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声音在洞壁之间来回碰撞,嗡嗡地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一瞬趴在洞口,刚举起手电筒,无欢的声音就从下方传了上来。
他连忙把光打下去,只见无欢正悬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一只手死死抠住岩壁上凸出的石块,身体微微晃着,勉强稳住了。另一只手里原本捏着的手电筒不见了,大概是在下落的瞬间受了惊,直接脱了手。
那道光从一瞬的视野里划过去,旋转着,翻滚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光柱扫过石壁,留下一道道忽明忽暗的残影,然后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掉。
最后,所有的光消失了,也没有听到落地的声响。
手电筒就像是被一张漆黑的巨口吞噬了一般。
两人心里同时一沉,这洞到底是有多深啊?!
还好无欢反应快抓到了石头,不然这摔下去,估计就能直接转世投胎了。
“我拉你上来!”一瞬连忙道。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腾出手在百宝袋里一阵猛掏,拽出一捆麻绳。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做什么防护措施,直接把绳头甩了下去。
“接着!”
无欢单手接住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用牙咬住绳头拽紧,这才把重心往绳子上靠。松开岩石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绳子骤然绷紧,稳稳地吊住了他。
“可以了,拉我上去。”无欢说。
一瞬松了口气,在心里暗自佩服,不愧是从七层下来的人,忽然坠崖居然只是呼吸乱了一些,语气竟然听起来还和往常一样。这家伙的本质该不会还是机器人吧?
一瞬在心里腹诽着。他嘴里叼着手电筒,光线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抖,紧接着,一瞬攥紧绳子,弓着腰,铆足了劲将无欢一点点往上拽。
无欢的身体缓缓上升,碎石从他脚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看不见的深处,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升了没几米,无欢头顶上的手电筒光忽然一晃——
光柱扫过旁边的石壁,照亮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开的。洞口上方还挂着一块木牌,歪歪斜斜地吊着。
“等一下!”无欢喝停了一瞬。
一瞬咬着手电筒,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
“这里有个洞。”无欢说。
有个洞?在深渊的石壁上?
一瞬拧了拧眉,紧接着问道:“洞里有什么东西吗?”
无欢望过去,一瞬也配合地歪了歪脑袋,让手电筒的光正好打在那个方向。
“这个洞看起来很深,”无欢说,“好像……还有一张画,是……镶在墙上的。”
“画?墙上的?”一瞬的语气沉了下来。
他整个人往洞口的方向倾了倾,手电筒的光在岩壁上急促地晃了两下,像是在那片黑暗里寻找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瞬又问:“还有其他东西吗?”
无欢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睛:“上面还挂了个木牌。但是上面的字……”他的视线仔细扫过木牌上的字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答道,“字有些看不清楚。你先拉我上去吧。”
“行。”一瞬应了一声,手上用力,将人拉了上来。
无欢在地上站稳,这才顺着光线往下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柱探进洞口,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几道蹭破的红痕上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无欢用拇指蹭了蹭,面无表情地甩掉指尖的血,像是不觉得疼似的,然后把手垂回了身侧,目光也从掌心移开了。
一瞬甩开绳子,急匆匆凑上来。比起无欢这个当事人,他看起来反而更加着急一些。
一瞬问:“有没有受伤?”
无欢把手掌翻过来给他看,又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没事,就擦破点皮。”
一瞬握住他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几道蹭破的红痕,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回去用药罐上点药。”
“知道了。”无欢应了一声,收回手,抬眼看向一瞬,“你对那个山洞感兴趣?”
“是有点好奇。”一瞬坦诚道。他蹲到洞口边,把手电筒往下探了探,光柱在岩壁上慢慢扫了一圈,找到无欢方才看到的那个洞穴。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洞口那一小片黑暗,里面藏着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无欢,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刚才有没有被吓到?要是不想待在这儿,就去外面等我吧。我下去看看就上来。”
无欢摇了摇头,紧接着问:“那个山洞里有什么东西吗?”
