崑虽有乾坤戒指在手,但两人赤手空拳带着一千多斤的巨鼎返回北平,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尹继祖熟稔关外、冀东一带通路,早已想好稳妥路线,领着李拾崑穿城而过,直奔城内一处老牌车行。 车行之内停着数辆轻便马车,皆是本地客商代步短途出行所用,非常低调,毫不起眼。二人挑选了一辆车况完好的马车,谈妥价钱,车夫赶马径直启程,一路疾驰,直奔秦皇岛。 从山海关到秦皇岛路途平坦,不过数十里路程,马车轻快,不到两个小时,便顺利抵达秦皇岛地界。 山海关此前数月封城戒严,连带毗邻的秦皇岛也大受波及。往日繁华的港口商埠,如今市面萧条,行人稀少,少了往日车马辐辏、商贾云集的热闹景象,处处透着压抑冷清。 尹继祖常年奔走北方商路,在秦皇岛有熟络的商行人脉,轻车熟路领着李拾崑来到码头附近一家老牌商行。他行事老练,不露半分异常,只以寻常客商口吻,向商行掌柜订下两百斤长芦盐场产出的精细海盐,又嘱托商行代为打造两个三尺见方的实木大木箱,箱体厚实坚固,适配长途贩运货物,言明弄好后派人送至落脚客栈。 敲定一切事宜,二人便来到约好的客栈暂住等候。 未过多时,商行伙计便赶着板车,将两百斤细盐、两只崭新的实木木箱尽数送至客栈院内。 院中无闲杂人等窥探,正是行事良机。李拾崑避开所有人视线,独自将木箱挪至屋内角落,心念一动,从乾坤戒指中取出昨夜所得的木鼎,稳稳放入箱底。 木鼎形制规整,尺寸恰好适配木箱,他再将几袋细盐逐一填入箱体缝隙,层层压实,将宝鼎牢牢固定,无半分晃动空间。 妥善装好木鼎的木箱,被他重新收入乾坤戒指。另一只空木箱则留在外间,留着后续装填普通货物,用来掩人耳目。 次日尹继祖再度出门采购,借着置办贩运货物的由头,搜罗了一批秦皇岛本地的特色海产干货。色泽金黄的大海米、肉质紧实的干贝、盐渍风干的大对虾,样样都是本地码头最常见的外销货品。除此之外,他又购置了数坛本地酿造的葡萄酒,尽数运回客栈,干货都装入空木箱,堆放在客房之中,满满当当,俨然一副备货充足、准备走海路贩运天津的商人模样,毫无破绽。 李拾崑则独自出门,前往秦皇岛南山电报局。 此时的电报局也如市面上一样冷清寂寥,厅堂之内鲜有访客。 民国二十三年的秦皇岛,早已开通长途人工电话,归交通部电政司管辖,只是资费昂贵、接通繁琐,寻常百姓极少使用,多为官商紧急联络所用。 李拾崑从容上前,报出北平方面陈恭澍的联络号码,缴纳押金资费,静待话务员人工转接。 等待片刻之后,听筒对面终于传来一道沉稳熟悉的声音,正是陈恭澍。 为避日军电信所监听、规避通话记录排查,二人早已约定商用暗语,全程不提分毫机密。 李拾崑语气自然,如同寻常商号掌柜汇报行程,声音清亮:“东家,这边囤积的货物已然尽数备齐,品相、数量皆无差错,明日我们便走海路,乘船赴天津大沽口,劳烦您那边提前安排人手,到码头接应卸货。” 短短数语,暗藏深意。 陈恭澍何等机敏,瞬间听懂其中玄机,知晓木鼎已然到手,明日海路返程,即刻沉声应下,简单两句应答,便挂断通话,转身暗中调度人手、车辆,做好大沽口接应、押运的万全准备。 通话结束,不留半分破绽,李拾崑付完费用,从容离开电报局,折返客栈与尹继祖会合。 下午,尹继祖前往秦皇岛近海渔村,以合理市价,雇定了一艘载重五吨的近海木帆船。船老大是本地老实渔民,常年往返秦皇岛、大沽口航线,兼做近海货运,为人嘴严本分,只认银钱,不问客商行踪、货物来历,最是稳妥。 三月末的渤海湾,正值季风交替之际,当夜天象明朗,气象绝佳,刮起难得的纯正北风,正是南下天津的绝佳时候。 一夜安稳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海风徐徐,碧波万顷。 二人带着满满两车货物,登船出海。帆船扯起主帆,借着凛冽北风,船行极快,破开碧蓝海面,一路向南疾驰。 风势顺遂,波浪平稳,全程一帆风顺。不过半日光景,渔船便顺利抵达天津大沽口外海,缓缓朝着码头渡口靠拢停泊。 船身渐近码头,甲板之上的船老大、帮工尽数忙碌起来,收拾船帆、整理缆绳、准备靠岸抛锚,人人各司其职,无暇他顾。 趁着众人忙碌分心、无人留意船舱的间隙,李拾崑不动声色,悄然调换木箱。将原本装满海产干货的普通货箱和乾坤戒指中藏有木鼎、盐料压实的重箱互换,全程行云流水,无声无息,无一人察觉异样。 待到渔船稳稳靠岸,缆绳拴牢,跳板搭稳,李拾崑俯身弯腰,单手扣住沉重木箱边缘,稳稳托起,径直迈步,一步踏上码头岸堤。 渔船出发装货之时,所有船夫都亲眼所见,箱中不过是海米、对虾、干贝、墨鱼干之类寻常干货,虽有分量,却绝不沉重,两个成年男子便可轻松抬行。 此刻这满满一箱货物,被李拾崑独自一个人搬起,步履稳健,不见半分吃力。 几名船夫看在眼里,只当这位客商天生力气大些,心中惊叹几句,无人深思细究,更不会猜到,看似普通的木箱之中,已经换成了千余斤重的阴沉木宝鼎。 码头岸边,陈恭澍早已亲自带队等候多时,一辆军用卡车静静停靠在码头上,随行皆是精干亲信,神色肃穆,戒备四周,低调待命。 见李拾崑稳稳搬着木箱走来,陈恭澍面色平静,毫无诧异。他知道李拾崑身负超凡气力、身手卓绝,对这般举重若轻的姿态,早已见怪不怪。 两边的人就这么默契平静地看着李拾崑把箱子放到卡车上。 与此同时,尹继祖从容结算完船费,又细心张罗着将船上剩余的海盐、海产、酒水等普通货物尽数搬运上岸,逐一装车,看似寻常货运收尾,滴水不漏,彻底掩去宝鼎踪迹。 待所有货物尽数装车,车队不再停留,径直驶离大沽码头,一路畅通,直奔天津卫。 这时的天津,城防松散,军政混杂,既有租界地的繁华,又有国府、日本、各路江湖等多方势力交错盘踞。 为保安全,车队一路直行,最终驶入天津东局子军用机场。 机场之内,一架国军空军运输机静静停靠在跑道旁,机组人员、押运宪兵尽数整装待命,气氛肃然,显然是提前接到密令,专候此次重大押运任务。 陈恭澍此番亲自北上,目的便是将寻得的木行宝鼎秘密押运回南京,交由中枢妥善保管、深入研究。 待车辆停稳,陈恭澍转头看向身旁二人,神色诚恳,出言邀约:“此次寻鼎凶险万分,二位居功至伟。如今至宝稳妥,我即刻空运返京,二位不妨与我同机南下,返回南京休整。” 尹继祖闻言,当即颔首应下。他心心念念便是五鼎符文的完整秘辛,如今五鼎聚齐,正是潜心研究全套符文奥秘的最佳时机,随队返回南京,安稳无忧,正合他心意。 一旁的李拾崑却微微摇头,婉言谢绝了邀约。 昨夜山海关客栈隔墙听闻的密语,那股隐藏暗处的满清遗老势力,始终萦绕心头,让他隐隐心生不安。 这群人蛰伏乱世,布局深远,手握四鼎符文,知晓五鼎秘辛,紧盯木鼎踪迹,又能连通南京内线窃取机密,势力盘根错节,暗藏隐患,绝非轻易便能消解。 如今木鼎虽已到手,危机却并未彻底解除。遗老势力未除,眼线遍布、暗流涌动,今日放过不问,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后患无穷。 天津作为华北核心重镇,各方势力交织,鱼龙混杂,正是探查这股残余势力底细的最佳之地。 他想起当初来天津时发现的那个遗老据点,便想再去侦察一番。 心念既定,李拾崑淡然开口:“你们先行返回南京即可。我留在天津几日,尚有私事要办,待诸事了结,再自行南下归京。” 陈恭澍知晓他心思缜密、行事有度,既然已然决断,便不再多劝,点头应允。 不多时,机场运输机引擎轰鸣响起,机翼旋动,劲风席卷跑道。 尹继祖随陈恭澍一众押运人员登机待命,运输机缓缓滑行、加速、腾空而起,冲破云层,朝着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飞机渐行渐远,消失在天际云端。 第四十二章津门知内奸,金陵获勋章 陆渐冷笑一声,却也不敢大意,双目扫视,却是居然没有看到破绽。 因为没有露出任何的深情,只是淡淡的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挥都挥手让对方开始他的表演。 紧接着严逸便开始借用顾盼这边的关系,和有关部门进行连线,双方组成一个临时的网络打假队伍,由官方那边牵头严逸他们从旁辅助。 她觉得自己会是很好的娘亲,她不在意性别,会教他们爱这个世界,会尊重宝宝的喜好和选择,会努力让他们幸福开心。 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了二狗子的身上,但是在场所有人这次却没有露出嫌弃和感到奇怪的目光,因为王轻灵的身边从来不缺这样的脑残粉。 触鱼TV猴王打赏完十个藏宝图后,并没有说任何的话就直接断开了和罗楠奕的连麦,随后便直接下了播。 龙哥被吓得双腿发抖,磕磕巴巴的朝孟日晚喊了一声“晚姐”后迅速把脖子上的黄金狗链扔掉。 这是因为陆渐使用精神魂力,长久之下,魂石之中能量便被消耗,显示在外面,就是裂纹。