一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电筒在膝盖上磕了磕,像是要把乱成一团的思绪磕顺了才好开口。
过了几秒,他才说:“现在还说不好,得下去看了才能确认。”
无欢见他一改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里带着少见的认真,便没有再多问。他说:“那你一切小心,有情况的话就喊我,我马上把你拉上来。”
“好。”一瞬说。
两人把绳子的一头牢牢绑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确认不会松脱后,一瞬才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
一瞬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手电筒,一左一右卡进岩缝里,光柱交叉着打在洞口边缘,把脚下的碎石照得清清楚楚,生怕无欢踏错一步又掉下去。
两人也是这时才发现原来洞的前方放了一块警告牌,大概是矮人放置的,但是两人当时都贴着边走,根本没有注意到。
随后,一瞬站起身,把手电筒叼进嘴里,和无欢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攥住绳子,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攀爬。
靴子踩在石壁上,一瞬的手交替着往下挪,很快就下降到了洞口的位置。
绳子的长度有限,一瞬单手撑住洞口边缘,另一只手解开腰间的绳结,冲上方喊了一声“安全着陆”,便一翻身钻了进去。
看见一瞬解开绳子的时候,无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万事屋平日里都是跑腿任务,他对于一瞬的身手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万一出了岔子,他的通行证可就没了。
见一瞬平安着陆,他才松开手指,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手电筒的光芒切开黑暗,在狭窄的空间里缓缓扫过。洞不算大,岩壁粗糙,空气镶嵌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一瞬很快就看到了。几根木头柱子歪歪斜斜地立在入口处的岩石后面,高高低低地撑起一道歪扭的门洞。横梁上挂着一块木牌,就是无欢在下面看到的那块。
木牌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三个大字:
山神庙。
神。
一瞬眯了眯眼睛。
这个字在如今的社会——在人类觉醒了魔法以后的世界已经很少见了。
低层的人民即使有信仰,也逃不出命运的泥沼,高层的人想要什么都能伸手拿到,更不需要去信什么神明。
或许就是在这样冷漠的夹缝里,“神”这个概念才一点一点地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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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成了一个只存在于书本里的、被人遗忘的旧词。
起码对于一瞬来说,这是他脱离书本以后见到的第一座庙宇。
一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个山洞并不大,光线照一圈就能够看清全貌。在洞的正中间放着几个蒲团,蒲团上堆满了灰尘,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一瞬猜测这大概是用来跪拜神明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无欢说的画。
确实,这是一幅即使在黑暗中也无法忽视的画,是一幅只要有一些光亮就会冲破黑暗的画。
整面岩壁都画满了。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色块从手电筒能够照到的位置开始,铺天盖地地向上蔓延,光柱所及之处,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颜色忽然活了。赭红、土黄、炭黑、惨白,大片大片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壮观的巨型画作。
一瞬的呼吸停滞了。
壁画上绘制了许多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面墙壁。所有的人都在跪拜,膝盖埋在泥土里,身体低伏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双手朝着上方伸出去,像是在献出什么,又像是在哀求什么。
一瞬打着手电筒从壁画面前慢慢走过,脚步声在狭小的石庙中激起回响,比在深渊时的更加瘆人。哒哒哒的声音反复敲击在耳膜上,连绵不绝,激得人头皮发麻,就好像有人正贴在自己身后行走。
一瞬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壁画上。
他必须看完这幅画。
一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影叠在一起,从岩壁底部一直往上蔓延,越往上越密集,越往上姿态越卑微,到最后几乎分不清人和人的界限,只剩下一片匍匐的、蠕动的、朝着同一个方向攀爬的轮廓。
他们全部朝着上方,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从高处降临。
一瞬的目光顺着那些伸出的手臂向上移动,慢慢抬高了手电筒。光柱一寸一寸地爬上岩壁,掠过无数匍匐的身影,终于在最高处停住了。
那一瞬间,一瞬的血液凉了半截。
神像是倒吊的,在光线打上去时,正正和一瞬四目相撞。
一瞬瞪大眼睛,近乎恐惧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整尊石像头朝下,脚朝上,像被什么力量从头顶钉进了岩壁里。那张巨大的面孔直直地冲着地面,正对着下方那些破旧的蒲团。
她的五官凿得精细,眉目端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微笑。那双眼睛刻得太深了,深到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眼窝里全是黑暗,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什么也照不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那两道目光从高处直直地落下来,落在下方的蒲团上,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像是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气,无声无息地堆积在每一个仰望者的头顶。
一瞬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电筒,呼吸有些困难,急急喘了好几口,才让那些带着尘埃颗粒感的空气顺利流进肺部。
他和蔚莱大陆的每一个人一样,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比起神明,一瞬更加相信人定胜天。
然而此刻站在这尊巨大的、倒悬的神像下方,一瞬只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不明白,那些跪在这里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低头。
他不敢想象那些人在跪拜时承受着怎样的心理压力,祈求这样一位只将悲悯浮于表面的神做什么。等一瞬从神像给予他的震撼中回过神时,背上已经贴上了一层薄汗。
这就是古人崇敬的……山神吗?