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负面情绪的堆积,都是来自于人们的共情。 自那之后,他就像是被流放到了南州,五哥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管他,没有人再提及那件事,自己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那徐平呢?”听到这话,我不禁想到了平安白事铺的老板徐平。 梁邵行一向不喜欢跟她扯上关系,她不能明目张胆让人把东西送过来,甚至来梁氏都得偷偷摸摸的。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块巨石精准的击中了甄希希的后心,后者当即口吐鲜血,双眼泛白,在空中便直接晕厥了过去。 外来者永远都是会被警惕和排斥的,甚至是直接遭受到危险的袭击。 经由化神期观主本命蛊虫的增幅,渡星河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整座山归作了自己的养蛊场。 他正在和梁氏谈一个项目,这会儿闹出绯闻还让梁邵行撞了个正着,估计……十有八九的黄了。 虽然这是个陌生的世界,但是规则其实和修真界并无差别,都是强者为尊。 且平日里,云妃和宸妃之间表现的水火不容,几乎是宸妃说什么云妃都要怼她两句。 接着,她又操控着神识进入了那半个紫色丹田中,期望着那紫色丹田里也有一个这样能够提供修炼的东西。 面前的怪物看上去也就跟普通人的身高差不多,只是健壮了很多,浑身上下密布着白色的细鳞,长着一颗类似人的脑袋,五官看上去有些像狮子,屁股后面拖着一条钢鞭一般的尾巴,手里舞动着一对如同冰雕玉琢而成的战斧。 陈立云的感激之情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看到爷爷那遗憾和看透生死的表情,陈立云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 看着气势突然变了的楚晗,纪左彦突然想到之前有一次楚晗说过,他打不过她。 以安德鲁的性格,除非感觉无聊又什么事做,或者处于特殊情况,一般不会跟别人套近乎。 陈锋打量着房间,狼牙现在住的那个房间就是陈锋最开始住的,对这个房间陈锋非常熟悉。 菲灵没有说话,她很赞同苏青枫的决定,苏灵语就是该给一个教训。 这样的感觉,比起两年前浓烈了不止一倍,按理来说,随着江鱼的修为越高,这份危机感越弱才是。 清秀的脸颊上煞时一片惨白,她嗓子全哑,灼痛的让她说只能发出声音,话也说不清楚,那就说之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她真的从现代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了吗? 林泽眸子幽深,紧紧盯着苏晨雪,长久没有说话,他仔细观察着苏晨雪,样貌还是以前的样貌,可是他总感觉苏晨雪有点不太一样了。 疗伤的过程是极为痛苦的,先不说破开化脓的伤口,将里面的脓液一点点的剐出来,再用烧沸冷却的温水清洗干净。 现在生命研究院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芳芳健康的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做。 虽然施烨不在, 但是在他的远程指挥和长远规划下,留在主战场的副司令官罗潜只要按部就班, 整条战线就如预料那般稳扎稳打、节节推进。 段伟祺跑出了一段后又折返,不对,这一层不对,这层是男装多些,李嘉玉应该是在三楼逛的,他刚才肯定是看漏了。他回转身,打算再下楼。 四皇子趁着久御山祭天之时,安排人假意行刺,却将他推下了悬崖,若非他命大,他怕是早就死了。 “傻丫头,在想什么?”墨九宸屈指轻弹她的额头,将顾锦汐的思绪拉了回来。 唐枝枝也是一副担忧的样子看着她,但是作为班主任,她之前已经帮过于忧了。 “那,那你为什么和我做了那种事?”情绪终于变得有些失控。她愤恨命运的不公。从有意识以来她就一直为了生存努力。经历过实验室那么多残忍的实验。以为终于有机会过上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